二十二章:连环杀
(二)推理
皇上久久地看着这个刺客,他的脸上写的是轻蔑、陌生。“难道这样一个陌生的脸的后面真的是一张自己所熟悉的、关爱的、骨肉至亲的脸?”
“搜他的身。”皇上命令道,
忠义王抢先上前周身翻弄搜寻,楚天河不忍目睹那样一个勇士被作为尸体翻弄,他拾来褚亚夫自己的蒙面巾盖住他的脸。
皇上盯着穆谷一阵的搜寻检查,结果什么都没搜到。穆谷还不死心,又要扒掉刺客的衣服检查。楚天河再也忍不住了,他跪在皇上面前道:
“请陛下恕罪,臣肯请您给死者一点尊严。虽然他是一个刺客,但现在他已经是个亡人,不会在威胁到您的安全,就不要让他曝陈尸身了吧!”
“胡说,他一个刺王杀驾的刺客,有何尊严可讲?如若按例亦当碎尸万段,曝尸示众。难道楚大人还要为他举行葬礼吗?”忠义王义愤填膺的说,仿佛他的满腔义愤正表示他的忠心护主。
皇上对穆谷摆了摆手,
“天河你先起来说话,适才多亏你舍身护驾,有什么话起来慢慢说。”
“谢万岁,保护圣驾是臣的本分,臣万死不惜。对于这个刺客,臣以为其一,我们定然不会在他身上找到任何想要的东西,以他的身份,绝不会将任何暗示的东西藏在身上的。而且他的幕后指使者也不会那么愚蠢。”
“哦?楚大人好像猜出了幕后之人是谁了是吗?”忠义王不无挑衅的问道,
“我自然不知,亦不敢妄自猜度,但能买动褚亚夫,且让他以生命为代价来效力的人,恐怕不会是等闲之人。何况他的目标又是圣上。”
皇上闻言下意识的同穆谷对视了一下眼光,他拧着眉,声音里难掩凄怆地说道:
“看来一切都是真的,真的。我,我这个……当得……嗨!楚大人有话尽管直说吧!”
“从刺客与臣交手的情况来看,刺客似乎不像真的要伤害皇上。”
“哦?——”此言一出,皇上和忠义王都不觉一怔,皇上现出微微的欣慰,忠义王却显出微妙的的神情。楚天河并没有在意,他接着说道:
“刺客的武功并不在微臣之下,但却在下手时处处留有余地,否则,臣怎能不伤太大元气就挺过他的三招?——”
“嘿嘿!楚大人不打自招,原来是刺客手下留情啊!难道你与刺客有交情?快说出隐情——”忠义王见缝插言,却被皇上用手势阻止了。于是楚天河接着道:
“——我与他素昧平生,何谈交情,只不过是耳闻一些江湖的轶事传闻,知道他的武功特长尔,皇上试想,哪有刺客行刺却要先行现身提起人的警觉的?还有,最主要的是最后一点,臣与刺客最后的那一击,并未使出全部功力,以刺客的功力,不可能一击毙命,而是刺客自己硬硬地收回功力,导致重创——
“笑话,听你所言,难道是刺客自己不想活了,啧啧!岂有此理——”忠义王又一次抢话说道,
“正是,与其说刺客是死在我的掌下,不如说是他自己自杀而亡。”
“哦?真是如此?这——”皇上眯着眼睛瞧着楚天河,见他脸上写满了真实,不由得陷入了沉吟之中。
“这简直是笑话,荒唐的笑话,刺客来行刺却是为了自己找死!楚大人,你好大的胆子,竟在皇上面前信口雌黄!你是何居心?”忠义王已经耐不住,大声质问起来。皇上捋着胡须道:
“天河,这是你确切的判断么?”
“是的,陛下,臣不敢妄言。”
“那么这就奇怪了!刺客这么做为的是什么呢?”
“臣以为刺客这么做有两种可能:其一,是刺客受制于人,被迫来刺杀皇上,他本身又不愿违背良心,所以,只好牺牲自己,保全皇上。”
“可我对刺客并无恩义,他一个杀手,如何能有此深明大义,舍身保全朕呢?”
“褚亚夫虽是江湖第一杀手,但素闻他并不滥杀无辜,他接生意,向来有其原则,即:了结恩怨,以命抵命,两讫原则。所以他的江湖名声并不坏。臣见他来刺杀万岁也是很震惊的。”
“原来是这样。”皇上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其二,也可能是雇佣者本意不是想刺杀皇上,索取皇上的性命,而是做一种行刺姿态,来警告什么、或者……或者——为了别的什么目的……而且,为保证事情的绝对隐秘,就连杀手的命也要灭掉,也许是雇佣者花了大价钱买了杀手本人的性命,也未可知。”
“会有这等事?”皇上插言道,
“这种事江湖上虽少,也是有的。不过这些都是臣的推理枉论,不足为据。但有一事,臣可以确定:刺客绝不是真的要刺杀皇上。所以,臣请皇上开恩,允许微臣将刺客安葬了,给他死的尊严,他也曾是江湖上响当当的豪杰,臣作为江湖人的弟子,的确不忍看他落得如此不堪的下场。”楚天河说完跪地不起。
“楚天河!你不要仗着刚才救了皇上,就失了做为臣子的本分,这刺客即便是不碎尸万段,也得带回宫检验之后才可处置,如何就在此匆匆埋了,要知道他可是罪大恶极的刺客,而且……”
忠义王穆谷此时又首先发话起来,这次他说的倒也是实在道理,楚天河明知按实际惯例,他这实属不情之请,但他还是要冒昧一试。他真的不忍看褚亚夫被折腾来折腾去的。他是个勇士,就是死,应该是有尊严的死去。
皇上看了看楚天河,又瞧了瞧穆谷,最后他凝视那被折腾过了的褚亚夫的尸体,良久,他缓缓地说道:
“楚天河,你起来吧!朕允许你葬了他。你去吧!”这回穆谷却没再有言语。皇上又对所有人等道:“传朕旨意,明日回宫。”
“什么!你说李尚他们要暗杀绿玉儿?”二皇子穆旷竟圆睁起他的关公眼,透出无比的不屑与愤怒。他倒剪着双手,在齐王府的厅堂里踱着步,忽然,他仰头大笑着说道:
“哈哈哈!简直是迂腐无能,庸者才把一切都怪在女人头上,穆宏啊穆宏!你窝囊也就罢了,你的智囊团也不过如此!江山若落到你们手里岂不是岌岌可危?肖大人,我没看错人,你做得好,他日我不会亏待与你。”
“是是!谢殿下,俗话说‘良臣择主而事’,子武早知道二皇子雄才大略,迟早会有所建树。此乃时事所趋,子武不才,愿效犬马之劳。”子武受宠若惊,低眉俯首,本来清秀的书生脸,此时却满脸媚态,他本身材矮小,如此更显出小来。
穆旷把手搭在他的肩上,那肩膀窄窄的,还有点瑟瑟,二王子意味深长的说道,
“不过你还得小心伺候那边,还不到摊开的时候,你我心中有数即可。”穆旷微微俯首对子武笑了笑,然而他的笑意只在眼角,眼眸里却没有一点。
“是是!子武自然明白。那殿下,我们下一步……”子武的脸有一种兴奋地红润,他抬起头,竟用眼睛望着二皇子,请求示下。
“我自有安排,你只管小心伺候着他们,不能差样,有事来报就是了。”二皇子却抬头干咳了一声,冷冷的吩咐道。
子午诺诺,心里立刻明白,自己在二皇子心中的地位并没有变,不过是可用的棋子而已。不免心中寒噤,在肚里冷哼一声,
“哼!别小看了我,我肖子武也并不想只做个奴才!”于是也暗自确定:自己没有完全告诉他,绿鱼儿的底细是对的。
送走肖子武,穆旷渐渐将瞳孔收缩,他要理一理思绪,让一切都在自己的控制下缜密的进行。不由得他又拿起了那只鼎,旋转着像旋转着整个的世界……
夜雨里的芙蓉楼,香沉沉,影迷迷。绿玉斋静静的,没有一点声息。绿玉儿已几日没再登台献舞台,客人们似乎已经把她淡忘了。
——只凭美艳结下的相思情是薄薄的云霓,美在天边举头望,云消霞散,人自归。谁会总念着那够不着的东西!
但终是有人记得她,恨着她的存在。“红颜祸水”,是他们心中的定律,对那遥远的不可企及的美,他们总是持着亵渎的偏见,却从来看不到来自自身的缺陷。
一个影子逡巡着从后院子的樱桃林潜到绿玉斋的小窗阁下,像一个黑熊扒开着茜纱窗纸,向里面窥探:室内熏香缭绕,一个娇小的美人背对着窗子坐在梳妆台前,正在往头上簪花,胳膊一举一扬,露出纤纤小臂,身上水粉色的绮罗纱衣飘然浮动——黑影人有点迟疑,但,定了定神,还是拿定了主意,他突然破窗而入,倏忽就到了妆台前,镜子中是惊恐的眼睛,口里还没等惊叫出喉,可怜的人儿就定格在那里,随后慢慢地,慢慢地伏倒在妆台前……
黑影人旋即跃出窗外,潜入樱桃林中。
突然,林中一阵异响,竟跃出两个黑影,他们也不作声、哑斗起来,小林里簌簌细细的声音被芙蓉楼的箫歌所掩盖。终于,一个黑影被另一个黑影制服,顷刻掖出樱桃林,一切又恢复平静。唯有那妆台旁倩影扑伏,一动不动。
“什么?晚了一步,绿玉儿已经被杀!”二皇子一脚踢翻跪在脚前请罪的人,怒不可遏,
“你给我死去!死去——”他一拳捶在自己的胸前,却丝毫感觉不到痛,他的一半世界就这样给毁了?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一切都为时已晚,难道老天不是站在他这一边?他颓丧地软在檀木椅上。
对于他,绿玉儿是他的一个远远的目标,是他心里惦着的,当下舍开的情感,而且,不但如此,绿玉儿也是他当下的一枚棋子、一个饵。利用她与太子的纠葛,即便此次行刺行动嫁祸不成太子,太子也会因为沉迷娼妓,不理政务,而使皇上失望。而他,必然有了机会,他原以为,这本是冥冥中他与绿玉儿的缘,虽然这是他内心深处的一厢情愿的想法,但他深信不疑。
可就在这顷刻间,一切周密的计划,却百密一疏,真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倒叫那些愚蠢的人得逞了阴谋。他如何能够甘心!不,决不能让他们就这样轻而易举的化解了危机。绿玉儿不会死,她是他的,绝不会轻易死去。
“来人!将那刺客带上来,我亲自审问。”
……
清晨的第一缕晨辉如水一样铺洒着,每一个大街、小巷;每一座楼阁、院落;都沐浴在辉光里。安静的街道,缓缓走来水车、粪车、和生意人的推车,人语微微,发出的声音皆像经了水的过滤,有种清泠泠的感觉,在晨梦中人的耳朵里,那么遥远,又那么熟悉。分不清是梦里还是梦外的声音。
突然,桃李巷端传来凄厉的嚎哭声,随即连成一片。晨风渐起,那带着韵味的哀哀鸣叫,随着桃李落花声声远送,如众鸟悲啼林,惊起落花带雪飞。
“京师花魁、芙蓉楼头牌歌妓昨晚被暗杀了!”这个消息先在青楼圈里轰然,顷刻就传遍了京师。向来风流韵史最得众人口味,更何况前几日,云霓公主“三闹芙蓉楼”,使得芙蓉楼、绿玉儿早就家喻户晓,街头巷尾竟是添枝加叶的故事、绯闻,沸沸扬扬,比那春尾的杨絮还多、还粘人呢!
如今,绿玉儿的这样的死,更是片刻间轰动京师,一时间,哀婉叹息者、狐疑揣测者、猎奇弄巧者、或者同命相怜者、同情者、忌恨者、相思者、以及闲及无聊者……纷纷拥挤在这烟花柳巷,桃李蹊家,抻着脖子探看:芙蓉楼歇业举殇,满楼彩带霓虹,顿变作素绫银灯,往日的妩媚佳人,皆是缟素裹身;往日是燕语笙歌不断,如今却是悲号哀泣不绝。真是:
雨落梨花纷纷雪,春去杜鹃声声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