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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莲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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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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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消玉殒》连载

第三十章 娇俏?玉儿?

当影子和周围的世界一起虚无的时候,楚天河仿佛听到身后有啜泣之声——他缓缓地将缥缈了的灵魂收回在身体上,缓缓地回过头来:“玉儿!”他猛地叫出声来,袅袅伊人,娉婷而立,白衣皓裙,掩面而泣,若风里白莲,盈盈款款。他猛扑过去,一把抱住她,紧紧揽她入怀

“玉儿!我的好玉儿!我就知道你不会抛下我!不会抛下我……”

他只听得那啜泣声更加急促,温热的泪在他的肩膀上沾湿,他心潮澎湃,将惊喜的想要窒息,“玉儿!玉儿!”他喃喃的将脸贴在“绿玉儿”的脸上,幸福仿佛淹没了他。他要在这幸福里毁灭,不要醒来。可是突然,那柔弱的身体仿佛突然来了一股反抗的力量,她挣脱了他,挣脱了那片刻的决堤的幸福。

“我不是绿玉儿!我不是!”她抬起她的头,虽然泪眼婆娑,但却冷冷的逼视着这极度痛苦,又极度兴奋的男人。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是绿玉儿姐姐,我是娇俏!我是娇俏!绿玉儿姐姐早已经躺在青螺山下了!”

楚天河定了定神,他伸出双手,捧过她的脸,仔仔细细,看了又看——的确,那不是绿玉儿的眉眼,不是绿鱼儿的五官,可是在这副眉眼的背后他怎么觉得隐约着绿玉儿的神情,是自己的错觉?他使劲眨了眨眼睛,再看——

“你干什么?”

她恼怒地叫起来,使劲甩她的头,抓住他的手想扯下他的手,可是,他就是不放开,两眼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他一定要一眼望穿她的灵魂。

她知道她不能逃避开这双眼睛,只有迎上去,打败他,才能解脱。她冷冷的望他,蒙昧的望着他,突然,她裂开嘴异常难看的哭起来,将眉毛眼睛拧到一起,嗓子里发出泼辣的嚎啕声——

“哇!你弄疼我了!玉儿姐姐!他是个坏人啊!他害你枉死还来欺负我啊!呜呜!”

楚天河猛地缩回手,头脑“嗡”的一声,一下子从天堂坠到狱里了。

“她真的不是绿玉儿?我错了?”

他颓然的倒退几步,瘫坐在身后的秀墩上。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木雕泥塑一般,时间对于他好像停止了。娇俏哭着,慢慢的将嚎啕变成抽泣,过了许久,楚天河微微抬起头。

“你一直和你玉儿姐在一起的?”他沙哑嗓子问,

“嗯。是姐姐收留我做她的贴身丫头。”

“好!那你告诉我她的事,每一件,每一点点你知道的。好么?”他舒了口气,颤抖如哀求似的说。

“可是——可是你还是不要听了吧!那会使你更伤心,你,你应该忘了她,才会好受些。”娇俏怜悯的看着他,犹豫地说。

“嘿嘿!你以为我会忘了她么?怎么会?忘了她,我也就不存在了。”他苦笑了一声,眼里无声地淌下两行泪。

“快告诉我吧!让我把这个躯壳用她的记忆填满。或许我还会好受些。”

他向她投来乞求的目光,好像他就要失去生命,最后要看一眼这个世界。忽然,他的目光又好像绝望里还在希冀着什么似的,在她脸上停留寻觅。娇俏打了个寒噤,心里感动又怕,诺诺的,让她去诉说那过去的事,她不知能否把持得住自己——

“玉儿姐姐她……”

她于是怯生生地说,声音渐渐才和缓下来,从云霓公主的三次大闹,到太子解围,期间,虽然略去作为娇俏所不知道的种种细节,但她的叙述已经令楚天河感同眼前,使他更深的体会到绿玉儿对他的爱的笃定,情的深切。当娇俏说到绿玉儿的死——他再也听不下去了——

“天啊!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吼叫着,轰然地用两个拳头捶着自己的头,他乌黑的发在他的手下跳动着,他痛苦地将那它们缕缕揪起撕扯,他痛恨什么,他说不清,但他最痛恨的是他自己——是的,是自己害了绿玉儿,她为他放下仇恨,放弃武功,为她将自己变成一个任人宰割的小绵羊。她受尽了委屈。而他,为她做什么了呢?他只顾自己的功名,什么功业,苍生!她连自己的心爱之人都不能保全,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还要留在这个没有她的世界上。

娇俏其实一边诉说,一边也在痛苦着,不知不觉地眼泪流淌下来。她不知道她是为死去的人而哭泣还是同情眼前这个痛不欲生而男人。他的每一个神情,每一个细微的举动,即使她没在看他,她也能感觉得到,他内心的痛楚、悔恨、悲伤!所以,她毎讲一句话,都小心翼翼,他不想让他太痛,但她还是想告诉他,她是多爱他。她矛盾、犹豫,她看到他痛苦她不忍,但看到他的痛,她也感到无比的欣慰,他的爱让她觉得绿玉儿这一生是值得的。

她其实好想扑到他的怀里,告诉他真相:“绿玉儿没有死,他的绿玉儿就在他的眼前。”然而她不能,这是绿玉儿的宿命。她不能再拥有他了。这一点上,她与他的痛没什么两样。甚至她比他还要痛,纠结的痛楚,更让人精疲力竭。但是,当她看到他的痛苦,她忘了自己的痛,她的痛只剩下他的痛。

她慢慢的走上去,那一刻她有一种冲动,想抱住他,但她终于克制住了,她轻声地说:

“你,你别这样。玉儿姐姐在天上看见会更难过的。无论如何,她不会希望你这样,她希望你——希望你忘记她,慢慢地忘记她,不再痛苦。”

“不!如果连这痛都没有了,我还会剩下什么?”楚天河抬起头,“也许要解脱,不是忘记她,而是去找她……”他凄楚的笑,

“可我还有事情没有做,我还不能马上去找她。”他这样说的时候,表情有点吓人。

“是的,大人应该还有更重要的大事去做,朝廷需要你。”

“去他的朝廷,我为什么要为它活着?我要为绿玉儿报仇?难道我的绿玉儿就这样白白的死去?哼!红颜祸水!是谁强加给她的罪名?我要割下那些狠心、迂腐、无能者的舌头,他们!他们!还有我自己,害死了绿玉儿,我们都不应该苟活在这个世界上。白白的害了这样冰清玉洁的好女孩儿,却怎么能心安理得的活着!这世界还剩下什么?全是一片脏兮兮的腌臜!”楚天河疯疯癫癫的说着,似自语一样。

她听着,五内轰然,难以抑制激动。他果然是她的知己,他爱她,舍不得她,她也知道,甚至为她去死,她也能想到,可是,他竟如此的懂她、敬她。把她看得如此高贵,她却没有想到。她在心底里喟然长叹:绿玉儿啊绿玉儿!今生有他这样待你,你就是为他真的死了也是值得的。

“天河——哥哥!你还是要保重,不能做傻事。玉儿姐姐她不希望你那么做的,一定不会。”“娇俏”语气温柔地说,心里怦然地跳着,可是她心里的绿玉儿却在骂她道:

“不要脸的丫头!你也想爱上他吗?是谁要决定从此在他的世界里消失,不再做羁绊他的人的?难道你要反悔?你还能反悔吗?即便做娇俏你还能爱他吗?如果那样一切不是重来,又有何意义呢?”

楚天河忽然的从座位上起身,他一把抓住娇俏的手。

“娇俏!我知道你恨我害了你的玉儿姐姐,你放心,我不会让她孤单的。我知道她希望我怎样,我会陪她的,永远陪着她!”

他轻轻放下她的手,又说:“我该走了,我要尽快办我该办的事,然后去青螺山找她。”

说完,他大步朝门外走去——

“等等!”

“娇俏”见他的身形就要闪出门外,急急叫住他,一种无以名状的留恋涌上她的心头,她赶紧掩饰地扭过头去,来到书案前,取过玉箫,暗自平复了一下心绪,轻轻递过去——

“这个你忘记了——”

楚天河望了一眼自己心爱的玉箫,摇了摇头——

“不!知音不在,我从此不会碰它了,你就连同那把瑶琴一起收藏着吧!——不,这样似乎不好,那么连那把琴也一同交给我吧!我还是把它们一块儿带到玉儿那更好。”

楚天河有改变主意,接过玉箫,又问她要那把琴,娇俏明白他的心思,回身为他取了琴,交给他。天河竟然冲他笑了笑,“

你很像你的玉儿姐姐,可惜……哎!也许是我……”

他摇了摇头,仿佛还带着一点愧疚似的怅然而去。

娇俏立在门边,眼中蓄的泪终于宣泄而下——

“天河!你这一去我们也许就再也没有见面之时了!”

已经化成娇俏的绿玉儿正站在门边怀想,老鸨不知何时来到她身旁,轻轻扶住她的肩温柔地说道:

“孩子!你太苦自己了。不如就把一切都告诉他吧!”

“不能那样啊妈妈!我已经是个杀过人的人了。不再是以往的绿玉儿。他是那么清白无瑕,仕途正要步入锦绣。我如何与他能同路相伴到老呢!”

“傻孩子,你杀的那个人他罪有应得,他仗着自家的地位显赫,糟蹋了多少良家姑娘?侵占了多少贫民百姓赖以温饱的土地?早令老百姓恨之入骨了,你这是为民除害,是做了件侠义之事啊!何况正如你所言,我们娇俏姑娘的命就白白消失的么?我们贫民百姓的命就真的如草芥一般吗?所以孩子,你不需自责,那倒显得迂腐了,不配你的侠义之身的。”

“我不是自责,只是我再也不能与他在一路了。他是朝廷的人,而我只能浪迹江湖。妈妈,明儿清晨我就离开,不能再耽搁,否则我受不了,我恐怕……”

“我明白孩子!我明白!”

老鸨拍了拍她的肩,又用温软软的手揉捏着。

“她还是个不到十七岁的孩子啊!”

老鸨想着,眼泪不觉流下来。

“妈妈跟你一起走。”

“不,不行,这里离不开您。再说,我只想一个人。”玉儿坚决地说。

老鸨知道她的脾气只好无奈点头,“好,妈妈依你。”

“可是晓月啊!江湖险恶,你一个女孩子家——哎!就算有一身好武功,也是叫人放心不下,你又不叫别人跟随,这可怎么好?老奴怎对得起老爷、夫人……”

“妈妈!我知道您不放心我,可我不能呆在这里,我受不了看着他,却不能与他相认,他痛苦,我更痛苦。我会疯掉的。我只想独自去散散心,这是我的宿命,我的归宿就是漂泊的江湖,孤独的江湖。”

“孩子!你为什么不换个想法?让心爱的人和你一同浪迹江湖?那就不一样了啊!”

“不不不,我不能连累他为我放弃自己的抱负,他是鸿鹄,他应该为朝廷、为黎民百姓做更有意义的大事。好男儿本应该为国效力,怎么让他儿女情长!即便他心甘情愿,我又如何受用得了?”

“你呀!就是太固执。这一切都是你替他做的选择,他毫不知情,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你这样对待他不公平,也太绝情。你没看到他那么悲痛欲绝的样子?你难道没听出来他已经决定为你殉情?即便不是这样,他痛不欲生的样子,你看了真的能放心吗?”

这一席话又引出了绿玉儿的眼泪,她怎么不心痛?怎么会放心?可是死去的人,如何再重新走到他的身边呢?现在已经是“阴阳”两隔了啊!

楚天河踽踽来到“双星”客战,掌柜见他正喜出望外地想与他搭讪,却见他气色不对,赶紧将到口边的一连串的恭维咽回。楚天河只向他要了空房,又叫送上一坛好酒,匆匆上楼去了。

可巧的是,他竟然还是住在原来的客房里。屋子里的一切还都如旧,只是当初子武住的床是空着的。楚天和环顾这一切,独自的笑了。“哈哈哈——哈哈哈——”笑着笑着他的眼泪不知不觉地躺下来,这时恰好小二送酒上来,天河急不可待地、夺一样地搬过酒坛“咕咚,咕咚”地喝起来,他哪里是喝酒!他简直是把自己当成装酒的容器,猛往下灌着,来不及咽下的酒顺着他的两腮往脖颈下流,形成两股小溪,直到他的胃已经灌满,再也容不下一滴,那坛酒也所剩无多,他颓然地“哗啦”——“啪嚓”掷下酒坛,任它破碎,自己歪倒在床边的地上,身上洒满了酒,口里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喃喃着:

“绿玉儿!绿玉儿!我的绿玉儿!你等我,等着我……”

此时的天河,眼里、心里皆是绿玉儿的影子,渐渐感到绿玉儿并没有和他分开,而是她就在他的身边,甚至与他合为一体,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幸福的与绿玉儿在一起过。仿佛绿玉儿永远都不会离开他。他在幸福里迷蒙的就要睡去。

忽然,轻轻的脚步声由楼梯口传来,门轻开启,一袭红裙摇曳而入,裙波荡漾,在酒醉的天河身旁停下,随即裙裾折折叠叠,红袖轻轻浮动,白藕一样的玉手,轻轻拨开垂在天河脸上的乱发,手停在他的脸上,那俊朗逼人的脸现出朦胧的醉态和醉态里的幸福,像个婴孩一样让人看着怜惜、心疼。云霓望着天河,心里百感交集,她从来没有这么近切的看过他,从来没有看见过、也没有想象过,他会有这样如孩童一样的神情,一股温柔的暖流在云霓身体里激荡,她的眼眶湿润了,不知为什么,她对他的爱在此时绝了堤,她虽然知道这个男子的心里只有另外一个女人,他正在为着她死去活来。但,她来不及去嫉妒,去自责,她只知道她要爱他,全身心的去爱他,去照顾他。她宁愿为他去死,这是云霓这一刻对自己内心的唯一体会。

她吃力地将他搀扶起来,挪到床上,他像一具尸体一样软软的发沉,他任她摆布,没有一点知觉,唯一活着的是他的嘴里含糊的嘟囔着绿玉儿的名字。听着这三个字,云霓是酸酸的感觉,但她不在乎,她只想好好的照顾他。

云霓就这样守护着他,静静地守护着他,在他痛苦的时候,用自己的爱笼罩住他,默默的释放自己的温柔,她感到由衷幸福。虽然他并不知道。

…… 

绿玉儿独自坐在床榻上望星星,窗子里的星星很暗淡,也是这样一个夜晚,该是雷雨之前,娇俏替她送了命。她是一个多么天真烂漫的女孩啊!才十五岁,有如花的容颜,本来已是苦命,沦落风尘。自己原本是想照应她,把她像妹妹一样带在身边,可是,有些事又不想让天真无邪的她知道,所以那日自己独自去关雎洲,并没有带上她,不想,正值爱美的豆蔻之年的她,趁她不在,偷偷地试穿她的衣裳,学着她的样子梳起妆来,结果……

“岂不是我害死了她?”一想到这里,她的心不由得悔恨交加,如果自己未曾收留她,或者那一日带上她,或者平日里教她几招武功……也许……

“娇俏!是姐姐害了你呀!姐姐不配得到幸福。”

泪水又一次流过两腮,她的心痛的想碎掉了。她望着天上那颗最小的星星,她觉得那就是娇俏。

“娇俏,姐姐对不起你,如今还要以你的名义、你的容颜苟活在这个世界上,这对你太不公平了,姐姐明天就离开这里,恢复自己的容颜,把自己流放到没有人认识的天涯海角,姐姐要成为真正的侠,要为像你这样的弱小者讨公道,为那些无声无息的屈辱生着的人和无声无息死去的人讨公道。

夜深沉,连风都歇息了,绿玉儿还是睡不着:想到自己明天一大早就要永远的离开天河,她的心痛得实在受不了。

“不,我不要离开他。不要离开他啊!”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里苦苦哀求,“不要让我失去他!我没有那么坚强!我宁愿马上真的死去,也不要离开他啊!”

“绿玉儿!问问你的心,它恨你,恨你,恨你!你一定会后悔的!”

绿玉儿简直要被自己折磨疯了,她“忽”地从床上坐起,迅速穿起夜行衣,她要去找天河,她要告诉他一切,他要她带她走,天涯海角,她不能自己浪迹,她没有那么坚强。她将影子隐到夜色里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并不晓得天河他去了哪里?她在夜色里徘徊,思忖,终于她断定天河一定在双星客栈,因为他只能去那里,那是他唯一能独处的地方。

然而,她看到的楚天河并不孤独,他躺在床上,正痴痴地望着那个云霓公主喃喃细语,云霓公主娇羞地望着他,满面的幸福与温柔。绿玉儿被冻结在夜色里,被痛苦破碎的心,又被绝望碾压而过——她在黑夜里默默咬烂自己的嘴唇,觉得自己还不如真的死去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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