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派出所无法找,还是自己出去找吧。怎么找呢?村民们说:凭你儿子那点本事,跑得到好远去,无非就在渠江河那边游荡。再远一点,顶多翻过华蓥山,说不定在山那边讨口要饭呢,你先从渠江河那边找起吧!
康平寨爱唱川戏的杨清柠给苟大春出主意,叫他上街买些草蓆,到河那边一边卖草蓆,一边找自己的儿子。苟大春听了,觉得这主意不错。准备将猪圈屋里才五六十斤重的架子猪弄到恒升街上去卖。那猪儿好像通人性似的,晓得苟大春要卖了自己,死活不肯下圈来和苟大春一起去赶场。苟大春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猪儿弄上街。将就卖猪的钱,买了二十来床大小宽窄不一的草蓆。他准备到河那边去,一是做生意,二来找儿子。
草蓆是賨城市的特产,是用灯草做面麻线做茎打制而成。它盛产于賨城市的白市、恒升、渠河三镇,跟稻谷一样栽种于水稻田内。长势茂盛的灯草只有茎干,是无叶草本植物。它的身高有一米多,外表光滑,草蕊似海绵。过去农村办白事,少不了用它来点菜油灯,搞封建迷信之用。灯草晒干了,两人合抱一大捆的灯草,充其量也只有五十来斤。故农村有句谚语,“说得轻巧,拿根灯草”。灯草打制的草蓆,冬天睡在上面,有如铺了一床毯子,热火(暖和)。因此,賨城草蓆,在华蓥山周边,远近闻名。
苟大春将草蓆捆成一捆,横起背在背上。从白市石盘码头过河,先从賨城市享有盛名的“一代二花三观阁,最长不过渠江河”的观阁卖起。苟大春播完小麦就出去,快要过年了才回来。他一回到家,就遭到大家的嘲讽。说他卖二十来床草蓆,竟在华蓥山那边耽搁了两三个月,像你这样做生意,房子壳壳拆来卖了也不够赔本。
苟大春在路上碰到了裴子敬,裴子敬对苟大春说,你出去了几个月不回来,我们以为你在山那边跟别人做了上门女婿,不要你这个老窝了哩。苟大春没有反驳,苦瓜脸上总是堆满了笑。这下也把裴子敬逗乐了,说,这回你出去跑了趟江湖,见了大世面,回来总算看到你脸上有笑容了。
刚回来那几天,苟大春手里拿包皱巴巴的梅花牌香烟,见人就散一枝,以香烟为诱饵,笼络一帮人聚集在一起,听他吹外面的世界。说人不出门身不贵,地不烧山土不肥。守在家里就像井底之蛙,见不到簸箕之外的天。
他说山那边的人有多好,邻水人有多仁义。素不相识的人,天黑了没歇(住宿)处,只要你上门喊声大哥,今晚在你家讨个歇呗。邻水人民热情得很,把你请进屋去当宾客款待。说,反正是七(吃)羹,客来不嘟嘴,多舀一瓢水就带过去了。其实是喝酒吃回锅肉啃猪脚杆还有凉拌猪耳朵腊香肠下甄子干饭。别个山那边的人是多好客。再看山这边我们这里的人,有那么热情大方吗?要是有陌生人来借宿,一定会把人家当偷二防到起。
苟大春跟大家说,他到了山那边,你们晓得河东那边的人是怎么形容我们河西的人吗?人家都说河西的人个个都是蟥蟮爬犁头——绞铧(狡猾)得很。不说别的,就说他买到山那边去卖的草蓆吧,被那些黑心萝卜用水把灯草泡得吖鼓吖胀的,开始看起来倒还挺结实。很好看的草蓆,没赶几个场,风把灯草里的水分吹干了,灯草缩了水就变小了,草蓆就像张麻布网网,害得老子有好多床草蓆都没有卖脱,扔掉了。
他说,草蓆没有卖脱,浇小麦的化肥钱,过年买刀头肉炖萝卜的钱也被坑进去了。回来的时候,坐在华蓥山边油矿石上,他欲哭无泪。看到山脚下一马平川里隐隐约约自己家的老房子,想死的心都有了。这时,一声汽笛长鸣,襄渝铁路上风驰电掣般驶过一列火车。苟大春这才猛然想起,学堂院张宗义老表家的女儿张惠玲,不是在前锋火车站旁边开办“慧博玻璃”厂吗?我何不去投奔她呢。
说起张惠玲,苟大春早就认识她。学堂院坐落于白云乡政府侧边,距离团包岭也就那么两三里地。那时候刚刚改革开放,白云公社搞乡镇企业,开办了个凉鞋厂,惠玲高中毕业就进了凉鞋厂当工人。
苟大春每天在公社来来往往,又与张家是姑表亲,惠玲嘴巴甜,表叔表叔的喊得格外亲。后来位于华蓥山沟沟脚底过去的賨城县办企业华新玻璃厂面向全县待业青年招工,惠玲通过考核、面试成为賨城县华新玻璃厂的业务采购员。惠玲在华新玻璃厂一面上班一面自修函授成人大学。
惠玲在华新玻璃厂做副厂长时,又通过考试,被成都市龙泉驿区教育局录取为国家公务员。正好这时,华新玻璃厂由于经营不善,经济断链,公司面临倒闭,五六百工人将有失业之虞。那时候内地的企业极其稀少,工人一旦失业再就业比登天还难。工人急得团团转,顿时无了主张。
有几个工友找到惠玲商量:我们是不是把企业承包下来,自负盈亏,好使这五六百工人不失业有碗饭吃。惠玲思虑再三,为了不使工友失业,毅然放弃了成都龙泉驿教育局的公务员职位,和几个耍得好的工友承担起了华新玻璃厂股东责任。
可是,好景不长,几个工友那点集资不够华新玻璃厂资金运转,几个工友纷纷选择退股,华新玻璃厂的重担全落在惠玲柔弱的肩膀上。惠玲咬紧牙关,到处求爷告奶抵押房产向银行融资贷款,向哥尔兄弟借钱买原材料,发放工人工资。惠玲硬着头皮,宁愿自己喝白开水啃干馒头,也不拖欠工人一分工资。每当工作之余,经常找工人谈心,了解工人的家庭情况,摸清他们家庭疾苦,有没有困难需要帮助,如果工人家里有高龄老人、久治不愈的病汉或是有高校读书的学生,金钱困难的,惠玲将他们建档立卡,私下给予帮助。
通过自己摸爬滚打,不断探索学习,逐渐掌握了制造玻璃瓶的核心技术,业务订单越来越多,华新玻璃规模越聚越大,便在前锋火车站的旁边,重新置地建了一座厂房,将原华新玻璃厂更名为慧博玻璃集团公司,自任董事长兼总经理。
于是,苟大春问到慧博玻璃集团公司,跟门卫说,“我是你们张老板的表叔,我有事要找她。”
门卫不敢怠慢,把他引到厂区二楼办公室。苟大春看见惠玲正和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说话。女孩眼含泪珠,不停地对张惠玲说感谢之类的话。
惠玲见苟家表叔来访,肯定是有事求助于她,连忙放下和那女孩的谈话,过来招呼苟大春到隔壁会客室喝茶,说是将办公室那位女孩的事办了再来和表叔说话。
苟大春一边喝茶,一边支起耳朵听。原来那位女孩是新桥乡刚考上北京医科大学的大学生,由于家里穷,父母无钱供她上大学,被惠玲知道了,亲自上门了解了女孩家的实际情况后,决定承担起女孩大学四年的学杂生活费,用以资助她完成学业。
送走了那女孩,惠玲回到会客室,热情地说:“表叔爬到磨子上想转了,舍得来表侄女厂里耍了。”
苟大春苦瓜脸泛着哭相说:“表侄女吔,表叔来,只怕是要麻烦你了哦。”接着,他向张惠玲细说了儿子没读书了,负气跑出去两三年音信全无。为找儿子,买了几十床草蓆到山那边去卖。谁知儿子没有找着,草蓆也买到别个的泡水蓆子。等水干了,缩了水的灯草也变小了,蓆子稀稀拉拉的像张麻布网网。卖不脱,把所有的本钱都亏进去了,还不晓得咋过年呢。
惠玲听了,对苟大春说,“表叔,去找兄弟干啥子嘛,现在我们国家所有城市里都需要农民工去搞基础建设,走到哪里都谋得到饭吃。何况是坐火车出去,一出了四川你晓得他去了哪个省?你就在这华蓥山山前山后怎么找得到。不过没事,你既然来到我这里就来对了。”
惠玲说着,拿出五百元钱,要给苟大春。苟大春说什么也不要,一边拒绝一边说:“无功不受禄。侄女你给我钱,不如在厂里你拿点事给我做,我挣点过年敬先人的刀头肉钱。”
惠玲点头说:“要得,但钱你得收下,即使在我厂里做事,你也得买两套换洗衣服,铺盖棉絮噻。”苟大春推脱不过,只好收下惠玲给的钱。
随后,惠玲把苟大春带到玻璃车间,让苟大春先从成品车间看起直到贴花车间,再从品检车间看到包装车间。任由苟大春挑,看上哪个车间的活就干哪个车间的活。苟大春看了一遍,觉得贴花、品检、包装这些活,都是姑娘家家做的事,哪里会适合他。看来看去,只有上大料他喜欢。因为在火炉边,现在正是大冬天,苟大春觉得在炉子边做事热火。
苟大春在慧博玻璃才做个把月,一天他在前锋街上,碰到团包岭村的张和平。张和平老远看到他就吼:“苟老表你还有闲心在前锋游荡,你家的麦苗才筷子高就黄了。趁现在还没有打春,快点回去挑点粪水水把麦苗淋哈子,可能还来得及保丰收!”苟大春听了,连连点头,种庄稼的人,还是要以庄稼为重。生意买卖眼前花,锄头落地是庄稼。通过这次卖草蓆的总结,自己也不是跑江湖做生意的料,还是回家脚踏实地种庄稼的好!
于是就向惠玲辞了工,要回团包岭村继续种他的一亩三分地。临走,惠玲对苟大春说:“表叔,有空了,想到表侄女厂里来耍,或是打点短工,你随时来,表侄女欢迎。”
时光荏苒,又过了两年。团包岭村民正逐渐将苟大春儿子失踪的事淡忘的时候,一大早,苟大春逢人就说:“格老子的,我那狗日的军娃儿昨晚上回来了。跟老子五年不见,长成根纤担一样,站到面前都把我嚇他妈一跳。”
团包岭村民历来就有喜欢扯砣砣秧(聚众)的习惯,只要听说那里出了什么稀奇事,一窝蜂地涌过去看热闹。于是,苟大春的院坝里顿时站满了人,都来看看从团包岭里跑出去的毛头小子,五年后长成个啥模样了,使冷寂了五年的苟家院子又热闹起来。
樊素花听说苟学军回来了,手搭凉棚朝苟家院子望了望,嘴角微微一翘:“有什么好看的,还不是长得人模狗样。”
费幺婆听说苟学军回来了,依然拄着抓笆棒,嘴里还是唱着那句“不走不安乐哟,越走越快乐”的歌儿,在儿子张宗祥的陪同下,也来到了苟家。
幺婆拉着学军的手,就往苟家堂屋走。一边走,嘴上还在细声细气的唱读书老歌:
“读书好,读书好,
读书不分老和小。
读书好,读书好,
人不读书见识少。
读书好,读书好,
读书不分迟和早。”
进了堂屋,幺婆要学军和她一起坐到一条板凳上。幺婆这才问学军:“娃娃,这些年你跑到哪里去了啊,有饭吃没有?遭饿到肚子吗?”
学军坐在幺婆身边,有些腼腆地回答:“舅婆,这些年我在广东打工,挣得到钱,没饿到肚子。谢谢舅婆关心我!”
幺婆又问:“你跑广东去了啊,广东在哪里啊?离我们这有好远。”
苟学军用手往南方一指,对幺婆说:“广东在那个方向,离我们有千多公里远呢。”
费幺婆又说:“你在那边没人欺负你吧?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他点一个手指头过来,你要给我扯起一拳头打回去。我们虽然穷,但不能让人欺负惯了。”幺婆在说打回去的时候,还手握拳头,做了一个一拳头打出去的动作。
苟学军笑了,按下幺婆的手说:“舅婆,那边没人欺负我。我们都是中国人嘛,他们待我像亲兄弟一样。”
幺婆:“这样就好,这样就好。”接着又问:“娃娃,你找到婆娘了没有?像我们这样的穷家庭,找婆娘要求不要太高。人长得美丑不要紧,只要不是莽子,吃饱了晓得放碗就行。”费幺婆的这番话,说得苟学军不好意思回答,也引来屋里的人一阵哄堂大笑。
在和大家叙话的时候,苟大春没有参与发言,他一直在盯着儿子看。他发现儿子虽然长高了,才二十多岁的人,嘴上竟蓄着两撇青须,青须黑浓又刚劲,国字脸,皮肤随他娘,白白净净。白衬衫、黑西服、红领带,显得格外成熟老练,就像一个十足的老江湖,觉得与儿子的实际年龄极不相称。
苟大春久久端详儿子,心里越看越欢喜。待人们散去,学军走到父亲跟前,深深一鞠躬:“爸爸,我偷了你钱不辞而别,让你伤心了,现在儿子给你赔不是。”
苟大春连连摇手,泪花在眼角打转:“莫说那些,你没有混成个二流子,当天棒(学坏),就没白亏我养育你十几年了。”
苟大春强忍泪花,说:“其实你出去后,我也跟着出来找过你,就是没有找着。这些年,你在外面做啥子。”
苟学军很吃惊,“你找过我的?你上哪找去了?”
苟大春:“华蓥山那边啊!”接着,苟大春又把他去华蓥山那边卖草蓆的事给儿子学了一遍。苟学军听了,扑哧一笑,说:“爸,我去的地方差老远了,你就在华蓥山那边,当得到还在屋边边,你能找得着吗?”
儿子告诉苟大春:那年他对读书不感兴趣,就想出去闯世界打工,怕跟老汉说了不同意,于是就偷偷地拿了苟大春放在床枕头下的钱。先从賨城坐车到重庆,在重庆火车站犹豫了,因为他不知道往哪去。看到别人都在排队买广州的火车票,于是也硬着头皮买了广州车票。到了广州,苟学军嘞哈才晓得遭(后悔)了。人生地不熟,访问不到一个亲友或老乡在广州。他也试着去工厂打工,问了好几家工厂,都被厂里婉拒,人家工厂不收童工。眼看就有流落街头之虞,这时在广州街上遇到个好心人。人家看他一个半大孩子,如果不伸手收留,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广州,一旦流落街头,肯定有被黑社会利用的危险。于是就把他带到广东梅州一果园农场安顿下来……
当苟大春听到儿子被好心人收留,要来对方电话,立即掏出个旧手机拨打过去,好一阵感谢。对方也是爽朗人,听说学军已经到家,向苟大春表示恭喜,并承诺以后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挂断电话,苟大春喜滋滋地问:“那个农场主种的什么果子?”
“杨梅。”
“杨梅?”苟大春摇摇头,他没听说过,没有吃过,他务农一辈子,从没有出过远门,就围着白市、渠河、恒升转。如今五十出头了,走得最远的地方就是去华蓥山上老亲爷家。总共去了两次,一次是婆娘生了儿子苟学军,他上山去跟老亲爷家报喜,那次晓不得路,还是边走边问起去的。二次是第二年正月,三爷子第一回一起回门拜新年。再有就是这回,翻过了华蓥山,在邻水县境内赶了几个场。再在侄女慧博玻璃厂里,做了个把月的临时工。
“杨梅是个啥东西?”
“是这个”。苟学军从旅行箱里拿出一个盒子,哗啦哗啦倒出一把,递给苟大春,苟大春眯着老眼对着门外的亮光看:粒粒干瘪干瘪的、样子有些黑、有白色粉末,好像是霉点。这下恍然大悟,这个在超市里见过,记得有点贵,见上面有霉点,以为是坏的,不敢偷吃。
“就是这样干的?它早先长成个啥模样?”苟大春打破砂锅问到底。
“是嘞样的,”苟学军解释道:“杨梅与其他水果不同,开花后结出的果果是青涩的,由淡红变成深红,最后又全变成黑的。它不是真的变黑,是因为太红了,所以给人的感觉是黑黝黝的。杨梅成熟后,有果贩子来贩到城里去批发、零售。留一部分摘回来,洗净晾干,再放在锅里加盐煮,煮熟后再晾干就是你现在吃的杨梅干。”
学军见爸爸犹豫,说:“它可好吃了,不信你试试。”
苟大春果真放一颗在嘴里,眼睛立即眯成一条缝:“酸……”就想吐。儿子扑哧一笑:“第一颗感觉酸,多吃一两颗就觉得好吃了。”
苟大春连着吃了几颗,果然好吃。
过了会儿,苟学军问苟大春:“爸,小可呢?这些年小可怎么了?”
“小可?小可今年刚考上大学,放寒假回来了,昨天我还看见她了。这孩子不像她妈,对我可好了。你走后,她没少给我安慰。”停了会儿,苟大春又问儿子:“你走后,村里风言风语说,你们在耍朋友,你是被老师开除的?”
“别听他们瞎说,也不要信以为真玷污小可名声。再说,别个现在是大学生,团包岭村的金凤凰,我一个小学生打工匠,配得上人家吗?”
“就是”。苟大春赞同,“我觉得你们如果相好,你和你那个亲娘妈不好相处。”
说实在的,苟学军这次回来,心心念念的就是小可,再有就是越来越年迈的老父亲,父亲需要照顾。小可怎么了他无从知道。想跟小可联系,可当时两个都是农村的初中生,是没有手机的,只有依靠写信。却又没有勇气告诉她自己在广东山上搞种植,又怕信落入小可妈妈之手,信如泥牛入海不说,反而会使小可遭到母亲的一顿臭骂。
现在听说小可已在成都读大学,苟学军更是自惭形秽,自己与小可已经拉开了距离,根本不是一个档次。苟学军心事重重,整天围着屋后的石谷梁子打转。遇到村里人跟他打招呼,他也默不作声,只冲人家笑笑算是回答。苟大春也不知儿子怎么了,经常看见他站在团包岭上发呆,甚至一站就是一个下午。
团包岭,是团包岭村的制高点,站在岭上,能够俯瞰整个团包岭村。向东向南看,就是张家大沟。张家大沟,与其说是沟,其实是层层梯田叠成的水田塝。它水丰田肥,是全村人的主要粮仓,一块宝肋肉。每年到了开春,油菜花盛开。站在团包岭上,放眼望去,已是花的世界,一片金黄。向西向北看,几条沟壑,纵横交错。小时候背猪草背篼到处疯跑的岩岩弯弯,记得还种有小麦、栽些红薯,但这些岩弯土壤较浅,庄稼长得不是很好。如今已经荒芜,杂草丛生。一眼望去,满目荒凉,了无生机。岩对面的康平寨,听老辈人说,古时雄伟壮观,寨城高墙厚,四周悬崖峭壁,有四门通向四个方向与外界联系。川剧《穆桂英攻打康平寨》,巾帼英雄与西夏名将白天佐大战三百回合不分胜负说的就是这里。可惜因为年久失修,如今已是断壁残垣,十分破败。目光延伸,向淡家牌坊望去,广恒快速通道尽收眼底。
苟学军在心里默默地想:党中央自2016年成立了“精准扶贫”办公室,出台了一系列惠农政策。经过近五年的不懈努力,总体上使农民摆脱了贫困。但要使全民脱贫后不再返贫、致贫,必须把这些荒地利用起来,让全民参与种植经济作物,这样才能振兴农村经济,才能使农民真正脱贫,巩固住党的脱贫攻坚成果。想到这,苟学军一脚踢飞脚边的一块石谷子,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扭头直下团包岭,径直回家对苟大春说:“爸爸,我不出去打工了,我想把大岩边那片责任地用来栽杨梅。”
“啥?”苟大春很意外。苟大春知道,那片责任地土壤没有三寸厚。以前种点小麦栽红薯,不要说太阳,就是月亮也要把它晒死。要想在上面种杨梅,你娃儿是不是脑壳发烧在打胡乱说?
“能成吗?那些地泥巴都没得,底下都是些石谷子泡沙石”。苟大春对自己的村貌了如指掌,他要提醒儿子,不能蛮干。
“我知道那些地土层浅,可以放炮,一个炮坑一窝树。这样施肥浇水不会流失,既节约成本又便于管理,结出的果子又甜又大。”儿子对这些地观察了几天,心里已经有了怎样种植杨梅的底稿。
“听说邻村已经种了杨梅。你后来才种,能比得过人家吗?”苟大春对儿子的想法还是不放心。
“种果树是门技术活,不像种庄稼,播种下去了施哈肥浇浇水就有收成。果树栽培得有技术,还要科学管理。就说杨梅吧,它的种类就有很多,有东魁杨梅、白梅、大乌梅、土梅。其中数东魁杨梅果子最大。它肉体肥厚,口感上乘,堪称杨梅之王。大乌梅汁多味甜,历史悠久。但是大乌梅有一个缺点,就是容易变质。而白梅呢,它吃起来感觉清甜,但是产量比较低。最次的就是土梅了,它果子小,核却很大,而且甜中还带有一丝酸涩。邻村种的是大乌梅,而我要种的是东魁杨梅,在品种上就占了它的优势。”儿子耐心地向父亲解释。
“照你这么说,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放炮需要炸药雷管,这些东西从哪里来?钱从哪里来?”苟大春焦虑地说。
苟学军安慰爸爸:“炸药雷管需要政府的支持。钱,我给梅州老板打了五年工,临走他给了我二十多万工资卡。我想也差不了好多。即使差,我向银行贷款。我想先请梅州老板过来帮我考察一哈,把哈脉,先看哈要不要得。”
“这样行,这样行。人家毕竟是老种杨梅的,有经验,如果人家来看了说可以,老汉一定支持你。”苟大春连声赞同。
苟学军说干就干。立即给梅州老板打去电话,说明他的想法,请老板过来给自己把好关。梅州老板听说苟学军要在家乡种植杨梅,非常高兴,满口应承明天就飞过来,约好学军到重庆江北机场去接。
梅州老板如约而至,苟学军亲到机场迎接。一向抠门的苟大春一大早就去白云街上打酒割肉买蔬菜,请来跑腿主任的夫人做上一桌丰盛的饭菜。像迎接贵宾一样,叫来跑腿主任和村委会全体班子作陪。正巧,渠河镇的王镇长和镇上精准扶贫办的同志也在团包岭村做调查工作,苟学军将他一并请来。使苟大春这套木结构老式木房宾客满座,蓬荜生辉。
梅州老板见了苟大春就夸学军这孩子有出息,办事认真,脑筋灵活,不管学什么一点就会,且为人正派。有多少像他这同龄的人,偷懒好闲,做事吊儿郎当。学军这孩子跟他们就是不一样。说得苟大春俩肺叶子打扇扇,一张苦瓜脸笑得稀巴烂。
梅州老板顾不上休息,随同村委会领导班子从大岩边到穿岩洞至团包岭走了一遭,实地察看。捡起泡沙石、石谷子捻碎,放到鼻子边闻了闻,说:“这土质属浅层页岩,易风化,你们看,它呈黑褐色,说明有养分。学军的想法是正确的,栽树苗的时候需要放炮,要增加成本,但以后施肥浇水不会流失。沙土土质松软,不易长草,以后可以减少人工除草的开支,沙质土壤结出的杨梅更清甜可口。学军的设想完全可以实施”
“这里种杨梅纯粹是废地利用,你们看”,苟学军指向大岩边,“那里有口凉水井,是从岩上渗下的浸水。我们可以将它围堵成堰,再牵管自上而下成管喷。既省成本又省工时,这片地确实是块种果树的理想之地。”
跑腿主任听了苟学军和梅州老板的意见,当场表示村委会尽全力支持。王镇长也说要得,他回去与人防部门协调解决炸药雷管事宜。梅州老板表示他将鼎力相助,树苗由他提供,树苗免费,各人出运输费。
没几天,跑腿主任就将苟学军所需的炸药雷管从镇政府背回来。杨梅树苗也运到。苟学军立即请村民帮忙打炮眼放炮种梅苗。并在村委会公示栏内贴出招工启事:男工每日100元,女工每日80元,当日结清。奇怪的是,居然没有人愿意应聘。紧接着一些像当年讽刺盛波尔一样的冷言冷语在团包岭村流传,甚至给苟学军扣上“科学家”的绰号。因为在他们想象中,在这一块月亮都晒得死庄稼的地方种植杨梅,除非你是科学家,要在这搞颠覆性试验。更甚者有人幸灾乐祸地说“种吧,等你杨梅树死了老子捡回来当柴火烧”。
苟学军正为请不到劳力帮他栽果树犯愁时,本村社员裴子敬、杨清柠、刘邦元这些老将一大早就来到团包岭。“老将”一词,在賨城农村一般是对五十岁以上男人的一种尊称。他们这几个经过了艰苦岁月过来的老年人,亲身经历过因团包岭村交通不便,受地理条件限制,过了不少清贫日子。他们巴不得村里哪个年轻人站出来,找条能致富的门路,大家也跟着发点小财,也算是落实了党的脱贫攻坚政策。如今听说苟大春的娃儿要在团包岭荒石谷梁子上种杨梅,却被村里那些已经不懂的黄棒嘲讽取笑。这些古道热肠的人,最爱乐于助人,主动来到团包岭苟学军的杨梅基地,帮苟学军打炮眼、填炸药、平地垅,他们要免费为苟学军栽杨梅树。
这下更使村里的叫雀张四清、杨德福之流坐不住了,他俩是最见不得别人能干出一番事业的人。于是,他们就跑到悦来村,把杨大成、杨中成、杨小成那一帮所谓的天棒、黄棒、咬卵匠们纠集起来,在苟学军放了两三炮的时候,围上来坚决阻止苟学军再放炮。说是炮声吓倒了他们家的猪儿,飞石也落到了他们家房顶上……
帮苟学军做活路的人看不下去了,纷纷指责杨德福和张四清:“你们太不像话了。人家在自家地里搞经济作物,碍到你们啥子事了。再说,党中央正在农村打扶贫攻坚战。国家都鼓励社员搞多种经营,脱贫致富,你几个二流子有啥权力来阻止别人施工呢。”
一直在远处观察事态发展的王镇长和跑腿主任见那几个无赖阻止苟学军施工,走上来大声喝止:“你们闪开,让苟学军再放一炮我们看看!”
大家隐蔽。“嘭”!一声闷响,地下微抖,一缕白烟从响声处随风飘散,几片碎石散落五米开外,跑腿主任怒视着那几个无故生事的人:“看到没?响声还没有我说话声音大,能吓倒你家猪儿吗?几个小石子也在五米内,你家离这里500米都够不着,碎石能飞到你家房顶上吗?你几个爷子球本事没得,除了伸手向政府要嘞样款那样钱外,就是爱想些歪门子耽误别人搞正事。你们再在这无理取闹,当心我叫派出所民警来把你们抓去学习几天!”
有王镇长和跑腿主任在这坐镇,苟学军种植杨梅才得以顺利进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