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烂龙这回闹出的笑话,在团包岭广泛流传,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当面挖苦的笑柄。住在村东头的幺表婶娘看不过,决定给张烂龙说个媒,介绍个女娃儿好堵住人们取笑张烂龙的嘴。介绍的女方在渠河镇那边坐,当时女的见张烂龙胸前别两支钢笔,从来没有做过庄稼的手白白嫩嫩,一看就有点像不是脱产干部,便是教书先生。
初次见面,虽话不多,却给女方留下了好印象。再加上幺表婶娘是专业的说媒婆,像张烂龙这种德性,为了把媒说成,有些细节不得不隐瞒,就专挑好的说。说得女方满心欢喜,当时就在渠河街上买了衣服、被面作为定亲礼物交给女方。这在农村有这么个不成文的规矩:大凡相亲的男女双方见面后,男方就送些定亲的礼物给女方,如果女方没意见,愿意和这名男士继续交往,就收下礼物,然后去馆子吃饭,再约好日子和媒人一起去见女方父母。如果女方没有看上这名男士,女方随便找个借口离开,从此再不打扰,即使今后在路上遇见,也是陌生人。
到了去女方家见父母的日子,媒婆幺表婶娘对张烂龙说,自己有点急事,先走了。与张烂龙约好在渠河街道大王坡黄葛树下汇合,然后一起去女方家。
今天要去老亲爷(老丈人)家上门,张烂龙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本来还是个勉强能看的小伙,却把头发用菜籽油抹得油光晃亮。梳个中分的盖瓦头,不晓得他从那弄来身衣大肉小的对襟子衣裳穿起,怎么看怎么都像电视剧《地下交通站》里的汉奸贾贵。自己一贫如洗,就溜进大嫂厨房偷了方腊肉。在半路上爬上一辆开往賨城的货车,跟司机说好在渠河大王坡黄葛树下车。那司机不落教,偏要“突突突”地将张烂龙拉到司马桥才喊他下车。此地已超过渠河街上十多里路了。
张烂龙自作主张,自己问到女方家去。女方父母见张烂龙独自一人来,身后没有媒人,觉得奇怪。又看张烂龙第一次上门,手里提方腊肉。这在渠河农村,上生亲礼道的门户,实在是不伦不类。女方父母心里就有几分不爽。
女方父母出于礼仪,热情地招呼张烂龙坐,并客套地说:“你来就来嘛,还提什么腊肉。媒人呢?她今天怎么没有来啊?”
张烂龙那个憨包,说话没有个把门的,直言相告道:“腊肉不是我的,是从我大嫂那偷来的。媒人说她在大王坡等我,我是爬货车来的。他龟儿司机在大王坡不停车,把我一个人拉到这来了。”
女方父母听出来了:这小子穷,而且还是个手脚不干净的偷二。像这样的人,女儿的终身大事岂可托付给他。不过,人家远来是客,得请人家吃饭。女方家弄了几个菜,将就张烂龙提来的腊肉,炒了盘回锅肉。回锅肉在賨城农村,是盘主菜,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千百年来亦是如此。
女方父母请张烂龙上座,张烂龙也不推辞,大大咧咧地坐上上席。女方父母两边作陪,席间未见姑娘踪影。女方父母一个劲地劝饭劝菜,夹一块回锅肉给张烂龙,张烂龙嘴巴嚅动了几下,吃了。女方父母再夹三四片给烂龙,烂龙狼吞虎咽,又吃了。女方父母索性将盘里回锅肉用筷子穿一串,全部放进张烂龙碗里。张烂龙活像八辈子没有吃过回锅肉,一句客气话都没有,就风卷残云。
临走,女方给了他一包东西。张烂龙心里美极了,第一次上老亲爷家,不但有好酒好肉招待,临走还打发一包东西!
张烂龙回来快步如飞,来到渠河大王坡,幺表婶娘还在那等他。幺表婶娘见张烂龙一个人从女方那边回来,看烂龙手里提的东西,以幺表婶娘专业说媒的经验,就晓得张烂龙自作聪明个人跑去女方家肯定是把这门婚事给搅黄了。叫张烂龙打开包袱看,果然不出所料,他送给女方的定亲之物全在包内。人家如数退还,等于宣告了这桩婚事就此结束。气得幺表婶娘劈头盖脸给他一顿臭骂。
各位看官老爷看到这里都忍不住不得不说你张烂龙两句:你龟儿张烂龙个人跑起去干啥子嘛,明明是个二宝器又还不会说话,在团包岭出了名的“戳锅漏”,哪个不晓得你张口就是开黄腔。要是跟媒人一起去,凭媒人老道的经验察言观色打圆戳,说不定这门婚事就成了。
张烂龙上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他妈老汉在造完人的时候才实行的计划生育,他是他妈老汉最后生的一个老幺儿。他那个哥哥两个姐姐都聪明伶俐,唯独他宝头戳脑的。
看官老爷们都疑惑了:张烂龙的妈老汉在造人的时候是不是服了什么不良药物,为什么造人的时候不把智商分摊均匀点?你看张烂龙的大哥张莽娃儿虽然人是长得丑陋一点,别人都说他长得干筋筋,瘦壳壳,还有一个八卦脑壳。眯着一双三角眼连带嘴歪上去,脸上除了看见三条缝,根本看不到别的东西,鼻子都不知挤哪去了。
人是看起来带幅莽相,但是张莽娃儿有才啊。人家赚钱的经验一套一套的,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巴,常常在渠河场兴隆街悦升饭店门前摆摊卖耗儿药。拿块四方布往地上一铺,耗儿药往布上一倒,摸条手巾捂住脸一手拉住自己的耳朵就开唱:“我的爸爸是个耙耳朵,一天就晓得怕婆娘……”把他妈如何欺负他老汉像只母老虎,他老汉如何怕婆娘像个灰太狼编成歌来唱。
唱得如泣如诉,情真意切。赶场过路的人,没有见过哪个儿子把他老汉怕婆娘的事编成歌来唱的,都停住脚步,围上来想听个明白。待围观的人围了一大圈,张莽娃儿立马改口书归正传“耗儿药,耗儿药,耗儿吃了跑不脱。你上街不买耗儿药,定会逗起你媳妇说,耗儿还会啃你箱子角,跑了楼上跑楼脚……”把耗儿说得十分危害,大家又领教过耗儿彻夜翻箱倒柜的厌恶,再加上耗儿药旁边那堆死耗子的诱惑,买他耗儿药的人还真不少。要不了多久,地上花花绿绿的票子堆起差不多都和他耗儿药包包那么多。
下午散场了,就在悦升饭店里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张莽娃儿有钱啊。张莽娃儿挣的钱多啊。按张莽娃儿的话说,钱多的都找不到地方花。这句话不管搁哪个年代都逗人眼馋。
悦升饭店老板娘经常说,门前卖耗儿药那个娃儿,长那么难看,活像个“金剐老龙”,哪个有女肯定不准嫁给他。你嫌他难看,殊不知你那如花似玉的女儿居然对卖耗儿药的丑娃儿起了打猫心。两个心有灵犀就在饭店里,老板、老板娘的眼皮子底下挤眉弄眼嘴巴歪歪唧唧地托付了终身。并敲定了私奔的时间和地点,俩个在夕阳西下的时候就跑球了。
等到第二天开门营业,老两口才发现昨晚女儿一夜未归。正欲四处打探女儿下落,就收到女儿发来的短消息:说自己跟同学出去打工了,已经在前锋上了火车,怕跟二老说了不同意才不辞而别。
一年后女儿回来,手上已经抱起了娃娃。一同进门的,还有以前常常在饭店门前卖耗儿药的那个“金剐老龙”张莽娃儿。难怪当初卖耗儿药的也在那时候一起失踪,原来是你死狗日的造的孽!
老板娘打心里是看不起卖耗儿药的丑娃儿,张莽娃儿甫进门,她就想给他一顿臭骂,甚至想把张莽娃儿掀出去不让他进这个家门。她觉得:一个如花似玉的街上姑娘下嫁到农村,简直是我的奇耻大辱!
在老板娘的盘算中:她的女儿不嫁一个国家干部,就得要嫁一个身家上亿的老板。这样不但光耀门庭,而且还可以依仗女婿的权势要什么来什么,在街坊邻居面前高人一等。就是逛街头都昂得直直的,那种鸭行鹅步的姿势在街上走起就令人惬意。你个嫩打尖儿(夭折、短命)的张莽娃儿把我女儿骗出去就这样糟践了,使我女儿这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打乱了老娘的全盘计划,老娘绝对不得认你这个女婿!
那个小可爱外孙女,一进门就冲着外公、外婆“咿咿哦哦”学说话,嫩嘟嘟的小脸蛋笑得阳光灿烂,手舞足蹈就要扑向外婆。那滴溜溜转的大眼睛,看到心都快要萌化了。看到这么乖的外孙女,老板娘想骂也骂不出口。
小两口跑出去把女儿生了回来,张莽娃儿第一个在渠河镇开发区,賨城到消溪的广消公路边黄金地段买了一套房和门面,是团包岭村第一个脱离农村上街居住的暴发户。并在自家门面上挂了一块很是吸人眼球的招牌:“四川省陆地农资农药总指挥部”。
看到这块招牌饭店老板娘肺都要气炸!骗子的本领真是够大,骗了我的女儿还要骗全镇人民,真的是癞蛤蟆打哈欠口叉黄大。还四川省的陆地“总指挥部”呢,你狗日的张莽娃儿纳闷不脑洞大开挂块“中华人民共和国陆地农资农药总指挥部”的招牌嘛。一看你就是个吹牛冒皮的土飞机。
就因为这块招牌,揽足了人们的好奇心理,场场都有络绎不绝的人进门市去一探究竟,看看这店里到底卖的是什么。嗨!一走进店门,里面的东西真是多:种子、化肥、农药、农具、灭苍蝇毒耗儿杀蚂蚁的药物摆得琳琅满目样样具备,都是农民伯伯的必需品。店里还有宣传怎样使用农药种子的墙报,图文并茂地讲解庄稼长什么虫子施什么农药。还有一台56英寸的大彩电,轮番播报科学种田的视频。仅凭这一点,挂块“总指挥部”的招牌,倒有点名副其实。你看别个张莽娃儿脑壳是好通泰(聪明)!
饭店老板娘虽然嫌张莽娃儿长得不好看,对貌若羞花闭月的女儿嫁这么个妖怪心里横竖看不顺眼。但看到张莽娃儿在开发区交通要道上一口气买了四个店面和100多平方米的套房,而且还是现款。开个原以为壳子都会冲破的什么什么“总指挥部”,居然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比渠河镇哪家的生意都要好。
正所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人丑陋有什么不好,你长得再帅也不能抱到啃两口,别个张莽娃儿有经济头脑。再说了,现在是改革开放市场经济时代,物欲横流,有多少男二流子仗着自己有点帅气,在外日嫖夜赌不务正业。要是摊上那样的男人,才是呕死你先人板板!
像张莽娃儿这样的人,我也觉得好:人丑才没有花花世界的诱惑,才不会担心繁花盛开招蜂引蝶。饭店老板娘始终觉得自己漂亮的女儿下嫁个丑娃儿,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如鱼刺鲠在喉,心有不甘。但你女儿偏偏就喜欢这盘菜,你能怎么着?罢罢罢,由她去吧!
饭店老板娘看到女儿女婿生意如此兴旺,特别是逢场天,既要经营生意还要照顾尚不能走路的小宝宝,小两口忙的饭都顾不上吃。长时间这样下去担心女儿女婿的身体拖坏了,再加上自己饭店生意也不景气,就主动歇了业过来帮忙照顾外孙、替女儿煮饭,不时从女婿那索要些钱,贴补家用……
幺表婶娘正在数落张烂龙纳闷不向你自己大哥学习。賨城开往白云的班车停在大王坡黄葛树旁,售票员脑壳伸出车窗喊:“刘家店、白云的上车走了。”
幺表婶娘撇下张烂龙,依次上车。张烂龙胡乱收拾下包袱,也赶紧挤上班车。
幺表婶娘上得车来,正左顾右盼寻找座位。靠车窗的一个年轻小伙站起身来,喊:“幺表婆,你这里来坐!”
幺表婶娘循声望去,喊她的是挨到杨家祠堂坐的张和平的娃儿张闽川。
各位看官老爷肯定会奇怪张闽川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那时候国家刚推行改革,为宏观调控经济,减轻家庭经济负担,使人们尽快步入小康社会,实行计划生育。号召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孩子。
张和平头胎生的是个女儿,生儿子传宗接代观念当时在农村根深蒂固。张和平的老爸不依教,非要儿子媳妇再生一个孙子。那时候抓计划生育很严,隔壁村计划生育主任为做计划生育表率,自己的儿媳妇超计划外怀孕了,做老人公的居然将儿媳妇都背到计划生育站做了人流。
为躲避计划生育,张和平两口子就随四川流动大军去福建打工。果然天遂人愿,张和平婆娘在四川怀的孕,跑到福建去生个四川儿子,故取名张闽川。这娃儿高中读完没考上大学就跑去福建泉州打工,接替他妈老汉回家照顾爷爷奶奶。后来风传这娃儿在闽南地区还混得不错,在工地上当上了模工组小组长,手上有十几个人替他钉模板。在团包岭村,算得上是个不大不小的老板。
团包岭村姓氏较多,由于历史和姻亲关系,村民大多都沾亲带故。论辈分,张和平喊她幺表婶娘,张闽川当然喊她幺表婆了。
幺表婆最喜欢像他这样有出息的娃儿,因为她是专业说媒的,像闽川这样有出息的、小伙生得俊、姑娘长得美的媒容易说得成。以团包岭为中心,辐射方圆三十里内包括渠河、白市、恒升镇的适龄男女青年均在她的掌握之中,堪比派出所的户籍警察都清楚得多。在团包岭附近的几个村,好多家庭,上下两代都是她打圆戳说的媒。张闽川屋里的婆娘堂客王小翠,也是幺表婆说的媒。
幺表婆也不客气,径直过去坐下。张闽川侧身就和旁边一直用块花布裹住头脸一声不吭的女娃挤成一坨。现在正是五月天,四川的天气热得就像进了蒸笼,这女的居然用一块花布紧紧地裹住头脸,活像在害什么瘟疫,见不得人。幺表婆拿眼瞟了下那女的,问张闽川:“才栽完秧你就回来,帮你婆娘打谷子是不是早了点”。
张闽川“嗯”了一声,马上改口说:“新当选的振兴乡村主任张小可在团包岭村微信群里说,要振兴团包岭经济,叫我们漂泊异乡的打工仔回来参加家乡的开发建设。所以我特地从福建回来看看。”
幺表婆听张闽川说他是从福建回来,问他福建天气:“听说福建这时候的天气比内地热得遭不住。是真的吗?”
张闽川说:“其实你们把福建天气误解了,那里没有我们四川这么热。我打工的地方泉州是海滨城市,濒临大海,有台湾海峡的海风吹起非常凉快。不像我们四川天气,一到夏天热的就如进了饭甄子,吹的风也是火辣辣的。”
张闽川一说起福建闽南,就打开了话匣子,因为车上的人,多是未出过远门的,走得最远的估计只有到过賨城市里。他说:“闽南的泉州厦门是全国最发达地区,他们在改革开放中先行先试,经济发展走在了全国的前列。现在的闽南地区,真的是农村城市化。走在乡间大道,马路宽阔,路灯明亮,村庄花园式建设,高楼大厦与城里建筑媲美。每个村里都建有文化宫,娱乐场和健身房,这些都向村民免费开放。你根本就分不清哪个是城市,哪个是农村。人家村上的党员干部一心一意抓经济建设,村干部自行出去找项目,全村社员紧跟村领导步伐。只要村干部找到了开发项目,那个村清一色地做那个项目。比如说制鞋的,那个村全都是制鞋。做雨伞的,那个村全部是制雨伞的。伞骨、伞把、伞面、穿孔、打眼、走线全在这个村里。一家做一样,业务从不外流也不会去别的地方加工或是进原材料。每个村里都有经济开发区,各式各样的食品加工厂,手工作坊遍地开花家家户户都是,玩具被服厂林立。外来流动人口超出本村常住人口好几倍。像这样条件的农村不发达都难。”
张闽川的一番话,听得车上的人啧啧称赞,纷纷说:要是我们村有这好的条件就好了。
张闽川又接着说:“闽南地区的工厂很多,开厂的多半都是从台湾过来的台胞当老板,打工的多是外地人。本地人要么是自己开公司当老板,要么向大一点的公司投资入股分红,或者在别家企业里做管理。流水线、体力活全留给外来人做。像玩具厂、电子产品这类企业招的全是女工,清一色的十六到二十岁左右的未婚女青年,男孩子只有在建筑工地上做,厂里的男孩子稀缺得很。招的男工都是做搬运的,在许多工厂,男孩在女孩子的眼中成了稀罕物。在雅特电子公司,车间有八层楼,女工就有三四千,男工不足两百人。喂哟,这些男工可宝贝了,早上给他送早点的女孩子就有好几个,男孩子还要挑漂亮女孩送来的早点吃。长得不乖的女孩拿来的东西男孩直接说‘你拿来的不好吃,给我退回去’。稀撇个男娃儿都要讨个溜乖的婆娘。”
车上的人谁也没有说话,都在专注地洗耳恭听张闽川讲闽南的故事。就连开车的驾驶员也都专心致志地开车,没有言语打断张闽川在那日白。听得张烂龙张大了嘴巴,流着哈喇子说:“难怪不得我们在屋头看不到几个女娃儿,害得我讨不到婆娘,原来这些女娃都跑到闽南工厂去了。闽川,你下回去福建,把我也带上,我也去福建打工。”
大家都晓得,凭张烂龙在团包岭的自身条件,已经快二十公岁的小伙子,是很难说到婆娘的。不如去外省,到女多男少的地方去打工,看能不能瞎猫碰到个死耗子,千里姻缘一线牵。张闽川也明白张烂龙的意思,说:“四叔,要是要得,但你得改改你那做事奶起奶起的毛病,别个工厂可不要做事吊儿郎当的人。”
张烂龙红着脸讪讪地应道:“那是当然,那是当然。”
车上有人取笑张烂龙:“你到闽南去打工是假,到那里去耍个女朋友才是真吧”。
张烂龙红着脸没有应声,张闽川却说:“四叔要去闽南找女朋友,我劝你只找外省的女孩子耍对象,千万莫找本地的。”
“为什么呢?”幺表婆问。
张闽川笑着说:“如果你娶了惠安女,在一两年内你婆娘是麻子是秃子你都不晓得。”
车上的人听了,觉得奇怪。张闽川接着说:“我打工地泉州惠安,妇女的妆束非常特别,她们头部总是严严实实的裹着头巾,却大方地露出肚脐,上衣短小,裤管宽大。当地民间有一句顺口溜形容惠安女的妆扮:封建头,民主肚,节约衫,浪费裤。他们还有一种婚俗,女孩子结婚后,不得长住夫家。在第二天天才麻麻亮,就要被娘家人接回去长住在娘家。一年只有端午、中秋节、农忙时或是夫家有人过生日,由夫家的姐姐、妹妹,或者是婶娘到女孩子娘家把新娘子接回来小住三日。而且一年还不得超过十次,还要等天黑了才能进屋。”车上有人就反对了,既然每次回来小住三日,难道就看不见新娘子是美是丑?大家都笑话张闽川吹牛不打草稿,摆的龙门阵不也着边儿。
张闽川说:“泉州惠安女,白天都是用块花盖头布遮住头脸,要等晚上熄灯后才摘去盖头布,第二天天还没亮又把盖头布盖上。这样你啷个看得见哟。直到新娘子快要生孩子了,才收拾东西往夫家跑。有的跑不及,生在半路上的,这是常有的事。闽南这种风俗叫作‘不落夫家’。”听得车上的人哈哈大笑,都感叹祖国之大,无奇不有。这是叫五里不同风,十里不同俗!
笑过之后,大家疑惑地看看坐在张闽川身边那个用一块花布裹住头脸的女人,看她身上的妆束,跟张闽川说的惠安女的妆扮一模一样。大家心里都在猜想:难道她就是张闽川说的“惠安女”?她到我们这里来做什么?
这时候开车的师傅突然插话问张闽川:“你在福建泉州打工,你看到悦来村挨到你们团包岭坐的盛波尔在那边做啥子?”
提起盛波尔,张闽川直摆手,说:“盛波尔啊,哎呀你莫说他了。在屋里的时候,点都不落实,牛皮吹上了天。一个小学生口叉黄大吹嘘说能著书立说。悦来、团包岭两村的村民不相信,把他挖苦得没脸在家待,跑到福建去学泥瓦匠。自己个子矮,粉墙壁糊天花板,好像给自己身上粉了一遍,糊得活像个水泥灰浆人。他吃不消那个活,又改行卖水果。遇到今年水果老是涨价,那个笨蛋晓不得耍秤,使用标准秤称,跟不上市场买卖游戏,把自己搞得血本无归。现在没有职业符合他做,只好在环卫部门扫马路。”
大家听了,都唏嘘不已。幺表婶娘接话说:“盛波尔能不能写小说,难说得很。我记得好像是在九〇年的秋天,我们有事路过白云公社办公室的时候,正好听到办公室主任蒋士悌在接电话,要他通知悦来村盛波尔第二天到县文化馆去开个什么改稿会。蒋主任听说我们要从盛波尔房子侧边过,就叫我们把那个口信带给盛波尔的。”
张闽川听了,脸红筋胀。开车的师傅继续说:“我看你们团包岭和悦来的人也是锤子兮兮的。别个写小说著文章,无论真假,关你们啥子事?你们把他踏雪(讽刺)得好够。我们还听说,他那个婆娘还是街上的城镇户口,两口子在賨城文学创作表彰会上相识相恋的。你们也不想一哈,盛波尔如果没有写出东西,有关单位会在文学创作表彰会上给他发奖状?还有街上的女娃儿跟他当婆娘?在那个年代可是有城乡区别的。你们非要把别个讽刺挖苦的在屋里待不住,害得别个到福建去吃那些苦。”
车上的人谁也没有接话,过了会儿幺表婶娘才说:“就是哈,我给盛波尔说了好几个媒,女娃儿个个都是漂漂亮亮的,盛波尔总是找借口一个都没有去看过。农村妹儿硬是没入他的法眼。”
开车的师傅接过话,揶揄地说:“就是嘛,你们团包岭那几个叫雀,依我看也就是耗子吃灰面,白嘴一张。在你们那就像麻雀打烂了蛋叽叽喳喳的干叫唤,当门前小子最得行。有利益只顾往自己袴脚底刨,除此之外,他也干不出一件了不起的事来。看你们隔壁山峰村的人多团结,也没有一个叫雀。全村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跟着村干部积极搞副业,不显山不露水的就把他们那个峰之源杨梅基地搞得红红火火,社员也分到了钱脫贫致了富。而你们团包岭人呢?看到别人搞事业就喜欢风言风语泼冷水、刁难村干部。我在担心你们那个美女‘“村官”’张小可,雄心勃勃地想要振兴团包岭经济,带领你们村的人脱贫致富,还不知道她把那些咬卵匠Hou得住不?”
汽车过了刘家店就是反修桥,这里是九倒拐急转弯,汽车不停地左右摇晃。坐在张闽川旁边一言不发的那个女的,顺着摇晃的车势直往张闽川怀里靠。一个女人坐个车摇晃一下就往男人怀里拱,幺表婶娘看到就直扁嘴巴,心里嘀咕:要是搁我们年轻的年代,一个女的在众目睽睽下与陌生男人投怀送抱,早绯的无地自容羞死先人了!
班车到了白云汽车站,幺表婶娘看见好多人都往团包岭赶。成群结队,有的手提竹篮,喜笑颜开。自己赶趟场回来,不知团包岭发生了什么大事,引得白云全乡人民都往团包岭聚集。细问之下,才晓得是苟学军的杨梅熟了,今天第一天开园,免费请村民品尝东魁杨梅,渠河镇镇长亲自带队,请賨城电视台的记者来拍摄采访。
村里有免费的杨梅可吃,还有电视台的记者摄影采访,这样的阵仗,幺表婶娘活了五六十岁了,从来没有遇到过,催促张闽川快点下车回去。张闽川刚开始听说村里有杨梅吃,显得有点兴奋,巴不得插翅飞到团包岭。但听说镇长和賨城电视台的记者在团包岭现场,立刻面露难色,显得有点畏首畏尾,叫张烂龙和幺表婆你们先回去,自己要在白云歇哈哈,晚些时候再回来。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有点怕官方和新闻媒体。幺表婆没有理会这些,一个人风风火火地往家赶,团包岭有热闹要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