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费幺婆的生日就要来临,今年在外打工的,好像约会了一样,都从四面八方回来,为村里这个老寿星——费幺婆过百岁生日。
之所以这些在外工作的人都要回来给幺婆过生日,是因为这些年轻人还在座箩篼窝窝的时候,他们的爸爸外出打工去了,他们的妈妈要下地种庄稼,他们的妈妈就将他们送给在家纺麻线的费幺婆代为照顾。那时候幺婆纺麻线的房间里,当得到是一座免费的托儿所。如今他们长大了,能在全国各地打工赚钱了。当得知幺婆百岁寿辰到了,当然要赶回来为幺婆祝寿。
远嫁新疆做了别人上门女婿的杨凡,也带着他的维吾尔族婆娘和汉维混血儿女,也回到团包岭来为费幺婆祝寿来了。
当杨凡一家人出现在团包岭村时,就惹发了团包岭个别的婆娘老公喜欢对别人评头论足的一惯德性。他们将杨凡四爷子围在人群中间,如欣赏国宝大熊猫一般,悄悄地议论杨凡的这俩个孩子:不管是从脸型还是鼻子眼睛看,都很像他们的妈,有维吾尔族特有的民族之美。只有嘴巴才有点像杨凡,有汉族人的刚毅色彩。这都是因为杨凡入赘了女方家,生出来的娃娃才会七分像娘,三分才像爹。
或许,杨凡的婆娘儿女听懂了团包岭村民对他们的议论。好在他们母子三人肚量大,虽然对团包岭村民爱议论他人短长的德性确实有点令人不齿。但人情世故摆在那里,得给杨凡家乡人一个面子。就装着刚来四川语言不通,没有听懂那些婆娘老公说的话,仍然很有礼貌的向团包岭村民微笑致意。热情的向团包岭村民打招呼,有问必答。
多年没见面的亲兄弟,如今借着庆祝团包岭费幺婆百岁华诞的由头,杨大成四兄弟才得以团聚,共叙骨肉亲情。他们三家这几天比过年都还热闹,天天办席,顿顿酒肉,欢笑声不绝于耳。
老将裴子敬的儿子裴佳欣也从广东回来了。他在广东一家台资服装厂做设计师,专门设计女性的文胸内衣。据说他小的时候不爱说话,在团包岭是出了名的“闷生”,说话细声细气的,一副娘娘腔。不管跟任何人搭腔,都是未语脸先红。本来就腼腆,见了生人还害羞,一紧张,说话更是语无伦次,有时候还变得结巴起来。
他老汉裴子敬看他像个大姑娘似的,怕长大了讨不到婆娘。十五六岁的时候就送给脚底院子欧裁缝学缝纫技术,心想儿子有门技术,能找个吃饱了晓得放碗的莽子婆娘也好,也了却了做父亲的心愿。谁知那哈小子十五六岁了,蒙心还没有开。无论欧师傅怎样教,他都学不好做不来。常常被师傅骂得泪珠长流,饭也吃不下。
有一次,隔壁院子有户人家,请他师徒上门为家里人缝过年穿的新衣服。他师傅带了两个徒弟,一个裴佳欣,一个女弟子前往。缝了两天,最后还剩一块布。主人提起来看了看,觉得丢了有点可惜,给自己缝条摇裤儿(内裤)正好合适。
师傅忙着要上厕所,就吩咐裴佳欣给主人量尺码,自裁自剪缝一条腰裤儿给主人。摇裤儿缝好后,主人拿进屋穿上,走两步,感觉不舒服,有些黏左腿袴裆。脱下来叫裴佳欣收拾一下,裴佳欣拿来剪了几剪,重新在缝纫机上缝几针后再给主人。主人穿上,还是不对,它又黏右腿袴裆。
气得师傅对他破口大骂,说他学了大半年了缝这么个裤头都穿不得。被骂急了,裴佳欣好像木了一样,不知如何是好。
正好老天棒贺嫂尔在地坝里纳鞋底,老表和表嫂之间有玩笑开。她给裴佳欣出主意:你去将木匠削木头用的三脚马墩扛来,将摇裤儿套在马墩脚杆上用针敹,不就缝成了。
裴佳欣不信唆使,照着贺嫂尔说的做。摇裤儿是缝到三脚马墩上去了,却取不下来。气得师傅抓起案板上的木米尺跟到裴佳欣屁股后面撵,非要打倒这个老死教不会的徒弟不可!惹得小师姝在那蒙着嘴儿偷笑。
小师姝怜其师兄被师傅骂得遭孽(可怜),自告奋勇,叫师哥在她身上做试验。用软尺量她的腰围、臀宽、裆深、腿圆,照着她的身板量尺码做样式,一定能把摇裤儿缝好。
殊不知,裴佳欣这回找对了方法,有了灵感,别的没学会,就只有做文胸内衣有一绝。有了师妹给他做模特,他做出来的文胸内裤非常精致美观。后来师兄妹一商量,就跑到广州去打工,进了一家台商经营的制衣厂当普工。老板见他们对这方面的针工了得,且常常私自改变设计原样,做出来的产品比原来设计的更合理,更好看,更受女同胞欢迎。老板一高兴,就把他两个由普工调到设计室,还安排了一间双人房,师哥师妹顺理成章地住在了一起。
贺嫂尔每回看到裴佳欣从广东回到老家来,都忍不住嘻嘻窃笑,笑他把摇裤儿敹到马墩脚杆上去了取不下来。这时候裴佳欣总是红着脸说“信你个老天棒的话抱鸡母都要逮来杀起吃了”。
贺嫂尔反驳说:“怪我吗?你要是早点在你师妹屁股上比到做,也不至于被你师傅骂得狗血淋头。”
在幺婆过生日的头一天,幺婆拿出一个黑木匣子。这个黑木匣子是幺婆从娘家带过来的,幺婆的娘家在华蓥山脚下小井沟座。幺公幺婆年轻的时候同在华蓥山小井沟煤矿挖过煤。估计在那时,幺公与幺婆擦出了爱情的火花。幺公与幺婆结婚后,幺婆唯一从娘家带来的嫁奁就是这个黑木匣子,一直是把黄铜老锁锁着。她的后人以为匣子里锁的不是金银首饰就是什么传家宝。谁也没有打开看过,她也不让谁打开,连睡觉幺婆都枕着它。
如今幺婆百岁寿辰到了,她才拿出来,倒出一堆零七八碎的角角块块钱来。这些零钱都是她儿子媳妇、孙子孙媳妇平时给她的零花钱,费幺婆舍不得用,直到她的百岁生日到了,才叫盛波尔将零钱拿到白云农商银行换成百元大钞。买回一大堆红纸包包,掰着手指头算。除了自己的儿子媳妇儿,孙子孙媳妇儿,重孙玄孙有多少红包外。白云张氏老祠堂宗族至亲18房的子侄辈们,这回自己的百岁寿辰肯定要来拜寿,他们的孙头男女有多少?尽管幺婆已是百岁老人,还没有糊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盛波尔说:“幺婆,你记性这么好,肯定能活两百岁。”
幺婆脸上一直乐呵呵的,打着哈哈说:“我也这么认为,肯定是阎王爷把我忘记了,忘记勾了我的生死簿,要我活五百年,成个老不死的。”
众人听了,附和说:“幺婆,莫那么说,我们都希望你健康长寿,越活越年轻!”
幺婆过百岁寿辰,开车回来给幺婆过生日的小汽车,从幺婆的地坝边顺着新修的公路向着张家大沟延绵一两里,公路上密密麻麻停的小汽车,就像开展销会一样,令人目不暇接。
昨天市台办来那几个人,上午又来到团包岭村委会。张小可直接将他们带到费幺婆的家里,小可指着白胡子老头,问幺婆认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幺婆拄着抓笆棒,颤颤巍巍地走到张承东跟前,睁着老眼仔细打量。然后双手不停地颤抖起来,抓笆棒一笃:“你是二哥张承东吧?你还没有死还活起的啊!”
张承东两行老泪顺流而下,哽咽着说:“是我是我,我是张承东。我还没有死,还活起的。”
幺婆闻言,立即朝身后喊:“宗俊,快点来,你爸爸回来了。继平,来拜见你的公。快,把你们家里人都喊来,你们家今天总算是全部团聚了。”
一阵呼喊,张承东的儿子媳妇、孙子孙媳妇、孙女孙女婿全都到齐,还有曾孙子曾外孙包括在娘肚子里未出生的总共二十多个齐刷刷地在张承东面前站了一片。张承东看着眼前的孩子们,自己反倒忍不住像个细娃儿般呜呜地哭了起来。
张承东抹着泪问费幺婆:“蒋贵芝呢?”
幺婆:“二嫂在2000年时就去世了,等会我带你先去祠堂拜祖宗,然后带你去看二嫂。”
费幺婆首先将张承东带到张家老祠堂祭拜祖宗。族长张承榜大开祠堂中门,迎接从台湾回来的张氏宗亲认祖归宗。幺婆拄着抓笆棒,对着祖宗牌位说:“列祖列宗,老张家第六代孙张承东从台湾回来拜祭你们来了。”
张承东站在祖宗牌位前拈香朝拜,祠堂管委会成员分列两旁,陪张承东祭拜先祖。张承东站在祖宗牌位前,泣不成声,然后长跪不起,嘴里还喃喃自语:“列祖列宗,不肖子孙张承东回来看你们来了。”
费幺婆待张承东拜完祖宗,才把他领到蒋贵芝坟墓前。张承东向亡妻墓前献了一束黄菊花,默哀致礼后,幺婆才走上前来问张承东:“我不明白,你跑台湾的时候,为何不把你妻儿带上。”
张承东:“是我叫她母子留下来投奔我们老张家的。因为我此去台湾,说得不好我们又要打一场抗日战争”。
费幺婆:“为什么呢?”
张承东:“我们败退台湾时,老蒋把许多日本投降时没有撤回日本本土的日本兵和一些高级将领一起带到了台湾。假如这些日本军队在岛上对我们台湾心怀不轨,我一个人在台湾,才好放开手脚和日本鬼子干”。
费幺婆:“你把他们留下来,凭她一个国民党军官太太,你就不怕她娘们被人整?”
张承东:“我知道你有能力保护她们母子的安全。”
“啊——”听了张承东的话,这回轮到费幺婆不解了。“你凭啥子断定我有能力保护二嫂母子安全。”
张承东说:“从你和我幺兄弟结婚后你来到我们家,我第一眼看见你们,我就知道你和我幺兄弟两个是做啥子的。那时候,虽然我和你们政见不合,立场不同。但我和承明毕竟是踩着一个肩膀下来的亲兄弟,于是我就想保护你们。每次张保国来重庆耍,他要钱我给钱,要美女我给美女,意思就是要他对你们高抬贵手,对你们悠着点。”
费幺婆:“你给了他金钱和美女,他张保国还是把你幺兄弟给害死了。”
张承东听幺婆说,兄弟张承明是张保国害死的,沉默了。停了一会又问幺婆:“张保国后来呢——”
费幺婆没好气地说:“解放后,张保国在白市川王庙大操坝上被人民政府镇压了!”
张承东又问幺婆:“幺妹凤儿呢?她如今在哪里?”
幺婆:“解放后,凤儿在襄渝铁路筹建处工作,后来在一次塌方事故中牺牲了。”
张承东:“幺妹结婚了吗?她有没有后人?”
费幺婆:“处过一个对象,正在筹备结婚呢,在修襄渝铁路瑯犽隧道时。他们俩个去工地指挥隧道施工,结果遇上隧道塌方,双双遇难了。”
张承东听了,叹息了一声,“诶!真是宿命所在啊。”
过了一会,费幺婆又问张承东:“我听凤儿说,在1948年6月27日,重庆军警宪特对重庆育才女子中学实施大抓捕的前夜,你将凤儿强行送回了老家,使凤儿躲过了抓捕。后来凤儿对我说,‘那晚上太巧合了,要不是二哥强行将我送回老家来,我就被特务抓了’。我问你,那晚真有那么巧吗?”
张承东:“不是巧合,是杨森要我去监视他的亲侄女杨汉秀,我在杨森办公室里看见抓捕名单上有幺妹的名字。虽然那时候我跟幺妹各为其主,但她毕竟是我的亲妹妹,我不能亲手将幺妹送进去让他们折磨。“
幺婆斜着眼看了张承东很久,说:“看来,那时候你良心还没有坏透,还有点人性。”
在学堂院那边坐的张惠玲也专门驱车回来给幺婆祝寿。惠玲现在不但是全国的三八红旗手、四川省劳动模范、賨城市优秀民营企业家等荣誉集于一身,而且还当选四川省人大代表、政协委员,是现在的前锋区工商联主席。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就在现在的前锋区开了个慧博玻璃公司。虽然是个玻璃厂,其产品远销祖国的大江南北、长城内外。产品的种类之多,凡是中国的酒业,食品罐头,只要需要玻璃装的,都有慧博玻璃的身影。慧博玻璃在改革开放四十年中不断努力,公司越做越大,犹如滚雪球一般。慧博旗下有“成都龙泉山庄”五星级饭店,慧诚科艺玻璃公司,慧中新材料科技公司,贵州镇远慧博玻璃公司,还有一个“川渝建材家居城”股份公司。惠玲的企业做大做强了,也不忘回报社会,她资助贫困学生完成学业的不下百人。白云乡要硬化从刘家店到白云的水泥公路,她个人就承担了三分之一的费用。家乡修桥补路,或是维修祠堂,她总是第一个捐款。是白云张家祠堂最热心回报社会的人。
惠玲向费幺婆拜完寿,站起身来对幺婆说:“幺婆,您曾外孙在北京当干部了,由于公务繁忙,不能亲自回来给您老拜寿,叫我打开微信,他只能在微信视频里给您老拜寿”。
惠玲说着,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呼叫视频聊天。手机视频里,一个英俊、干练的年轻小伙子,笑容可掬地挥着手向幺婆挥手打招呼“嗨!幺祖,幺祖,我在这里。曾外孙给您老拜寿了!曾外孙祝您老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费幺婆张着无牙的嘴,笑得泪流满面,连声说谢谢!谢谢!指着手机视频里的年轻人问惠玲:“当年宗义在月儿岩教书的时候,跟着他外公蹭教室耍的就是这个娃娃吧?”
张惠玲:“幺婆,正是他。他小的时候,我们为了创业,没人照顾他,只好跟到我爸爸教书的教室去耍。这娃娃从小就耳濡目染,对读书很有兴趣,学习成绩一直很好,一直读到博士毕业,现在北京工作”。
费幺婆:“哎呀,你们家总算熬出头了。想当年你家兄弟姊妹多,你爸爸教书你妈妈务农。早些年教书匠是没有工资的,只有在农业社拿工分,一个工作日最多评10分。你爸妈那点工分根本无法满足你们兄弟姊妹读书的开支,你爸爸和你妈妈省吃俭用,连床都舍不得买一铺(架),两头用泥巴筑土墙,铺上高粱梗当床睡。为了多挣工分,你爸妈两个挖农业社的麦田都要挖到鸡叫头遍了才回家休息。现在好了,你们小辈总算为爸妈争了气,闯出事业来,也为我们老张家争来了荣誉!”
接着,费幺婆又向惠玲介绍张承东:“这个是你那个老不死的二公,从台湾回来了。”
又向张承东介绍惠玲:“她叫张惠玲,是学堂院宗义侄的长女,现在是四川省人大代表,农民企业家。看看我们老张家的姑娘,比你腰插盒子炮耀武扬威的那个时候行势多了。”
听了费幺婆的话,张承东低下了羞愧的头颅,不好意思回答。
惠玲听说眼前这个老头是刚从台湾回来的二公张承东,很是惊讶:“哎呀,原来昨天在賨城中学痛斥台独当局的,是我们的二公啊。幸会幸会!”
张承东向惠玲竖起了大拇指:“侄孙女真乃老张家的女中豪杰,了不起啊!二公佩服。”
惠玲:“谢谢二公夸奖,二公这回回来是打算在大陆养老?还是又回台湾去?”
张承东还没来得及回答惠玲,费幺婆抢先把话接了过来:“老东西,还回去做啥子嘛,就在这边。二天等你老了,我们老张家祖坟留块空地埋你这把老骨头。”说完,费幺婆忍不住笑了起来。
张承东说:“我还是要回去,眼看台湾就要回归了,我要站在台湾的土地上,看到国家统一的那一天。到那时,我和台湾一起回来。”
慧玲:“我劝二公还是不要回去了。昨天您在电视上讲的那些话,我担心您回台湾后,台独当局会找您的麻烦。”
张承东:“承东既然说了,就不怕他们半夜来查水表。为国家统一而座牢,承东死而无憾!”
惠玲:“二公都这把年纪了,还在操心国家统一,你是我们后辈学习的榜样。”
费幺婆:“学那个老东西啥子嘛,要不是他们跑到台湾去屎不屙把茅屎占到,我们统一台湾有这么麻烦吗?”
张承东没有反驳幺婆,惠玲接过幺婆的话说:“这也不能全怪我二公他们那些人,要怪只能怪岛上那些顽固台独分子和仍在觊觎我们台湾的域外势力。”
这时,费幺婆一眼看见了盛波尔在地坝里和乡亲们说话,于是向盛波尔招手:“盛,盛娃儿你过来”。
盛波尔走到幺婆跟前,费幺婆指着张承东对盛波尔说:“这个老东西,就是我跟你说在解放那阵子下落不明的你二公张承东,时隔一个世纪了才想起从台湾回来寻找他的家人。”
盛波尔恭恭敬敬地向二公行了个鞠躬礼:“二公您好!欢迎您回大陆来探亲旅游,侄孙盛波尔这厢有礼了!”
幺婆对张承东说:“盛娃儿是我们老张家第7房侄孙。我们老张家不是一共有18房嘛,住在半边街的是第7房。你别看盛娃儿没上几天学,写的文章登过杂志上过党刊。是团包岭最有名的文化人。”
张承东握住盛波尔的手,说:“我们老张家的后人,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辈更比一辈强。承东为我们老张家的后辈由衷的感到高兴。”
正在这时,一阵唢呐锣鼓声由远而近,向幺婆院子走来。有一帮熊孩子跑出去看了回来,对幺婆说:“幺祖,有外祖姥姥家给你送牌匾来了。”
话音未落,从院子侧边竹林后转出一队打“玩友”(打围鼓唱板凳戏)的队伍来。走在前面的是由两个人抬的一尊匾额,后面是一架抬货,抬货里抬的是一桌九大碗膀扣席。膀扣席的旁边是一套折成四四方方大红福字圆口寿衣寿帽寿鞋,外加一堂“玩友”三场川剧折子戏。这样的礼物,在賨城农村,真可谓生日宴上送磨子——大礼一件。如此阔绰的礼物,除了自己的女儿女婿舍得送,那就只有自己的娘家才会如此出手大方。
再看这块匾额的题头:“赠白云张府费姑玉碧百岁大喜存念”,匾额的中间上书四个瑬金大字“贞寿垂芳”,落款是“观阁费府内侄祥和率阖府男女敬贺”。从匾额的题头和落款均可看出,幺婆娘家的哥嫂兄弟姊妹已经过世,现在娘家是内侄当家主事,因此这块匾额是以內侄的名义送出。
匾额中间的“贞寿垂芳”,从字面上讲是娘家称颂幺婆的。幺公英年早逝,幺婆守寡70多年,含辛茹苦将孩子养大,而且还享受高寿,着实不容易,是娘家对幺婆这一生的肯定和赞许。
幺婆家的后人赶忙从屋里出来,亲手接过匾额,有人帮忙搬来梯子,将先前挂上去的匾额拆到旁边,把幺婆娘家送来的匾额居中挂在堂屋的正前方。这样做在賨城农村是有讲究的。稍微懂点礼数的家庭,都知道这个礼节。娘家送来的东西,不管高低贵贱,哪怕是块布头,都要居中放在正前方,不得使其他东西遮挡住。这是婆家对娘家的尊重,尽管你老人家已有百岁高龄,娘家的地位在婆家神圣不可撼动!
晌午时分,有亲戚陆续送来鲜花爆竹和匾额,有专门负责帮忙的,分别将鲜花爆竹放到一边,然后将匾额挂在正堂屋墙壁上。幺婆身穿丝绸大红寿星吉服,端坐正堂屋家仙神龛下,先由70多岁的儿子媳妇儿拜寿,其次是女儿女婿,再后是孙子玄孙的祝寿参拜。接着是张家老祠堂远近18房至亲轮流向幺婆拜寿,凡是向幺婆拜寿的人,都有一个百元红包。幺婆说,今天这个红包,不论亲疏,不分大小,均一视同仁。
拜了费幺婆的百年华诞,张家老祠堂的侄子侄孙辈们,将张承东请到正堂屋上席,依次向张承东敬酒,热烈欢迎承东老辈子从台湾回大陆探亲!祝承东老辈子身体健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来参加幺婆寿宴的亲戚朋友都说,幺婆的百岁华诞办得好,不但在外地工作的邻居们都回来了。就连几十年没见面远在台湾的张承东也回来了,他们家来了个世纪大团圆,真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安排。
賨城农村的生日宴,在开席之前,是要燃放亲戚朋友送来的烟花爆竹。其实这个烟花爆竹,是城里人叫的,賨城农村人管它叫“冲天炮”。有帮忙的将亲戚朋友送来的冲天炮摆在门前田埂上,足足摆了两根田埂,一个胆大的小伙子手里拿根竹香,在田埂上来回奔跑,为冲天炮点火。被燃着的冲天炮“嗖”的一声,拖着尾烟冲到半天云,四散爆开,溅出五颜六色的天花。引得院坝里看热闹的人啧啧惊叹,纷纷拿出手机拍照、录视频发抖音视频到QQ空间或微信朋友圈。在网络自媒体上炫酷耍嗨。
那边田埂上爆竹齐鸣,这边幺婆院坝头的坝坝宴也准备开席。有帮忙的知客师招呼客人入座,屋当门稻谷田里搭了个戏台子,邀请的“爱尚花艺”歌舞表演队表演歌舞,让来宾们一边品尝賨城农村宴席九大碗独特的佳肴美味,一边欣赏具有现代气息的辣歌劲舞。在院子厢房角,专门腾出一张桌子,供幺婆娘家送匾额来的打“玩友”,唱川剧折子戏。
所谓打“玩友”,顾名思义就是几个川剧爱好者坐在一起以清唱的形式进行。也就是俗话说的打围鼓,賨城农村的红白喜事一般都用得上,参与此行业的都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头。过去农村缺乏娱乐活动,尤其是农闲时节的民间,哪里有打围鼓的话,总是里三层外三层挤满听众。
这些“玩友”四五个人坐在一起,不用舞台,不用戏服,更不用化妆。就在一张小小四方桌的方寸之间,各自手执板鼓(边鼓)、堂鼓、川鼓、马锣、川胡(二胡)、钹之类乐器,自吹自打自唱,四五个人各唱一个角色,照样能像戏台上的川剧一样营造出千军万马的气势。也能尖着“烟锅巴”(打“玩友”多是一种熬夜的活,为了提神不打瞌睡,他们爱抽农村自制的叶子烟。)嗓子,反串柔情万般的丫鬟小姐。打围鼓中间坐得稍高一点打板鼓者是打玩友的总指挥,其他的人一边使用乐器,一边唱戏词,眼睛还要盯着打板鼓者看,因为自己的乐器要按照他的手势、鼓签、鼓点指挥进行。
为了办好幺婆这个百岁生日宴,团包岭上的菠萝早已成熟了,苟学军都没有卖,专门留到幺婆百岁生日的时候,做菠萝鱼,菠萝扣肉,滑肉菠萝打底。使整个团包岭村,都飘满了菠萝的香气。所以幺婆今天的百岁寿宴,当得到是开流水走马席。要是有哪一桌宾客吃完了,马上就有人来收拾桌上的残羹剩菜,擦拭桌子,重新摆置杯筷,准备下一轮开席。
散席了,来贺寿的亲戚邻居舍不得离开,围着费幺婆和新媳妇张小可一起摆龙门阵,拉家常。有细心的村民,观察了下贺寿的现场,幺婆的三亲六戚、团转四邻、在外务工的,企事业单位上班的,一个不少都来了,唯独搬到渠河街上住的张莽娃儿没有来。
有团包岭村民说,“张莽娃儿搬到街上居住去了,农民当了居民,从糠箩篼跳到了米箩篼,发生了质的变化,瞧不起在农村的亲戚邻居了,当然不会来。”
在渠河场口坐的蔡表嫂说,“你们对何张娃儿偏见了,别个还是很仁义的。虽然上街了,我们有什么事求他帮忙他还是要帮的,在街上老远见了我们就打招呼。这次幺婆的寿辰没有来,是因为在屋里怄气,心情不好。但虽然人没来,礼信却是叫我帮他带来了。”
有好事者问,张莽娃儿有啥子事值得怄气的?
蔡表嫂说,“你们不晓得啊。张莽娃儿那个女儿耍了个男朋友是外省人,还是山区农村的。男朋友是农村的就农村的呗,而且还是大学生下嫁个初中生。结婚那天只请她外婆舅舅姨娘去,不但不喊她妈老汉去,还不准男方跟她父母有联系。娃儿都一两岁了那女婿长成个什么冬瓜张莽娃儿从来没有见到过,甚至电话都没有一个。这明显的是那女子对妈老汉的不孝嘛。”
旁边一个女孩子听了,说:“那崽儿对养育二十多年的妈老汉都不认,难道会尊重你吗?要是我,还嫁他做啥子哟!”
蔡表嫂说:“本来她就是个不孝女,再找个不孝的女婿,正好沆瀣一气,绝配一双。她怎么不嫁他呢?”
也有人说:“结婚不请张莽娃儿他们去,可能是张莽娃儿要彩礼多了,条件太苛刻惹恼了男方才不请他们的嘛。”
蔡表嫂说:“哪里嘛,别个张莽娃儿晓得他女儿不会认他,早已声明了不要男方一分钱彩礼,一厘钱的东西,只要男方对他女儿好就行了。没有别的要求,只要求那逼崽儿来向张莽娃两口子做个交涉,保证要对他女儿好。这是做父母的对远嫁女儿的关心,不过分吧!他女儿都不准他女婿来见他们,你们猜张莽娃儿的女儿怎么说。”
“怎么说?”围观的人好奇地问。
蔡表嫂:“那悖时砍脑壳的女儿说,张莽娃儿两口子想见她男朋友是虚荣心强,是想在她男朋友面前刷存在感。听听,这是个人说的话吗?”
在场的社员群众听了,个个直摇头,唉声叹气地说:“纳闷养出这么个东西哟。”
也有社员群众说:“可能是张保国当侦缉队长那个时候,刮毒事做多了,报应来了才出些不在行的后人。”
费幺婆在旁听了,接过话来说:“所谓报应,那是封建谜信,关键是带娃儿不能缺失德育教育。有的老人家带娃娃,头辈人带二辈人,在教育方面是有所忌惮。就像豆腐落到灰里头,拍,拍不得;打,打不得。他们除了给娃娃吃跑穿暖,是不会注重德育教育的。特别是带外孙的老人,以为‘带外孙搞空灯’,只管给娃儿吃饱穿暖就不注重德育教育。一旦缺失了德育教育,是个人也会变成个狗。”
幺婆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又批评起那女子来:“俗话说得好,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为人之道,孝字当先,即使养条狗那狗都晓得效忠主人的饲养之恩。何况这女子还读了大学,受过高等学府教育的,我看她这书也是白读了。”
有团包岭村民提出疑问,这女子为什么要对她妈老汉这样呢?总得有个理由吧!
蔡表嫂说:“什么理由?她说她妈老汉不能干,要出去打工,使她当了留守儿童,报复妈老汉呗。”
费幺婆听了,脸色立即阴沉了下来,转身对张小可说:“你是团包岭村的村主任,你要想办法把团包岭经济搞上去,把团包岭村民召回来,就在家里创业,不再让团包岭的娃娃成留守儿童,不再出现张莽娃儿那种悲哀。”
张小可说:“幺婆,团包岭村委会正在努力,对如何来振兴团包岭已作出了规划。明天我带些岩上岩下和张家大沟的土壤到四川农科院去,找我的老师,将这些土壤化验一下。看哪些土壤适合种什么果树,栽什么大棚蔬菜。有了化验数据,我们立马着手实施,把村民召回来,就在家里创业。我们尽量不使团包岭娃娃再有留守儿童。”
幺婆拉住张小可的手,到每一张桌子上去向各位来宾感谢大家来为她贺寿。并向来宾介绍张小可,这是我们张家的姑娘,现在是苟家的新媳妇儿,团包岭村的村主任,开发团包岭的领头羊。再过些年,团包岭有好日子过了。在我110岁的时候,你们还要来,顺便看看团包岭的新面貌。
客人纷纷答应说:要得。幺婆110岁生日的时候,我们集体出资请賨城川剧团来唱大戏,比今天还要办得热闹。
幺婆听了呵呵大笑。她今天格外高兴,在百岁生日宴上,众亲齐聚。人逢喜事精神爽。再加上在她有生之年,见到了她老人家一直牵肠挂肚的盛波尔,向盛波尔说出了藏在心里70多年的秘密。现在如释重负,一身轻松。她一直陪着为准备第二天“发客席”的“麻精师”(厨师)说话,说过去的事,回忆三年自然灾害的艰苦生活,说在农业社一起干活的时候那种你追我赶的快乐劲。直到时针指向深夜12点,“麻精师”的活做完了,走了,幺婆再对厨房的物件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这才迈着蹒跚的步子,嘴里依然唱着“不走不快乐,越走越安乐”的歌,回屋睡觉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