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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继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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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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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在团包岭》连载

第二十一章 盛波尔久别归故里 苟学军喜逄小登科

苟大春专门站在自家地坝边,单等张家发亲的鞭炮响了,看到花轿过了张家大沟上了村公路,就从团葱屯水田埂上抄近路,亲自来张富云院坝里请他家的世代恩人费幺婆去他家上门,座上八位!

他搀着费幺婆,小心翼翼地从张家来到自家院坝。费幺婆一眼看见张烂龙正在苟大春院坝里排桌子端板凳,费幺婆就气不打一处来,捡起阶沿角的扫把疙瘩就要打张烂龙。

满院坝的人不知是哪河水发了(不知怎么回事),费幺婆在团包岭村,好多从细娃儿长大到现在自己也当爷爷了,从来没有看见过幺婆会轻易骂人,更不要说无缘无故地打人。今天看见张烂龙就打,肯定是事出有因,大家都没有扯架,任凭张烂龙挨了几闷扫把疙瘩。

费幺婆一边打张烂龙,一边责问他:“你为啥子要把张盛波尔家的房子弄烂整垮了?”

张烂龙抚摸着身上的红疙瘩,嘟囔着嘴说:“我弄垮张盛波尔家的房子,是专门为了报仇的。”

费幺婆拿眼斜视着张烂龙:“你和盛波尔有什么仇要报?值得着你要把人家的房子弄垮?”

张烂龙:“盛波尔他爸爸在当团包岭村治保主任的时候,斗争了我爸爸。害得我爸爸差点讨不到婆娘。现在我们长大了,我们家有劳力了,就是要瑕疵必报。”

费幺婆:“好你一个‘瑕疵必报’?我问你:你知道你爸爸为什么要遭斗争吗?”

张烂龙:“不知道。我只晓得我爸爸遭斗了,我就要报仇。”

费幺婆听了张烂龙的话,顿时生气了,抓笆棒在地上重重地笃了一下,抬高了声音说:“你不晓得你爸爸遭斗争的原因我来告诉你!你爸爸遭斗争,是源于你爷爷张保国在伪賨城县警察局当侦缉队长时,杀害了很多共产党员和进步群众。连我家你爷爷都还欠着一条人命哩,我找你们报仇了吗?如果我们也像你一样,也来个怨怨相报世代相传,那我们的宿世怨仇何时才能刹角(了)?!”

费幺婆的连续责问,问得张烂龙答不上话来。费幺婆接着说:“我跟你说,要不是我摒弃前嫌为你爸爸找了个哑巴婆娘,你家还真的没有像你这样叫嚣着要报仇的蟊蟊虫了。解放后,人民政府对反革命分子的子女进行再教育,其目的就是想不让他们再走他老子反革命的老路。你爸爸遭了批斗,难道是人民政府错了?虽然盛波尔的爸爸斗争了你爸爸,那是他当时是治保主任,职责所在,人民政府委任他专门监视尚未改造好的地、富、反、坏分子的。你啷不看一下自己家是个什么成分,不好好检讨自己家的历史错误,反倒口口声声说要报仇。难道你要学你爷爷,想推翻人民政权,重新回到伪国民政府时代,你要与人民为敌?!”

费幺婆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张烂龙顿时就哑口了,他也怕像他爷爷那样戴顶反革命帽子。憋了一会又说:“张盛波尔家房子在我房子前面,挡住了光线,我屋里黢马黑,害得我讨不到婆娘……”

费幺婆一听更来气:“你讨不到婆娘怪别人家的房子挡住了你的光线。你把别个房子弄垮了,光线有了,为啥没见你讨到婆娘?各人好吃懒做游手好闲摸脚摸手(偷二)章法撇(习惯不好)。讨不到婆娘,屎屙不出来怪茅屎(厕所)。做些没天良的事,活该你讨不到婆娘!”

费幺婆说着,又要扬起扫把疙瘩打张烂龙。

苟大春听说盛波尔的房子是张烂龙故意弄烂倒塌的,也责怪起张烂龙来:“你们都是姓张耶,关起门来论也是一家人。人家盛波尔出去打工去了,长年没有在家,你就安得上把别个的房子弄烂整垮呀?既然错事已经做了,就向幺婆认个错,以后改正不再做那些缺德事就行了。”

张烂龙突然丟下板凳,扭头就跑,一边跑一边说:“老癫子,我不怕你,跟你认错,门儿都没有。”

气得幺婆就是手里的扫把疙瘩向烂龙背后扔去,骂道:“这个妈老汉死早了没教养的东西,你还敢喊老身‘老癫子’!”

费幺婆气得浑身发抖。苟大春安慰舅母不要生气,莫跟张烂龙那个哈宝(不太懂事的)一般见识。一边将幺婆引到正席,苟大春要请幺婆座上八位!

这时从苟大春堂屋里走出一个人来,看见幺婆就打招呼:“幺婆,您好!您老还认得我不?”

喊“幺婆”的不是别人,正是在乡民们看来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自不量力欲攀文学创作高峰的张盛波尔。盛波尔出去了二三十年都没有回来过,直到最近听说村里修通了连接广恒快速通道的乡村公路,自家宗祠的堂妹、现任团包岭村村主任张小可要结婚了。张盛波尔觉得:自己拖家带口出来打工的时候,小可妹儿尚在襁褓之中。转眼那么小的娃儿就结婚了,是该回乡来了。于是忍不住思乡心切,决定回乡看看,顺便参加堂妹的婚礼。

当盛波尔来到张小可家院子,人家嫁女宴已经散了,张小可的花轿已经出发过了张家大沟上新公路了。他只好转身来到对门适户苟家院子,参加苟学军和张小可的结婚宴。这不,刚在苟家随了礼出来,迎面就碰上了令他尊敬的、时常怀念在心的费幺婆。

费幺婆睁着老眼,仔细辨认了半天,也没有认出喊她幺婆的这个中年人是谁。幺婆说:“你是哪家的娃啊?老身老眼昏花,硬是没有认出你是哪个。”

中年人说:“幺婆,我是张盛波尔啊。”

幺婆一听,很是吃惊,立即起身拉住盛波尔的手说“原来是盛娃儿回来了。来坐,坐,挨到婆婆坐,婆婆今天带大孙走人户(亲戚),座上八位(賨城地区的上八位正席,叔侄、婶侄辈是不能同坐的,但爷孙、婆孙辈是可以同坐。隐含老辈子爱怜晚辈之意)。”

院坝里的人听说当年在团包岭“名噪”一时的盛波尔回来了,都围拢来观看。纷纷议论:“哎呀,真的是岁月催人老啊!盛娃儿出去的时候还是个年轻小伙子,一晃啊,有三十来年没有见着,盛娃儿有五十多岁了吧?”

张盛波尔也感慨万千,出去将近三十年才回来。过去的玩伴,有的在外打工没有回来,有的已经作古。在家的,由于岁月沧桑,磨砺的已经变了原来的模样,都互不相识了。更不要说村里的后生辈,更是把他当成天外来客。就如刚才在写人情簿时,自己报出盛波尔大名时,写人情簿的两个年轻人抓耳挠腮想了半天也没有想起他是哪家的。直到同院子的刘表叔过来认出来了,说,他就是当年写得来几个“狗脚菌”(賨城地区过去对穷酸秀才含有讽刺意味的恭维),名噪一时的大作家张盛波尔。那几个年轻人才恍然大悟想起他来。

张盛波尔感叹一声,伸出五指一叉,然后弯曲两指,说:“五十有三了。”

费幺婆听了,啧啧连声,继续问:“你爸爸呢?你妈妈在陕西过得还好吧!你两口子还在写文章吗?当年听说你俩口子在賨城县文学创作表彰会上相识、相恋的,好多团包岭村民不相信,说张盛波尔的话,要拿到岩脚底梭滩石上去梭,不梭下去的才是真的。”费幺婆说到这里哈哈笑起来:“我就相信这是真的,我就相信盛娃儿有那么大的本事。团包岭个别人最大的能耐就是讽刺挖苦别人。不过嘴长在别人身上,别人怎么说让他说去,关键是各人走好各人的路。现在你房子被何烂龙那个死狗日的给你弄垮了,你今后回到团包岭来住哪里嘛?”

盛波尔说:“家父过世好多年了,灵柩从福建运回来,丧事还是我三哥和原跑腿主任请的一帮众兄弟帮忙操办的。妈妈在陕西过得很好。至于你孙子和孙媳妇儿,前些年为了养两辈老人,供孩子上学,没有精力再写文章了。直到大的孩子大学毕业,老人送老归山,经济压力小了,有空余时间了,又开始写作文了。你孙媳妇儿富余时间比较多,比你孙子写的还多呢。至于我房子的事情,刚才幺婆打张烂龙时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如果因我的房子挡住了光线使人家讨不到婆娘,拆了为尚不可。宁拆一座庙,也不毁一桩婚嘛。何况我那是一座破房子。”

费幺婆说:“就是你娃儿心肠太好了,为人低调老实,才受了不少卡捏(欺凌)。以前村上要向社员收什么提留款,或是补社钱什么的,你们村长刘斌削尖了脑壳到处打听盛娃儿的电话,打电话向盛娃儿要钱。现在国家给社员的补助款,你们那个黑心萝卜村主任就不给你了,直接给你吞了。再看你们村上评的低保户吧,那些身强力壮,坐三层小洋楼、开奥迪小汽车、城里还有商品房的吃上了低保。看看我们盛娃儿,身单力薄,还要养老人供孩子上学。房子都没得,名副其实的无家可归的人,居然还没有评上低保。叫刘斌自己来看看,他评的低保户跟盛娃儿比较一下,看哪个更符合低保条件?问下他,他这样行使国家政策脸红不!“

有在座的客人说:“幺婆,刘斌遭关起来了,正在华蓥溪口监狱里闭门思过。听说调查组查出刘斌在担任悦来村村主任期间,共贪污挪用悦来村公款近百万元,够得上法院判他的刑了。他在渠河镇街上买的商品房也说不出其经济来源,被纪检部门查封了。他儿子媳妇蔫儿吧叽的从渠河街上回悦来老家居住了,他们家现在根本就没有往日的嚣张气派了。”

费幺婆听了,说:“该他悖时。像他这样的党员干部,别说判他的刑,敲了他沙罐(枪毙脑壳)都要得!”

盛波尔嫣然一笑:“幺婆,您是晓得的,您盛娃儿从来都是不想依赖别人生活的人。我觉得人再穷,都应该自力更生,自食其力是最好。不跟国家添乱,不为政府增加麻烦,这样腰杆都挺得直些。再说,我多年不在家,对一些干部不熟悉,也没有拿任何东西喂过他们,国家有惠农优待下来,他们能把我张盛波儿遗忘了,这很正常。至于您说的那个低保,孙儿对它并不感冒,也不想要它。人家作为一村之长,他在执行国家政策,这个低保他爱给谁就给谁”。

幺婆身边的一位客人听了,对幺婆说:“我们国家对报上去的最低生活保障户,是要复查符不符合条件的。像您说的这种情况,对那种低保户是要取消的。并且还要追查是不是因为关系,走门路评上的。如果查出是用不正当手段得来的,你们那个村主任都要受到处罚。”

“唉——”盛波尔叹口气,摇摇手,表示不予评说。

费幺婆又问:“盛娃儿这些年在福建做的啥职业?”

张盛波尔:“开始到福建那些年,在工地上打杂,后来学了泥瓦匠。人笨体贱,不适合做泥瓦匠的活,改行卖水果。后来水果涨了价,买来卖不出去,老是亏本,现在环卫部门扫马路。”

费幺婆:“扫马路也好啊,反正是靠劳动挣的钱,花起来心里踏实。”

费幺婆和张盛波尔他们正说着话,参加苟府婚宴的宾客陆续到齐,苟府婚宴随之开席,穿着汉宫服饰的年轻姑娘迈着轻盈的步子穿梭在席间端茶传菜。不一会,张小可的花轿也到了。按照賨城农村的风俗,花轿停在苟府地坝中央,新娘头上盖好红盖头,新郎新娘手里牵着丝绸大红花,由新郎苟学军牵引,伴娘左右扶着新娘张小可轻移莲步,慢慢地向花堂走去。

快到堂屋当门,这时候,厨师手提只大红公鸡过来回车。只见他走到新郎新娘背后,仰起鸡脖子,飞快地一刀抹去,鸡脖子鲜血长流。厨师倒提公鸡,让鸡血绕滴新郎新娘一周,一边滴鸡血,一边向四角撒米,嘴里不停地念叨:“新娘花轿到此,诸神车马回乡”!

厨师回过车,伴娘扶着新娘才进门。快到堂屋门槛前,伴娘事先伸头探察堂屋门槛里面有没有火盆或是红布条,要是有红布条,就要悄悄地提醒新娘,新娘会迅速弯腰将红布条捡开,然后才跨进去。要是火盆,新娘子就要捋起婚纱礼裙,绕开火盆,大步跨进,还要注意不要踢翻火盆。放这些东西的目的是啥,还真的不好说,在农村多数人家结婚都这么做,封建意识十分强烈。

苟学军牵着张小可进入花堂,爱尚花艺婚礼主持人高唱:

东方一朵紫云开,

西方一朵祥云来。

两朵彩云齐相会,

迎接新人到堂前。

主持人请双方高堂就座,然后继续司仪:

一拜天地。

张小可和苟学军向着大门外拜了一拜。

二拜高堂。

苟学军和张小可转身向坐在家神牌位下的苟大春作揖礼拜。

夫妻对拜。

张小可和苟学军对拜。

礼成。牵入洞房。

张小可和苟学军拜了花堂,进入洞房,吃了交杯茶,饮罢合欢酒。听说张盛波尔专程从福建赶回来参加自己的结婚典礼,很是感动。就穿着礼服出来,带着团包岭村委会全体成员,来到张盛波尔桌席前,向张盛波尔赔礼道歉。说你房子被张烂龙弄垮了,我们村委会最近才晓得。没有看守好社员群众的家庭财产,以致你无家可归,村委会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们向你深表歉意。村委会集体表示:只要你愿意在团包岭修房子,无论你修哪里,村委会都支持你!渠河镇镇长已经对我说了,决定将你家作为特困户纳入最低生活保障。

张小可的一席话,感动得盛波尔热泪盈眶,站起来双手抱拳,向村委会成员一揖,说:“感谢村委会对我的深切关怀,村委会能集资修通乡村公路,发展多种经营,振兴团包岭乡村,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不必致歉。虽然我眼下是无家可归,但为了孩子在外地上学,我三年两载不打算回来住。我再苦撑几年,等孩子书读出来就好了。那时孩子不向我要钱了,我就自然而然地脱贫了。这里的破房子既然垮了,不用麻烦村委会操心了。等我有钱了,再决定是在团包岭修,还是去市里买一套现房将就居住。我也不需要什么低保户,你们还是把精力放在振兴乡村工作上吧。”

盛波尔说着,端起面前的酒杯,双手平端:“祝幺妹儿新婚之喜,百年好合!”

费幺婆听了,啧啧连声:“多好的人民,多好的盛娃儿啊!自己已经是无家可归了,还坚持不向国家添麻烦。要是换了某些人,身处如此光景,早向国家狮子大开口了。”

张小可端起一杯酒,回敬了盛波尔一杯。然后又对幺婆说:“盛哥尔心胸之广还远不止这些。尽管有些团包岭村民看不起他,讽刺奚落过他,但盛哥尔依然心系家乡同胞。比如杨夜花在安海病了没钱治病,还是盛哥尔带头募捐,才把杨夜花的病治好,使杨夜花多活了几年。”

听了张小可的话,旁边的宾客纷纷议论:当初盛波尔在老家开始向报刊杂志投稿的时候,你们悦来团包岭的人哪个没有讽刺挖苦过盛波尔啊?现在生病了躺在医院没钱医,还是要盛波尔带头来募捐救命。看来为人还是要多读书,多读书才有文化,有了文化心胸才会宽广,才不会与小人计较得失。

这时,张小可拿出一张银行卡,对盛波尔说:“这是镇政府发给你的粮食直补款银行卡,里面是这十多年的粮食补贴,连刘斌向你要了十多年的公粮款和集体提留钱,现在给你追回来了。全部存在这个卡里的,总计有五万多元。今后你的粮食直补款和人社部门给你的福利补贴,镇财政所按时会打进这个卡里。盛哥尔现在回来了,我把银行卡交给你。”

盛波尔接过银行卡,连声道谢。费幺婆嘴里不停地唠叨着说,我盛娃儿满心装载的都是家乡人民。‘宁肯人负我,我可不负人’这种精神在团包岭也只有盛娃儿一个。一边夸盛波尔,一边又说,在自家堂妹屋里座席,不要架势(讲礼)。都有二三十年没有吃过家乡的席了,多吃些。你这回回来呀,一定得多耍几天,无论如何也要过了我生日才走。

张盛波尔猛然想起,幺婆今年该是百岁寿辰了,好像也在这八月间。费幺婆用手倒拐碰了下盛波尔,神秘兮兮地说:“就是后天。我对哪个都没有说,就只告诉了你。你格老子哪闷都要过了后天再走。”

盛波尔说:“幺婆,好的。我一定等到后天您百岁寿辰上给您老磕了头拜了寿再走。”

还没有散席,地坝角边,苟大春灶房门前围一大砣人在那看热闹,还不时爆发嘻嘻的窃笑。座席的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引颈伸向那边观望。那砣人越围越多,笑声越来越响亮。一声锣响,围住的人散开去,苟学军的表兄弟杨白明用绳子牵出一个人来。

这人是苟大春,只见他头上戴个用报纸糊的高帽子,脸上用锅烟墨和红纸印成黑红色,倒穿条女性的内裤作内衣,外捆一根胸罩,一块“我是爬灰秧”的纸牌牌背在背上,脖子上的绳子牵在杨白明手里,自己手里提面铜锣从灶房里走出来。一面走一面敲锣,杨白明说一句苟大春说一句:“我悔过,我是扒灰秧我悔过。”在地坝里游街。

现在賨城农村人结婚,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兴起这股妖风。现在结婚闹洞房不闹新娘子了,而是闹起了新娘子的老人公。有尕娘婆的,也脱不了干系,也把尕娘婆扮成恶婆婆一同游街示众,洗涮起了老两口。

苟家地坝里的这种闹婚法,早已惊动了田对面张家院子的樊素花。樊素花站在自己地坝边跳起脚吼:“狗日的杨白明,你在做啥子?”

杨白明乐呵呵地说:“我在修理我姑父这个扒灰佬。”

樊素花指着杨白明说:“你给我放倒(了),不然我撵过来捶你!”

杨白明哈哈笑着:“表婶娘,莫那么小气嘛,趁着喜庆闹哈有啥子嘛。”

“说你还不听嗦。”樊素花说着,就在阶沿上扯根薅秧棒,追过团葱屯水田,就要打杨白明:“你个老子搞的莫名堂,要斗爬灰佬,各人回去把你爹老汉弄来斗。你老汉才是一个大爬灰佬。”

杨白明眼看樊素花真的要追过来打他,吓得丟了苟大春就开跑。樊素花跟着杨白明屁股后面追,一直追到山峰三弯堰塘那边。苟学军的一帮兄弟们见樊素花这么恶,闹个洞房樊素花就打人那么凶,估计今天这洞房是闹不成了。都说,算了,今后找对象莫找老亲娘妈近了的,找近了洞房都闹不成。嘴上说着,都作鸟兽散,各自回家了。

樊素花将杨白明撵到山峰三弯堰塘那边回来,看见苟大春还没有卸妆,还在那痴痴地等杨白明回来跟他做游戏。樊素花给他眼睛一轮,恨着苟大春说:“看你苟家屋里这些宝器哟,我才把你家小宝器给撵跑了,你个老宝器还不知趣,还在这哈逼戳戳的等着现宝。各人还不悄悄地去把你屁股脸上的花儿洗了。还愣在这里丧你苟家的总德!”

自从樊素花嫁到团包岭来与苟大春做了邻居,苟大春就一直怵樊素花。现在被樊素花一顿奚落,他无话可说,各人悄悄咪咪地去灶房洗脸卸妆。樊素花路过地坝,看见大伯子哥尔家的侄子盛波尔坐在费幺婆身旁,过去亲热地打招呼,“盛,你终于回来了哈?你脚儿干贵,是多年不回团包岭的稀客哟。谢谢你大老远地回来参加幺妹儿的婚礼,辛苦你了。”

盛波尔笑着说:“樊婶,你莫谢,我是应该的,不存在辛苦。”

费幺婆拉住张盛波尔的手说,“走,今晚你就在婆婆屋里歇,我们俩婆孙好好说说话。幺婆天天盼着你回来,总想在有生之年见到你。不曾想你格老子真的回来了,遂了老子的心愿。幺婆呀,有好多藏在心里的农门阵要跟你摆,你稍加整理,足可以写一部长篇小说。”

盛波尔:“幺婆,孙儿正有此意。孙儿也想写一写我们賨城淳朴的民风民俗,写一写我们賨城地区的女孩子婚嫁前一晚的坐歌堂。现在有好多年轻人看都没有看到过这些了,都不晓得怎样做,濒临失传了,孙儿很想将这些民风民俗嵌进文学作品里,提高我们村的知名度,看能不能抛砖引玉招来几个工厂助力团包岭发展。”

费幺婆直夸要得!要得!幺婆说:“你写,顺便把你幺公也写进去。建国都70多年了,我从来没有向谁透露过你幺公的真实身份。包括你伯伯、伯娘,姑姑大婶。今天我告诉你,相信盛娃儿有那个能耐,把他写出来,让你幺公的事迹重见天日。告诉团包岭的有些人,张家人为革命,为賨城解放是做出过贡献的!”

盛波尔:“幺婆,您要我把幺公的事迹写进小说里。可是在建国之后,不是有知名作家写过《红岩》这部书吗?后来还根据它改编成了《华蓥山游击队》电视剧。现在您老叫盛娃儿来写,是不是有点班门弄斧。”

费幺婆笑了,说:“你娃儿别看你费幺婆认不到几个字,但《红岩》这部书你幺婆还是看过的,改编的电视剧你幺婆也看过。但其中的内容嘛,那是文学艺术创作的需要,可以理解。就是没有人来写渠江河西岸的地下党。所以啊,盛娃儿在写的时候,你幺公的事可以一笔带过,着重要把渠江河西岸地下党的事写一写,好让后人们记住:渠江河西岸地下党为华蓥山游击队,为賨城的解放是做出过贡献的。”

盛波尔:“那好嘛。既然如此,孙儿这次回来就多耍几天,去賨城党史馆去查一下这方面的资料,就试着来写一篇渠江河西岸的地下党在华蓥山游击队起义时所做的贡献。”

费幺婆:“跑那么远去党史馆查什么资料嘛,你幺婆就是个活党史馆。今晚幺婆就把当年听来的、看到的渠江河西岸地下党活动情况说给你。幺婆说的,可能比党史馆记录的都还详实。”

盛波尔:“好嘛,幺婆您跟我说,我来写,这篇文章的名字就叫《远忧近虑》。不过孙儿还有个不情之:幺婆您先不要声张,让我悄悄地写。不然团包岭村民晓得了,他们又要讽刺挖苦我。”

费幺婆说:“这个我晓得。当初你写作的时候,本来是件好事情,却被无知的村民将你当笑话看,把你当成过街老鼠一样,谁都可以逮到奚落讽刺挖苦你几句。这些自以为聪明的人,他才是真正的愚不可及。你呀,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可以理解。但话又说回来,这也不必可怕,那些讽刺挖苦你的人是井底之蛙,他们也不懂写文章。真正写得出来、懂文学的人他们也不会讽刺你,反而对你佩服得不得了。只要你再提笔写文章出去发表,就是对那些曾经讽刺挖苦过你的人狠狠地打回去了一巴掌。”

盛波尔扶着幺婆一边走,路过团包岭村小学,这里已将“团包岭小学”的牌子摘了去。大门边挂了一块龙飞凤舞白底黑字的招牌“賨城市渠河镇团包岭来凤食品有限公司”。这几个字刚劲中带着温柔,一看就是出自一个女孩子之手。幺婆对盛波尔说,这是我们村开的第一个食品厂,张闽川已将食品机械安装好,正在调试设备。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盛波尔指着厂牌名问费幺婆:“这几个字,是出自小可妹儿之手吧!”

幺婆很奇怪,问盛波尔:“你是怎么晓得的?”

盛波尔:“字如其人嘛。我看这几个字很像小可妹儿的性格。”

盛波尔俩婆孙正在厂门外品张小可的字,正好看见一辆小车开进学校里,尔后张闽川从机房出来,好像听他在喊从车上下来的人“镇长”。原来是渠河镇的王镇长来厂里参观指导来了。盛波尔对幺婆说:“既然是镇长来厂里指导工作,我们就不进去打扰了。幺婆,你将幺公的事讲给孙儿听,孙儿试着把幺公的光荣历史写出来。”

幺婆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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