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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继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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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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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在团包岭》连载

第一十四章 康平寨费幺婆讲过往事 扒耳坎杨高启喜得长孙

陈凤莲在团包岭耍了几天,岩前岩后逛了个遍,她对张小可说:“你们村虽然山梁子较多,除了6、9队有深沟峡谷,其他队日照均匀,砂质土壤有机物含量高,适合多种一些杨梅。等到你们全村把杨梅种成规模了,我第一个来你们村开果品深加工厂,把杨梅加工成杨梅蜜饯、杨梅酒、杨梅汁,帮你们将它推向国际市场。”

张小可说:“好啊。你来开厂,我把馁儿大坵那块地划给你建厂房,那里地势平坦,在石河清水库旁边,交通也方便。”

陈凤莲:“要得,我也把那块地看起了。你们这有没有好耍的地方啊?光在屋里耍闷得慌,好想出去走走。”

张小可:“有啊。我们岩对面的康平寨,一座古寨子。走,我带你到那去耍。”

两个姑娘说走就走,迎面看见费幺婆拄着抓笆棒,一边走,一边细声细气的唱着歌向她们走来。

开始的时候,陈凤莲没有听清幺婆唱的是什么歌。待幺婆走近了,再侧耳细听,原来幺婆唱的是川渝地区的老歌:

“金钱蝴蝶把花望,

再看牡丹喜洋洋。

金钱蝴蝶有银窝,

姊姊妹妹不算多。

只有今年多了我,

爹妈分我出绣阁。

姊妹好耍一笼鸡,

一个东来一个西。

要想姊妹来相见,

还要我妈有生期。”

陈凤莲待费幺婆将歌唱完,鼓掌为幺婆叫好。幺婆突然被一个外省姑娘击掌夸奖,顿时就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脸上泛起一阵羞涩,觉得怪不好意思。

陈凤莲在团包岭耍了几天,晓得费幺婆是村里的老祖宗,辈分最高,年岁也最大,全村人都很尊敬她。陈凤莲走上去,扶住费幺婆的双肩,操着半生不熟的四川话跟她打招呼:“幺婆,您好!”

费幺婆一愣,随即满脸堆笑应道:“你好你好。你不是从广东来的姑娘吗?你来没几天也会说四川话了。能干啊!能干啊。”

陈凤莲说:“幺婆,其实我不能干,我学四川话还学了很久呐。”

费幺婆:“你是跟哪个学的?”

陈凤莲:“学军不是在我家住了几年嘛。我听他说四川话很好听,就跟他学了。再加上我读大学时,我有个舍友也是四川的,就跟他们学的。”陈凤莲用纯正的四川话说了句:“幺婆,你看我这个广东妹仔在行(乖)不”?

听得费幺婆呵呵笑道:“在行在行。”费幺婆转身问张小可:“你两个这是要去哪啊?”

张小可说:“我带凤姐去寨上耍。”

费幺婆:“去康平寨啊。走,我也去,我去给她做向导。”说着,就一跩一跩地前头带路。陈凤莲扯了下张小可的衣角,轻声说:“幺婆不简单,她还知道什么是‘向导’。”

张小可小声回道:“你莫小看我们费幺婆,村里有人怀疑,她可能是名地下党,和华蓥山游击队一起战斗过。解放后做过县人大代表,是团包岭村人人口中的‘县代表’,还当过村粮库保管员。是团包岭响当当的人物。”

陈凤莲哦了一声,转身对费幺婆说:“幺婆,你这么大把年纪了,还要跟我们一起去爬康平寨,能行吗?”

费幺婆:“行。我带你们去寨上耍,好给你们讲寨上的故事。”

张小可和陈凤莲搀扶着费幺婆,爬上康平寨寨墙,费幺婆用抓扒棒敲着寨墙,喘着气对陈凤莲和张小可说:“当初修康平寨,是为了防御华蓥山上的白莲教匪患,距现在至少有千二八百年了。寨墙分内外两层,第一道寨墙是用条石沿着悬崖峭壁修建而成。寨门为圆拱形石门,城楼设有瞭望塔,射击孔。第二道寨门为隘门,是泥土掺杂石灰夯筑,墙面光滑,坚硬无比。第二道寨墙略高于第一道寨墙,属于寨中寨,即使匪徒攻破第一道寨门,还有第二道寨墙护卫。两寨之间非常狭窄,匪徒进得来,却无法施展武力,完全成为守卫者的活靶子。易守难攻,捍卫着寨上百姓的安宁,康平寨因此而得名。”

费幺婆又把她们带到寨中居民户前,指着居民户说:“这些住家人户是解放后才搬来的,早先鼎盛时期有二十多户人家居住。门前有良田三百多亩,盛产稻谷。西北面地势略高,有旱地,能种植小麦玉米、瓜果蔬菜。李家院子门前有一个很大的堰塘,足以解决寨上居民耕田饮水问题。特别是在宋末元初的时候,元朝骑兵南下侵扰南宋江山,宋朝守将倚托康平寨,东与渠江河对面的大良城,西与南充的青居城连成一线,与合川的钓鱼城互为犄角,南宋军民在这寨上一边种田一边抗击元朝侵略军,硬使打遍欧洲无敌手的蒙哥可汗在这攻了36年也没有前进半步,最后命殒合川钓鱼城。”

费幺婆又把她们带到住家人户后面碾子石坝,指着石坝中间的一条沟槽:“这条沟槽就是碾米槽,古时候寨上的人就在这石坝上晒谷子,谷子晒干了就在这碾成米。”

康平寨确实地势险要,出寨全由四条掩映在杂草丛中的青石板路,分东南西北穿过四个方向的深沟峡谷与外界联系。站在寨墙上俯瞰寨子下,寨岩笔直下垂数十丈,如刀削斧劈,无隙可攀。往下看一眼,足让人心惊肉跳,险象环生。实乃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寨子周围,青山环绕,绿树成荫,鸟语花香。一条蜿蜒曲折的王家河,绕着康平寨劈山斩岩向东而去,流经肖溪境内由凉滩水电站注入渠江。

费幺婆用抓耙指着寨子东北面新桥沟那条青石板大路说:“那条大路,古时候是华蓥山那边的大竹县经消溪,过恒升到成都去的必经之路。路边山坳上密密麻麻的古坟山,是广安军阀杨森的祖坟地。在国民党统治的伪政府时期,杨森还没有逃离大陆到台湾去之前,每逢清明节,我们经常看见他骑着高头大马来这里给他祖坟扫墓。顺着大路往上走,岩口有座古庙。那庙建得很奇特,整座庙宇只有一根柱子支撑,号称‘一柱挚庙’。还有一个大戏台,我们赶恒升场就要从戏台下面通过。那么一座气势恢宏的古建筑,被那些败家子们拆了拿去炼钢铁当柴火烧了。”

张小可说:“幺婆,听说这寨上闹过棒老二(土匪),还是你带华蓥山游击队来剿灭的。是真的吗?”

费幺婆点点头,说:“也不是我带华蓥山游击队来的,是那晚游击队路过这里,顺势剿灭了寨上的棒老二。”

接着,幺婆告诉张小可她们:在民国抗日战争爆发后,广安军阀杨森率二十军出川抗日。有个姓杨的叫杨元洲,只是姓杨而已,硬要说自己跟杨森是同门同宗,倚仗杨森的权势,在这恒(升)白(市)渠(河)三乡镇拉虎皮竖大旗,欺男霸女横行乡里。招揽一帮作奸犯科的亡命之徒,将康平寨上原住民撵下寨,自己盘踞康平寨上,美其名曰帮杨森看守祖坟,在三个乡镇茶馆里替人断道理收保护费。表面看起来像袍哥组织,实则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棒老二,尽干些偷抢吃大户怙恶不悛的勾当。他每天早晨起来坐在碾子石坝上喝早茶,目光盯着新桥沟赶恒升场的大路上看。一旦看见大路上有附近的大姑娘小媳妇单身去赶恒升,他就从北门下寨,从大岩口抄近路跑到俞家石坝埋伏,将单身过路女人拉进草丛估奸。因为他拥有二十多条人枪,周围群众对他敢怒而不敢言。

1948年腊月的某一天,賨城川剧团来白市川王庙唱川戏,演《穆桂英大破天门阵》。扮演穆桂英那个名伶才十八岁,人长得好看,被杨元洲看上。上午老早就叫手下喽啰抬几乘滑杆到白市川王庙门前大操坝占位置,自己则去请白市伪乡长和乡丁喝酒吃茶,在席间交头接耳叽叽咕咕达成了他此行的目的和交易。

天黑了,川王庙戏台上三盏煤气灯把整个戏台照得如同白昼。在一阵“咚锵咚锵”的开场锣鼓响过后,扮演穆桂英的名伶刚出来一亮相,杨元洲掏出盒子炮,“砰砰砰”三声枪响,击灭煤气灯,整个戏台顿时漆黑一片。有乡丁故意高声呐喊:“华蓥山游击队来了”,并朝天胡乱开枪。看戏的人受此惊吓,纷纷惊慌逃散。杨元洲趁乱冲上戏台,将“穆桂英”拖下戏台摁进滑杆,连夜抬回康平寨。

那晚,恰巧华蓥山游击队由向杰栋带领一支小分队,从梭楞渡过渠江准备撤到东岳乡去。东岳乡当时的伪乡长其实是一名共产党员,是渠江河西岸的红色堡垒地。凡是在华蓥山上待不下去的游击队员、暴露了的地下党同志、伤病员,都是渡过渠江转移到东岳乡去疏散。新中国成立后曾任重庆市委书记的向杰栋,就是这次渡过渠江,从东岳乡疏散到重庆去的。

张小可:“华蓥山上有游击队,我们这里离华蓥山又近,国民党兵防守肯定很严,游击队员渡过了渠江怎么样才能转移到东岳乡去的呢?”

费幺婆用手拍了把张小可,示意她不要打岔。继续说:渠河地下党何长清与游击队商议要解救被棒老二抢去的川剧演员。我们张家有位幺老辈子是地下党交通员,地下党和游击队悄悄地来到康平寨,埋伏在康平寨对面的壶儿嘴察看了康平寨地形后,觉得强攻肯定不行,只有智取。但苦于四周都是悬崖峭壁,康平寨又是双重寨墙,无法攀爬上去。再加之国民党罗广文部108军267团正在賨城清剿华蓥山游击队,华蓥山山上山下渠江沿河两岸到处都是国民党兵。战斗打响,如果不尽快取得胜利,定会有被国民党兵包围之虞。向杰栋问何长清,有没有办法从寨下攀崖上去?何长青说他不是团包岭的人,他不知道。我们张家那位幺老辈子对向杰栋说,听说我割牛草的时候曾从碾子石坝下面爬上去过。向杰栋一听喜出望外,带领两三名游击队员在寨西门佯攻。因为西门地势较平坦,是棒老二防守的重点。叫我带着其余队员从碾子石坝下攀爬上去,摸到棒老二屁股后面一阵乱枪,将棒老二全部击毙,救出了那位川剧演员。

为了掩护游击队员转移到东岳乡去,何长清的婆娘找来一个妇女和她扮成两妯娌,叫我当她们的小姑子,挑起醪糟汤圆挑子假装去赶东岳场在前面探路。那时候团包岭和附近的几个村家家户户都在打草蓆,也种得有打草蓆的灯草卖。游击队员就把枪支捆进灯草里,假装卖灯草的跟在后面。一旦遇到路上有国民党兵布岗查哨,我们就故意往国民党兵面前凑,并大声吆喊“卖醪糟汤圆!卖醪糟汤圆!”那些国民党兵痞听说有醪糟汤圆卖,就像绿蚊子见了大粪似的一窝蜂地涌上来争抢醪糟汤圆吃。吃了又不给钱,我们就和这些兵痞子扯皮,高声和他们吵架,又哭又闹。游击队员挑着灯草,趁乱通过岗哨,向着东岳乡扬长而去。

张小可指着寨东面那只巨大的克玛(青蛙)石问费幺婆:“幺婆,你跟我们说说,那只克玛石是怎么回事呢?”

幺婆接过张小可的话说:“说起这个克玛石,就有故事啰。”

费幺婆坐在寨墙边的一条条石上,招呼陈凤莲和张小可也来坐。费幺婆接着说:“我和你幺公结婚后,听幺公的太祖讲,相传很多年以前,有一条乌梢蛇在凉水井出水洞里修道想成龙。本来要修一千年的道行,这老几(家伙)才修五百年,自命清高以为五百年的道行就能成龙成蛟。在一个烈日高照的中午,它就作法引来地下海水渡它从王家河经渠江入大海回归龙宫。一时间大晴天凉水井突发洪水,不到一刻钟大水就漫过人的膝盖,以致彭家岩,大岩边扒耳坎几条岩弯被淹。岩下王家河两边都是稻谷田,那时节稻谷才打黄色,半生不熟的稻谷被水淹了必定绝收。团包岭侧边的元生榜原来是一座很大的古庙,庙祝见青天烈日岩脚底突发洪水,屈指一算,原来是凉水井那个妖孽要出来作孽。眼看稻谷要被水淹,洪水还在不断往上涨,庙祝拿出纸钱向凉水井方向烧,说:‘孽障,你出来早了,你还有五百年的道行还没修满呢,你出来成不了龙,充其量是个兴风作浪祸害人间的妖孽罢了’。并作法请求上苍阻止乌梢蛇继续作恶。上天一个晴天霹雳,一道闪电将乌梢蛇击杀在团鱼坵稻谷田里。后来有乡民去田里打谷,发现一副蛇骨架就有半截田那么长。”

张小可问:“这跟下面的克玛石有什么关系呢?”

费幺婆站在寨墙边,指着东面说:“这一声炸雷,惊醒了沉睡中的地牯牛。那畜生一个翻身,就使附近几个乡镇地动山摇,房倒屋塌,造成无数人员伤亡……”

张小可打断费幺婆的话说:“幺婆,那不是地牯牛翻身,那应该是地震。”

幺婆疑惑不解:“啥子叫地震?”

小可跟幺婆解释:“地震是地壳运动的一种表现。我们的地球是几大板块组成,在板块的结合部如果发生了板块碰撞,就会使地面发生剧烈运动,使田地开裂,山石移位,房屋倒塌,造成人畜伤害。这就是地震。”

费幺婆哦了一声,算是听懂了小可说的啥意思。陈凤莲提醒小可,莫把话题扯远了,让幺婆继续讲克玛石的故事。

幺婆接着说:“地震把对面壶儿嘴震出一个大洞,就是现在的穿岩洞。震飞五块巨石,落到白云乡与竹山乡交界的路边,蓬立在一起形似一朵含苞欲放的莲花,这就是賨城境内远近闻名的“五块石”。石头顶上散落着无数块碎石黢黑似火烧过一般,人们也称之为“雷打石”。五块石头像个陀螺,上大下尖。立在路边摇摇欲坠,好像一阵微风,就要将这五块巨石吹散倒地一般。胆子小的从这路过,看到这五块巨石要倒不倒的样子,吓得腿肚子发软,宁愿绕行,也不肯从石边通过。在龙洞堡与渠河交界的将军坡对面,此时鲁班在龙孔寨选好大小一致的石头,正在作法吆这些石头自己行走到渠江河边修梭椤大桥。就因为这声炸地雷,行进中的石头受到惊吓,不走了,停留在将军坡半岩坡上,形似一群在草丛中嬉耍的猪儿。“猪儿石”因此而得名。这些都是民间传说,是真是假,已无从考证。但在枯水期,站在梭椤渠江河边,能隐约看得见河水中桥墩的雏形“。

“离凉水井不远有户邹家人户,邹家地坝坡坎下有座自生桥,桥下面正好也有一只克玛在那修道成仙。乌梢蛇引发的洪水将自生桥冲断,冲毁了克玛修道的场所,克玛就想跳到岩对面的穿岩洞里去继续修道。刚跳一步,天空一个炸地雷,顿时止住了自上而下汹涌而来的洪水。克玛奋力一搏,跳进稀泥里陷住了腿脚,再也拔不出来。克玛眼睁睁地看着穿岩洞,始终没有完成最后那一跳,陷在半岩坡上化作个巨大的克玛石,遗憾至今。”

陈凤莲坐在费幺婆身旁,听幺婆讲故事就听入了迷。说:“想不到你们团包岭还有这么多精彩的传奇故事,听得我都不想回广东了,就想在你们团包岭安营扎寨了。”

费幺婆摆摆手说:“这算不了什么,明天我带你去渠河街上,看渠河两宫一庙镇长街。”

张小可和费幺婆一行从康平寨回来,路过凉水井,幺婆对张小可和陈凤莲说:“这个凉水井,就是我刚才跟你们讲的乌梢蛇修道的地方”。

陈凤莲听了,抬头看向差点儿就诞生个龙王的凉水井:这口水井并不大,就裸露在两块岩石的缝隙里,但水很清澈。从出水口的里面,还飘出缕缕烟雾,似乎透着几分仙气。除此之外,并没什么特别之处。

正在这时,她们看见杨八字的老汉杨高启提个小水桶来,要打凉水井的水回去。费幺婆问道师,你跑这么远来打水回去做啥子。杨道师满脸堆笑,说是他莽子媳妇儿生了,生的个大胖孙子。孙子落地那一刻,地球都经不住抖动了一下。他来凉水井打水回去煮红鸡蛋分发给团包岭村乡民,让全村人民分享哈喜气。看杨道师脸都笑烂的样子,仿佛他儿媳妇不是给他添的个孙子,而是生的个美国总统。

费幺婆打着呵呵说:“你个老不落教的,一辈子吹牛日白打靶子扯谎扯惯了。老得都快要钻土坝了,还是那样说话不着边际。哪里有生个娃儿把地球都震动了的。”

张小可说:“杨表公,表婶娘就生了啊?我记得好像不到生的时候哒嘛。”

杨高启说:“是离预产期还差个十来天。估计是前几天吃了学军家的杨梅,觉得杨梅好吃,把那小子的馋虫勾发了,就提前出来了。”

张小可呵呵笑着说:“杨表公,需要我们帮忙吗。”

杨高启连连摆手:“不需要。等哈你们来吃红蛋就行了。”

费幺婆说:“要请吃红蛋你个人拿到村委会来发,反正你家扒耳坎离村委会也不远。不能让月母子见那些挖齁(贪)心重的人,不然会把奶带走的。”

杨高启说:“老嫂子,谢谢你提醒。这个风俗我是晓得的。”

他们这样一说,倒是把张小可和陈凤莲愣住了。看哈坐月子的人,竟会将新妈妈的奶带走,有什么科学依据啊!

费幺婆看着杨高启远去的背影说:“你们莫看他这个时候说话利索,他从小的时候可是个结巴,口吃得很,一句话半天都说不清楚。记得在解放前的1948年冬腊月,华蓥山游击队观阁总队长王兆南在龙滩乡漾水凼牺牲,游击队正是在华蓥山艰难困苦时期,国民党为剿灭游击队,调重兵将华蓥山团团围住。为防止游击队从渠江撤向河西岸,正规军驻河东,河西就由各乡的乡丁各保的保丁负责联防联坐,各路口设哨卡严加盘查。哨卡搭有窝棚,白天夜晚都有人驻守。规定晚上一有风吹草动,以鸣锣为号。各哨卡听到鸣锣声,渠江河西岸各乡镇的乡保丁都要向那里集结,围堵华蓥山游击队。”

“那天晚上杨高启家的牛脱了缰绳,不知游荡到哪去了。我也刚好有事从渠河街上回来,这老几就哭哭啼啼地来对我说:幺表嫂,我家的牛走折(丢)了。我正好有件事想找人帮忙,于是就给他出主意,叫他站在团包岭上叫大家起来帮他找。这个结巴果然站在团包岭上,扯巴扯欠的喊‘大――大――袴――张起(大家起来)找――牛哦’。因为口吃,吐字不清,大家也没有听清他喊的什么。号棚里值班的那个保丁是个胆小鬼,以为他喊的是游击队来了,提起铜锣一阵乱敲,高声呐喊‘华蓥山游击队来了’其他号棚闻声而动,以为真的是华蓥山游击队来了,一个接一个又敲锣又呐喊。那一个晚上,渠江河西岸,上至龙台消溪,下到賨城县城沿河一两百里地,犹如炸惊了营。敲锣声,吆喝声、狗吠声响成一片。乡保丁打着火把,骂骂咧咧挨家挨户查户口。就连岩洞角角,石头缝缝寻找了一遍又一遍,叮叮咚咚折腾了一宿,没有看到一个游击队的踪影。”

“华蓥山脚下的国民党正规军见河西岸闹得鸡飞狗跳。以为山上的游击队不知从哪里漏了网,跑到河西攻打賨城县去了,急忙抽调部分正规军从白市石盘过河,回到县城北面协兴场挖战壕设阵地,严防死守賨城县城。不曾想经他这一闹,国民党兵在城北折腾了一宿,不但没有看到一个游击队的影子,连华蓥山上的游击队也趁机跳出了包围圈,从广兴撤到渠县,参加了渠县的龙潭起义。”

张小可:“那杨表公怎么现在说话不结巴了。”

费幺婆:“那晚上折腾了一宿,国民党军队在河西岸没有看到游击队的影子,华蓥山上的游击队也钻空子跑没有见了。国民政府不干了,就追查是谁敲的第一声锣,是谁喊的第一声‘游击队来了’。查来查去就查到这老几头上,说他有通共嫌疑,故意喊游击队来了是为了制造混乱,好让华蓥山游击队乘机逃走。当时杨高启才七八岁,扣个共党嫌疑分子又不像。于是就把杨高启的老汉抓到渠河乡公所,严刑拷打,威逼他承认自己是地下党,指使儿子故意喊游击队来了的目的是调动山脚下部队来渠江西岸,好使山上的游击队趁机突围。”

“杨高启家确实是牛走丢了,全家摸黑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牛在哪里。杨高启家是佃户,田地、房子、牛、家具都是大户人家的,弄丢了耕牛他屋里可赔不起,急得他屋里人团团转。杨高启是个细娃儿,听了我的话才在团包岭上扯巴扯欠地喊了句‘大家起来帮我找牛哦’。结果被号棚里那个值班的胆小鬼听成‘华蓥山游击队来了’,才鸣锣示警,阴差阳错地引起了一场误会。团包岭村的保长张治腾了解了真相后,去渠河乡公所力保杨家没有通共嫌疑,是因为找牛引起的误会,最后课以五百大洋的罚款了事。杨高启的老汉回来,把杨高启狠揍了一顿。当时我觉得:杨高启的爸爸被抓到渠河乡公所去遭了顿毒打,还被罚了五百大洋,应该是我的责任,是我叫杨高启站在团包岭上喊大家起来帮他找牛的。为了弥补错误,我劝杨高启的妈老汉不要揍孩子了,并自告奋勇去求欢喜坪那帮打围鼓唱板凳戏的阴阳道师,收杨高启当学徒,看能不能矫正他那口吃的毛病。噫,你莫说,他一去学那个行当,还真把他那口吃的毛病给矫正了。口吃的毛病倒是矫正了,可也挨了不少的整。”费幺婆说。

“这是为什么呢?”陈凤莲问。

幺婆告诉她们,自从杨高启学了这个行当,庄稼也不种了,一门心思地专门从事这个职业。新中国成立后,在那个特殊年代,全国正在搞农业学大寨,不准农民搞其他副业,只准在农业社搞生产。每个场口都有戴红袖章的市场管委会的人值守,你要是上街买农具配件,都得要生产队开具证明介绍信才准你上街,更不要说像杨高启“咿呜哇呀”摸夜螺蛳搞的是封建迷信。村里每有大会,就在他胸前挂块“打倒走资派”的黑牌牌,头戴纸糊的高帽子,把他弄来批斗,割他的资产阶级尾巴。还把他编成歌来唱:“杨高启,开里坏,破坏农业学大寨……”我们公社雨花村,住在神屁岩沟沟脚底,地理条件极差,公社要在那开批斗大会。全村都是穷人,饭都吃不起,既没“地、富、反、坏、右”斗,也没有资产阶级尾巴可以割。雨花村只好向团包岭村借“开里坏”去批斗。从那以后,“开里坏”这个名声,在恒(升)白(市)渠(河)三镇,比他杨道师这个名气都还要响亮。

费幺婆一边走一边吹牛,走走停停回到团包岭村委会已是晌午时分。杨高启已将红蛋煮好拿到村委会门前分发给左邻右舍,请大家分享他家的添人进口之喜。那个莽子月母子婆娘在床上坐不住,她舍不得把她家的鸡蛋分发给众人吃,就头上捆根毛巾,身上穿件羽绒服站到人群外说:“是亲戚的才恣(吃),不是亲戚的就莫恣,不然恣得呕(吐)天呕地。”

团包岭村民都晓得她人有些傻,说话得不得罪人她也不晓得,大家都是同院居座,晓得她是这么个德性,任由月母子在那叽叽呱呱地说,大家吃得更欢了。

这里围一坨人在分享杨家的红蛋,却引起了村委会门前大路上几个过路妇女的注意。其中有个中年妇女觉得刚才说“是亲戚的才恣,不是亲戚的就莫恣”的声音好熟悉,有点像自己失散一年多女儿细妞的声音。中年妇女走近一看,果然没错,杨八字去年捡回来的婆娘,正是这个中年妇女的女儿。

中年妇女:“细妞!”

杨八字的婆娘有一年多没有听见有人喊她“细妞”了。突然身后一声细妞,使她一愣,回头一看,原来是她妈妈仿佛从天而降,细妞鼻子一酸:“妈――”就扑进妈妈怀里像小孩子一样哭起来。

大家都劝细妞不要哭,坐月子哭的话会瞎眼睛的。不管这个说法是真是假,在賨城的农村,老一辈人都是这么说的。

细妞妈妈说,我们家在恒升天宝寨座。自从去年细妞从家里走失,我们寻找了一年多,始终不得寻见,原来你就在隔壁镇,害得我们好找。

大家现在才明白,杨八字把细妞捡回来那天,张小可问她是哪里人,细妞怯怯地细声细气地说“我是天上的”。由于声音说得细,都没有听清她说的“我是天宝寨的”,以致一年多了都无法向她娘家联系。细妞妈今天见到女儿,人不但长得白白胖胖,而且还添了外孙,已为人母,真是喜从天降。

杨高启见亲家母突然来到家门口,喜出望外,热情招呼亲家母坐。赶紧把杨八字从屋里喊出来,认亲叫妈。杨八字从屋里出来,对眼前这个陌生妇女叫了一声“妈”。但杨八字叫得有点拗口,因为他稍微一打量,发现这个妇女年龄跟他有些相仿,即使妇女年龄大也大不了好大点,充其量喊声“大姐”罢了。但那是置于平时,现在而今眼目下你跟人家女儿成了夫妻,先斩后奏给人家添了外孙。细妞杵到那里喊中年妇女喊“妈”。你再大的架子也得跟着喊“妈”才得行。

中年妇女看自己的女婿:虽然年龄有点大,跟她做兄弟也差不了好多。但长相还算周正,身板硬朗,人看起来也精灵(聪明),配她那个哈戳戳的女儿还是绰绰有余。中年妇女满心欢喜,真的是老亲娘妈(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当杨八字叫她“妈”的时候,她就脆生生地应道:“诶――”。

哎呀,杨高启家今天真是喜事不断,媳妇儿刚添人丁,又母女团圆,真的是双喜临门,天大的喜事,把杨家高兴地摆开桌子,大办宴席,他家要扯开堂子庆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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