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洪魔退去后,越城岭终于显露出伤痕累累的躯体。往日青翠欲滴的山峦,此刻布满泥石流冲刷出的狰狞“伤疤”,像一块块丑陋的补丁。白沙溪等大小河流水位虽已回落,但河水依旧浑黄湍急,裹挟着断木、残破家具和死禽家畜,呜咽着流向远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腥气、淤泥的土腥味和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这是大灾之后特有的、令人心头沉重的味道。
东麓县防汛抗旱指挥部将应急响应等级从Ⅰ级调整为Ⅱ级,标志着抢险救灾工作告一段落,重心开始向灾后恢复重建和生产自救倾斜。县政府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墙上挂着的巨幅东麓县地图,被红、黄、蓝三种颜色的标记笔划得密密麻麻。红色代表房屋全倒户,黄色代表严重损坏户,蓝色代表一般损坏户。触目所及,越城岭东麓的几个乡镇,尤其是沿河、低洼和地质灾害点附近的村落,红黄标记星罗棋布,像刚刚经历了一场残酷的“战役”。
分管副县长站在地图前,手指点着独岭坡、山脚村等重灾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同志们,仗打完了上半场,更艰巨的下半场开始了!抢险救人是跟天抢时间,现在重建家园、恢复生产,是跟老百姓的期盼抢信心!民政和住建部门要扛起兜底保障的大旗,住房重建和生产自救,两手都要硬,一个都不能落下!”
秦月华面前的平板电脑上,数据在不断刷新汇总。她快速汇报初步统计情况:“截至今日8时,全县因灾倒塌居民住房187户、涉及人口563人;严重损坏432户;一般损坏超过1200户。需紧急过渡安置的约3500人,目前大部分已投亲靠友或集中在临时安置点。农业方面,初步统计水稻过水淹没超过3万亩,其中绝收面积预计达1.5万亩;蔬菜瓜果基地损毁严重;渔业、畜牧业也遭受重创。”
数字是冰冷的,但背后是成千上万受灾群众焦灼的目光和破碎的生活。会议迅速明确了分工:顾承坤总负责,统筹协调各方资源,重点攻坚住房重建中的政策和资金难题;秦月华牵头制定详细的灾后重建救助实施方案和生产自救帮扶计划,确保政策精准落地,信息畅通;各股室、乡镇民政办全员下沉,包村包户,责任到人。
住房重建是灾后恢复的第一要务,也是稳定民心的基石。然而,在江南水乡、丘陵地带,重建工作远比平原地区复杂。
会后第二天,由县住建局工程师、民政局干部、乡镇负责人和村干部组成的联合核灾小组,便开始踩着泥泞,逐村逐户进行危房鉴定和损失评估。
在独岭坡,核灾小组遇到了第一个难题:陈家阿婆那塌了半间的吊脚楼。土木结构的老屋,半边墙体被泥石流冲垮,裸露的竹篾墙骨和着泥浆,残存的木柱倾斜着,看上去摇摇欲坠。住建局的年轻工程师小李拿出仪器测量裂缝和倾斜度,根据标准流程,初步判定为D级危房,建议拆除重建。
“不能拆!”陈家阿婆的儿子陈建国还没说话,族老陈太公拄着拐杖来了,情绪激动,“这屋是我太爷爷手上起的,杉木是越城岭上百年的老杉,榫卯结构,扎实得很!只是墙塌了,主架没散!修修补补还能住人!”老匠人出身的他,对传统建筑的生命力有着固执的信任。
场面一时僵持。秦月华也在现场,她没有简单否定任何一方。第二天,她请来了县里古建筑保护协会的专家和几位有丰富经验的老木匠。老木匠们仔细勘察了屋架、柱础和檩条,敲敲打打,又查看了地基情况。最终,专家给出了一个折中方案:主体木架结构确实保存尚好,具有修复价值,但必须进行加固,如增加斜撑、更换部分腐朽构件,塌毁的墙体则不再使用传统的夯土竹篾,改用轻质防火的环保材料重建,既保留老屋风貌,又提升安全性和居住舒适度。同时,在屋后开挖排水沟,铺设碎石层,防治再次滑坡。
这个方案,既尊重了传统智慧和村民情感,又符合现代安全标准,还节约了部分重建成本。陈家阿婆和陈建国最终接受了方案。秦月华迅速将此案例记录在案,作为处理类似具有地方特色、具有一定文物或情感价值危房的重要参考。
精准评估是关键。核灾小组根据房屋结构、受损程度、家庭人口、经济状况等因素,将救助对象细化为几类:
重建户: 房屋倒塌或D级危房,需原地或异地新建。享受最高标准的补助资金,并由政府协调规划、用地和基础设施建设(如通路、通水、通电)。
修缮户: C级危房或严重损坏户,通过维修加固可安全居住。按受损程度分档补助,鼓励村民投工投劳,采用“政府补助+群众自筹+邻里互助”的模式。
购房户: 对于确无宅基地或原宅基地不宜再建的少数困难户,鼓励其进入集镇购买合规商品房,给予一定的购房补贴。
保障户: 对五保户、重度残疾户等特殊困难群体,由政府统一建设保障性安居房或纳入敬老院集中安置。
重建不是简单的复制粘贴。顾承坤强调:“不能再把房子盖到危险的地方!重建规划必须科学先行,避开地质灾害易发区、行洪通道、低洼地带。”
县自然资源和规划局、住建局牵头,迅速拿出了灾后重建安置点规划方案。方案充分体现了江南丘陵地带和灾后重建的特点:
选址: 优先选择地势较高、坡度平缓、地质条件稳定的向阳坡地或台地。充分利用原有村庄布局,尽量集中安置,节约基础设施投入,也利于保留村落邻里关系。
布局: 采用错落有致的布局,顺应地形,避免大开大挖破坏生态。房前屋后预留菜地、果园空间,体现江南农家“屋前种瓜、屋后栽竹”的生活情趣。
户型设计: 提供多种户型图纸供选择,充分考虑农民生产生活需求。如设计存放农具的杂物间、晾晒谷物的阳台或露台。针对旅游业发展较好的村落,甚至预留了未来开办“农家乐”的空间。
建筑风貌: 鼓励采用白墙黛瓦、马头墙等徽派建筑元素,与越城岭的青山绿水相映成趣。同时,推广使用节能门窗、太阳能热水器等绿色建筑技术,提升居住品质。
基础设施配套: 同步规划建设道路、给排水、电力、通讯、污水处理设施,以及文化活动广场、卫生所等公共服务设施,确保“建一片、成一片、亮一片”。
在山脚村的重建规划讨论会上,舜华特意提出:“能不能在新建的村民广场上,恢复那座被冲毁的古老戏台?那是村里议事的中心,也是逢年过节唱戏、演采茶舞的地方,是乡亲们的精神寄托。”这个建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被纳入规划。
重建资金是最大的难题。东麓县财力有限,需要多方筹措。县政府常务会议研究确定了五条筹资渠道:
1. 上级补助: 积极向省、市争取自然灾害生活救助资金、倒房重建补助资金。
2. 县级配套: 县财政挤出资金,优先保障重建支出。
3. 社会捐赠: 管好用好来自慈善机构、企业、个人的捐赠款物,确保专款专用,公开透明。
4. 银行贷款: 协调金融机构提供灾后重建专项低息贷款,政府给予贴息支持。
5. 群众自筹: 鼓励有能力的受灾户自筹部分资金,投工投劳。
县财政局负责建立重建资金和物资的台账制度,每一笔钱、每一件物的来源、去向、发放标准、领取人签字都记录在案,定期公示,接受群众监督。秦月华具体落实资金和物资的管理使用,她引入的简单项目管理软件,让资金流向一目了然,有效防止了跑冒滴漏。
时值夏季,江南天气多变,时而烈日炎炎,时而暴雨突至,给施工带来很大挑战。重建工作采取“统规统建”、“统规自建”相结合的方式。
统规统建: 对于五保户、极度困难户以及集中安置点,由政府统一招标、聘请有资质的施工队建设,确保进度和质量。
统规自建: 对于大多数农户,在统一规划和技术指导下,由农户自己选择施工队伍或互助建房。民政局和住建局组织技术指导员巡回指导,发放《灾后农房重建技术要点》小册子,重点讲解地基处理、墙体砌筑、屋面防水等关键环节,确保建房质量安全。
在独岭坡,陈建国和几位本家兄弟组成了互助建房小组,互换劳力。顾承坤每次下乡,都会到重建工地转转,看看地基挖得够不够深,水泥砂浆配比对不对。他虽然不是建筑专家,但多年的军旅生涯和基层工作经验,让他对工程质量有一种本能的敏感。
时值午后,越城岭的日头正烈,炙烤着独岭坡灾后重建工地上忙碌的人们。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土的腥味、水泥的碱味和工人们汗水的咸味。顾承坤戴着草帽,穿着一件被汗浸得深一块浅一块的旧衬衫,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各个重建户的宅基地间巡查。住建局的工程师小李跟在他身后,平板电脑用透明的防水袋装着,挂在胸前。一同前往的还有救灾股长。
他们走到村东头陈根生家的宅基地时,停了下来。陈根生是陈家阿婆的侄子,也是个老实巴交的木匠,正带着两个本家兄弟和请来的一个小施工队浇筑地基圈梁。搅拌机轰隆隆地响,工人们正把混凝土往绑扎好的钢筋笼里浇灌。
顾承坤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工地细节。突然,他蹲下身,凑近已经部分被混凝土覆盖的钢筋笼,眉头渐渐锁紧。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抹去一根主筋上的水泥浆,仔细看了看钢筋表面的螺纹和颜色,又用手大致丈量了一下直径。
“根生,停一下!”顾承坤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搅拌机的轰鸣声戛然而止,工人们都诧异地望过来。
陈根生赶紧跑过来,脸上堆着笑:“顾局长,咋了?有啥问题?”
顾承坤指着脚下那根钢筋,语气低沉:“根生,你这用的是多少号的钢筋?图纸上要求的是Φ12的螺纹钢,你这看起来,顶多是Φ10的,甚至可能还不到。”
陈根生的笑容僵在脸上,搓着手,有些支吾:“这个……顾局,都是按料单买的,应该……应该不会错吧?可能是……是看着细了点?”
“看着细?”顾承坤弯腰,从旁边废料堆里捡起一截真正符合要求的Φ12钢筋,将两根钢筋并排放在一起,粗细差距一目了然。“你自己比比看!这能是‘看着细’的问题吗?这是以次充好!”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怒气。救灾股长也蹲下来,用平板电脑调出住建局提供的标准重建图纸和材料规范,屏幕上的数据清晰标明着钢筋型号要求。
陈根生的脸涨红了,转头看向那个包工头。包工头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闪烁,赶忙解释:“顾局长,您别生气,可能是……可能是建材店发错货了,我们也没注意……”
“没注意?”顾承坤打断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包工头和那几个工人,“盖房子是百年大计,地基里的钢筋是房子的骨头!骨头软了,房子能立得稳吗?一场小地震,一阵大风,就可能出大事!这是能‘没注意’的事情吗?”
他越说越激动,转身对救灾股长说:“马上通知附近所有正在开工的重建户,让他们当家的和施工负责人都过来!立刻!马上!”
救灾股长立刻领会,开始打电话、发信息。不一会儿,附近七八户正在施工的村民和工头都聚拢了过来,围在陈根生家的宅基地旁,议论纷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人到齐了,顾承坤站到一块稍微高点的土堆上,手里拿着那两根粗细不一的钢筋,像握着两件证据。他先让陈根生和那个包工头自己说明情况。在众人目光下,包工头不得不承认,是为了节省一点成本,偷偷用了低标号的钢筋,以为埋在混凝土里没人会发现。
顾承坤听着,脸色铁青。他没有立刻斥责,而是举起那两根钢筋,声音沉痛而有力:“乡亲们!工友们!大家都看看!这根细的,和这根粗的,差多少?可能省下几十块钱,几百块钱。但大家想想,我们为啥要重建?是因为之前的房子不结实,被天灾毁了!我们现在盖的是新家,是以后子子孙孙要住的地方!是要能扛得住风雨、经得起年月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今天,他陈根生家用了细钢筋,可能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明天,会不会有人用不合格的水泥?会不会有人偷工减料少放水泥?今天你省一点,明天他省一点,盖出来的房子是什么?是纸糊的!是害人的!是对不起祖宗、更对不起儿孙的!”
他指着脚下这片刚刚经历创伤的土地:“越城岭的石头硬,我们越城岭人的骨头更要硬!盖房子,材料可以来源广泛,但底线不能破!安全的标准不能降!这是良心活,是给自己、给家人盖遮风挡雨的堡垒,不是扎着好看的戏台子!”
接着,他转向救灾股长:“你把图纸和规范给大家再念一遍,看清楚,记死了!”
救灾股长立刻大声、清晰地宣读了钢筋型号、水泥标号、砂浆比例等关键质量标准。
顾承坤最后下令:“根生家已经浇灌的部分,全部停工!把这圈梁给我敲掉,钢筋一根根抽出来换掉!损失自己承担!其他各家,都给我立刻自查!我和救灾股长会一家一家看!再发现偷工减料,不仅重建补助要重新评估,施工队立刻清场,列入黑名单!”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不容置疑。陈根生和包工头耷拉着脑袋,满脸羞愧。其他村民和工头们也神色凛然,纷纷议论着要马上回去检查材料。
一场潜在的、可能蔓延的质量危机,被顾承坤以这种现场说法、杀一儆百的方式,硬生生地遏制在了萌芽状态。阳光依旧毒辣,但工地上每个人的心里,都刻下了一道关于“质量”的深深烙印。
为了把好质量关,顾承坤和救灾股长住在了村里。
夜色如墨,吞噬了越城岭白日里的喧嚣。临时安置点的帐篷里,终于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声和远处溪流永不停歇的呜咽。顾承坤独自坐在指挥部帐篷口的小马扎上,就着一盏昏黄的应急灯,核对最后一批救灾物资的发放清单。手指在平板电脑冰冷的屏幕上滑动,数字和名字模糊又清晰,机械地印入脑海。连日的奔波,让他的眼皮沉重如铁,腰背的旧伤也隐隐作痛,像有根无形的针在持续刺扎。
突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嗡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顾承坤动作一滞,心脏莫名地缩紧。这个时间点,家里不会来电话,除非……他深吸一口气,放下平板,掏出了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是妻子李静的名字。他划开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却没有立刻开口。
电话那头,先传来的是压抑的、无法控制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喉咙又拼命要挣脱出来。顾承坤的心直往下沉,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老顾……”李静的声音终于挤出来,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绝望的颤抖,“小坤……小坤他……今天下午突然高烧不退,抽搐了……我叫救护车昨天下午将他送到了市中心医院,医生抢救了半天,刚稳定下来……说是……说是感染引发了急性并发症,骨髓里的坏细胞……又涨上去了……很危险……医生让、让马上准备下一次强化疗,费用……费用……”她说不下去了,哭声再次决堤。
顾承坤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握着手机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帐篷外,是近百名刚刚失去家园、亟待救助的乡亲;电话里,是生命垂危、正在与病魔搏斗的独子。一边是沉甸甸的、不容片刻松懈的职责;一边是血浓于水、撕心裂肺的牵挂。这两副重担,同时以最残酷的方式,压向他早已疲惫不堪的肩头。
他闭上眼,眼前闪过儿子小坤苍白瘦削的脸庞,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因化疗而失去光彩,却总是在看到他时努力挤出笑容的样子。也闪过妻子日益憔悴的面容和眼中无法掩饰的忧虑。他欠这个家太多太多了。
“需要……多少钱?”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有些空洞,像是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医生说,这次用的进口药,效果好一点,但医保报得少,光一个疗程自费部分就要……就要八万多,后续还不知道要几个疗程……”李静的声音充满了无助,“家里的积蓄,上次就已经见底了……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八万多。对这个靠工资吃饭、早已被儿子的病拖垮的家庭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顾承坤沉默着,只有沉重的呼吸声透过话筒传过去。他能想象妻子在医院走廊尽头,握着电话,孤立无援的身影。
“老顾……你能……能过来一趟吗?小坤他……迷迷糊糊的时候,一直在喊爸爸……”李静的请求,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最柔软、也是最愧疚的地方。
回去?此刻,独岭坡的灾后重建刚刚铺开,矛盾亟待调解,物资需要精准发放,无数双眼睛正望着他这个民政局长。他是这里的主心骨,他一走,刚刚理顺的工作会不会再起波澜?可儿子生命垂危,作为父亲,他岂能不在身边?
几秒钟的沉默,长得像一个世纪。顾承坤的目光扫过帐篷外黑暗中连绵的帐篷轮廓,扫过桌上那份尚未签完的灾后重建计划,最终落在自己那双沾满泥浆、鞋底齿缝里藏着洗不净的泥土的旧军靴上。
“小静,”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你听着,别慌,天塌不下来。我这边……灾情你也知道,正是最吃紧的时候,我暂时脱不开身。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去借,我去筹!你照顾好小坤,配合医生治疗,告诉他,爸爸打完这场仗,马上就回去看他!一定!”
他没有给自己犹豫的机会,语气果断,近乎命令。他不能倒下,更不能让家人感到他的慌乱。他必须成为妻子和儿子在风暴中能够抓住的礁石,哪怕他自己内心已是波涛汹涌。
又低声安慰了妻子几句,再三保证会尽快想办法解决费用问题后,顾承坤挂了电话。他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帐篷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应急灯电流微弱的滋滋声。突然,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大得带倒了小马扎,发出“哐当”一声响。他几步走到帐篷角落的水桶边,拿起水瓢,舀起半瓢冰凉的山泉水,从后脑勺猛地浇下。他禁不住打了个激灵,水珠顺着花白的鬓角流淌,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走回桌边,捡起马扎放好。然后,他拿起那份救灾物资清单,重新坐了下来,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上。只是,如果有人此刻仔细看,会发现他握着平板边缘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他盯着屏幕的眼神,比之前更加锐利,也更加深沉,仿佛要将所有个人的痛苦和焦虑,都强行压进那一个个冰凉的数据和名字背后。
他没有时间悲伤,更没有资格崩溃。越城岭的风雨还未完全平息,几百户受灾群众还等着他带领他们重建家园。而躺在医院里的儿子,也在等着他筹来救命的钱。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对儿子的愧疚和担忧,转化为更极致的责任和力量,倾注到眼前的工作中。只有尽快让这里恢复秩序,让群众安顿下来,他才能稍微抽身,去面对那个同样需要他支撑的小家。
夜色更深了。顾承坤挺直了脊梁,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继续埋首于那片微弱的灯光下。帐篷外,是受灾群众暂时的安眠;帐篷内,是一个男人无声的、与命运的抗争。这抗争,关乎大家,也关乎小家,沉重,却必须扛起。
电话那头妻子绝望的抽泣声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顾承坤连日来被救灾事务层层包裹的疲惫外壳。八万元。这个数字在他脑中嗡嗡作响,比暴雨时窗外的轰鸣更令人心悸。他挂断电话,在寂静的指挥部帐篷里站了许久,直到指尖的颤抖慢慢平息。他不能倒下,他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也是越城岭几百户受灾群众的主心骨。他必须弄到这笔钱,而且要快,要用正大光明、问心无愧的方式。
他没有丝毫犹豫,首先摸向自己随身带着的旧钱包。里面夹着一张磨损的社保卡、几张零钞,还有一张他和儿子小坤几年前在越城岭杜鹃花海前的合影,照片上的小坤笑得灿烂,脸色红润。他掏出手机,登录手机银行。屏幕上显示的储蓄账户余额,是刚发不久的这个月工资,扣除房贷和日常开销预留下的一点生活费后,只剩下四千多块。他还有一张额度三万的信用卡,但几乎已经刷爆,都是为了小坤前几次化疗和购买自费药。家里的积蓄?早在半年前儿子确诊时就已经见底。现实的寒冷,比越城岭的夜风更刺骨。靠自家积蓄,根本是杯水车薪。
天刚蒙蒙亮,顾承坤借着巡查安置点的由头,走到一处有微弱手机信号的山坡上。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拨打电话。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当年野战部队的老战友,如今在南方做生意颇有起色的老班长。电话接通,寒暄两句后,顾承坤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老班长,有个急事……我儿子病了,急需用钱,能不能……先借我三万?我打借条,尽快还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班长熟悉的大嗓门响起:“老顾!跟我还客气啥!孩子治病要紧!账号发我,马上给你转!不够再说话!”战友的情谊毫不犹豫,让顾承坤眼眶发热。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二个电话,他打给了县里一位交往多年、信得过的企业家朋友,这位朋友曾受过顾承坤在政策许可范围内的帮助,一直想找机会感谢。顾承坤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明了情况,提出借款五万。对方很爽快:“顾局,您开口,没问题!我让财务马上办。这钱不急,孩子看病重要!”这两通电话,解决了八万,但顾承坤心里清楚,这都是人情债,而且必须尽快还上。
然而,事情很快出现了波折。或许是救灾股长察觉到他接电话时的异常凝重,顾承坤儿子病情恶化、急需用钱的消息,悄悄在局内部和几个关系紧密的乡镇传开了。
当天下午,副局长秦月华拿着一份报告走进他帐篷,放下报告后,没有立刻离开,犹豫了一下,轻声说:“顾局,听说小坤……大家心里都很难过。我们几个班子成员商量了一下,想组织一次局内部的自愿捐款,多少是份心意……”
顾承坤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断然拒绝:“不行!绝对不行!”他的语气异常坚决,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秦局,你的心意我领了,大家的心意我都领了。但我是民政局长,管着救灾款、救助款,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用在老百姓身上。我自家的事,绝不能和公家、和工作搅在一起!这个口子一开,以后还怎么工作?绝对不行!”
秦月华看着他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明白了他的顾虑和原则,默默点了点头,没再坚持。她知道,顾局长这是要把公与私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这是他的底线。
紧接着,几个乡镇的书记、镇长,还有他帮助过的一些村支书,也纷纷打来电话,语气诚恳地表示要“凑点份子”。顾承坤一一谢绝,语气缓和但立场不变:“老黄、老张,你们的心意我顾承坤记在心里了。但钱的事,我自己能解决。你们把各自乡镇的灾后重建搞好,把群众安置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拒绝这些善意,需要莫大的毅力和决心。他不想让这份父爱,沾染上任何可能的权力阴影或人情负担。
就在顾承坤准备咬牙接受那八万元借款,开始筹划如何节省开支、尽快还债的时候,一个意外的发现带来了转机。
第二天上午,顾承坤刚回到办公室,负责大病救助的副局长老肖就来到他的桌前,带来了一份刚收到的上级文件:《关于进一步完善重大疾病医疗救助制度的补充通知》。老肖指着其中一条说:“顾局,您看这条,‘对因患重大疾病导致家庭生活严重困难、符合特定条件的干部职工,可参照临时救助标准给予一次性关爱帮扶’。小坤的情况,不知道能不能适用?虽然主要是针对困难群众,但后面这个‘参照’和‘关爱帮扶’,或许有点空间?”
顾承坤接过文件,仔细阅读起来。他的第一反应是谨慎:“这是针对极端困难群体的,我们家的收入水平,大概率不符合硬性条件。不能因为我个人的情况,就去钻政策的空子。”
但老肖没有放弃,他联系了县总工会和组织部负责困难职工帮扶的同志,进行了详细的政策咨询。反馈的信息是,虽然直接套用困难职工标准可能不行,但县里确实存在一个用于应对干部职工家庭突发重大变故的“党内关爱帮扶基金”,金额不大,旨在体现组织温暖,需要严格审批。
同时,老肖在梳理医疗救助政策时,发现了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对于某些罕见病或重症,如果使用了疗效明确但价格昂贵的目录外药品,可以通过“个案申请”途径,由医院出具证明,医保部门组织专家评审,有一定比例获得部分报销或专项补助。他立刻联系了市中心医院的主治医生和小坤妈妈李静,询问这次急需的进口药是否符合申请条件。
当天 下午,情况逐渐明朗。战友和朋友的八万元借款已经到位,解了燃眉之急,小坤用上了药,病情暂时稳定。另一方面,老肖那边的努力也有了结果:“党内关爱帮扶基金”经过组织部门核实和审批,考虑到顾承坤一贯的表现和家庭的实际情况,特批了一笔两万元的帮扶款,这纯粹是组织关怀,无需偿还。同时,医院方面传来好消息,小坤使用的进口药恰好符合“个案申请”的条件,申请材料已经提交,专家评审通过的可能性较大,预计最多可以报销百分之三十左右,也就是两万四千元。
这样一来,原本需要完全自费的八万元,通过“借款+组织帮扶+政策报销”的组合拳,实际需要顾承坤自家承担的债务压力大大减轻了大概四万多元。
夜幕降临,顾承坤给妻子李静打了电话,详细说明了资金的来源和构成。他特别强调:“静,战友和朋友的八万是借的,我们必须还,一分不能少。组织的两万是关怀,我们要记住这份情。能报销的部分,是政策允许,我们要感谢国家。每一笔钱,都要清清楚楚。”
李静在电话那头哽咽着答应:“老顾,我知道,你放心,我会把账记好。苦一点没关系,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挂了电话,顾承坤深深吸了一口气。解决钱的过程,像打了一场艰苦的仗,但他守住了原则,感受到了战友的情谊、组织的温暖和政策的精准。他抬头望向中心医院的方向,心中对儿子说:“儿子,爸爸没能陪在你身边,但爸爸在为你战斗。你看,这么多人都在一起帮你。你要挺住,等爸爸忙完这里,就回去看你。”
他转身拿起那份灾后重建计划书。肩上的担子依然沉重,但前路,似乎透进了一丝微光。这筹钱的过程,不仅解决了眼前的危机,更让他对“救助”二字有了更深的理解——它不仅是国家的制度安排,也包含着人间的真情互助,更需要当事人自身的坚韧与尊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