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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学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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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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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兜底岁月》连载

第六章 播种生活的希望

洪水退去后的越城岭,仿佛一个元气大伤的巨人,裸露着黄褐色的“伤口”。往日绿波荡漾的稻田,成了一片片泛着水光的泥沼,倒伏的稻秧与断木、碎石纠缠在一起,了无生气。空气中弥漫着淤泥的腥咸和植物腐烂的酸楚气味,取代了往日稻花与草木的清香。

“排涝如救火!”县农业农村局的紧急会议一散,全局人马便像撒豆子般扑向了各个重灾乡镇。独岭坡的白沙溪畔,昔日灌溉的命脉如今成了淤塞的肠梗阻。村支书陈大锤叩响了村口那尊张着大嘴的喇叭,嘶哑着嗓子喊:“是爷们的,都跟我下渠清淤!跟老天爷抢粮食!”

男人们扛着铁锹、镐头,踩着没过脚踝的稀泥,开始清理河道、疏通沟渠。柴油水泵像疲惫却倔强的老牛,架在田埂上,粗黑的胶管如同血管,昼夜不停地将田里的黄汤“嘬”出来,排向主河道。低洼的圩区,更是采用了人海战术,分段包干,接力排水。汗水混着泥水,从古铜色的脊背上淌下,在烈日下闪着光。这是一场无声的战役,对手是时间,也是脚下这片被水泡“僵”了的土地。

水终于被日夜不停的抽水机彻底排干。毒辣的太阳毫无遮拦地照射在这片刚刚摆脱洪水浸泡的土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泥土的腥味。

曾经一片汪洋的田地彻底变了模样。地表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湿漉漉的淤泥,在阳光下泛着浑浊的光泽。水分正在快速蒸发,使得泥浆表面开始收紧,形成一片连着一片、边缘柔软而粘连的泥壳。这些泥壳尚未干透,踩上去会发出“噗呲”的声响,表面布满细密的、正在收缩但远未龟裂的网状纹路,仿佛大地刚刚开始喘息,远未到干涸的地步。一些低洼处还有积水,倒映着刺眼的阳光。整个田野看上去,像一块巨大而疲惫的、刚刚褪去水衣的软壳,沉重地喘息着,等待着被唤醒。

真正的硬仗这才开始,是为“舒筋活络”。沉重的铁犁被再次套上,犁铧闪着寒光,深深切入板结的泥土。但这不再是春耕时节的顺畅开墒,而是一场艰苦的“破冰”之战。犁头前进的阻力极大,发出沉闷的“嘎吱”声,仿佛在撕裂大地的皮肤。被翻起来的,不是疏松湿润的墒土,而是大块大块板结的、带着水渍边缘的硬土坷垃。将这些土块暴晒在烈日下,是为了杀死厌氧病菌,让土壤重新接触空气,恢复生机。

对于那些被洪水带来的厚重、粘稠淤泥完全覆盖的田块,机械难以施展,人力成为主力。老人和妇女们组成了清淤队。他们戴着破草帽,脖子上搭着看不出颜色的毛巾,穿着高筒雨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尚且湿软的泥泞里。男人和壮劳力都去抢修更紧要的堤坝和道路了,田里的精细活儿就落在了他们肩上。工具五花八门:锋利的铁锹用来铲起大块的淤泥;钉耙用来耙开板结的泥壳;甚至有人拿出了家里的大号搪瓷脸盆,一盆一盆地往外舀那稀烂的泥浆。他们的目标,是剥离覆盖在肥沃耕作层上那层厚达十几公分、仿佛铠甲一样的致命淤泥。这活儿极其耗费体力,进度缓慢。

农业技术员小刘,一个刚毕业没多久、戴着黑框眼镜的文弱年轻人,此刻完全变了样。他高高卷起的裤腿上沾满了泥点,皮肤被晒得黝黑,脚上的胶鞋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不同的田块间穿梭,声音因为连日呼喊而嘶哑不堪,却依然努力地比划着、解说着:“王大爷,您这块地沙性重,犁浅一点,晾两天,见土块表面发白就行了,翻太深肥力都跑了!”“李婶子,您家这块是黄泥底,黏性大,土坷垃要敲碎些,多晒几天,不然里面还是湿的,种下去要烂根!”“清淤的乡亲们,淤泥下面那一层发黑的才是好土,小心别铲太深,伤了咱们的‘饭碗底’(指宝贵的耕作层)!”

他的那些课本知识,此刻全部化作了最朴素、最接地气的田间指令,在这片亟待复苏的土地上,成了最宝贵的“活图纸”。每一句嘶哑的提醒,都在试图将灾难的损失降到最低,为下一季的播种抢回一线生机。

就在排涝的同时,另一场与农时的赛跑也已悄然开始。县种子公司的仓库灯火通明,一辆辆卡车满载着从外地紧急调运来的稻种、玉米种、菜种,星夜兼程,驶向各个乡镇供应点。

在山脚村的村委大院,舜华正组织妇女们进行一场特殊的“考试”——筛选稻种。饱满的谷粒被投入盐水,沉下的才是希望之种。农技员站在一旁讲解:“咱们得抢种晚稻了,时间紧,用‘小苗育秧’的法子,秧苗期能缩短小十天!”所谓“小苗育秧”,就是在平整坚实的场地上铺上沃泥育秧,省去了秧田整理的时间。

大涝之后很有可能遇上大旱,对于绝收严重或地势较高,一时难以复种水稻的田块,改种成了唯一选择。玉米、红薯、大豆这些耐旱又生长周期短的作物,成了“救急先锋”。舜华挨家挨户动员:“水稻没了,咱不能闲着!种上玉米,秋后一样能收粮食;点下豆子,丰收有希望;播下油菜,弥补水灾损失!”

“房前屋后、高岸田埂边,甚至倒塌房屋的废墟旁,凡是有土的地方,都被见缝插针地利用起来。小白菜、菠菜、空心菜这些速生蔬菜的种子被小心翼翼地撒下,它们生长快,不到一个月就能端上餐桌,既是食物,更是灾后生活的绿色信标。蔬菜大棚基地里,农技员和农户一起修复被掀翻的薄膜骨架,补种上黄瓜、番茄、辣椒苗,这些经济作物是许多家庭现金收入的重要来源。”舜华耐心地做着村民的工作。

秦月华协调的民政救助资金,此时如同及时雨。她设计的简易申请流程和快速审核通道,确保那些真正困难的家庭,能第一时间领到购买种子、化肥的补贴券。在镇上的农资站,常常能看到农户拿着盖有民政红印的券,换取急需的农资,脸上露出满意的踏实感。

大水过后,往往伴随着病虫害的滋生。农业部门的预警和防控紧随而至。技术员们带着显微镜和试剂盒,在田间地头设立监测点。他们教农户用简单的石灰水或药剂进行种子消毒,指导他们识别病株、捕捉虫害。“预防大于治疗,”技术员反复强调,“咱们现在多用一分心,秋天就能多收一成粮。”推广的绿色防控技术,如放置诱虫灯、利用天敌等,既减少了农药使用,也保护了这片受伤的土地。

山脚村村口那棵不知活了几百年的老樟树,撑开巨伞般的树冠,投下好大一片阴凉。树根虬结裸露,被几代人的鞋底磨得光滑。舜华把“田间课堂”就设在了这里。

农技员小刘没站在什么高处,就跟大伙儿一样,一屁股坐在一块凸起的老树根上。他脚边放着几个塑料袋,里面是刚从旁边地里摘来的、带着病斑的稻叶和玉米叶,还有几个小玻璃瓶,用纱布蒙着口,里面装着几只蔫头耷脑的二化螟和卷叶虫。

他拿起一片边缘焦黄、布满褐色斑点的稻叶,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土话开讲了:

“叔,伯,婶子,大家都看看,这个,就是咱们常说的‘痧病’(指稻瘟病)!你看这叶子,像不像人发了痧,浑身起斑点?这病最怕湿哒哒、闷呼呼的天儿!水退之后,地里病菌多,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灌水,而是要把田里的水排干些,让太阳狠狠晒它几天!这叫‘烤田’,能烧死不少病菌!”

他放下病叶,又拿起一个玻璃瓶,指着里面灰扑扑的蛾子:

“再看这个,钻心虫!这坏东西,专往稻秆里钻!水泡过之后,有些虫卵没死,现在正是它们往外爬的时候。咱们要赶紧用这个——”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小药瓶,“——按一壶水配一瓶盖的量,对着稻根底下打,效果最好!别等它们钻进去就晚啦!”

围坐在树下的二三十个村民,男女老少都有,没人交头接耳,都伸着脖子,看得仔细,听得入神。种田老把式赵老倌眯着眼,凑近了看那片病叶,嘟囔道:“我说咋回事,往年没这么厉害……” 旁边抱着孙子的旺发媳妇急着问:“小刘技术员,那我家菜地烂根是咋回事?白菜死了一大片!”

小刘马上接过话头:“婶子,菜地烂根,多半是水伤了根,加上土里病菌多。您得把烂了的菜棵子全清出来,烧掉,别留地里。然后撒点石灰粉消毒,过几天再补种点快菜,还来得及。”

就在这时,坐在人群外围的赵小满忽然轻声开口了。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望着大家,用她那清亮的嗓子,即兴哼唱了起来,调子是老一辈传下来的《四季调》,词却是她现编的:

“(哎——)大水退喽天放晴(嘞),

老樟树下课来听(哟);

莫慌莫乱莫叹气(嘞),

科学种田是道理(哟)。

种子消毒要记牢(嘞),

来年丰收才有戏(哟)……”

她的歌声不高,却像一阵凉爽的风,穿过沉闷的空气,飘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原本紧锁眉头的乡亲们,脸上渐渐舒展开来,有人甚至跟着轻轻的节奏点头。这歌声里没有空洞的安慰,却把刚才小刘讲的要点,用最乡土、最上口的方式唱了出来,仿佛一下子说到了大家的心坎里。

舜华站在一旁,看着这情景:小刘额头上的汗珠、老农专注的眼神、旺发媳妇恍然大悟的表情,还有赵小满那驱散愁云的歌声。她知道,灾后的信心,正是在这树荫下一点一滴、具体而微的交流和互助中,重新凝聚起来的。这比任何空洞的口号都更有力量。夕阳西下,劳作了一天的人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虽然身体劳累,但看着重新变得规整的土地,看着新播下的种子在湿润的土壤中孕育生机,他们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越城岭的炊烟再次袅袅升起,与泥土的芬芳、新绿的气息混合在一起,诉说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与自然抗争、又在自然中求生的顽强与坚韧。大地,正在一场充满智慧和汗水的救赎中,缓缓重生。

民政局和人社局的联合会议室内,烟雾缭绕。墙上挂着的灾情图和劳动力分布图,清晰地标示出当下的困境:大片待恢复的农田,和大量急需收入的受灾家庭。局长顾承坤说:“光靠救济,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更救不活希望。我们必须立刻开辟‘生产自救’的第二战场,让人人有活干,天天有进账!”

发展“短平快”项目,启动乡村的“小微引擎”,策略既定,两支队伍迅速行动。

由民政局做“红娘”,迅速联系了县里最大的“绿源农产品有限公司”。公司在灾区乡镇现场召开合作说明会。公司代表拿着合同样本,讲解得实实在在:“乡亲们,我们提供脱温的优质鸡苗、鸭苗(确保成活率),除销疫苗和指定饲料(前期可赊账,收购时扣除)。我们派技术员驻点指导。最关键的是,我们保底价收购!市场价高随行就市,市场价低按保底价算!你们只管放心养!”

首批试点选择了受灾最重、但庭院空间较大的50户作为首批试点。一周后,一辆卡车运来了首批5000只鸡苗。技术员小高住在村里,从搭简易鸡棚到防疫打针,手把手地教。村民王老庚领了100只鸡苗,他算了一笔账:“养两个多月就能出栏,公司保底价收购,一只净赚七八块,三个月就能见着回头钱,比种地来得快!”

盘活现有资源,搞活“庭院经济”, 稻田养鱼试点, 对于部分积水刚排干、暂时无法种稻的水田,农业局技术员推广“水田养鱼”。免费提供鱼苗,指导农户加高加固田埂,形成临时鱼塘。“水里养鱼,鱼粪肥田,等水排干些,田也更肥了,一点都不耽误事!”技术员的话,让不少农户动了心。

由县妇联牵头,组织留守妇女成立“巧手互助组”,利用当地丰富的竹资源,请来老篾匠,培训编织竹篮、竹席的手艺。联系县里超市和旅游景点,签订代销协议。妇女们在家门口就能利用零散时间增收。

那些土地完全被毁、或劳动力富余的家庭,“走出去”是见效最快的办法。人社局牵头,成立了“灾后用工服务专班”。 专班人员直接跑到县工业园区和邻省的用工大户企业,面对面洽谈,争取到了一批流水线操作工、仓库管理员、物业保安等对技能要求不高的岗位。并提前核实了用工环境、薪资待遇和保障情况。

为避免农民工盲目外出,人社局组织了“劳务输出专车”,直接将体检合格、签订合同的人员从村里接到厂里,实现“出家门、上车门、进厂门”的无缝对接。首批赴邻省电子厂的张大春在电话里说:“管吃住,一个月净落三千多,比在家干着急强!”

对于有学习意愿的年轻人,人社局联合职教中心,开设了为期半个月的短期技能培训班,如电工、焊工、叉车驾驶等。虽然培训免费,但考核严格,确保输出的是合格劳动力,能拿到更高的薪资。

对于外出务工家庭,民政局同步启动“留守关爱行动”,组织村干部、党员、志愿者结对帮扶,定期上门看望老人和孩子,解决实际困难,让外出者安心。

对于不愿离乡、或需要照顾家庭的劳动力,“以工代赈”是最佳选择。县里将部分技术含量不高、但急需实施的灾后修复工程,如河道清淤、村道修复、灌溉渠整修等,优先安排给当地受灾群众。

以村为单位,组织有劳动能力的受灾群众,成立临时工程队。水利局、交通局的技术员负责划定工程段、制定施工标准和进行技术指导。 工程实行“计件制”与“计时制”相结合。工资标准公开上墙,每日登记,每周结算,确保劳有所得。 在青龙溪清淤现场,人声鼎沸。村民们挥舞着铁锹,推着小车,干得热火朝天。村民李正根一边擦汗一边说:“这比在家闲着心慌强!既是为自己村修河道,防止下次再受灾,一天还能挣一百多块,晚上给孩子买肉吃,心里踏实!”

通过“短平快”项目盘活存量资源、劳务输出转移富余劳动力、“以工代赈”结合家园重建,民政局和人社局联手打造的“第二战场”,形成了一套立体化的增收组合拳。它不再是简单的“输血”,而是精准的“造血”,让受灾群众在不同的赛道上,都能通过自己的劳动重拾尊严、看到希望,为漫长的农业恢复期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现金收入支撑,稳住了民生大局的基本盘。

日子一天天过去,汗水浇灌着希望。在独岭坡,陈家阿婆家的新房地基已经打好,加固后的老屋架稳稳立在新浇筑的水泥地梁上,邻居们正在帮忙砌筑新的环保材料墙体。陈家阿婆每天都要拄着拐杖过来看看,浑浊的老眼里有了光亮。

在山脚村,被淤泥覆盖的稻田大部分已经排干积水,翻耕晾晒后,重新披上了嫩绿的晚稻秧苗,虽然比往年晚了些,但长势喜人。村旁的蔬菜地里,小白菜和菠菜已经可以采摘。舜华组织的“生产互助组”正在油茶林里进行灾后的第一次抚育。

顾承坤的越野车,依旧频繁地穿梭在越城岭的盘山路上,检查重建进度,解决实际困难,协调各种矛盾。他们的脸晒黑了,人也瘦了,但看到倒塌的房屋重新立起,荒芜的土地重现绿色,听到受灾群众家中再次传出笑声,所有的疲惫都化作了欣慰。

傍晚,顾承坤站在一处高坡上,俯瞰着脚下正在复苏的土地。夕阳的余晖洒在白沙溪上,泛着金色的粼光。远处,炊烟袅袅升起,与山间的暮霭融为一体。空气中,新翻泥土的芬芳和晚稻秧苗的清香,取代了之前那股令人窒息的腐朽气息。

救灾股长走到他身边,递过一瓶水:“顾局,看什么呢?”

顾承坤深吸一口气,指着山下说:“你看,房子盖起来了,秧苗插下去了。这地,这水,这山,只要有人在,有这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在,就总能缓过气来,总能重新活过来。”

救灾股长点点头,他想起这些日子看到的,不仅是政策和资金的投入,更是干部群众同心协力的汗水,是乡邻之间无私的互助,是像陈家阿婆、舜华、赵小满这样普通人在灾难面前展现出的坚韧和智慧。这或许就是“生产自救”最深层的力量源泉。“是啊,”他轻声应和,“民政兜底,兜住的是底线,但真正让生活重新开始的,是他们自己。”

夜色渐浓,越城岭的轮廓在星空下显得沉静而坚定。洪水的创伤尚未完全平复,但希望,已然在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上,伴随着新生的禾苗和重建的屋宇,顽强地破土而出,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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