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麓县民政局的小会议室里班子扩大会议正在进行,重点研究今年的第九届村委会换届选举工作。
分管副局长郑仲将一份厚厚的材料推到会议桌中央,语气严肃:“同志们,这是近期收到的关于各村选举情况的摸底报告和信访预判。情况最复杂、矛盾最集中的,是白鹭村。”他顿了顿,环视与会的局班子成员,“我的建议是,将白鹭村列为本次换届选举的县级重点指导与观察试点村。”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出现短暂的沉默。基政股长林锋补充道:“白鹭村,赵、李两大姓占主导,宗族之间历史积怨深,利益纠葛复杂。上届选举就曾出现不少问题,只是当时未能深究。现在看,匿名信、网络舆情都显示,这次选举冲突可能升级。选它做试点,风险很大。”
局长顾承坤手指轻叩桌面,目光深邃:“风险大,恰恰说明典型性强。老郑,说说你的具体想法。为什么是白鹭村?”
郑仲翻开笔记本,条理清晰地阐述:
“第一,典型性与挑战性。 白鹭村集纳了当前农村基层民主选举中几乎所有的难点:宗族势力干预、历史遗留问题、经济利益争夺、选举程序可能被架空。如果能在白鹭村这种‘硬骨头’上,摸索出一套成功确保选举公平公正的办法,那么对全县其他村委会选举将有极强的示范效应。
第二,问题导向,主动作为。 与其等问题爆发再去‘救火’,不如主动介入,将可能引发更大矛盾的选举过程,纳入我们可控的、规范的轨道上来进行。这是变被动为主动。
第三,探索经验,完善制度。 我们现行的选举办法在一些细节上还有模糊地带,容易被钻空子。通过白鹭村的试点,可以实践和检验更精细化的操作流程,比如如何严格规范委托投票、如何有效监管流动票箱、如何应对网络谣言干扰等,为完善全县村委换届选举提供‘样板’。”
顾承坤听完,缓缓点头,目光转向副局长秦月华:“秦局,你的意见呢?如果作为试点,后续的经验总结提升很重要。”
秦月华一直在快速记录和思考,她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学术探究般的兴趣:“顾局,郑局,我完全同意将白鹭村作为试点。这不仅是化解风险的需要,更是一次宝贵的行动研究机会。我可以全程参与,重点观察记录几个关键环节:宗族因素在选举中的具体作用机制、程序正义如何对抗非正式规则、信息技术在选举监督中的应用可行性等。这对于我们后期形成一套可复制、可推广的‘重点复杂村居选举工作指南’至关重要,也是向省厅汇报基层民主法治建设的扎实案例。”
顾承坤最终拍板:“好!思路清晰,目标明确。班子一致通过,确定白鹭村为本次选举试点村。成立白鹭村换届选举试点工作领导小组,郑仲任组长,负总责,林锋负责一线执行和程序把关。秦局,你作为副组长全程参与,侧重过程观察、数据收集和经验提炼。我们要把白鹭村的选举,做成一个经得起检验的‘透明工程’、‘样板工程’!”
顾承坤将本届村民委员会换届选举方案,以及计划在白鹭村试点的意见提交到县政府常务会议上报告后,获得了一次通过,成立了本次村民委员会换届选举领导小组,并立即成立了几个工作专班,牵头单位分别有县纪委(负责财务审计)和县民政局(负责整个换届选举的统筹协调)、县公安局(负责侦查打击换届选举中的违法犯罪行为)。
《白鹭村换届选举方案》报请县领导小组批准后,由郑仲、秦月华和林锋组成的先遣工作组首次进入白鹭村。越野车驶过赵家祠堂前,墙上“选赵守业,全村有依靠”的标语和那个覆盖标语的白色“贪”字,直观地宣告着这里的斗争已然公开化。
他们刚到村委会落脚,郑仲的手机就收到了一条指向赵家祠堂有人非法集会的匿名短信。三人决定直奔现场,亲眼看看这“第一战场”。
远远望去,赵氏祠堂坐落于村里的中心高地,背靠一片茂密的风水林,显得格外醒目和气派。这是一座典型的南方宗祠建筑,青砖黛瓦,飞檐翘角,规模远比村里寻常民居宏大。历经风雨的墙体呈现出深灰色,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历史感。走近些,可见祠堂门前是宽阔的青石广场,打扫得干干净净。高耸的门楣上,“赵氏宗祠”四个鎏金大字虽有些斑驳,却依旧气势不凡。两侧立着一对威严的石鼓,门前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整个祠堂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无声地宣示着赵氏家族在此地绵延数百年的根基与影响力。
此刻,祠堂那两扇厚重的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阵阵人声。郑仲深吸一口气,率先轻轻推门而入。林锋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摄像头很隐蔽地紧随其后。
祠堂内部空间高大深邃,光线透过高处的窗棂,在缭绕的香烟中形成道道光柱。正厅上方悬挂着“慎终追远”的匾额,下方是一排排肃穆的祖先牌位。而此刻,本该庄严肃穆的场所,却聚集了五六十名赵姓男丁,人头攒动,烟雾弥漫,气氛热烈得有些异样。
候选人赵守业正站在香案前,面对族人,挥舞着手臂,情绪激昂地进行着他的“动员”:“……老少爷们儿!骨头断了连着筋!咱们赵家在白鹭村几百年,靠的是什么?就是团结!就是不能让外姓人看了笑话!上次选举,就是有人三心二意,差点让煮熟的鸭子飞了!这次不同了,咱们必须拧成一股绳!只要票都投给自家人,村主任的位置就是咱们的!我赵守业在这里对着列祖列宗发誓,只要我当选,村东头那片林地的承包权、村办采石场的活儿,肯定优先咱们自家人!到时候,有钱大家一起赚,有肉大家一起吃!”
他的话语充满了浓厚的宗族本位和赤裸裸的利益许诺,台下一些年轻气盛的子侄辈听得热血沸腾,高声叫好。几个族老端坐在前排,面无表情,眼神深邃。
郑仲三人的突然闯入,像一块冰投入沸水,瞬间让嘈杂的场面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几位不速之客身上,充满了惊讶、审视和戒备。
赵守业对郑仲三人的到来有点摸不着头脑,连忙上前询问,弄清他们的身份后,脸色瞬间变了几变,但很快挤出一副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上来:“哎呀!郑局长!林股长!还有秦局长!什么风把您三位领导吹来了?快请坐快请坐!我们这正开家族会,商量过几天准备祭祖的事儿呢!”他试图用“家族事务”来掩饰此次集会的真实目的。
郑仲没有理会赵守业的客套,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赵守业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赵守业同志,村委会换届选举在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和本省选举办法的规定,任何与选举相关的活动,都必须公开、透明,在选举委员会的统一组织下进行,严禁任何形式的私下集会、拉票贿选。你在祠堂这种具有强烈宗族象征意义的非公开场所,聚集本族人员,发表带有明确竞选倾向和利益许诺的言论,这是严重的违规行为!请你立即停止,并解散集会!”
郑仲的话,字字清晰,法理分明,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祠堂内一片寂静,连香烟缭绕的声音似乎都听得见。赵守业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和恼怒。他强辩道:“郑局长,您言重了!这……这真的是家族内部事务,聊到村里发展,顺便提了两句,绝对没有拉票的意思!大家说是不是啊?”他试图寻求族人的声援,但台下的人群在郑仲凛然的目光下,竟无人敢轻易附和。
秦月华冷静地观察着现场每个人的反应,特别是那几位族老的神情变化,她意识到,法理的威严正在穿透宗族的情感壁垒。
郑仲向前一步,声音提高了几分,不仅是对赵守业,更是对全场所有人说:“选举是全村选民共同的政治生活,不是哪一个家族的内部事务!法律面前,没有特殊的‘家族规矩’!我现在正式警告你,立刻停止并解散集会。否则,我们将依据规定,对你的候选人资格进行审查,并视情况提请有关部门介入处理!”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赵守业的侥幸心理。在郑仲援引的具体法规和可能产生的严重后果面前,他不敢再硬顶下去。他脸色铁青,嘴角抽搐了几下,最终无力地挥挥手,对族人说:“散了散了!都先回去吧!别让领导误会!”
人群在一种压抑的气氛中开始骚动、离散,许多人离开时还回头张望,眼神复杂。一场本该是宗族势力展示肌肉、统一思想的集会,在郑仲依法依理的强势介入下,被迫草草收场。
林锋直到人群基本散去,才停止了录制。他保存好这段宝贵的音视频资料,这将是后续工作中可能用到的重要证据。三人走出祠堂,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有些刺眼。首战告捷,但他们深知,这仅仅是拉开了白鹭村选举这场硬仗的序幕,更严峻的考验还在后面。
回到村委会办公室,村委干部已等候多时,相互介绍以后,秦月华立刻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建立白鹭村选举的专项数据库。她将匿名信内容、祠堂见闻、初步走访印象进行编码录入。“宗族动员、经济诱饵、潜在威胁……这些要素已经初步显现。”她分析道,“我们的试点方案,必须有极强的针对性。”
在村选举委员会的协调下,随后几天,工作组采取了多种方式深入摸底。
为了彻底摸清上届选举的“病灶”,郑仲、秦月华和林锋决定避开村委会和可能被监视的场所,进行一场深入肌理的“田野调查”。他们像经验丰富的侦探,精心选择了约谈对象和地点,旨在穿透表面的沉默,触及被隐藏的真相。
郑仲选择的目标是那些在村中拥有一定威望、了解内情但可能心存顾虑的“老资格”。他的第一站,是村北头那棵百年香樟树下,约见了即将退休的老支书周老。
选择香樟树下,是因为这里视野开阔,不易被靠近偷听,且周老习惯每天下午在此下棋。郑仲没有直接开车到树下,而是将车停在村口,步行穿过几条小巷,如同一个普通的访友者。
周老如约而至,看到郑仲,眼神复杂,叹了口气:“郑局长,您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郑仲递过一支烟,开门见山:“周老,您是老党员,在白鹭村干了一辈子,村里的根根脉脉您最清楚。我们这次试点,不是为了搞垮谁,是为了救这个村。上届选举那些事,就像脓疮,不挤干净,村子永远好不了。您希望看到白鹭村一直这样乱下去吗?”
周老沉默地吸着烟,良久,才压低声音说:“赵守业……手段太狠了。‘委托投票’就是个幌子!他们哪是‘委托’,是逼着签‘卖身契’!”他详细描述了过程:选举前,赵守业的几个侄子挨家挨户“拜访”那些年老体弱、儿女不在身边的赵姓老人,软硬兼施。“话说的好听,‘叔,您年纪大,投票站人多,别挤着了,我们把票给您捎过去’。实际上,带去的是早就填好的选票,逼着老人按手印。有不从的,就威胁说‘以后族里红白喜事别找我们帮忙’、‘您家的低保申请我们可不敢保证了’。老人们怕啊,怕被孤立,怕真断了帮扶,只能屈从。”
接着,郑仲在一片即将收割的稻田田埂上,“偶遇”了正在查看稻穗的卸任村委会委员李镇海。田间地头,四下无人,只有风吹稻浪的沙沙声。
李镇海显然有所准备,见到郑仲,苦笑道:“郑局,我知道您会来找我。上次选举,我是计票人之一,有些事,憋在心里难受。”他透露了“流动票箱”的猫腻:“按规定,流动票箱是为确实不能到场的人准备的,全村最多也就十来个。可上次,他们报了将近四十个!票箱由赵守业的一个亲信和另一个被买通的工作人员负责。他们根本不是按名单走,而是直接把票箱抱到村后的茶山里,一呆就是半天。出来时,票箱就满了。里面装的,全是提前按赵守业意愿填好的票!我们当时提出质疑,但他们一口咬定都是老人卧床不起的家属代投的。现在有几个老老已经过世,死无对证。”
与此同时,林锋则侧重于接触那些直接或间接受害的普通村民和匿名信中提到关键知情人。他在一位热心村民的引导下,来到村西头一间偏僻的杂货铺,店主是王照元,也是匿名信中提到的知情者之一。
杂货铺里光线昏暗,王照元确认门外无人后,才心有余悸地对林锋说:“林股长,赵家我们惹不起啊。上次选举,我本来想选李元军,结果投票前一天晚上,赵家老二来我店里买东西,临走时撂下一句话‘元哥,明天投票想清楚点,咱们村小,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这心里直打鼓,第二天没敢去投票。”他还提到,村里几个在赵家采石场打工的村民,都被明确“提醒”过要把票投给谁。
另一场关键的约谈,在傍晚的村后小河边进行。对方是匿名信中提到的、曾被迫签订委托书的一位赵姓老人的儿子赵劲刚,他特意从打工地赶回来,趁天黑与林锋见面。
赵小刚情绪激动:“他们简直不是人!我爹七十多了,有点糊涂,他们连哄带吓,让我爹按了手印。等我回来知道这事,选举都结束了!我去找赵守业理论,他反而说是我爹自愿的,有手印为证。还警告我别闹,不然让我在村里待不下去!”他提供了关键细节:“我看了那份委托书,格式极不规范,没有见证人,只有我父亲一个模糊的手印和代笔人签的字。我怀疑那手印都是我爹不清醒时被强拉着按的!”
在孤寡老人王奶奶家,她给林锋讲了一段上届选举的事:“我耳朵有点背,他们要我在一张纸上签字,我当时正在切菜,没听见,他们就来抢我的刀,结果给我的手划伤了,他们顺势将我的手沾上血,按在了那张纸上,还说不签字就把我送去养老院。”王奶奶蜷缩在灶台前,锅里煮着白米粥,“我想留在自己家......”
通过这种点对点、高度谨慎的约谈,郑仲和林锋如同拼图一般,逐渐还原了上届选举被操纵的全景:
1. 系统性胁迫: 利用宗族地位和经济依附关系,对弱势选民进行系统性胁迫,伪造“委托投票”。
2. 程序性滥用: 恶意扩大流动票箱使用范围,利用监管漏洞,大规模塞入伪造选票。
3. 氛围性压制: 通过制造恐惧氛围,让持不同意见的选民不敢投票或违心投票。
这些鲜活、具体、带着当事人恐惧与愤怒的第一手资料,远比任何书面报告更有冲击力。它让郑仲他们深刻认识到,白鹭村的选举问题,绝非简单的竞选激烈,而是基层民主生态遭到严重破坏的问题。这也更加坚定了他们必须依靠最严格、最透明的程序,才能打破这种恶性循环的决心。每一次在香樟树下、田间地头的秘密交谈,都是为即将到来的选举日公正之战,积累着至关重要的弹药。
就在郑仲和林锋通过田野调查从“人”的身上获取鲜活证据的同时,副局长秦月华则开辟了另一条无声却极具说服力的战线——在数据的海洋中寻找蛛丝马迹,让冰冷的数字开口说话。她在县民政局自己的办公室里,临时搭建了一个“数据分析中心”,电脑屏幕上面运行着不同的政务系统界面。
秦月华的第一步,是建立一个多维度的交叉分析框架。她将所需数据分为几个核心模块:
1. 选举基础数据: 上届选举的完整档案,包括选民登记册、候选人名单、正式投票记录(中心会场、流动票箱分开统计)、计票结果报告,特别是委托投票申请书存根和流动票箱使用记录(服务对象名单、签名/指模)。
2. 人口结构数据: 全县人口信息管理系统中的白鹭村数据,重点筛选年龄结构(特别是70岁以上高龄老人)、残疾等级评定信息、户籍变动情况。
3. 社会经济数据: 村集体经济收支记录、低保/特困人员名单、历年信访台账(特别是涉及选举纠纷、村务不公开的投诉)。
4. 历史对照数据: 白鹭村往前数届的选举数据,以及周边情况类似村庄的同期选举数据,用作横向和纵向对比的基准线。
凭借扎实的统计学功底和熟练的电子表格、数据库查询技巧,秦月华开始了抽丝剥茧的分析:
她将上届选举的委托投票申请书电子化,并与选民总名单进行关联。几个异常现象迅速凸显:
异常高的委托比例: 白鹭村上届选举的委托投票率高达18.7%。秦月华调取了全县其他村的平均值,仅为5% 左右。这是一个极其显著的偏离。
年龄与姓氏的集中性: 她使用数据透视表进一步分析,发现这些委托投票者,82% 集中在70岁以上的老年选民中;而在这部分老年委托投票者中,高达95% 的选民姓赵。这几乎可以断定,委托投票被有针对性地、系统性地应用于赵姓高龄老人群体。
委托理由的疑点: 她仔细查阅委托书上的“理由”栏,发现大多笼统地填写“年老体弱”、“行动不便”。但当她将这部分老人的名单与民政系统的“高龄老人补贴”发放名单和残联的“重度残疾”人员名单进行比对时,发现只有约30%的老人符合“失能或半失能”的客观标准,其余70%的老人,根据日常信息了解,是具备基本行动能力的。这表明大量委托理由的真实性存疑。
流动票箱的“服务对象”穿透式核对,是秦月华分析的重点和突破口。她将选举档案中记录的流动票箱服务对象名单(共35人)作为核心分析样本:
1. 与权威名单比对: 她首先将该名单与县卫健委管理的“失能老人评估名单” 和县残联管理的“一、二级重度残疾人名单” 进行精确匹配。结果令人震惊:35人中,仅有5人同时出现在上述权威名单中。这意味着,其余30人(占比85.7%)从官方标准看,并非必须使用流动票箱的“失能”人员。
2. 反向追踪: 她做了一个反向操作:从官方的“失能人员名单”中筛选出白鹭村户籍的人员,共12人。然后回溯查看这12人在上届选举中的投票方式。发现其中只有上述5人使用了流动票箱,另外7人则显示“在场投票”或“未投票”。这说明,真正最需要流动票箱服务的人群,反而有一大半没有被覆盖到。流动票箱的使用方向完全偏离了其设计初衷。
3. 签名/指模分析: 秦月华注意到,流动票箱记录上,有部分选民的签名笔迹惊人地相似,而按指模的,其指纹也显得过于清晰、完整,不像是常年劳作或年迈体弱者的模糊指纹。她将这些可疑的签名和指模样本单独标注出来。
秦月华将投票数据与选民住址信息结合,绘制了“投票行为地理分布图”。她发现,在赵姓聚居的核心区域,投票率异乎寻常的高(接近100%),且几乎全部投给赵守业。而在非赵姓聚居区和李姓部分区域,投票率则明显偏低。这种高度集中的投票模式,在统计学上极不自然,强烈暗示存在组织化、区块化的投票引导或胁迫。
经过连续几天的奋战,秦月华撰写了一份极具分量的 《关于白鹭村上届村委会选举数据的异常分析报告》 。报告没有主观臆断,而是用一张张图表、一个个对比数据说话:
柱状图清晰地显示了白鹭村委托投票率远高于全县平均水平。
饼图揭示了委托投票人群在年龄和姓氏上的集中性。
对比表格直观呈现了流动票箱服务对象与官方失能人员名单的巨大差距。
地图可视化呈现了投票行为的高度地域相关性。
在报告的结论部分,秦月华严谨地指出:“上述数据异常现象,高度吻合基层反映的‘利用高龄族人操纵委托投票’及‘滥用流动票箱塞票’等违规嫌疑。建议本届选举试点工作,必须将严格审查委托投票申请的真实性、以及实现对流动票箱全程无死角监督,作为重中之重。”
当秦月华将这份沉甸甸的数据分析报告交给顾承坤和郑仲时,它为此前基于访谈的“感性认知”提供了坚实的“理性铁证”。数据不会撒谎,它冷静而残酷地揭示了白鹭村选举公平性是如何在程序的外衣下被系统性地侵蚀。这份报告,成为了指导组制定后续精准防控措施的、最具说服力的科学依据。秦月华用她的专业,为这场民主动员仗,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数据炮火”支援。
综合所有信息,工作组对“白鹭村困境”有了清晰诊断:
核心矛盾: 强大的传统宗族网络与现代民主选举规则的冲突。
关键手段: 利用信息不对称、程序漏洞(尤其是委托投票和流动票箱)以及经济依附关系、精神胁迫(如族谱)来绑架民意。
潜在风险: 若不有效干预,本次选举不仅无法体现真实民意,还可能激化矛盾,引发群体性事件。
摸清底牌后,工作组连夜制定了详尽的 《白鹭村村委会换届选举试点工作方案》 。这个方案的核心是:用最严格的法定程序,封堵所有已知的漏洞,保障村民秘密、自由地表达意愿。
就在郑仲、秦月华等人从选举程序和人脉关系角度切入调查的同时,另一把更为锋利的“手术刀”——由县纪委牵头,县审计局、农业农村局农经办组成的白鹭村村级财务审计工作组,也悄然进驻该村。他们的任务,是直指村集体经济活动的核心:资金、资产、资源(俗称“三资”管理)。这场审计,旨在厘清村集体家底,查明群众反映强烈的财务问题,为选举后的新村委班子铺平道路,更是对过往可能存在的经济问题的一次彻底清算。
审计过程,远非“不顺利”三字可以概括,它迅速演变成一场短兵相接、充满硝烟的较量。
审计组遇到的第一个下马威,就是那本记录着村集体林地、鱼塘等资源发包明细的关键账册。当他们向村里的报账员(也是赵姓族人)调阅时,对方先是推说保管账册的老会计病了,后又说存放账册的柜子钥匙一时找不到。审计组组长、县审计局的副局长老乔,一个干了三十年审计、头发花白的老党员,当即沉下脸,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不要紧,我们等。今天找不到,我们明天再来。实在找不到,我们可以请镇里派员见证,依法采取强制措施开柜。” 最终,账册是拿出来了,但其中几页关键的承包合同附件却不翼而飞。
当审计组成员小常(农经站的年轻骨干)试图找几位传闻中对承包方案有异议的村民了解情况时,情况更令人心悸。村民见到他们,要么眼神躲闪,借口家里有事匆匆走开;要么被拉到一旁后,嘴唇哆嗦,反复只说“不清楚”、“都是村干部定的”,然后便慌乱离开。更令人不安的是,当天晚上,一位白天曾被小常问过话的村民李安生,就接到一个匿名电话,电话那头恶狠狠地警告他:“管好自己的嘴,别给自己家里惹祸!” 李安生吓得第二天一早就借口走亲戚,离开了村子。
阻力迅速升级。一天深夜,审计组临时借用的村小学办公室的窗户玻璃,被一块飞来的大石头砸得粉碎,碎玻璃溅了一地。桌上摊开的凭证资料被风吹得满地狼藉。这显然是一次赤裸裸的恐吓。压力如同沉重的黑云,笼罩在每个审计组成员心头。组里最年轻的小蔡(审计局新录用公务员)甚至开始做噩梦。
“他们越是这样,说明问题越大,心里越虚!”老乔在组内会议上,斩钉截铁地对大家说,目光扫过每一张紧张而疲惫的脸,“这说明我们查的方向是对的,捅到了他们的痛处!这个时候退缩,就是对人民犯罪!”
面对重重阻碍,审计组迅速调整策略,将工作重心从“内部攻破”转向“外围包抄”和“技术取证”。
既然村里线索被掐断,他们就跳出白鹭村。 针对那片被低价承包的杉木林,他们不再纠缠于村里丢失的合同附件,而是直接走访镇林业站,调取了该片林地的产权档案和历年采伐指标批复文件;同时,暗访木材市场,拿到了同期木材交易的真实价格。证据链迅速闭合。
针对采石场账实不符的问题,他们协调交警部门,调取了采石场出口路段那个时间段所有卡车的过磅记录和行驶轨迹,精确推算出了实际运输量;又派人以采购商名义,接触采石场的主要客户,拿到了真实的结算单价和数量。两相对比,资金缺口巨大,且流向高度可疑。
面对大量混乱的白条和可疑发票,审计组请来了局里的计算机高手。 运用数据比对软件,快速筛查出大量连号、跳号的异常发票,以及收款方高度集中在几家与村干部有关联的“皮包公司”的情况。 通过银行流水大数据分析,追踪几笔大额可疑资金的最终流向,发现了资金在多个账户间快速划转、化整为零的洗钱迹象,最终指向了几个特定关系人的个人账户。
在掌握了部分扎实外围证据后,老乔再次找到那位被威胁的村民李安生。这一次,他没有再问具体细节,而是郑重地向其宣读了国家关于保护举报人、严惩打击报复行为的法律法规,并留下了自己的私人手机号码,郑重承诺:“老乡,党和政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只要你讲实话,没人能动你一根汗毛!” 同时,审计组将李安生被威胁的情况立即向县纪委和公安局做了专项报告,公安机关随即介入,对匿名电话来源进行追查。强大的组织保障和政策攻势,开始慢慢融化恐惧的坚冰。
最终,在顶住巨大压力、克服重重困难后,一份证据确凿、逻辑严密、问题触目惊心的审计报告终于完成。这份报告不仅详细列举了“三资”管理中的重大漏洞和巨额损失,更附上了扎实的外围调查证据链和技术分析报告。
报告出炉的当天下午,县里迅速行动, 由县纪委、公安经侦大队联合出动,依法查封了村财务室、采石场办公室,冻结了多个可疑账户,防止资金转移和证据灭失。
审计报告作为核心证据,被立即移交给县纪委监委和县公安局经侦大队。这意味着案件性质升级,从财务审计层面正式转入纪律审查和司法调查阶段。
审计组撤离白鹭村那天,许多村民自发地站在村口送行,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希望。这场惊心动魄的审计风暴,如同一场彻底的外科手术,不仅清除了附着在村集体肌体上的“毒瘤”,更用铁一般的事实宣告:任何试图阻挡正义阳光的障碍,都必将被摧毁。它为新一届村“两委”班子铺平了道路,也让村民们坚信,只要制度在、正气在,就没有查不清的账,也没有维护不了的公平正义。
在县乡联合指导组的严密监督下,白鹭村选举委员会严格依照法规,启动了新一届村委会成员候选人的产生程序。整个过程在看似合规的框架下,暗流涌动。
选举委员会发布的候选人基本条件公告明确而严格,特别是 “年满18周岁,未满60周岁” 这一条,直接导致原任村主任、已年满60的赵守业失去了参选资格。这一结果虽在其预料之中,但也促使他迅速调整策略,将重心转向扶持代理人。
经审查,7位被推荐人均符合硬性条件。初步候选人名单公布如下(按姓氏笔画排序):
主任初步候选人:
李建国(男,45岁,大专,返乡企业家,由第一、第三村民小组联合推荐);
赵德海(男,52岁,高中,现任村会计,赵守业的堂弟,由第十一村民小组推荐)
委员初步候选人:
谢朝霞(女,42岁,高中,现任村妇女主任,由第十五位村民联名推荐);
张永强(男,38岁,中专,种养殖能手,由第五村民小组推荐);
陈丽娟(女,35岁,大专,乡村教师,由第十位村民联名推荐);
赵建华(男,48岁,高中,老党员,由第七村民小组推荐);
钱向东(男,44岁,高中,个体运输户,由第八村民小组推荐)。
关键的预选会议在村会议室举行。会议气氛微妙。在讨论环节,关于主任候选人的角逐尤为激烈。赵守业虽未能到场,但其影响力无处不在。他的代言人、一位赵姓族老在发言中极力推崇赵德海:“德海同志担任村会计多年,熟悉村情,业务能力强,为人稳重,是维持村子稳定发展的合适人选。” 话语中强调“稳定”,暗指李建国的改革方案可能带来风险。
支持李建国的村民代表则反驳:“白鹭村现在最需要的是发展,是打破僵化局面!李建国见多识广,有思路、有资源,能带领大家闯出一条新路!”
关于委员候选人的讨论则相对平和。谢朝霞因群众基础好、工作踏实认真,获得了普遍认可。但亦有代表指出,村委会班子需要合理的性别和能力结构。
经过无记名投票预选,根据得票多少,最终确定的正式候选人名单为:
村民委员会主任正式候选人为 李建国、 赵德海。
村民委员会委员正式候选人为: 谢朝霞(得票最高,务实民生派)、 张永强(年轻实干派)、 赵建华(老党员,具有一定代表性)。
这一结果,意味着选举从最初的“群雄并起”,演变为李建国与赵德海(实质是李建国与幕后赵守业)之间对村主任位置的直接对决,而委员选举则呈现出多元竞争格局。谢朝霞虽未竞选主任,但其在委员候选人中领先的位置,也体现了村民对她工作的肯定。选战格局就此明朗,预示着选举日将有一场激烈的较量。
名单公示期在波澜不惊中结束,没有收到足以改变候选人资格的实质性举报。白鹭村第九届村委会选举,正式进入了为期十天的竞选期。这十天,整个村庄仿佛一个微缩的政治舞台,不同力量、不同策略在此激烈碰撞,空气中也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期待、焦虑和不确定性的气息。指导组和选举委员会如同高度戒备的裁判,密切注视着赛场上的每一点动静。
在指导组和选举委员会的规范与鼓励下,正当的竞选活动蓬勃开展,成为竞选期的主旋律。
李建国的“发展愿景”路演: 李建国充分发挥其优势,开展了一系列公开、透明的竞选活动。他在村中心广场连续举办了三场“白鹭村未来发展恳谈会”,使用投影仪详细展示他聘请专业团队制作的村庄发展规划图、民宿改造效果图、农产品电商平台构想。他承诺,若当选,将引入专业旅游开发公司,采用“村集体+公司+农户”的股份制模式,确保利益共享。他的演讲充满激情和数据,吸引了大批年轻村民和渴望改变的村民。支持他的村民自发组成了志愿者队伍,帮助分发宣传单(内容仅为规划简介和竞选承诺,无任何利益许诺),氛围积极向上。指导组对此类活动乐见其成,秦月华还特意旁听了其中一场,认为这是提升村民参政议政能力的良好实践。
谢朝霞的“温情走访”与“实事承诺”: 谢朝霞的竞选策略则更接地气。她没有举办大型演讲,而是继续进行她最擅长的“灶台边+田埂上”的走访。她深入农户家中,特别是那些有老人、孩子的家庭,倾听他们的具体困难:谁家老人看病报销不顺,谁家孩子放学后无人看管,哪段村路路灯不亮。她的竞选承诺非常具体:“争取在村部设立专门的便民服务窗口代办医保报销”、“整合资源开办‘四点半课堂’解决孩子放学后空档期”、“推动全村主干道亮化工程全覆盖”。这些“小事”深深打动了注重实际生活品质的村民,尤其是妇女和老人。她的务实作风赢得了广泛好感。
张永强、赵建华的“立足本职”宣传: 委员候选人张永强则在自家的果园和鱼塘开设“现场课”,向村民传授种养殖技术,展示其“能人”实力。赵建华则利用老党员的身份,在党员和部分老村民中强调“稳定”和“传统”的重要性。他们的活动规模较小,但目标明确。
指导组对这些正当竞选行为给予了充分肯定,认为这有利于村民深入了解候选人,做出理性选择。
然而,以赵德海(实质是幕后赵守业)为代表的势力,并未放弃其惯用的手段。在正当竞选的同时,一系列“非正常”拉票活动在暗中有序进行,试图影响选举结果。
赵守业的亲信们,改变了过去大规模聚集的方式,转而进行精准的、点对点的“夜间家访”。他们选择性地走访那些家庭与赵家有经济往来(如在赵家采石场打工、承包地临近赵家林地)或性格较为软弱的赵姓族人。谈话内容不再是公开的利益许诺,而是“推心置腹”的“家族关怀”和“利害分析”:“咱们赵家要是这次选输了,以后在村里说话还能硬气吗?”“你家小子还在采石场干活吧,新上来的人会不会用自己人,可说不准啊。” 这种软硬兼施的“情感绑架”和“隐晦威胁”,对部分村民产生了极大的心理压力。
赵守业的竞选指挥部,设在他家那座三层小楼的二楼客厅。烟雾缭绕中,几个核心骨干围坐在一起,气氛不同于往日的张扬,反而显得有些沉闷。“明的不行,就来暗的。”赵守业掐灭烟头,下了指令。他深知,在指导组严密监督下,大规模祠堂集会已成禁忌。策略必须转向更精细、更隐蔽的渗透。
他的堂弟,负责“信息工作”,开始有选择地在几个关键的赵姓家族微信群里,转发一些经过“加工”的消息。这些消息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将李建国公司在县城承接工程时与甲方有过的正常合同纠纷,渲染成“资金链断裂、信用有污点”;将谢朝霞儿子在大学里一次普通的同学争执,夸张为“家风有问题,其子有暴力倾向”。这些信息像病毒一样,在熟人网络里悄然扩散,真假难辨,却足以在保守的乡村舆论场中投下阴影。
另一方面,赵守业依托其多年经营的人情网络,进行“精准关怀”。他不再笼统地要求族人支持,而是派不同的亲信,分头行动。对族中那些经营小本生意的,派人去“照顾”生意,顺便提点“和气生财”的道理;对家里有老人生病的,以个人名义送去一点“心意”,并暗示“以后村里对老人的关照政策,还得靠自己人争取”;对于几户在村办企业工作的家庭,则由企业负责人出面“谈心”,话题自然离不开“企业效益与村里带头人是否支持本村产业息息相关,赵主任这么多年对企业的支持最大”等等。
这些动作,如同洪水渗入泥土,无声无息,却旨在牢牢绑定那些基于血缘和现实利益的“铁票”。赵守业隐蔽的助选动作,变成了一场隐藏在日常生活之下的、针对人心的精密运作。
赵德海本人则在公开场合避谈具体利益分配,但在小范围或私下场合,会暗示性地提及:“我当了主任,肯定优先考虑咱们自己人的发展机会”、“村里的工程、采购,肯定要照顾本村人”。这种模糊但导向明确的暗示,对于有求于村集体的村民来说,具有不小的诱惑力。
针对李建国的谣言在部分村民的微信群和私下交谈中悄然传播:“李建国在外面欠了债,回来是想捞钱填窟窿的”、“他搞旅游开发就是要卖地,到时候大家的地都可能保不住”。针对谢朝霞,则散布“一个女人家,当家庭主妇还行,当村委干部压不住阵脚”、“她那些承诺就是空头支票,根本实现不了”。这些谣言真假难辨,目的就是抹黑对手,动摇中间选民。
对于这些暗流,指导组和选举委员会保持着高度警惕,并采取了针对性措施。
加强信息公开,及时辟谣: 秦月华负责舆情监控,一旦发现谣言,立即通过村务公开栏、村委会广播、微信群等渠道进行快速、有力的辟谣。公布李建国公司的资信证明,澄清旅游开发的合作模式是共赢而非卖地。用事实回击谎言,压缩谣言的生存空间。
郑仲和林锋在各类会议上反复强调选举纪律,明确告知村民拉票贿选、威胁恐吓的违法后果,并再次公布县乡两级的举报电话和邮箱,承诺对举报人严格保密。这在一定程度上震慑了企图违规者,也给受哄吓的村民提供了维权渠道。
对于接到关于赵家势力夜间“家访”的反馈后,郑仲亲自约谈赵德海,不点名但语气严厉地指出:“我们接到反映,有个别候选人支持者存在不当拉票行为,希望所有候选人都能约束好自己的人,严格遵守‘十严禁’的纪律要求。如果查实有违规行为,必将严肃处理,并可能株连候选人资格!” 此举意在警告赵守业阵营,指导组对他们的动向了如指掌,切勿逾越红线。
在竞选期最后几天,指导组联合镇派出所民警,增加了在村内的巡逻频次,特别是在以往矛盾易发区域,这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极端行为的发生。
竞选期最后阶段,白鹭村的氛围紧张而微妙。阳光下的政策辩论与阴影下的暗中较劲并存。指导组如同经验丰富的舵手,努力驾驭着选举的航船,使其不偏离法治与公正的航道。所有人都清楚,真正的考验,将在选举日那天到来。之前的种种手段,都将在秘密写票和匿名投票的环节,接受民意的最终检验。
秦月华在日志中写道:“试点工作已进入深水区。这不仅是技术与规则的较量,更是一场对基层治理智慧的考验。我们带来的不仅是程序,更是国家对每一个公民民主权利的郑重承诺。”
山雨欲来风满楼,白鹭村的选举试点,注定是一场关于民主如何在中国乡土社会扎根的深刻实践。而下半场的选举日实战,将是对这套精心设计的方案最严峻的检验。
选举日前夜,指导组核对完所有细节,从选民名单复核到票箱密封,从人员分工到应急预案。秦月华整理着连日来的观察记录,她对第二天即将发生的“程序与现实的碰撞”既感到紧张,又充满期待。郑仲对全体组员做最后动员:“明天,我们不仅仅是在组织一场选举,更是在守护法律的尊严和民主的真谛。各就各位,确保万无一失!”
选举日清晨,阳光穿透晨雾,照亮了布置一新的白鹭村小学选举中心会场。一切严格按照试点方案执行,气氛庄严而紧张。
中心会场:透明与秩序投票开始后,村民在工作人员引导下有序进行。秘密写票间真正做到了“秘密”,选民可以不受干扰地表达意愿。曾有一名赵姓汉子试图在写票间外“叮嘱”同族老人,被工作人员立即请离。严格的程序给了选民安全感,不少村民,尤其是非赵姓和以往被边缘化的村民,投票时步履坚定。
流动票箱:阳光下行走本次仅有3名确需上门投票的选民。郑仲亲自带队,与选举委员会代表、村民代表李大叔及医生组成监督小组。整个过程如同一次公开的仪式:每到一户,先由医生确认选民状态,然后当众展示空票箱、密封、选民独立写票、投票、再密封、签字确认。全程录像,并在村民微信群中实时播报简单进度(如“流动票箱小组现已完成对王大爷家的投票服务”),彻底杜绝了暗箱操作的可能。这一幕,被许多村民拍照录像,成为程序公正的活教材。
下午,白鹭村小学中心会场的投票工作已接近尾声,气氛庄重而有序。大部分选民已经投完票,但仍有少量村民在排队等候。指导组、选举委员会成员和工作人员各司其职,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然而,就在这看似平静的表面下,一股暗流正在涌动。
赵小勇,赵守业的远房侄子,也是赵家在村里有名的“鬼脑壳”,平时就好吃懒做,逞强斗狠,是赵守业势力中负责干“脏活累活”的打手型人物。在竞选期间,赵家阵营的“地下活动”受到指导组的严密监控和压制,效果大打折扣,赵守业和其核心成员预感到选举结果可能不利。于是,他们策划在选举日制造事端,企图达到两个目的:一是扰乱选举秩序,制造混乱,质疑选举的公正性,为可能的败选后闹事埋下伏笔;二是试探指导组的底线和应对能力,如果指导组处置不力,他们便可能趁机扩大事态。
赵小勇被选中执行这个任务。他事先喝了点酒,借酒壮胆,在几个同族青年的怂恿下,来到了选举会场。他们选择在投票即将结束、唱票计票尚未开始的“空档期”发难,因为这个时段人员相对集中,容易引起关注,又不会直接冲击最核心的唱票环节。
下午三点左右,当最后几位选民正在排队写票时,赵小勇带着酒气,突然在排队队伍旁边大声喧哗起来:
“投什么投!都是假的!做做样子罢了!最后还不是他们内定!”他手指着指导组和选举委员会的方向,言辞激烈,充满挑衅。
现场秩序瞬间被打乱,排队村民纷纷侧目,脸上露出惊讶和不满的神情。工作人员立刻上前劝阻:“赵小勇,请你保持安静,不要影响他人投票!”
但赵小勇不但不听,反而更加嚣张,开始推搡工作人员,并试图冲向票箱所在的方向,嘴里继续嚷嚷:“大家别被他们骗了!他们就是来帮外姓人抢咱们赵家权的!咱们赵家人不能这么窝囊!”
他的同伙也在人群中起哄,试图煽动其他赵姓选民的情绪。会场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一场潜在的群体性事件一触即发。
在这关键时刻,指导组的应对迅速而有力,形成了多层次、立体化的处置合力。
副局长郑仲见状,一个箭步上前,站到略高的台阶上,手持便携式扩音器(为应对突发情况准备),目光如炬,直视赵小勇,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赵小勇!我是县民政局副局长郑仲!我现在正式警告你,你的行为已经严重破坏了选举秩序!这是违法行为!立刻停止!否则,我们将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郑仲的出面,代表了官方的最高权威,他的警告清晰明确,直接定性为“违法”,瞬间镇住了场子。
几乎在郑仲发声的同时,股长林锋立即指挥选举工作人员和现场维护秩序的村民代表,迅速将赵小勇及其同伙与排队选民隔离开来,形成一个缓冲地带,防止事态扩大波及无辜选民。同时,他安抚受惊的选民:“大家不要受干扰,继续按顺序投票,法律会保障大家的权利,破坏选举的人一定会受到处理!”
早已部署在会场外围的镇派出所民警,在接到信号后,迅速进入现场。两名民警亮明身份,直接走到赵小勇面前,严肃告知其行为已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和《村委会组织法》,责令其立即停止违法行为并接受调查。在赵小勇仍试图挣扎辩解时,民警果断采取强制措施,将其带离了选举会场。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展现了法律的强制力。
值得注意的是,在整个事件中,除了赵小勇的少数同伙,现场绝大多数村民,包括许多赵姓村民,都对赵小勇的行为表现出明显的反感和抵制。有人低声斥责“丢人现眼”,有人摇头叹息“净给赵家抹黑”。这种普遍的民意倾向,形成了强大的道德压力,使得赵小勇的煽动未能得逞,反而让他陷入了孤立。
赵小勇被带离后,会场迅速恢复了平静。郑仲再次通过扩音器向全体选民郑重声明:“各位乡亲,刚才发生了一个小插曲,个别人员企图破坏选举秩序,已经被依法带离处理。请大家放心,选举的公正性不容挑战!我们将严格按照法律程序,完成接下来的唱票计票工作,确保每一位选民的意愿得到真实体现!”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在指导组果断、依法、有序的处置下,在短短十几分钟内便被彻底平息。它不仅没有破坏选举,反而产生了意想不到的积极效果。 指导组和执法部门的迅速、有力反应,让所有村民亲眼看到了法律和规则的刚性约束力,明白了破坏选举的严重后果。 赵守业阵营通过赵小勇“投石问路”,见识了指导组维护秩序的坚定决心和强大能力,意识到硬闯红线代价巨大,此后未敢再制造事端。 指导组的公正处置,赢得了广大遵纪守法村民的信任和支持,使他们更加坚信这次选举是公平、严肃的。
唱票计票过程在多方监督下持续到深夜。每张选票被高声唱出,计票板上的数字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结果最终揭晓:赵德海落败,李建国当选。这个结果出乎一些人的预料,却又在情理之中。当郑仲宣布选举结果的时候,深夜等着结果的村民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瞬间,村里的微信群里各种表达欢庆的表情纷纷呈现。它表明,选举结果顺应了大多数人的意愿。也足以说明,当程序足够严密,能够有效抵御不正当干预时,村民更倾向于选择有能力、办实事的人,而非仅仅看重宗族身份。选举结果的合法性,因为程序的无可挑剔而得到了广泛认可。
选举结束后,工作组并未立即撤离。第二天,工作组指导换届选举委员会顺利实现了新老班子平稳交接,化解潜在的抵触情绪。秦月华则投入了更繁重的工作——撰写试点总结报告。她的报告远超一份简单的工作汇报,更像一份详实的基层选举法治化实践研究。
这份报告得到了顾承坤和县领导的高度评价,并被报送至省民政厅。省厅对此非常重视,认为东麓县在面对复杂基层矛盾时展现了主动作为和治理智慧,“白鹭村经验”为全省类似村居的选举工作提供了宝贵借鉴。
白鹭村的选举试点成功,其意义远超一个村庄的班子更替。它证明,即使在宗族传统深厚、矛盾复杂的地区,只要坚定贯彻法治精神,设计并执行好科学严密的选举程序,基层民主同样能够健康运行,民意能够得到真实体现。
郑仲看着恢复平静的白鹭村,对林锋和秦月华说:“这次试点告诉我们,‘兜底’不仅要兜住民生温饱的底,更要兜住基层民主法治的底。这是我们民政工作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必须扛起的责任。”
秦月华则在总结中写道:“白鹭村的经历,是一堂生动的民主法治课。它表明,民主的价值,必须通过一道道看似繁琐却至关重要的程序来实现。将‘白鹭村经验’推广开来,让民主的程序正义之光,照亮更多乡村的治理之路,是我们下一步工作的方向。”
白鹭村的试点,如同一块投入水中的石头,其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推动着东麓县乃至更广范围的基层治理,向着更加规范化、法治化的方向坚实迈进。这正是在波澜壮阔的“兜底岁月”中,为民政工作赋予的新的时代内涵。
白鹭村新一届村委会选举尘埃落定,李建国高票当选村主任,谢朝霞(村委委员兼妇女主任)、张永强(村委委员兼会计)当选委员。新班子走马上任后,面临的首要任务,就是如何将竞选时的承诺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治理效能,重塑村民对村组织的信任。而突破口,就选在了修订和完善已然形同虚设的 《白鹭村村规民约》 上。
新班子深刻认识到,旧的村规民约内容空泛,流于形式,尤其是财务管理方面的漏洞,已成为滋生不公、侵蚀信任、阻碍发展的顽疾。在李建国的主持下,一场以“财务透明、治理规范、民生为本”为核心的村规民约修订工作全面启动。
修订工作伊始,新村委会没有急于起草新条文,而是首先召开了一次特殊的“村情通气会”,由新任村委委员兼报账员谢朝霞(因其细致和公正被委以财务管理重任)牵头,向村民代表和全体党员,公开梳理了上一届村委财务管理中存在的突出问题,其触目惊心程度,令与会者哗然:
与村民利益息息相关的,是 收取村民的养老保险费和医疗保险费时,长期不开具正式收据,仅由经办人在小本子上记个名字和金额,甚至有时连记录都残缺不全。缴费名单不及时在村内公布,村民无法核对自己是否已缴费、缴费金额是否正确。 主要体现在“多收少交”坑害村民的现象,多年来经办人向村民收取了费用,却未足额或根本未向上级社保部门缴纳的情况。由于没有票据,村民多年后发现自己“漏保”或待遇受损时,“口说无凭”,维权极其困难。
老实巴交的村民老冯头就在会上激动地诉说,他的全家2013年明明交了养老保险金,今年满60岁去社保部门办理养老金领取手续时,却被告知全家欠交一年的养老保险,而补交得按现行标准。当年只是彼此说了一句“交了”的口头禅,年头久远又手无凭据,只当自己吃了哑巴亏。
此外,大量现金长时间滞留在经办人手中,为挪用、侵占提供了温床; 村集体林地、鱼塘、采石场等资源的承包合同不公开,租金标准、承包年限、收益分配方式等关键信息村民一无所知;村内小型工程项目建设(如道路硬化、水利设施维修)缺乏透明招投标过程,合同签订、资金支付、质量验收等环节黑箱操作。由此造成 集体资产流失, 资源被低价、长期承包给“关系户”,村集体收益微薄; 工程质量低劣, 工程项目由指定关系人承接,偷工减料,质量堪忧,如之前审计发现的“豆腐渣”路。 不透明运作成为利益输送的通道。
面对这些沉疴积弊,新村委会在指导组(特别是秦月华)的协助下,将解决方案细化、量化、制度化,写入了新修订的《白鹭村村规民约》的财务管理专章,并辅以严格的执行和监督机制:
1.“两费”征收“阳光操作”制度:
凭证唯一化: 明确规定,凡向村民收取任何费用,必须开具由县财政局统一监制的村级组织收款收据,一式三联(交款人、村委会、存根),编号管理。杜绝任何形式的“白条”收费。
流程标准化: 规定缴费期结束后三日内,必须将完整的缴费人员名单、金额、票据编号在村务公开栏和村民微信群中进行双渠道公示,公示期不少于7天,接受村民核对监督。
对账刚性化: 建立“村-镇-银行”三方对账机制。村委会收取的费用必须及时、足额存入指定账户,并定期与镇农经站、银行核对流水,确保资金安全,从源头上杜绝“跑冒滴漏”。
2.集体经济“透明治理”体系:
资源资产“清单化”管理: 对全村集体所有的资源性资产(林地、水面等)和经营性资产(厂房、设备等)进行全面清产核资,建立详细台账,明确位置、面积、价值、承包状态等信息,并向全体村民公开。
交易过程“平台化”运作: 规定所有集体资源发包、资产租赁、物品采购、工程项目等,只要金额超过一定标准(如5000元),必须通过县农村产权交易中心平台进行公开招投标或竞价,过程与结果全程公开。
合同文书“规范化”存档: 所有经济合同必须使用规范文本,合同签订后,除正规存档外,必须将核心条款(如承包方、金额、期限) 摘要公示。合同执行情况及收益入账情况,按季度在村务公开栏详细公布。
3. 监督机制“刚性化”保障:
成立村务监督委员会: 由村民代表会议选举产生3名作风正派、敢于直言的村民(其中必须包括一名非主要姓氏成员)组成村务监督委员会,独立行使监督权,有权随时查阅、审核所有财务凭证和合同文件。
建立“线上+线下”双公开平台: 除了传统的村务公开栏,专门建立“白鹭村阳光村务”微信群,所有财务收支、项目进展、政策信息等,同步在群内发布,方便外出务工村民随时监督。
明确违规后果: 新规约明确规定,凡违反上述财务管理制度的行为,一经查实,对直接责任人进行严肃处理,涉及金额较大的,移交上级纪检监察部门处理。
新修订的《白鹭村村规民约》经过村民代表会议表决通过后,正式颁布实施。
新村委会接手后第一年度的医保、养老保险征收工作,严格按照新规执行。村民缴费后手握正式票据,心里踏实。公示名单出来后,大家纷纷核对,再无争议。老冯头拿着新票据,感慨道:“这下好了,心里亮堂了,再也不会吃哑巴亏了!”
村集体一片林地的到期重新发包,首次通过县产权交易中心平台进行,过程透明,最终成交价比上一轮承包价高出30%,为村集体增加了可观收入。村民通过公开栏和微信群,清晰看到了整个过程和结果。
村务监督委员会开始定期检查账目,谢朝霞每次都会提前准备好所有资料,积极配合。这种主动接受监督的姿态,极大地增强了村民的信任感。
新规约的修订与执行,其意义远不止于规范财务。它标志着白鹭村的治理模式,从过去依靠个人权威甚至家族势力的“人治”,开始向依靠制度、遵循规则的“法治”和“德治”相结合转变。它将党的惠民政策与村民最关心、最直接、最现实的利益问题紧密结合,让政策不再是墙上的标语,而是变成了村民手中看得见、摸得着的票据和账本上的清晰数字。这为白鹭村未来的稳定与发展,奠定了最坚实的制度基础和信任基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