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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学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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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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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兜底岁月》连载

第一十六章 瑶锦合作社的罗生门

越城岭深处,云雾缭绕的山腰间,散落着瑶族的村寨。这里的瑶家女子,自古便有一手绝活——瑶锦。她们用木制的腰机,以棉线为经,五彩丝线为纬,依山形水势、花鸟虫鱼为纹样,凭心而织,成品色彩绚丽,图案古朴,蕴含着深厚的历史文化信息,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然而,随着现代社会冲击,年轻人外出务工,愿意沉下心来学习这门繁琐技艺的人越来越少。传统的瑶锦多用于自家服饰和节日盛装,难以转化为经济收益,守着“金饭碗”过穷日子,是不少瑶寨的现状。

赵小满,作为县里少数受过高等教育又扎根基层的瑶族干部,对此忧心忡忡。她深知瑶锦的价值,也亲眼看到寨子里越来越多的老艺人年事已高,技艺面临失传。一个想法在她心中酝酿:能否将散落在各寨的瑶家织娘组织起来,成立一个合作社,统一标准、设计、销售,让指尖技艺变成指尖经济,既传承文化,又增加收入?

这个想法得到了县妇联和民政局副局长秦月华的大力支持。秦月华帮助赵小满申请了“巾帼创业”扶持资金和“非遗传承”项目补贴,作为合作社的启动资金。顾承坤局长也批示:“此事有意义,要办好,要办实,真正惠及群众。”

经过几个月的筹备,“越城岭瑶锦工艺合作社”在最大的瑶寨——云雾寨正式挂牌成立。赵小满兼任理事长,寨子里手艺最好、德高望重的盘阿婆担任技术顾问,陈家阿婆的儿媳(右腿截肢残疾)、一直给县非遗工坊提供瑶锦的阿秀担任质量总监,吸引了周边七八个寨子五十多名织娘加入。合作社租用了寨子里的老祠堂作为工作坊和展示厅。

开业那天,热闹非凡。织娘们穿上节日盛装,现场演示织锦,五彩丝线在指尖翻飞,古老的腰机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吸引了众多村民和外来游客围观。赵小满意气风发,盘阿婆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大家都相信,一条光明的致富路,正在脚下铺开。

合作社初期运转顺利。赵小满利用自己的人脉和网络,联系了一些旅游纪念品商店和文化机构,拿到了几批小订单。织娘们领到材料,在家按照合作社提供的图样和规格进行织造,完成后交回合作社,按件计酬。虽然每件工钱不高,但对于原本闲暇时间只能做些家务活的妇女来说,是一笔不错的额外收入。

然而,问题很快接踵而至。

首先是技艺标准不统一。 瑶锦本是“意织”,不同寨子、甚至不同织娘,对同一图样的理解、配色、织法都有细微差异。导致交上来的成品,尺寸、密度、色彩饱和度参差不齐。客户投诉品质不稳定,有的甚至要求退货。

其次是管理混乱。 赵小满身兼数职,不可能全天候守在合作社。负责日常登记、发放材料、验收成品的是寨子里一个有点文化的年轻媳妇阿春。起初还好,但随着订单增多,账目开始混乱。织娘们交活时间随意,阿春的记录时有时无,材料领取和成品入库登记常有疏漏。有时织娘声称交了活,合作社记录却没有;有时材料对不上数。闲言碎语开始出现。

最关键的是利益分配矛盾。 手艺精湛、速度快的织娘,阿秀和几个骨干,一个月能挣上千元。而手脚慢些、或家务繁重的,只能挣两三百元。收入差距拉大,一些织娘心理不平衡,开始抱怨合作社“偏心”,好的图样、急的订单都给了那几个人。还有织娘私下接活,用合作社的材料织了更好的锦,却通过其他渠道卖了出去。

矛盾在一次较大的订单交付后爆发。一家外地文化公司订制一百幅主题瑶锦用作礼品,要求高,工期紧。赵小满将任务主要分配给了阿秀等几位技术好的织娘。交货时,公司验收十分严格,退回了二十多幅被认为“不合格”的产品。这些被退回的锦,合作社按规定只能以很低的价格处理,织娘几乎白干了。而完成任务的织娘,虽然拿到了钱,但也累得够呛。

那些没被分配到此订单或作品被退回的织娘,怨气冲天。她们聚集在祠堂门口,议论纷纷:

“肯定是阿春做手脚了!记录不清不楚!”

“盘阿婆她们肯定多拿了钱!不然为啥那么卖力?”

“小满理事长只顾着在外面拉订单,根本不管我们寨子里的事!”

“这合作社,就是给少数人开的!”

流言像山间的雾气,迅速弥漫开来。原本和睦的邻里关系出现了裂痕。阿秀气得几天没出门,阿春委屈地哭着想撂挑子。合作社的运转几乎陷入停滞。

赵小满闻讯赶回云雾寨,面对的是一个烂摊子。她试图召开社员大会解决问题,但会上却成了“罗生门”现场,每个人都从自己的角度讲述“真相”。

织娘阿满: “小满理事长,不是我们闹事。这合作社规矩不公平!好活、赚钱的活都给了盘阿婆她们,我们只能捡点零碎。这叫什么合作社?分明是‘大户’合作社!”

织娘小云: “我织的时候明明好好的,怎么到了他们眼里就不合格了?肯定是有人故意刁难!验收标准是谁定的?为啥不提前说清楚?我看就是阿秀和盘阿婆联合起来卡我们!”

阿秀说:“质量问题我是按县非遗工坊的标准执行的,个别人的织锦可能来货较多没有认真查验,出现品质问题,但我绝对出于对合作社负责,绝没有私心!“

阿春: “我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发材料、收成品、记账,一分钱好处没有,还落一身埋怨!你们交活不按时,记录乱了能全怪我吗?盘阿婆她们交的活就是好,客户认可,我能怎么办?”

盘阿婆(气得浑身发抖): “我一把年纪,图什么?不就是想把老祖宗的手艺传下去,让大家日子好过点?我手把手教她们,她们不肯用心学,现在反倒怪我?那批急活,我们几个日夜赶工,眼睛都快瞎了,赚的是辛苦钱!”

赵小满听着这些互相指责,心乱如麻。她意识到,问题远比她想象的复杂。合作社看似简单的“接单-分发-回收-付款”模式,在实际运行中,暴露了管理粗放、制度缺失、信任危机等深层次问题。缺乏透明的章程、规范的流程、有效的监督和公平的分配机制,光靠热情和人情,根本无法维系一个经济组织的健康运行。

消息传到县民政局,顾承坤和秦月华高度重视。他们意识到,这不仅是赵小满个人的挫折,更是一个关于如何引导农村合作经济组织健康发展、如何将好事办好的典型案例。如果处理不好,不仅合作社可能夭折,更会挫伤群众对基层组织和惠民项目的信任。

顾承坤对秦月华说:“秦局,你带个工作组下去,不要急着评判谁对谁错。重点是帮他们建立规则,把合作社引上正轨。要让群众明白,民政扶持的不是某几个人,是一个能让大家共同受益的平台。”

秦月华带着精通财务和项目管理的年轻干部小贺,踏上了前往云雾寨的山路。她们没有选择召开容易激化矛盾的社员大会,而是像绣花一样,开始了细致入微的梳理工作。

上午,秦月华和小贺分头行动,挨家挨户地找理事、手艺好的老织娘和普通社员单独聊天。她们坐在火塘边、木楼里,耐心听大家倒苦水,不打断,不急着评判。半天的倾听下来,问题的脉络渐渐清晰:账目像团乱麻,谁干了多少活、该拿多少钱常常扯皮;好东西有时被关系近的先挑走,剩下的才分给别人;织锦的标准全凭几个老人“觉得”,新来的媳妇常常摸不着头脑;有什么事,往往是几个理事说了算,其他人插不上话。秦月华心里有了底,问题的根子不在哪个具体的人品好坏,而是缺了一套公平、明白的规矩。

下午,小贺扎进了合作社那堆满是灰尘的账本和单据里。她发现账记得确实乱,有的票据对不上,有的支出说不清缘由,织锦用的丝线和最终成品的数量也常常对不上数。但翻来查去,并没有找到阿春把公家的钱揣进自己口袋的确凿证据。看来,阿春更多的是能力有限,管不过来,加上人情世故缠身,才把摊子弄得这么乱。

摸清了情况,秦月华从县里请来了“外援”——一位专管农民合作社的农业局专家,和一位把自家合作社经营得红红火火的理事长。他们和寨子里的人们坐在一起,不是来指手画脚,而是一笔一划地帮着大家,重新商量制定《合作社章程》、《财务管理办法》、《瑶锦质量标准和验收规矩》、《收入怎么分》这些顶顶重要的“家规”。每一个条款,都反复解释,务求让每位织娘,哪怕是识字不多的老人,都能听明白、想清楚。

规矩有了草稿,秦月华组织召开了正式的社员大会。这次开会,不再是互相埋怨,而是一条一条地讨论新章程。大伙儿发现,新章程把什么都摆在了明处:每个愿意留下干的织娘,都象征性出点钱算作入股,成了合作社真正的主人,遇到大事都有发言权;合作社的事不再是一两个人说了算,而是由像盘阿婆这样德高望重的老人、阿秀、阿春以及普通织娘代表一起商量着来。账目要清清楚楚,定期贴出来给大家看,采购和卖货的合同尽量公开。还专门请寨子里一个念过初中、大家信得过的后生来当会计,阿春则转而负责她更擅长的物料管理和协调联络。对于织锦的质量,阿秀带着几个好手艺的姐妹,一起定出了“特级”、“一级”、“二级”的实物样子,以后就按这个标准来验收、定价。工钱按件计算,织得好、织得精细,自然就拿得多。年底赚了钱,留出发展的和备急用的,剩下的再按大家这一年干的活多少和入股比例来分。

与此同时,秦月华也没闲着,她动用民政和妇联的关系,四处帮合作社找稳定的销路,和省里的旅游公司搭上了线,又在网上开了专卖非遗工艺品的店铺。订单多了,而且价钱更公道,织娘们心里踏实了,干劲也更足了。

就这样,忙忙碌碌近一个月,那座作为合作社据点的老祠堂,气息完全变了。原先那种焦躁、猜疑的空气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清明和踏实。阿秀拿着新定的质量样本,脸上露出了笑意;阿春虽然不再独掌账本,但肩上的担子轻了,眉头也舒展开来;年轻的织娘们则围着新来的会计,认真学习怎么记录自己的工时和产量。秦月华知道,她和小贺播下的这颗名叫“规矩”的种子,已经开始在这片古老的瑶寨生根发芽。

走进祠堂,最直观的变化是四面墙壁。原先斑驳的墙面,如今被几块制作规整、内容清晰的展板所覆盖,像一位沉默而公正的法官,宣告着新的秩序。

东墙,悬挂着装帧朴素的《越城岭瑶锦工艺合作社章程(修订版)》。章程条文不再是一堆晦涩的文字,而是用大字和简笔画结合的方式,清晰地说明了社员的权利(如选举权、知情权、分红权)、义务(如遵守质量要求、按时交活)、合作社的组织架构(理事会、监事会的职责),以及重大事项的决策流程(“一事一议”,投票表决)。

西墙,是透明的“财务公示栏”。上面贴着上月合作社的所有收支明细:收入栏,清晰列出“XX旅游公司订单收入XX元”、“线上平台销售XX元”;支出栏,则详细到“采购五彩丝线XX斤XX元”、“支付社员织造工费XX元”、“会计津贴XX元”、“场地水电费XX元”。数字精确到角分,旁边附着相关票据的复印件。任何人都可以随时查看,质疑任何一笔账目。

北墙,最引人注目的是“瑶锦产品质量标准图示”。上面不仅用文字描述了“特级、一级、二级”锦的经纬密度、尺寸误差、色彩牢固度等硬指标,还破天荒地挂上了三幅实物样本:一幅是盘阿婆织的堪称范本的“特级锦”,图案精美,针脚细密如机器;一幅是符合大多数熟练织娘水平的“一级锦”;还有一幅是略有瑕疵但仍在可接受范围内的“二级锦”。直观的对比,让抽象的标准变得一目了然。

这些展板,像一盏盏明灯,驱散了以往的迷雾。社员们闲暇时,会聚在墙前指指点点,议论的不再是猜忌和抱怨,而是“你看,上个月线上销售又增加了”、“盘阿婆这幅特级锦真是绝了”、“我这个月要争取织出一级品”。

赵小满的变化最为显著。她不再是那个事无巨细、疲于奔命的“救火队长”。她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份《理事会月度议事日程》。今天,正是新制度下的第一次理事会会议。

会议由赵小满主持,但主角是各位理事。理事中除了赵小满、盘阿婆、阿秀、阿春,还有经社员选举产生的、做事公道的中年织娘阿雅姐,以及代表年轻织娘、头脑灵活的阿芳。监事会的两位成员(一位是寨老,一位是普通社员代表)也列席旁听。

议题是讨论一笔来自省城博物馆的礼品订单,要求高,工期紧。放在以前,赵小满可能自己就决定了交给谁做。但现在,她先请盘阿婆介绍了订单的技术要求和难点,然后请大家发表意见。

阿雅姐提议:“这批活要求高,我看可以先在自愿报名的织娘里搞个小考核,由盘阿婆把关,选技术最过硬的五六个人组成临时小组来攻关。”

阿芳则补充:“考核公平,但也要考虑带动后进。我建议让考核通过的师傅,每人带一两个有潜力的新手做辅助,工钱按贡献分,这样既能保证质量,也能让新手学到东西。”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最终表决通过了“考核选拔+师徒结对”的方案。赵小满主要负责记录和后续协调资源。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有力——权力被分担,智慧被集中,决策更加科学,执行也更顺畅。她不再是孤军奋战,而是成为一个高效协作网络的核心节点。

盘阿婆的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那是一种被充分尊重和专业认可带来的尊严感。她的“技术总监”身份不再是个虚名。新制度明确规定,所有产品的等级评定,最终由她把关。她的话,在技术问题上有了“一锤定音”的权威。年轻织娘们为了织出更高等级的锦,拿到更高的工钱,都愿意虚心向她请教。她坐在祠堂一角,指导年轻人辨认丝线、讲解图案寓意时,眼神专注而安详,仿佛找回了作为文化传承人的真正价值。

变化最大的或许是阿春。她卸下了完全不胜任的财务重担,转而负责她擅长且喜欢的物料管理。合作社专门为她腾出了一个小房间作为库房。里面,各色丝线、棉线分门别类,整齐码放在货架上,每种材料都挂着小标签,注明名称、规格和数量。阿春有个厚厚的登记本,谁领了什么材料,领了多少,何时交回多少成品,记得一清二楚。她不用再为复杂的账目头疼,工作变得井井有条,人也变得开朗自信起来。社员们来领材料时,都夸她“管家当得好”。

阿秀虽然话不多,但好总是盯着质量,一丝也不敢放松。

最深刻的变化,在于社员之间关系的微妙转变。以往的猜忌和抱怨,逐渐被一种健康的竞争和互助所取代。

清晨,祠堂里不再有争吵,而是织机有节奏的“咔嗒”声和织娘们轻松的交谈声。有人织出了接近“特级”标准的锦,会高兴地拿出来请大家欣赏,盘阿婆也会不吝指点其中的精妙之处。有人遇到了技术难题,会主动向身边的能手请教。

一次,年轻织娘阿妹在织一幅复杂的“百鸟朝凤”图时,总是处理不好凤凰尾羽的过渡色,急得直掉眼泪。坐在她不远处的阿雅姐看到,放下手中的活,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拿起梭子,一边示范一边讲解:“这个色要慢慢退,心不能急,手要稳,你看,这样……” 阿妹破涕为笑,连连道谢。这种场景,在新制度保障了公平和透明之后,变得自然而普遍。

合作社不再仅仅是一个赚钱谋生的地方,更逐渐成为一个技艺交流、情感维系和文化传承的社区空间。大家意识到,只有合作社整体好了,每个人的利益才能得到长久的保障。遵守规则,不是为了别人,正是为了自己。

当月底,新的工钱和第一次小额分红发放到每位社员手中时,人们脸上的笑容是踏实而灿烂的。他们不仅拿到了劳动所得,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在这个集体中的位置和未来发展的路径。

老祠堂依旧古老,但弥漫其中的,已不再是陈旧的气息,而是一种充满希望的新生力量。这场“罗生门”风波,如同一次淬火,让瑶锦合作社在制度的熔炉中去除杂质,锻造出更加坚韧、更加透明的肌体,真正走上了健康发展的轨道。而这背后,是民政工作从“授人以鱼”到“授人以渔”,再到“共建渔场”的深刻转变。年底,合作社进行了第一次规范分红。虽然金额不大,但程序公开透明,账目清晰可查。拿到分红的织娘们,脸上露出了踏实而喜悦的笑容。更重要的是,合作社吸引了更多年轻瑶女加入学习织锦,古老的非遗技艺看到了传承的希望。

一场风波平息了。秦月华在总结报告中写道:“瑶锦合作社的‘罗生门’,启示我们:基层惠民项目,尤其是经济合作类项目,绝不能止于‘给钱、挂牌’。良好的初衷,需要科学的制度、透明的管理、民主的决策和持续的服务来支撑。民政工作的‘兜底’,不仅要兜住基本生活,也要兜住公平正义,兜住社区信任,兜住可持续发展的希望。扶持一个合作社,远比发放一笔救济款复杂,但其产生的内生动力和社会效益,也深远得多。”

云雾寨的老祠堂里,腰机声再次规律地响起,这一次,声音里少了几分焦躁,多了几分沉稳与希望。那绚丽的瑶锦,在制度的经纬中,织出了更稳固、也更长远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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