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麓县民政局的婚姻登记处,设在临街一楼。这里不像其他政府部门那般严肃,空气中似乎总漂浮着一种复杂的、属于情感世界的微粒——有甜腻的喜悦,有苦涩的决绝,有紧张的期盼,也有释然的平静。
每天早晨八点半,登记处的大门准时打开。最早涌入的,往往是那些洋溢着幸福笑容的准新人。他们大多穿着精心准备的衣服,女孩捧着鲜花,男孩手捧着鲜花,身后跟着举着手机或相机的亲友团,空气中弥漫着香水、花粉和期待的味道。登记处的早晨,总是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氛围——甜蜜、期待,偶尔夹杂着一丝办理手续特有的紧张感。
登记处主任苏静,一位在这里工作了十多年的女干部,早已习惯了这方小天地的四季流转与人情冷暖。她常说:“我们这里,每天上演的,都是浓缩版的人生。”
早晨,苏静刚泡好一杯茶,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工作人员小唐拿着一封信件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些许困惑。
“苏主任,您看这封信,有点特别。”
苏静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寄件人地址一栏却有些醒目地写着:“台湾省高雄市XX区XX路XX号”,落款是“林晓芸”。她轻轻抽出信纸,信纸是淡雅的印花信笺,字迹清秀,用的是繁体字。
“尊敬的东麓县民政局婚姻登记处领导:您们好!冒昧写信打扰。我叫林晓芸,是一位台湾同胞。我的未婚夫杨致远先生是贵县柳溪镇人。我们相识相恋多年,计划于今年下半年回乡办理结婚登记。因两岸情况特殊,我们对需要准备哪些材料、具体流程如何,心中十分忐忑。听闻大陆民政部门服务热情周到,特此写信咨询,盼复。万分感谢!”
信的末尾,还附上了她在台湾的联系电话和电子邮箱。
苏静仔细读完信,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不仅仅是一封普通的咨询信,它承载着一份跨越海峡的爱情对合法身份的渴望,也折射出两岸婚姻面临的特殊性与不易。她深知,这类婚姻登记,远比本地居民复杂,涉及到出入境、公证认证等一系列繁琐手续,任何环节出问题,都可能让这对有情人好事多磨。
“小唐,这事我们得特别重视。”苏静放下信,语气郑重,“两岸婚姻是连接骨肉亲情的重要纽带,做好服务,意义重大。这不仅是办个证,更是体现我们政策温度和办事效率的窗口。”
她立刻安排小唐,先根据现有的《两岸婚姻登记指引》,整理一份初步的材料清单和流程说明。同时,她决定亲自向市局、乃至省厅负责涉台事务的部门进行电话咨询,务必获取最权威、最准确、最详尽的信息,确保一次告知清楚,避免林小姐和杨先生来回奔波。
苏静花了整整两天时间,通过多方联系和查询,终于梳理出一份极其详尽的《东麓县民政局两岸婚姻登记服务指南》。指南不仅列出了所需材料清单,还贴心地标注了每一份材料的办理部门、预计耗时、注意事项,甚至附上了相关部门的地址和咨询电话示意图。
苏静将这份精心准备的指南,通过电子邮件发给了林晓芸,并附上了一段温馨的留言:“林小姐,您好!来信收悉,非常感谢您对我们的信任。现将相关流程和材料要求发给您,希望能为你们提供清晰的指引。办理过程中如有任何疑问,随时可通过电话或邮件与我联系。预祝你们一切顺利!”
邮件发出后不久,苏静就接到了林晓芸从高雄打来的长途电话。电话里,林晓芸的声音温柔而激动:“苏主任,太感谢您了!指南非常详细,我们心里一下子就有底了!我们马上就开始准备。致远说,家乡的干部真是太贴心了!”
这次通话,拉近了彼此的距离。苏静能感受到对方话语中的喜悦和期待,也更加坚定了要帮他们把这件事办得圆满漂亮的决心。
时间一晃过去了近两个月。按照预估,林晓芸在台湾的公证材料应该已经通过海基会/海协会的途径寄出了。苏静偶尔会想起这件事,盘算着材料大概什么时候能到。
一天下午,苏静正在处理其他登记业务,手机响了,是杨致远打来的,语气十分焦急:“苏主任,不好了!晓芸刚才接到台湾海基会那边的通知,说寄给海协会的材料包裹,在转运过程中可能出现了延误,甚至……甚至有丢失的风险!这可怎么办啊?我们的行程都定好了!”
苏静心里一沉,但马上镇定下来,安慰道:“杨先生,别急,这种情况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先例。我马上帮你们联系海协会这边查询一下。你们先确认一下台湾那边有没有寄送的追踪单号,有的话发给我。”
挂断电话,苏静立刻行动起来。她先联系了省民政厅负责涉台事务的同事,说明情况,请求协助向海协会查询该批次文件的接收状态。同时,她让林晓芸将海基会提供的寄送凭证(如快递单号等)拍照发过来。
经过两天的焦急等待和多番沟通,海协会那边反馈:确实未收到对应单号的邮件,建议联系台湾寄出方核查。问题出在邮寄环节的可能性很大。
眼看原定的登记日期临近,重新办理公证认证时间肯定来不及,这对准新人焦急万分。苏静没有放弃,她仔细研究了相关政策,发现有一个补救途径:如果因不可抗力或意外情况导致公证文书无法按时到达,且情况紧急(如婚期已定、签证到期等),可尝试由大陆一方户籍所在地的公证处,根据台湾方提供的经过台湾公证人公证的文书复印件及相关证据,出具一个“情况说明”或“文书影印本与原件相符”的公证,作为临时替代,先行办理登记,待正本文书到达后再补交核验。但这需要上级部门的特批。
苏静立刻将这一情况和解决方案形成书面报告,附上林晓芸和杨致远的情况说明、机票预订凭证等,紧急上报给县局领导和市民政局。她多次电话沟通,强调此事关乎两岸同胞的切身利益和情感。最终,在市局的大力协调下,上级部门基于“以人为本、特事特办”的原则,同意了这一应急方案。
尽管经历了波折,林晓芸和杨致远还是按照原计划,从台湾飞回了东麓县。登记那天,天气格外晴朗。
苏静特意提前安排了登记处最温馨的一个颁证厅,准备了鲜艳的国旗和国徽背景。她和工作人员小唐早早到岗,检查设备,准备好所有表格。
当林晓芸和杨致远手挽手走进婚姻登记处时,苏静迎了上去。林晓芸穿着一条素雅的连衣裙,脸上洋溢着幸福和些许紧张;杨致远,一个看起来憨厚朴实的本地小伙,眼神里充满了对未婚妻的爱意和呵护。
“林小姐,杨先生,欢迎你们!一路辛苦了!”苏静热情地招呼道。
“苏主任,真是太感谢您了!没有您的帮助,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林晓芸激动地说,话语中带着软软的台湾口音,十分动听。
在苏静和小唐的细心指导下,两人开始填写《申请结婚登记声明书》。由于提前沟通充分,材料准备齐全(临时公证文书已按程序办好),整个过程非常顺利。拍照、签字、按手印……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庄重和喜悦。
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是颁证仪式。在庄严的国徽下,苏静作为主婚人,面带微笑,郑重地宣读:“林晓芸女士,杨致远先生,经审查,你们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规定的结婚条件,准予登记。在此,我谨代表东麓县民政局,向你们颁发结婚证,祝你们婚姻美满,家庭幸福!”
两本鲜红的结婚证书递到新人手中。林晓芸的眼眶瞬间湿润了,杨致远紧紧握住她的手。两人相视一笑,所有的等待、奔波和焦虑,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幸福的泪水。他们向苏静和小唐深深鞠躬表示感谢。
“谢谢!谢谢你们!这张结婚证,对我们来说太珍贵了!”林晓芸哽咽着说。
事后,林晓芸和杨致远专程给婚姻登记处送来了一面锦旗,上面绣着:“海峡隔不断真情,民政温暖游子心”。苏静收下锦旗,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这件事很快在局里传开。顾承坤局长在局务会上特别表扬了苏静和她团队的工作:“苏静同志处理这次两岸婚姻登记,做得非常好!不仅体现了我们民政干部的专业素养,更展现了我们为民服务的温度和对两岸同胞一家亲的真诚态度。这张小小的结婚证,盖的是民政局的章,连的是两岸人民的心啊!”
秦月华副局长也深受触动,她建议以此案例为基础,进一步优化完善《两岸婚姻登记服务指南》,并将其作为典型经验上报,推动形成更标准化、人性化的服务流程。
婚姻登记处的每一天,都是每对新人甜蜜生活的开始,阳光透过婚姻登记处明亮的玻璃窗,洒在光洁的地板上。当张伟和李娜手牵手,带着抑制不住的羞涩与兴奋走进来时,主任苏静一眼就看出,这是一对真心相爱的年轻人。然而,作为见证过无数结合的民政干部,她更能从他们紧紧相握的手和彼此交汇的眼神中,感受到一种历经风雨后愈发坚定的温情。他们的故事,远非表面看上去那般一帆风顺。
张伟是县农机厂一名踏实肯干的技术员,整天与机油、扳手和轰鸣的机器打交道。李娜则是县城新华书店的店员,安静,喜欢书本和咖啡的香气。他们的世界,原本平行。
三年前的一个周末,张伟陪母亲到书店买养生书籍。在厚重的工具书书架旁,他不小心碰落了一摞书,手忙脚乱地收拾时,撞到了正端着一杯热水走过的李娜。水洒了,烫到了李娜的手,也弄湿了几本书。
张伟当时吓坏了,连声道歉,脸涨得通红。李娜虽然手背火辣辣地疼,但看着这个高大却手足无措的男孩,反而安慰他:“没事,没事,书擦擦就好。” 张伟执意要带她去药店买烫伤膏,又坚持赔偿了书款。但李娜却婉言拒绝了,还自己将弄湿的书款补上了。
这次意外成了他们相识的契机。张伟出于愧疚,之后常去书店,名义上是看书,实则是偷偷关注李娜的手好了没有。他发现这个女孩安静温柔,对书籍有着发自内心的热爱。而李娜也注意到,这个看似粗犷的男孩,心思却很细腻,会悄悄把散落的书籍整理归位。
一次,李娜在整理高处书籍时差点从梯子上滑倒,张伟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了她。那一刻,近距离的接触和瞬间的惊悸,让两颗年轻的心都怦然跳动。爱情,在书香和一丝烫伤膏的气味中,悄然萌芽。
恋情公开后,阻力随之而来,主要来自李娜的母亲。李母是小学教师,对独生女寄予厚望,希望她找个有“稳定前程”的对象,最好是公务员或教师。在她看来,张伟一个“工厂里的技术工”,学历不高(张伟是中专毕业,李娜是大专),家庭普通(父亲是普通工人,母亲是无业人员),实在不是理想人选。
“娜娜,你跟着他,以后要吃苦的!他那个厂子效益说不准的!”李母苦口婆心,甚至托人给李娜介绍相亲对象。那段时间,李娜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张伟的约会也变得偷偷摸摸。
张伟没有气馁。他深知自己的短板,但没有妄自菲薄。他更加努力工作,厂里的技术革新项目他总冲在前面,几次解决了关键设备故障,被评为厂里的“技术标兵”。他用自己的积蓄报读了夜大,提升学历。更重要的是,他用实际行动关心李娜和她的家人。李娜父亲有老寒腿,张伟打听来泡脚的方子,买了足浴盆送去;李母颈椎不好,他给她买了一件按摩器。虽然李母起初态度冷淡,但人心都是肉长的,张伟的朴实、真诚和上进心,她渐渐看在眼里。
转折点发生在李娜父亲突发急性阑尾炎住院那次。张伟二话不说,连夜赶到医院,跑前跑后,联系医生、办理手续、守夜陪护,比亲儿子还尽心。同病房的人都夸李娜找了个好对象。李母看着张伟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疲惫却依然坚持的身影,心里的坚冰终于开始融化。她意识到,女儿的幸福,或许不在于对方有多“体面”的工作,而在于那份实实在在的担当和体贴。
就在恋情刚得到李家初步认可时,张伟所在的农机厂因为业务拓展,要选派一批技术骨干到省城的总公司进行为期一年的培训。张伟是第一人选,机会难得,关系到个人发展和未来晋升,张伟内心十分矛盾。
“去吧,”李娜反而鼓励他,“这是好事。一年很快的,我们可以打电话,发信息。”她深知,爱不是束缚,而是成全。
就这样,两人开始了异地恋。省城和县城,距离不远,但也不能时常相见。他们靠着每天的电话和视频维系感情。张伟在培训期间如饥似渴地学习新技术,李娜则在书店努力工作,还自学考取了会计证,提升自己。距离没有冲淡感情,反而让彼此更加确定对方就是那个对的人,让他们在各自的轨道上努力成为更好的自己。
培训结束,张伟以优异的成绩结业,总公司有意留他在省城发展。这对很多人来说是求之不得的机会。但张伟犹豫了,省城意味着更好的平台和更高的收入,但也意味着要和心爱的李娜继续异地相处,甚至可能长久分离。
那个周末,他回到县城,约李娜在第一次正式约会的公园见面。他把总公司的意向告诉了李娜,说:“娜娜,如果你希望我留下,我就不走了。”
李娜看着他,眼里有泪光闪烁,却笑着摇摇头:“张伟,我不要你为我牺牲你的前途。你应该去争取更好的机会。我……我可以等你,或者,我也可以努力去省城找工作!”
张伟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女孩的深明大义和对他毫无保留的支持,让他无比感动和坚定。他最终做出了决定:放弃省城的机会,回到县城。他对李娜说:“我的前途,就是和你在一起。县城的厂子也需要新技术,在这里,我同样能实现价值,而且能守着你。”这个决定,也让李娜的父母彻底认可了这个有情有义的小伙子。
经历了相识的意外、家庭的考验、异地的坚守和人生的抉择,他们的爱情变得更加成熟和坚固。所以,当他们终于走进婚姻登记处时,那份喜悦才显得如此踏实和珍贵。
趴在桌上填写声明书时,张伟因为激动,写错了李娜的身份证号码一位数字。李娜嗔怪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就像三年前被烫到那次一样,随即又笑着拿过笔,细心地在旁边改正。这个细微的动作,充满了历经时光沉淀的亲昵和默契。
在庄严的颁证厅,面对国旗和国徽,他们紧握双手,郑重宣誓。当苏静将两本鲜红的结婚证递到他们手中时,两人相视一笑,眼中闪烁着泪光,那是对过往坎坷的释然,也是对未来幸福的憧憬。他们向苏静深深鞠躬,感谢这位见证了他们爱情修成正果的民政干部。
走出登记处,阳光正好。张伟和李娜手牵着手,红色的证书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他们的故事,是千千万万普通年轻人爱情故事的缩影,没有惊天动地的波澜,却有着真实生活里的磕绊、坚守和最终的水到渠成。而这,正是婚姻登记处里最常态、也最温暖的底色——见证平凡人在不完美的世界里,用真诚和勇气,缔结下最神圣的盟约。
与张伟李娜的平常甜蜜不同,林晓芸和杨致远的到来,则带着一种更为深沉和不易的喜悦。
这两次经历让苏静对“兜底”工作有了更深的理解。民政工作兜的,不仅仅是基本生活保障的底,更是人情冷暖的底,是社会和谐稳定的底。一张从海峡对岸而来的结婚证,考验的是政策的精准落实,体现的是服务的主动作为,最终凝聚的是血浓于水的家国情怀。当张伟和李娜、林晓芸和杨致远手持红本、笑容灿烂的照片被小心地贴在登记处的“幸福墙”上时,苏静知道,她所从事的这份平凡的工作,正在默默参与和见证着无数不平凡的人生故事,连接着一个个家庭的悲欢,也连接着这片土地上更广阔的情感与认同。
送走了洋溢着幸福笑容的张伟和李娜,颁证厅里似乎还残留着喜悦的余温。工作人员小唐手脚麻利地清理着桌面,准备迎接下一对新人。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然而,这种明快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多久。当下一对申请人走进大厅时,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来的是一对中年男女——王海和孙倩。他们没有牵手,甚至没有并排走,一前一后,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却足以划清界限的距离。两人脸上没有新婚夫妇的羞涩与兴奋,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难以掩饰的疲惫。
苏静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气场的转变。她迅速从“新婚登记”的思维模式切换到“离婚办理”的频道,脸上的笑容自然而然地收敛,换上一种更为庄重、平和且带着一丝审慎的表情。她向小唐递了一个眼色,小唐会意,悄然走向“离婚登记”窗口。这个细微的动作,如同一个无声的宣告,将这个角落与大厅另一端的喜庆区隔开来。
“二位好,请坐。”苏静的声音温和而沉稳,没有过多不必要的寒暄。她接过他们递过来的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那本曾经代表结合的红色证书,此刻显得格外沉重。
“根据程序,我需要先确认一下,”苏静看着两人,语气平缓但清晰,“你们是自愿申请离婚,并对子女抚养、财产分割、债务处理等事项已协商一致了吗?”
龚军在一旁默默点头,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思绪却飘回了三个月前那个夜晚。那晚,他加班到十点才回家,桌上留着饭菜,孙倩已经侧身睡了。他独自坐在客厅吃饭,电视里放着喧闹的综艺,他却觉得家里静得可怕。这不是第一次了。不知从何时起,他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他想说说厂里技术竞赛的烦心事,她似乎不感兴趣;她想聊聊女儿青春期的小秘密,他觉得都是女人家的事。上次争吵是什么时候?他都记不清了。好像是为了给老家亲戚凑钱的事,两人意见不合,冷战了一个星期,最后不了了之。婚姻就像一只沙漏,曾经的温情和话语,在日复一日的沉默和琐碎消耗中,一点点漏光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疲惫。离了吧,对谁都是一种解脱。他想。
孙倩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飘忽:“是的,我们都协商好了。”她的目光低垂,落在桌面上,仿佛不敢与苏静对视,也更不愿与身旁的龚军有任何眼神交流。她想起的是自己上个月生日那天。龚军倒是没忘,买了蛋糕,女儿也在家。可饭桌上,他还是习惯性地刷着手机新闻,女儿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他也只是“嗯嗯”地应付。她默默吃着蛋糕,感觉甜得发腻。晚上,她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你能不能放下手机,好好说句话?”他却一脸莫名其妙:“我这不是在家吗?你还想怎样?”那一刻,孙倩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被看见、被倾听的烛火,彻底熄灭了。她意识到,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生活在两个平行的世界。这种令人窒息的孤独感,比激烈的争吵更让人绝望。所以,当龚军罕见地主动提出“要不,分开过吧”时,她几乎是立刻就点了头,心里涌起的,竟是一种近乎残忍的轻松。
苏静没有急于让他们填写表格,而是将他们带到了离婚窗口。她知道,对于这种看似平静的离婚,更需要谨慎处理。这种平静往往不是释然,而是长期消耗后的彻底绝望,有时也可能掩盖着一方未完全表达的真实意愿或潜在的不公。
“按照《民法典》的规定,婚姻登记机关在办理离婚登记前,应当进行调解。”苏静看着他们,语气真诚而非公式化,“我知道你们可能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但作为程序,我还是要问一句:是否愿意接受我们的调解?也许我们可以帮助你们再沟通一次?”
这不是走过场。苏静在观察他们的反应。孙倩几乎是立刻摇了摇头,声音虽轻但坚决:“谢谢,不用了。真的……都想好了。” 龚军依旧沉默,但紧绷的下颌线条和微微侧开的身体语言,都表明他同样去意已决。苏静从这种高度一致的拒绝中读到了答案——这段婚姻确实已经走到了无法挽回的尽头。她的调解义务已经尽到,强行挽留只会增加双方的痛苦。
“好的。那请出示你们双方签署的离婚协议书。”苏静接过那份打印好的协议,开始逐字逐句地仔细审阅。这不仅是程序要求,更是保护双方权益、避免后续纠纷的关键。她重点关注几个核心条款:
子女抚养: 女儿归孙倩抚养,龚军每月支付抚养费直至成年,并享有探视权。苏静特别核对了抚养费金额是否符合当地一般标准,探视权条款是否具体(如时间、方式),避免模糊表述导致日后争执。
财产分割: 共同房产一套归孙倩所有,孙倩补偿龚军部分房款;存款对半分割;一辆家用轿车归龚军。苏静确认了补偿款的支付方式和期限是否明确。
债务处理: 明确无共同债务。
在审查过程中,苏静会偶尔抬头,用平和的语气向双方确认关键点:“协议上写明了房产归孙女士,您(看向龚军)确认是自愿同意的吗?” “探视权是每两周一次,周六或周日,这个安排你们双方都认可吗?”
这种看似重复的确认,实则是在给双方最后一次冷静思考的机会,也是在法律层面固定他们的真实意思表示。龚军和孙倩都给予了简短但肯定的回应。整个过程中,两人几乎没有直接对话,所有沟通都通过苏静这个中介进行,这种“失语”的状态,更凸显了关系的冰冷。
确认协议无误后,小唐指导他们填写《离婚登记申请书》。两人默默地写着,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没有交流,没有眼神接触,甚至连写错字的相互提醒都不再有。
签字,按指印。当暗红色的离婚证打印出来,盖上钢印的那一刻,苏静和小唐能感觉到孙倩的肩膀几不可见地松弛了一下。小唐将证书分别递给他们。
孙倩接过证书,没有立刻收起,而是看着它,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中带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虚脱,也带着无尽的苍凉。她轻声说了句:“谢谢。”
龚军则快速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看也没看就塞进了口袋,低声对孙倩,也像是对自己说了一句:“保重。”然后,他率先起身,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大门,背影决绝。
孙倩在原地又坐了几秒钟,目光空洞,仿佛在消化这个事实。然后,她也站起身,朝苏静微微颔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看着他们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口,苏静轻轻叹了口气。小唐在一旁低声说:“主任,他们好像……特别平静。”
苏静摇摇头:“这种平静,比大吵大闹更让人难受。那是连争吵的力气都没有了。”
龚军和孙倩刚刚离开,赵刚和钱丽闯进了婚姻登记室,他们一路争吵着裹挟了进来,激烈的声浪瞬间打破了办公区的宁静。
“财产必须对半分!孩子跟我!”钱丽的声音尖利,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她脸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
“凭什么对半?!房子首付是我爹妈掏光了积蓄付的!孩子姓赵,是我们老赵家的根,必须归我!”赵刚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寸步不让,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方脸上。
两人把材料往窗口一摔,就在柜台前旁若无人地继续互相指责,翻起了婚姻中的旧账。
“你还有脸提孩子?你管过几天?天天就知道跟你那帮狐朋狗友喝酒打牌!”
“我喝酒打牌?我那不是为了应酬!你呢?整天就知道买买买,快递堆得家里都下不去脚!”
场面顿时混乱不堪,其他等待办理业务的人都纷纷侧目。工作人员小唐试图劝阻,但声音完全被淹没。
苏静见状,立刻从办公桌后站起身,快步走到窗口前。她没有提高音量向他们对喊,而是用异常严肃、清晰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语气说道:“先生女士!这里是婚姻登记机关,是办理法律手续的地方,不是吵架的场所!”
她的声音像一道冷泉,让激烈争吵的两人瞬间一滞。苏静目光锐利地扫过他们:“如果你们无法控制情绪,就请先出去冷静。如果你们无法就离婚相关事项达成一致,根据规定,我们无法受理。建议你们通过法院诉讼离婚。或者,”她语气稍缓,但依旧坚定,“我们现在可以请调解员过来,帮你们心平气和地沟通。请你们选择:是继续在这里争吵,然后去法院打官司,还是愿意冷静下来,接受专业的调解?”
这话点明了利害关系。去法院诉讼,耗时耗力,且结果由法官裁定,变数更大。两人互瞪了一眼,虽然依旧怒气冲冲,但总算暂时压下了火气。钱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调就调!”赵刚也重重地“哼”了一声。
有着二十多年调解经验、曾经担任过居委会主任的老调解员吴大姐被请了过来。她经验丰富,一看这阵势,心里就有了数。她没有急于让他们坐在一起谈,而是采取了 “背对背”调解法。
吴大姐先把情绪更激动的钱丽请到了旁边的调解室,让赵刚在等候区冷静。她给钱丽倒了杯水,没有一上来就谈条件,而是温和地说:“妹子,别急,慢慢说,心里有什么委屈,都跟大姐说说。” 这句话像打开了闸门,钱丽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开始哭诉赵刚如何不顾家、婆家如何欺负她、她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却得不到理解。吴大姐耐心听着,不时点头,让她尽情宣泄情绪。
然后,吴大姐又单独与赵刚沟通。赵刚则大倒苦水,说钱丽如何虚荣、不体贴、总和母亲吵架,让他夹在中间难做人。
通过倾听,吴大姐抓住了双方的核心诉求和软肋。
对钱丽: 她最在意的是孩子的抚养权和经济保障,但内心深处也对未来独自抚养孩子的经济压力感到担忧。
对赵刚: 他极其看重孩子的姓氏和归属,并且对父母出资的首付耿耿于怀,但同时也暴露出他其实非常爱孩子,只是不善于表达和陪伴。
吴大姐将双方重新召集到一起,但气氛依然紧张。调解再次陷入僵局,焦点卡在孩子的抚养权上。就在双方又要吵起来时,吴大姐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她看着赵刚,非常严肃地说:“赵先生,你说孩子必须跟你,是因为他姓赵。那我问你,如果孩子判给你,你一个男人,又要工作,怎么照顾他?让你年迈的父母带?你能保证每天辅导他功课、关心他心理成长吗?你希望孩子在一个只有爸爸忙碌、缺少母亲细致关怀的环境里长大吗?”
这话戳中了赵刚的软肋,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吴大姐又转向钱丽:“钱女士,你要求孩子跟你,那你考虑过未来的生活吗?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如果工作上需要加班,孩子谁接谁送?这些现实问题,你都规划好了吗?”
接着,吴大姐搬出了法律准绳:“根据《民法典》,孩子抚养权的归属,核心原则是看哪一方更有利于未成年子女的成长。经济条件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稳定的生活环境、耐心的陪伴和良好的教育。你们这样争吵,考虑过孩子的感受吗?”
这时,吴大姐使出了“杀手锏”。她之前单独沟通时,了解到他们八岁的儿子赵小斌非常敏感,最近父母吵架成绩下滑得厉害。吴大姐轻声说:“你们有没有问过孩子自己的想法?他虽然小,但什么都知道。我建议你们,就算离了婚,也永远是他的爸爸妈妈。能不能把对彼此的怨恨放一放,想想怎么才能把对孩子的伤害降到最低?”
吴大姐那句关于孩子感受的话,像一根精准的针,瞬间刺破了包裹在两人周围的、充满怨气的“皮球”。激烈的争吵声戛然而止,房间里陷入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只听得见钱丽极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赵刚也不再怒目而视,而是颓然地低下头,双手用力地搓着脸,肩膀垮了下来,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经验丰富的吴大姐没有立刻说话。她给了他们一分钟时间去消化这种情绪上的巨大冲击。她知道,愤怒往往是对更深层次痛苦和无助的掩饰。当愤怒的盔甲被击穿,真实的脆弱才会显露,这才是真正沟通的开始。
看到火候已到,吴大姐的声音放得更加轻柔,带着一种引导性的温暖:“你看,一说到孩子,你们俩心里都难受。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心里最在意的,其实都是这个家,都是孩子。刚才吵得那么凶,是不是因为都觉得对方不理解自己的付出,都觉得自己的委屈没人看见?”
钱丽的哭声更明显了些,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不再是之前那种激动的控诉,而是充满了伤心和疲惫。赵刚依旧低着头,但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了一些。
吴大姐趁热打铁,将焦点从“争夺”转向“共同责任”:“我经手过这么多离婚案子,像你们这样,为了孩子抚养权、为了财产争得头破血流的,最后受伤害最深的是谁?就是孩子。你们现在是恨不得把对方的东西都抢过来才解气,可有没有想过,你们抢的、争的,每一样都是在从孩子那个完整的‘家’里往外撕扯东西啊!”
这句话像重锤一样敲在两人心上。钱丽想到了儿子最近躲闪、不安的眼神;赵刚想起了上次接儿子时,儿子小声问他“爸爸,你和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的情景。
吴大姐引导他们跳出具体争执,回顾婚姻本身:“咱们先不谈房子归谁,孩子跟谁。咱们聊聊,当初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非要分开的地步的?我记得刚才钱丽你说赵刚不顾家,赵刚你说钱丽不体贴。能跟我说说,你们心目中‘顾家’和‘体贴’具体是什么样子吗?是不是两个人之间的期待出了岔子?”
在吴大姐温和而坚定的引导下,对话的性质开始改变。钱丽哽咽着说,她不是非要那么多钱,是觉得赵刚心里只有工作和朋友,回到家就像个客人,她感觉自己像个保姆,不被重视,没有安全感,才在物质上寻求保障。赵刚也闷声说,他拼命工作、应酬,不就是想让家里经济宽裕点?可回到家不是被抱怨就是被数落,感觉怎么做都不对,家里冷冰冰的,还不如跟哥们儿喝点酒轻松。
听到对方不再是攻击,而是表达内心的真实感受时,两人都愣了一下。他们才发现,原来对方的行为背后,也有着各自的委屈和逻辑。长期的误解和不良的沟通模式,像一堵墙,把他们隔开了。
吴大姐看到了转机,提出了一个更具建设性、也更需要勇气的建议:“我听了半天,你们之间,有怨,有气,但要说真没了感情,恐怕也不尽然。更多的,是误会、是不会沟通、是累了。既然你们都这么爱孩子,都舍不得这个家散掉,那为什么不能为了孩子,也为了你们自己当初的结合,再给彼此一个机会呢?”
她看着两人有所触动的表情,继续说:“离婚证,今天我可以不发给你们。我建议,你们今天先不办手续。回去,冷静一段时间。但这次冷静,不是继续冷战,而是试着用新的方式相处。”
她提出了具体的“家庭修复试行方案”:
1. 设立‘沟通时间’: 每周固定一个晚上,放下手机,不开电视,就一家人坐在一起,说说各自一周的事,不指责,只表达感受和需要。
2. 调整角色期待: 赵刚尝试减少不必要的应酬,每周至少安排两天准时回家吃饭,参与家务和辅导孩子功课。钱丽尝试给赵刚更多理解和肯定,看到他养家的辛苦。
3. 寻求外部支持: 吴大姐建议他们可以去参加县妇联在网上举办的“幸福家庭”公益讲座,学习夫妻沟通技巧。
4. 设定观察期: 以三个月为期,共同努力。如果三个月后,依然觉得无法继续,再来办手续,至少彼此都尽力了,对孩子也有个交代。
这个提议,让赵刚和钱丽都陷入了沉思。离婚是一时之气,但真要修复裂痕,需要巨大的勇气和努力。
钱丽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了一眼赵刚,眼神复杂。赵刚也抬起头,目光与钱丽接触了一下,又迅速移开,但脸上的戾气已经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和挣扎。
最终,还是对孩子共同的爱占据了上风。钱丽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为了小斌……试试就试试吧。”
赵刚深吸一口气,也闷闷地“嗯”了一声。
吴大姐和苏静交换了一个眼神,苏静点了点头。
吴大姐温和地说:“好。那今天的手续,我们暂时中止。这份离婚协议草案,你们可以带回去。希望三个月后,我们是用不着它了。记住,你们是夫妻,不是敌人,你们的共同目标是让这个家好起来。”
钱丽和赵刚拿着那份未签署的协议草案,一前一后地走出了登记处,在下台阶时,钱丽一脚踏空,差点跌倒,好在赵刚一把扶住。虽然依旧没有交谈,但进去时的剑拔弩张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却蕴含着一丝微弱希望的平静。
苏静看着他们的背影,对吴大姐说:“大姐,您这可真是……功德无量啊。”
吴大姐笑了笑,又叹了口气:“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机会,路还得他们自己走。但只要能多想一层,多为孩子想一层,这日子,就未必过不下去。”
这一次,婚姻登记处的印章没有落下,但或许,一个家庭破镜重圆的可能,就在这短暂的沉默与艰难的转身中,悄然萌发了。这远比简单地办理离婚手续,更考验民政工作人员的智慧、耐心和对人性向善的信念。
刚送走赵钱,小唐望着又一对接待的夫妻,忍不住低声对苏静抱怨道:“苏主任,今天是什么日子?离婚的窗口就没停过,这气氛真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她的目光落在刚进来的那对特殊夫妻身上,语气中带着不忍。
苏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情也随之沉重起来。来的是一对与她父母年纪相仿的夫妻。丈夫坐在轮椅上,被妻子缓缓推入。丈夫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旧的薄毯,整个人缩在轮椅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推着轮椅的妻子,看起来比他更加憔悴,鬓角已见斑白,深重的黑眼圈诉说着长期的疲惫,嘴角因紧绷而向下耷拉着,每一条皱纹里都刻满了愁苦。
他们沉默地移动到离婚登记窗口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比争吵更令人窒息的悲凉。
“同志……我们……办离婚。”妻子的声音干涩沙哑,刚开口,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她慌忙用粗糙的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苏静连忙起身,递给女人几张纸巾,柔声道:“大姐,别急,慢慢说。”她注意到丈夫的手指在薄毯下几不可见地蜷缩了一下,但依旧沉默。
妻子哽咽着,努力组织语言,话语断断续续,却像锤子一样敲在人心上:“他……他这病,尿毒症,三年了……每周要透析三次,吃药像吃饭一样……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我……我实在是撑不住了……亲戚朋友借遍了,家里能卖的都卖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出了那个最残酷也最现实的原因:“听说……听说如果他是单身,就能评上更高等级的‘特困人员’救助,低保金能多些,医疗报销比例也能再提高一点……我……我没办法了呀……” 她终于崩溃,伏在柜台上失声痛哭,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那哭声里,没有对感情的怨怼,只有被生活逼到绝境的无力与绝望。
轮椅上的丈夫,依旧一言不发,但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水光一闪而过,他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将头偏向一侧,像一个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
苏静和小唐都沉默了。她们太清楚这种“政策性离婚”背后的辛酸。这薄薄的一纸离婚证,在此刻,与爱情无关,与恩怨无关,它扭曲地变成了一根求生的稻草,一个试图撬动更大生存资源的冰冷工具。这是在一些极端困难家庭中,被逼无奈之下,对现行救助政策边界的一种令人心碎的“适应”和“算计”。
苏静的心情异常沉重,但她知道,此刻她不能只是同情。作为民政干部,她的职责是在政策框架内,给予他们最切实的帮助和最大的尊严。
丈夫叫陈步涛,妻子叫刘仙莲。
苏静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或评判的神色。她绕过柜台,走到他们身边,蹲下身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坐在轮椅上的陈步涛保持平行,用平和而尊重的语气说:“陈大哥,刘大姐,你们的情况我了解了。请放心,我们会尽快为你们办理。” 这个细微的肢体动作,传递的是平等的关怀,而非居高临下的怜悯。她示意小唐立刻开通绿色通道,避免让他们在公开场合长时间暴露于他人目光下。
在核验材料、办理手续的间隙,苏静没有仅仅停留在办理离婚登记本身。她拿出笔和纸,一边写一边对刘仙莲说:“大姐,离婚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你们要尽快去乡镇民政所申请特困供养。我给你们写个条子,上面是我们局里负责这项业务的小徐的电话和姓名,你们去的时候可以直接找他,他会指导你们准备材料,加快审批。” 接着,她继续写道:“另外,县里有个‘大病医疗慈善救助基金’,这是妇联和红十字会联合办的,我帮你们记下申请电话和地址,你们也可以去试试看能不能申请到一些补充救助。”这一举动,将服务从被动的“办理离婚”延伸到了主动的“后续帮扶指引”,体现了民政工作主动作为、全程关怀的民本思想。
需要签字按手印时,陈步涛的手颤抖得厉害。苏静没有催促,而是耐心等待,并帮助他稳定手腕。在将暗红色的离婚证分别递到两人手中时,苏静没有说“恭喜”或“保重”这类程式化的话,而是用力地握了握刘仙莲的手,看着陈步涛的眼睛,真诚而郑重地说:“陈大哥,刘大姐,生活再难,也一定要坚持下去。政策会越来越好,日子总会慢慢有起色的。有困难,随时可以再来找我们。”这朴素的话语,超越了工作关系,是带着温度的人文关怀,是对他们艰难抉择的理解与慰藉。
手续办完了。刘仙莲推着陈步涛,缓缓离开。那本崭新的离婚证,被刘仙莲紧紧攥在手里,像一块灼热的炭。陈步涛依然沉默着,但在出门的那一刻,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用尽力气,覆盖在了刘仙莲推着轮椅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这个微小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它告诉苏静,他们的婚姻并非终结于感情破裂,而是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以一种牺牲和担当的方式,被迫按下了暂停键。这背后,或许正是相濡以沫的深情。
小唐红着眼眶,喃喃道:“主任,这婚离得……心里真堵得慌。”
苏静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深远:“小唐,这就是我们工作的意义所在。我们每天面对的,不只是冷冰冰的规定,更是活生生的人和他们沉甸甸的生活。我们的‘民本’,不仅仅是在窗口内按规定办事,更是在规定之外,尽我们所能,给他们多指一条路,多送一点暖。同时,也要把这些极端案例反映上去,推动政策的不断完善,让老百姓将来不再需要靠这种方式来求生。”
这起特殊的离婚登记,像一面镜子,照见了底层民众在重大疾病面前的脆弱与挣扎,也映衬出民政工作必须在依法行政与体恤民情之间找到的那个艰难而又充满人性的平衡点。这,正是“兜底”岁月中最沉重,也最见初心的部分。
苏静心情沉重地将陈步涛与刘仙莲这桩近乎悲凉的离婚案例,详细地向副局长秦月华做了汇报。她描述了那对夫妻的憔悴、那份与感情无关、只为搏一线生机的决绝,以及自己办理手续时内心的无力感。
秦月华听完,握着钢笔的手停顿了许久。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眉头紧锁,心头像被压上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让她有些透不过气。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时钟滴答的声响。
“为了更高的救助额度,不得不拆散一个家……”秦月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深深的痛惜和一种职业性的反思,“这不仅仅是他们一个家庭的悲剧,苏静。这更凸显了我们现有社会救助体系在应对‘支出型贫困’家庭时的力不从心,是政策精准性不足和覆盖盲区带来的次生灾害。”
她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思维快速运转着:
“我们的低保、特困供养等政策,主要依据的是家庭收入来认定贫困程度。但对于陈步涛家这种,家庭成员患有大病、重病,医疗支出远远超过家庭收入,甚至耗尽了所有积蓄的‘支出型贫困’家庭,传统的收入核算标准就显得过于僵化和滞后了。他们看似‘不符合’最高救助标准,实际生活却已陷入绝境。这种‘政策性离婚’,是他们在这种困境下被迫做出的最无奈、也是最理性的选择——以法律关系的断裂,来换取生存资源的重新配置。”
秦月华转向苏静,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这个案例,不能仅仅停留在我们的同情和唏嘘上。它必须成为一个典型案例,推动我们思考和行动。”
她立刻做出了几点指示:
1. 即时救助: “苏静,你马上联系柳溪镇民政所,请他们立即跟进陈步涛家的情况。离婚后,协助陈步涛以单人户尽快申请特困人员救助供养,确保救助待遇第一时间落实。同时,将刘仙莲的信息纳入我们的困难家庭动态监测系统,她作为离异单身女性,面临的生活和就业压力同样巨大,需要后续的关注和帮扶。”
2. 政策倡导: “我要把这个案例,连同我们的分析,形成一份详细的内部报告。不仅要报给顾局和县领导,还要通过市局向省厅反映。重点提出完善‘支出型贫困’家庭救助政策的建议,比如:探索建立大病医疗支出与救助待遇的联动机制,对于医疗自付费用超过家庭年收入一定比例(如50%或更高)的家庭,直接启动更高层级的临时救助或纳入专项救助范围;或者,在核算家庭收入时,考虑扣除巨额的刚性医疗支出,更真实地反映其可支配收入状况。核心目标是,要让政策去适应人的困境,而不是逼着人去撕裂家庭以适应政策的条条框框。”
3. 系统协调: “我们民政部门要主动牵头,加强与人社、医保、卫健、妇联、残联、慈善总会等部门的协同。推动建立更有效的‘大病社会救助综合服务平台’,实现信息共享、资源统筹,避免出现‘民政救一点、医保报一点、慈善帮一点’但加起来仍不足以覆盖巨额支出的碎片化局面,要形成合力,真正为这些家庭兜住底。”
苏静认真地记录着,她看到秦月华的脸上,悲伤已然转化为一种强烈的责任感和推动变革的决心。
秦月华最后叹了口气,语气深沉地说:“苏静,我们民政工作,‘兜底’二字的真正含义,就是要兜住生活最艰难处的人心和不掉队。陈步涛和刘仙莲的离婚证,对我们而言,不应只是一声叹息,更应是一记响亮的警钟和一份沉甸甸的责任状。我们必须努力,让这样的‘生存型离婚’越来越少,直至绝迹。”
这番话,让苏静深受触动。她明白,真正的民本思想,不仅在于温情脉脉的个案帮扶,更在于敢于直面制度的缺陷,并矢志不渝地去推动其向更公平、更人性化的方向完善。而这,正是像秦月华这样的民政干部,所肩负的最深重的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