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用户
小雪刚过，越城岭深处的云雾还未散尽，一辆风尘仆仆的越野车碾过泥泞的盘山公路，驶入了藏于大山褶皱里的千年古村——石拐坳。车上下来的是县民政局区划地名股股长李春晓和一名年轻科员，他们是来送达一份关于地名标准化工作的预通知，并听取基层意见的。
石拐坳，名如其村。村子依山傍水，村口溪涧中有一块巨大的褐色岩石，形似一只蓄势待发的巨型麻拐（麻拐，本地人说的蛙类），蹲伏在潺潺流水之中，村名由此而来。据族谱记载，先祖为避战乱，于唐末迁居于此，已逾千年。村中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明清时期的吊脚楼错落有致，祠堂飞檐上的石雕虽风化严重，却依稀可见往昔精美。这里民风古朴，村民大多姓石，世代以种植茶叶、油茶和竹木为生，日子平静得像村边那条深潭，波澜不惊。
然而，这份来自县里的公文，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了千层浪。公文的核心意思是：为促进乡村旅游经济发展，提升地方品牌形象，拟对一批具有潜在“负面”或“土气”含义的古老地名进行标准化、雅化处理。其中，“石拐坳”因“拐”字在本地俚语中偶有女阴之意，被初步列为“建议更名”的考察对象之一。建议的新名称包括“石溪村”、“翠峰村”或“云岭村”等。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村子的每个角落。起初是窃窃私语，接着是公开的议论，最后演变成了激烈的争论。
争论的聚集点，集中在村中心那棵千年银杏树下。这里曾是村里议事、祭祀、举办红白喜事的地方，如今成了“地名之争”的天然辩论场。
领头的是村里最年长的石太公，已近百岁，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他拄着虬龙拐杖，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石拐坳！这名字叫了一千多年！老祖宗为啥取这名？不是因为麻拐丑，是因为麻拐在咱们这儿是‘守谷神’！村口那石麻拐，镇着水口，保着咱们村风调雨顺，人丁兴旺！怎么能说改就改？”他指着祠堂里那块记载村史的石碑，“这名字，刻在碑上，写在族谱里，是咱们石姓人的根！改了名，就像把祖坟的碑给换了，是数典忘祖！”
老支书石根生，虽然退了休，在村里依然威望很高。他忧心忡忡地说：“名字一改，外面来的地图导航找不到，亲戚朋友寻不着门。咱们村的茶叶，以前都叫‘石拐坳野茶’，改了名，谁还认？这招牌不就砸了？”他更担心的是认同感，“我当了这么多年支书，开会介绍都是‘石拐坳的石根生’，改了名，我成哪的人了？”
一些中年村民也倾向于不改。养蜂能手石大山说：“麻拐怎么了？麻拐吃害虫，是有益动物！咱们村生态环境好，才能有这么多麻拐，这是咱们的骄傲！改成什么‘翠峰’、‘云岭’，听着是雅，可满大山都是这种名儿，谁记得住咱？”
在省城读过大学、回村开办了第一家民宿“麻拐鸣山居”的石晓峰，观点截然不同：“太公，根生叔，时代不同了！咱们要发展乡村旅游，名字是第一印象！‘石拐坳’，外地客人一听，容易产生不好的联想，觉得咱们这地方落后、闭塞。改成‘云岭村’多好，意境优美，一听就有仙气，适合宣传高端民宿和生态旅游！”他拿出手机，展示其他成功更名旅游村的案例。
在镇上开土特产店的石秀娟也支持改名：“是啊，我每次跟客人介绍咱们村的笋干、茶叶，说是‘石拐坳’的，有些人就会笑，问是不是麻拐肉做的。解释起来费劲，还影响销量。要是叫‘翠峰村’，听起来就绿色、环保，产品也好卖价！”
双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银杏树下的争论从白天持续到夜晚，气氛越来越紧张，甚至出现了言语上的冲突。原本和睦的邻里，因此事产生了裂痕。
县民政局的李春晓股长并没有一送了之。他深知地名变更牵一发而动全身，尤其是对于石拐坳这样历史悠久的古村落。他和年轻科员小赵索性在村里住了下来，开始了深入的调研。
李春晓和小赵跟着村支书，走进石太公家那栋低矮、却收拾得异常整洁的百年老屋。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老木头、草药和淡淡烟火混合的气息。石太公端坐在堂屋一把磨得油亮的竹椅上，背后是神龛，香火缭绕。他虽年近百岁，腰板却挺得笔直，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执拗的光。
听闻来意后，石太公沉默良久，布满老年斑的手紧紧握着拐杖龙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光，带着沉重的分量。
“石麻拐……石麻拐……”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即将可能被抹去的名字，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秋风吹过干枯的芦苇。“你们后生仔，只晓得‘麻拐’听起来土气，不晓得它护了我们石拐坳子子孙孙多少年啊！”
他示意儿子从里屋搬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沉甸甸的木匣子。木匣是樟木做的，虫不蛀，散发着淡淡的樟脑味。石太公颤抖着双手，一层层揭开红布，打开木匣，里面赫然是一本用宣纸线装、封面用蓝布裱糊的古老册子——《石氏宗谱》。册子的边角已经磨损，纸页泛黄发脆，但保存得极为完好。
老人极其小心地，像对待婴儿般，将族谱捧出，放在膝上铺开的红布上。他用粗粝的手指，蘸了点口水，小心翼翼地翻开那沉重如山的册页。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仿佛祖先在低语。
“你们看，”他的手指指向序言部分一行用遒劲的毛笔字写下的记载，字迹虽已黯淡，却依然清晰可辨：“吾祖择此谷而居，见巨石如蟾伏于溪，形神兼备。谷中蛙鸣阵阵，乃丰饶之兆。遂以‘石麻拐’名之，祈愿子孙如蛙，繁衍不息，稻谷丰登，邪祟不侵。”
念到这里，石太公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声音更加激动：“不是青蛙丑，是青蛙灵啊！老古话讲，‘蛙鼓鸣，雨水足’！咱们这山坳坳，靠天吃饭，青蛙一叫，就知道要下雨，田里的禾苗有救了！那村口的石麻拐，不是普通的石头，是老天爷派来的‘守谷神’！它蹲在那里，镇着水口，守着咱们的田地、山林，保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那些年闹蝗灾，别的村颗粒无收，就咱们石拐坳，损失最小，老辈人都说是石麻拐显灵，吃了蝗虫！”
他越说越激动，又翻到族谱后面记载着村庄大事记的部分，指着一处：“再看这儿，光绪二十三年，大旱，溪流几断，村民聚于石麻拐前祈雨，三日后果降甘霖。” 又指另一处：“民国三十一年，山匪过境，见石麻拐狰狞，疑有伏兵，遂绕道而行，全村得免于难。”
一个个具体的事件，从泛黄的纸页中跃然而出，不再是虚无的传说，而是与先民生存息息相关的、刻在骨血里的集体记忆。石太公老泪纵横，泪水滴落在红布上，晕开一小团深色。“这名字，是咱们石家人的胆！是魂！每一笔每一画，都沾着祖宗的血汗和指望！改了名，就像把祖宗的牌位给扔了，断了香火，咱们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地下的先人？拿什么跟娃娃们讲，咱们是从哪里来的？”
李春晓和小赵肃立在一旁，屏息静气。屋内只有老人哽咽的叙述和纸页翻动的微响。透过那颤抖的声音和珍贵的族谱，他们触摸到的，不再仅仅是一个地名，而是一个族群在漫长岁月中与自然共生、祈求繁衍、抵御灾祸的全部历史和精神寄托。那本沉重的族谱，和老人滚烫的泪水，比任何政策文件都更有力地诉说着：地名，是活着的、有温度的历史，轻易动不得。
这一刻，李春晓更加深刻地体会到，地名改革，绝非简单的文字游戏，其背后是沉甸甸的文化传承和情感认同。任何改变，都必须建立在极大的尊重和谨慎之上。
他们拜访了老支书石根生，了解村名在村民身份认同、地方特产品牌塑造中的实际作用。石根生拿出历年茶叶包装盒，上面都印着“石拐坳”三个字。
他们也与石晓峰、石秀娟等年轻人深入交流，理解他们对村庄发展的焦虑和对更美好生活的向往。石晓峰展示了民宿的网上预订数据，坦言确实有部分客人对村名表示过疑虑。
为了慎重起见，李春晓此后，还做了几件关键工作：
1. 查阅地方志： 确认“石拐坳”地名最早见于宋代方志，历史悠久，文化积淀深厚。“麻拐”在当地传统文化中确有“生殖崇拜”、“雨水象征”的正面意义，并非只有俚语中的贬义。
2. 征询专家意见： 联系了省里研究地名文化和民俗学的专家。专家指出，地名是“活化石”，承载着丰富的历史、语言、民俗信息，不宜轻易更改。对于确有不便的，也应遵循“尊重历史、照顾习惯、体现规划、好找好记”的原则审慎处理。
3. 进行小范围民意测验： 在村里发放了简单的问卷，匿名收集各年龄段、不同职业村民的真实想法。结果发现，支持保留原名的略占优势，但支持更名的年轻人比例也不低，形成了“老年群体坚守传统，中年群体犹豫观望，青年群体渴望改变”的复杂格局。
李春晓意识到，这已不是简单的行政命令可以解决的问题。它涉及到文化传承与经济发展的矛盾、代际之间的观念差异，以及村民对自身身份认同的深刻思考。他向顾承坤局长做了详细汇报，建议此事不能操之过急，必须找到一个既能保护文化遗产，又能促进村庄发展的“最大公约数”方案。
在顾承坤的支持下，李春晓决定在石拐坳召开一次特别的“地名变更民主议事会”。会场就设在千年银杏树下，邀请了村民代表（包括强烈反对和支持更名的双方）、村干部、乡镇领导、以及特邀的民俗学家和旅游策划专家。
会议开始时，气氛依然凝重。石太公情绪激动，石晓峰则据理力争。李春晓没有打断他们，而是让双方充分表达。直到情绪稍缓，他才引导讨论：“乡亲们，我们今天不开批判会，也不做决定会。我们是来一起想办法的。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希望石拐坳越来越好。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既保住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文化根脉，又能让村子跟上时代，发展得更好？”
民俗学家首先发言，他从学术角度肯定了“石拐坳”地名的文化价值，建议将其申报为“地名文化遗产”加以保护。同时，他提出，“麻拐”的文化内涵可以重新挖掘和诠释，转化为旅游资源，比如讲述“守谷神麻拐”的故事，开发相关文创产品。
旅游策划专家则建议：“保留原名是保留独特性，但可以在宣传上做文章。比如，我们可以打造‘灵麻拐古村 · 石拐坳’的品牌形象，重点突出其神秘、原生态的特质。同时，在村口设立醒目的标志物和解说牌，解释村名的由来和文化内涵，化被动为主动。”
这时，一位一直沉默的中年村民石永强（石晓峰的叔叔）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我看，村名不能轻易改，这是根。但咱们村的行政级别，是不是可以考虑提升一下？现在叫‘石拐坳村’，如果能在不改变核心名称的前提下，争取撤村设镇，或者设立社区，对外宣传时用‘石拐坳镇’或‘石拐坳社区’，听起来是不是更大气、更规范一点？既保留了老名，又提升了档次。”
这个思路让大家眼前一亮。李春晓补充道：“还可以考虑‘一名双用’或‘主副结合’。官方文件和地图上，坚决保留‘石拐坳’作为标准地名。同时，在旅游推广、产品包装上，可以加上一个更易传播、更具吸引力的宣传语或副品牌，比如‘秘境石拐坳’、‘云深石拐坳’，但核心标识还是‘石拐坳’。”
经过充分的讨论，气氛逐渐从对立转向了建设性。最终，议事会达成了初步共识：
1. 坚决保留“石拐坳”作为官方标准地名，并启动程序申报地名文化遗产，深入挖掘其文化内涵。
2. 聘请专业团队，为石拐坳量身打造旅游品牌形象，品牌名称定为“秘境石拐坳”，重点诠释和营销“石麻拐”文化的独特魅力。
3. 在村口规划建设“石麻拐文化广场”，重塑石麻拐雕像，使其成为地标和旅游打卡点。
4. 加强对村民，尤其是年轻一代的村史村情教育，增强文化自信。
风波平息后，石拐坳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但变化也在悄然发生。石晓峰的民宿，在专家的建议下，没有改名，反而更强化了“麻拐”的元素，推出了“听麻拐”、“寻麻拐”、“麻拐趣”等主题房间，深受游客喜爱。他主动向石太公请教村里的传说故事，做成精美的解说册放在客房。
村里组织年轻人，在民俗学家指导下，开始系统整理村志，排练关于“石麻拐护谷”的抖音。那棵千年银杏树下，立起了一块新的石碑，正面刻着“石拐坳”三个大字，背面则详细记载了村名的由来、这次地名风波以及村民共同守护文化、谋求发展的共识。
李春晓离开石拐坳时，对年轻科员小赵感慨道：“小赵，看到了吗？地名工作，不仅仅是改个名字那么简单。它关乎历史，关乎情感，关乎未来。我们的责任，不是用新的名字去覆盖旧的，而是要在时代的激流中，帮人们找到那条既能铭记来路、又能通向远方的桥梁。尊重，永远比改变更需要智慧和耐心。”
夕阳下，“石拐坳”的村碑静静地立在村口，那只古老的石麻拐，依然忠诚地守护着这片土地。它的名字，历经风波，不仅未被抹去，反而因其背后蕴含的智慧、妥协与新生，显得更加厚重和充满生机。这或许就是地名改革最深刻的启示：真正的进步，不是断裂，而是在传承中的创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