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郜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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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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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平原》连载

第四十七章 《逐梦大平原》(下) 分歧

于众望和父亲于旺禾有了一次激烈的争执。

众望是个孝子,平时对父亲很是恭敬,一般情况下父亲说什么他都是顺从的。

座位让着父亲上坐,吃饭紧着父亲先吃,出门赶集也不忘了买点父亲喜欢的东西。

旺禾嘴上不说,心里对这个儿子很是满意。虽然人前人后从不主动开口夸儿子,但只要别人说起众望是个孝顺懂事的孩子,他的脸上还是溢满幸福、自豪的笑的。还有什么比养育一个懂得感恩,知老知少的孩子更让父母心安骄傲的呢?

但是,这个儿子真的别起劲来,也让他觉得头疼,拿这个死倔的儿子没有办法。

今天是众望和父亲的第二次争执,众望和父亲的第一次争执是几年前众望的婚事。

众望的妻子是上海知青岳明,当年姐姐于新梅因恋爱受挫跳河自尽,就是岳明跳进河里把姐姐救起的。

岳明和其他上海知青一样,褪去了刚下乡时的激情,日复一日的繁重劳动,艰苦的生活环境让很多上海来的女知青经常哭鼻子。

她们天天在土坷垃里滚,在柴草间摸爬,在臭气烘烘的粪池、猪圈、牛铺里劳作,穿不上漂亮的花裙子,抹不上嫩白的雪花膏,夏天晒得黝黑,冬天冻得皴裂。

很多上海知青吃不了乡下的苦,纷纷拖关系、找门路,加上返城政策,几年时间,和岳明一起来的上海知青走得差不多了。原来热热闹闹的知青点,变得冷冷清清。

也有人劝岳明赶紧离开这个落后贫瘠的地方。

岳明不是没想过离开,她也动摇过、彷徨过,可最终她还是没有走。因为一个人,她留了下来,这个人就是众望。

岳明刚下乡来淮北平原时,正是万物争艳的春天。

岳明和几个知青坐了一夜的绿皮火车,从起伏婉约的江南,踏上了平平展展、一望无垠的皖北大平原。

走出简陋的小火车站,一个皮肤黝黑、高大魁梧的男青年走上来迎接他们。

男青年问他们:“你们是上海来的知青吧?”

岳明说:“是的——”

“那你们跟我走吧!”

“跟你走?你知道我们去哪里?”岳明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有些疑问。

“怎么?不愿意跟我走,怕我是坏人?你看我像坏人吗?”众望对着知青们笑笑,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

他是不像坏人,他穿着一身泛白的旧军装,军装里的海军衫塞在裤腰里,一条有些脱皮的皮革腰带把海军衫束住,显得人很精神。

虽然他的黄军装、海军衫都有些破旧,但洗得干干净净,给人的感觉还是很整洁利落。

人的好坏有时真的就是写在脸上的——有的人一眼看上去就像个好人、正派人,充满正义感。而有的人怎么看都像个不正经的坏人,充满邪恶,这就是所谓的相由心生吧。

众望给这些上海知青的感觉,就是一个充满正义感的正派好人。

“那就算你是个好人吧!”岳明笑着说。

“怎么还算我是个好人?我本来就是个好人!”众望笑着回应。

“那——好人,我问你,你知道我们去哪里?”

“去哪里?还不是去我们村!”

“你们村?你们是哪个村?”

“我们是桃花村啊!”

“你怎么知道我们就是要去你们村的?”岳明继续不依不饶盘问。

“哎——我早都打听过了,这一趟车就你们几个上海来的知青,你们几个上海知青都是分到我们村的。”

“你这么精明,可以去搞地下工作了!”岳明回头和同伴们对视了一下,又转头看向众望打趣道。

“哈哈哈——”几个同路的上海知青也跟着岳明一起哄笑起来。

“你别说,我还真有搞地下工作的潜质。要是在战争年代,我说不定还真是个出色的地下党员呢!”众望顺着知青们的话向上爬。

“你这人还真是不谦虚!说你是好人,你还真就自己夸上了,还真就顺着杆向上爬啊!”

“哈哈哈——”又是一阵哄笑。

“我为啥要谦虚?谦虚过度就是骄傲!我是好人,我就要堂堂正正、大大方方的承认。难不成还要我扭捏作态,非要把自己说成坏人不成?”

“没有人让你把自己说成坏人!”岳明说。

“既然都相信我是个好人,那就上车跟我走吧!”

岳明和知青们看着众望,疑惑地问:“车?车在哪呢?”

众望走到路边,把拴在树上的老黄牛缰绳解开。众望赶着老黄牛,老黄牛拉着一辆破旧的大车,“吱吱呀呀”地向知青们走来。

来到知青们面前,众望说:“走吧——上车,跟我走吧!”

知青们面面相觑。

岳明说:“这——这就是你说的车?”

众望说:“这就是我说的车呀!不然呢,还有什么车?”

“这车能坐人吗?”

“万一牛惊吓了,跑翻了怎么办?”

几个知青“嘀咕”着……

众望笑着说:“没事,你们放心吧,我们这里都是用这个牛车拉东西的。只因为你们人多,还是上海来的尊贵客人我们才用牛车拉。我们平时都是用小毛驴、小平板架车的”

几个知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先上牛车。

岳明看了一眼同伴们,背起背包第一个跳上牛车:“既然是咱们下乡的村里派来接咱们的,咱们就应该相信他们。不要害怕,他还能把咱们拐了卖了不成?”

紧张的气氛在岳明的调侃中得到化解,其他的知青也跟着跳上了牛车。

众望挥起鞭子,甩了一声脆亮的鞭哨,赶着老黄牛,“吱吱呀呀”地向桃花村走去。

众望向知青们介绍着自己:“我是桃花村于家庄的记工员,我叫于众望——”

“你叫于众望啊?”一个带眼镜的男知青问。

“是啊,我就叫于众望啊!”

“那你就是群众的希望喽!”男知青继续说。

“是的,俺这地方以前穷。俺大当初给我取这个名字时,就是有这个意思,就是要俺做个俺们普通群众的希望。”

“那你可要好好努力了,可不能辜负了你大对你的希望啊!”岳明插话说。

“那可不,俺这不天天在努力呢吗?就是不想辜负了俺大和村里老百姓的希望啊!”

众望赶着老黄牛在地上走着,岳明问:“你怎么不和我们一起坐在车上?”

“我就不坐车了——黄牛走了很多路,我在下面走着,能让黄牛省点力气。”

“那我们也下车和你一起走,这样就不会累着老黄牛了。”

“那倒不需要,你们坐了一夜的车,也累了。你们就坐在牛车上,让老黄牛拉着你们,在牛车上好好休息一下吧。”

几个知青还要坚持下车自己走。

众望说:“你们不坐车,是不是还想要背着老黄牛走?”

众望给知青们讲了“爷孙俩骑驴赶集”的故事:天气很热,爷爷骑驴,小孙子牵着驴走。途中,一位过路人看见他们,便说:“这位老人只顾着自己享受,让小孩子在地上走。”爷爷想想也是,赶紧从驴背上下来,让小孙子骑驴,自己牵着驴走。没走多远,又一位过路人说:“这个小孩子真不懂事,自己骑着驴,让老人跟着跑。”一听此言,小孙子心中惭愧,二人决定一起骑着驴走。走不远,一个老太太见爷孙俩共骑一头驴,便说:“这爷俩的心真够狠的,那么一头瘦驴,怎么能禁得住两个人骑呢?”爷孙二人一听也是,就全都下得驴背来,谁也不骑了,二人干脆牵着驴走。

几个知青接着众望的话茬:走了没几步,又碰到一个老头,指着他们爷俩儿说:“这爷俩真够蠢的,放着驴子不骑,却愿意走路。”

众望跟着知青们的话接着说:最后爷孙俩决定抬着驴走。走了不远就有路人哈哈大笑,说:“这两个人真有意思,有驴不骑,牵着也行,何必抬着呢?”说完一行人“哈哈”大笑起来。

众望说:“故事你们听了,道理你们也懂了,你们说是自己走路还是坐牛车呢?”

“坐牛车——”

“我们宁愿被人说不怎么厚道,也不愿意被人当成傻子!”

“是的呀——我们从大上海来的呀,怎么能被人当成傻子笑话呢!”

“这就对了,你们上车坐好,我要赶车开路了。”

知青们“嘻嘻哈哈”坐上牛车。

众望又是一个响亮的鞭哨,牛车“吱吱扭扭”地向前走去。

一路上知青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们说的是上海话,众望根本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只是感觉他们很兴奋,很激动。

牛车在一片无垠的麦田间缓慢地走着,有人唱起了电影“青松岭”主题曲:

长鞭哎那个一呀甩吔

叭叭地响哎,哎咳依呀

赶起那个大车出了庄哎哎咳哟

劈开那个重重雾哇,闯过那个道道梁哎

哎哎咳咳依呀哎哎咳咳依呀

哎哎咳咳依呀哎哎咳呀,要问大车哪里去吔

沿着社会主义大道奔前方哎

哎哟喂哎哟喂,哎哟喂哎哟喂

沿着社会主义大道奔前方哎哎咳哟

众望又故意甩了几个响亮的鞭哨,知青们唱得更起劲了,歌声随着春风在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上飘荡。

突然,一个女知青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惊呼起来:“哎呀——你们快看呀,这么多的韭菜!”

“哪里啊,哪里有韭菜啊?”

几个女知青的头伸过来,向着那个发出惊呼的女知青的手指望去。

“真的是嘞,真是这么多的韭菜呀!”

“是的呀——这满地都是韭菜呀!”

“这么多韭菜怎么能吃完啊!”

众望被她们叫得一头雾水,半天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这一地的麦苗,又没有菜地,哪来的韭菜?

看着知青们对着满地的麦苗兴奋得手舞足蹈,才明白他们是把麦苗当韭菜了。以前听人说上海知青把麦苗当韭菜,他没有亲耳听到,今天算是见识了这些知青们是怎么把麦苗当韭菜的了。

众望看着他们,哭笑不得,一脸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自言自语,小声“嘀咕”着:“真是一群蛮子!”

“蛮子”们的兴奋完全不止于在车上高兴地喊几声,他们喊着众望,让众望停下车,他们要下到地里,拔一些韭菜,中午炒鸡蛋吃。

众望拗不过他们,老黄牛也走了不近的路途,也该停下来歇歇脚了,众望就把牛车停在了路边。

车还未停稳,几个知青就从车上跳了下来,一下扑到麦田地里。

阳春日暖,小麦正是拔节的时候,一望无垠绿油油的麦苗,像给大地披上绿色的外衣,随着微风的吹拂,卷起绿色的波涛,一波一波向前涌。

几个女知青弯下腰,脸几乎要拱到麦田里。她们抚摸着绿得油光发亮的麦苗,兴奋得像小女孩一样:“哇——真的好舒服!像小猫的爪子抓在脸上一样,柔柔的、软软的、痒痒的。”

女知青的脸贴着油绿的麦苗,鲜嫩的麦苗轻抚着她们,像情人在耳边细语,轻柔、温暖。

岳明也像其他女知青一样,脸贴着柔嫩的麦苗,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她被眼前的绿色波涛震撼了。

大上海的摩天大楼,灯红酒绿,车水马龙,日夜喧嚣,让她这个出生、成长在上海的姑娘以为天下的景色都是一样的,都像大上海一样单调单一、枯燥乏味,一年四季没有变化。

她不知道天地还可以这样开阔,还可以这样绿意盎然、广袤无垠、碧波万顷。

她深深地呼吸着旷野里的新鲜空气,感觉空气都是香甜的,充满着绿色禾苗的清香。

她感觉她的心胸立马豁然开阔,拥堵在心头的无形的压迫感、压抑感随即烟消云散了,她的神情也立时清爽起来。她闭着眼睛,张开双臂,似乎要拥抱眼前的绿色春天。

忽然,众望大声喊道:“别拔!”

岳明睁开眼睛,看到两个女知青正在拔地上的麦苗。

众望喊:“别拔!这是麦苗——不是韭菜!”

“啊?是麦苗——不是韭菜?”女知青一脸的懵懂。

“是麦苗——长麦子,磨白面的。”众望郑重其事地向她们解释。

一个女知青拿着手里拔起的一撮麦苗,有些愧疚地说:“那怎么办?我已经拔起来了,这些小麦苗就要死了!”

另一个女知青嗔怪道:“谁让你们要拔韭菜炒鸡蛋的?”

手捧麦苗的女知青委屈地说:“你们不都说要拔韭菜炒鸡蛋的吗?怎么我拔了就是我的错了?我也不知道这是麦苗,不是韭菜啊!”

“人家都说要拔,但都没有拔,就你拔了。就是韭菜,不是麦苗,也不能拔啊!这是公家的庄稼,怎么能随便拔呢?思想觉悟真的是低!”

拔了麦苗的女知青被说思想觉悟低,马上哭了起来:“谁觉悟低了?我觉悟没低,我初中还没毕业,就报名来插队锻炼,向农民伯伯学习了,我觉悟怎么低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委屈地哭着。

这些都还是十几岁的孩子,正是争强好胜的年龄,谁说自己不好,心里肯定是不高兴的。况且是说她思想觉悟有问题,她就更不高兴了。

他们响应国家号召,离开从小生长的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亲人,从繁华的大都市,来到千里之外的皖北平原。一腔热血,就是为了要在广大农村干一番事业,报效祖国。说他们思想觉悟低,那是对他们最大的侮辱。

拔麦苗的女知青还在哭泣。

岳明安慰说:“别哭了,大家都知道你思想觉悟不低。你是你们家的独生女,按照政策,你是可以不用下乡的。你思想觉悟低,怎么会主动要求下乡插队呢?”

“是的伐——你是了解我的伐!我不是思想觉悟低才拔的麦苗——我是真的不知道这是麦苗,不知道这不是韭菜才拔的呀!”女知青还想哭。

岳明拍拍她的肩膀说:“好了好了,不哭了。大家都知道你的心思,都理解了。”

女知青眼泪汪汪地看着岳明:“是都理解了,都不觉得我是故意拔的麦苗了吧?”

“是——是——”岳明又拍了拍她的肩膀。

众望走过来说:“没事,心里不要有那么重的负担。就是知道这是麦苗,拔出来一点也没什么。现在正是麦苗拔节的时候,苗稠的拔掉点还能长得更粗壮;苗稀的,也能再分芽长出新的。”

“真的还能长出新的?”拔麦苗的女知青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脸上露出欢喜的笑。

“真的还能再长出新的分枝,所以你就放心吧,别再哭了。”众望笑着看着她。

“那可就好了呀,我就不要因为拔掉了几棵麦苗自责的了呀!”女知青的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

“好了——好了——别再伤心了。赶快上车走吧,别中午到不了村里。”岳明说。

知青们又上了车,一路欢歌笑语向桃花村走去。

岳明和那个拔麦苗的女知青小黄分到于家庄劳动,众望是生产队的记工员,和岳明的接触自然就多了起来。

众望负责生产队每天出工人员记录工分——男劳力每人每天5分,女劳力每人每天3分,年底按工分多少分粮食。

岳明和女知青小黄在来淮北平原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农活,对怎么干农活一窍不通,干起活来又慢又毛糙。有时锄地,地没锄好,禾苗却给锄掉了;打土坷垃,土坷垃没打烂,脚却崴到了。

两个女知青经常为干不好农活难为得哭鼻子,其他人也不愿意和她们俩分到一组。

她俩活干得慢,任务完不成,耽误领工分,谁也不愿意给自己找麻烦。拖着这两个不会干活的累赘,耽误自己挣工分。

众望看到两个姑娘天天难为得一筹莫展,就主动要求和她俩分到一组。两个姑娘的活,他帮着干了大半。在众望的帮助、带动、鼓励下,两个姑娘的农活干得越来越有模有样了。

农村人没有什么娱乐,都是乡里乡亲,平时在一起喜欢开开玩笑。特别是三四十岁的农村妇女,生养过孩子后,以前做姑娘时的矜持就抛在了一边。可以当众撩开褂襟掏出白花花、肥嘟嘟的奶子喂孩子;有的夏天嫌热,只穿一个大裤衩,直接脱了上衣,甩着两只大奶子满庄上溜达。

她们也可以说一些风骚荤腥的话,可以和年龄相当或者年轻一些的男子开一些半荤半素的玩笑。

平原上的人开玩笑是有讲究的,大伯哥和弟媳妇是不能开玩笑的。大伯哥要和弟媳妇开玩笑,别人会觉得大伯哥不够稳重,想占弟媳妇便宜;公爹和儿媳妇就更不能开玩笑了,公爹和儿媳妇开玩笑,会让人觉得公爹不正经,想“扒灰”;但是嫂子和小叔子,和其他比自己小的男子,是可以开玩笑的,就是玩笑开得过分点,也没有什么,别人也不会往什么不正经的关系上想。

乡里乡亲,都是一个庄上住着,说说笑话、开开心,很正常。生活本来就很辛苦,为什么不给灰色的生活寻找点欢乐,找点开心呢?

但是偶尔也有开着开着玩笑,就当真了的,关系超出一般叔嫂的情分,闹出矛盾,甚至闹出人命也是有的。人都是感情动物,天天在一起打打闹闹、打情骂俏,难免会生出不一样的感情,做出超出正常关系的事情。

每当出了这样的事情,平原上的人们还是感觉很羞丑的,会消停很长一段时间,叔嫂不再开玩笑。

但是过了一段时间,羞丑的事情平息以后,人们慢慢又耐不住平静平淡的寂寞,玩笑又接踵而至了。

众望是村里的帅小伙,人高马大,性格开朗,嘴又甜,会叫人,对比自己年龄大的媳妇,嫂子长、嫂子短的天天叫着,叫得那些年轻媳妇们心花怒放,见了众望都想和他拉呱几句。就像一些年纪大的老板,见着年轻的小姑娘总想说上几句骚情的话,调戏调戏小姑娘一样。谁见了年轻漂亮的人不心动呢?

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众望在这些如狼似虎的娘们面前,就是一堆鲜嫩水灵的大肥肉。到嘴的肥肉,哪有不舔舔、品品味,不吃一口的道理?

歇工的时候,几个年轻媳妇逮着众望,一起上前把他按倒在地上。两个媳妇按着他的腿,两个媳妇逮着他的胳膊、手臂,把他四脚朝天,仰面按在地上;一个要去扒他的裤子,另一个抱着一个大南瓜朝他的裤裆里塞,一边塞,一边哄笑:“快——都来看,都快来看啊!老南瓜看瓜了——”

姑娘们不好意思看,羞红了脸,转过头去,嘴角却露出羞怯的笑。

大伯哥想笑又不敢笑,怕人说不稳重。

年长的叔叔、大爷们实在不好意思看,摇摇头走开了。

他们也是从年轻过来的,也是经历过这样的事情的,所以对年轻人的这些举动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

小伙子们则围拢上来,也要给媳妇们来个“老南瓜看瓜”。

众人哄然大笑着,欢闹着,田野里一片欢腾。

岳明哪见过这样的阵势?平时在城里,大家见了面都是彬彬有礼,相互寒喧问候,开玩笑也顶多说说俏皮话,小打小闹,哪有这样把人掀翻了直接扒裤子的?在城里这样做,会被人认为是在耍流氓。

岳明实在看不下去,就把头别了过去, 她站起身,一个人慢慢向远处的河边走去。

众望透过按着他的几条晃动着的大腿,看到岳明一个人向河边走去,知道她不喜欢这样的场面,看不惯这样的玩笑,就一把推开按着他手脚的人,一个跃身从地上站了起来。

几个年轻媳妇还想再去抓他,众望正色道:“好了好了,今天就到这吧,别再抓我了,找别的兄弟们玩去吧。”

媳妇们知道众望的脾气,没事的时候,众望可以和她们一起疯闹。一旦有了正事,众望就会以正事为主,立刻收了玩闹的脾性,专心去做正事。这也是众望人缘好,大家信任他,喜欢他的很重要的原因。既能和大家打成一片,和大家一起疯乐、玩闹,又能带着大家一起正正经经地干事情。

众望跟着岳明走到河边。

岳明坐在河岸边,看着清澈见底的水里游动着的小鱼,拿起一片金黄的树叶扔向水里,树叶飘落在水面的时候,泛起几圈涟漪,小鱼们立即散开,像一朵盛开在水中的银色的花。一会,小鱼们又聚拢过来,围着那片树叶打转,不时用小嘴啄一下树叶,树叶在小鱼的叨啄下,转着圈圈。看着这一切,岳明会心地微笑着。

“怎么?不喜欢热闹?一个人在这里躲清静了?”

岳明正在专心看小鱼们和树叶嬉戏、玩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吓了一跳,忙转回头,看是众望站在她身后,也看着水中嬉戏的小鱼们。

“你吓死我了,怎么一声不响就来了?”岳明有些不高兴。

“怎么?我还要明锣开道才能来吗?”

“贫嘴!”岳明撇了一下嘴,“你不是和你的嫂子们玩闹呢吗?玩得那么开心,来这里干什么?”

众望收住了笑,一脸正经地说:“怎么?不高兴了?”

“我有什么不高兴的?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你爱和谁打闹就和谁打闹去,又不关我的事!”岳明说着,又向水里扔去一片树叶,在树叶飘落到水中的瞬间,小鱼们又四散开去。

众望也捡起一片树叶扔向水里,刚聚拢一起的小鱼们又四散游开。

众望神色郑重地说:“农村人生活艰苦,没有什么娱乐。就是在平常的生活中自己给自己找一些欢乐,给自己逗逗乐、解解闷,让本来很苦的日子变得不那么苦!”

“我没有说你们什么不对——只是,你们那玩笑太……”

“你是说玩笑开得过火了是吧?”

“那玩笑也太那个了!”

“农村人没有什么文化,说话做事都没有什么花花绕。玩笑是有点俗,但是也都没有什么心机、恶意,习惯了就好了。”

“是啊——习惯了就好了——”岳明意味深长地说,向水中更远处扔了一片树叶,小鱼们又去追逐那远处的树叶。

最让岳明头疼的不是过分的玩笑——玩笑再过分,只要自己不参与,躲远点不去看,就不会影响到自己什么。可是每天的倒屎尿,让岳明苦不堪言。

生产队每天早上要统一收取各家各户的屎尿——一桶尿一个工分,快要赶上一个劳动力半天的工分了,谁也不舍得把屎尿白白倒掉,每家每户每天早上都要提着自家的屎尿到生产队上交。

大家排着长长的队伍,一桶一桶交上去,众望给每家每户仔细记录下账目。

岳明提着尿桶,排在长长的队伍后面,臊臭味已经把她熏得直想呕吐。

一个半大的浑小子头伸向岳明提着的尿桶,向桶里看了一眼,然后煞有介事地捂着鼻子,脸上做出怪模怪样的鬼脸,怪声怪气地说:“哎呀——原来大上海来的拉的屎尿也是臭的啊,我还以为大城市人的屎尿都是香的呢!”

“哈哈哈——”众人被他说得一阵哄笑。

岳明的脸瞬间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

浑小子还不依不饶:“大家快来看看啊——看看这大上海来的知识青年弄虚作假,这桶里的尿是加了多少水颜色才能这么淡?”

岳明的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带着哭腔说:“谁加水了?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嘛!”

“本来就是这样子的?为啥别人家的都是黄黄的,你们的却是清汤寡水的?”浑小子还在追问。

“你——你——你欺负人!”岳明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提着尿桶转身就往回走。

正在记录的众望看岳明要走,对着那个说浑话的小子屁股上就是一脚:“叫你胡说!”

浑小子“哎哟”一声,捂着屁股躲到了人后。

众望连忙起身追上岳明,把她手里的尿桶提过来,倒在了公家的粪桶里。

众望把空桶交还给岳明,对满脸是泪的岳明小声说:“好了,别哭了。那就是个小孩子,就想开个玩笑,寻寻乐,别和他一般见识!”

“开玩笑也不能这样说呀!让人多不好意思,多下不来台啊!”岳明抹着眼泪说。

“是是是——是有些过分!我刚才踢他了,他以后不敢了!”众望哄着她。

“我以后不来交了!”

“那怎么行?不来交,不是浪费了?”众望压低声音:“这样,以后我每天早上去你们住的地方,把尿桶帮你们提来。交过之后,记好账,你再把空桶提回去。”

“这样也好,省得我在众目睽睽下提着尿桶来了,可这样就要太麻烦你了。”岳明有些不好意思。

“不麻烦,我愿意为积极来我们村插队的上海姑娘效劳!”

岳明破啼为笑:“你还真是会说话啊——把这么难为情的事说得这么轻松了,谢谢你啊!”

“跟我客气啥?这是一个生产队干部对上海知青应该有的关心!”众望又调皮地说笑着。

岳明也被他轻松、愉悦的说笑逗笑了。

从那以后,岳明和同屋住的上海女知青的尿桶就由众望提了。

每天早上,众望早早地到岳明住处,提了尿桶到生产队。岳明跟在众望后边,远远地站着,等众望倒好尿、记好账,她再把空桶提回去。

一年以后,岳明已经变成了一个农村姑娘。齐耳的短发,黑红的脸膛,一双麿出茧子的手,连说话都变成了淮北平原上的土话。她除了说话时还带着一些上海的腔调,如果不听说话,只看外表,根本看不出她是一个上海姑娘。

对倒尿桶这样的事,她更是不当一回事了。她像土生土长的农村人一样,每天早上自自然然地拎着尿桶去生产队倒尿。别人开玩笑,她也不再反感。有时远远看着,甚至感觉挺有意思。适当的时候她也能跟着别人说上几句粗俗的玩笑话,平原上人们的粗犷、豪迈、热情感染了她。

刚开始来乡下插队时,她是凭着“到广大农村去,在农村可以大有作为”的一腔热情,主动报名来插队的。

她从刚开始来淮北平原时的新鲜、兴奋、激动,到之后的彷徨、苦闷,再到现在的热爱、依恋——是的,她现在可以说是热爱、依恋这片广袤的土地的。

刚开始插队的热情消退以后,她对平原上人们的生活习惯是不适应的。这里吃大馍、面条、红芋、玉米,没有精细的白米饭;这里的卫生状况很差,门前猪圈、柴草、粪堆、茅厕相连,春天天暖以后,臭气就开始在空气中弥漫,直到严冬腊月,天寒地冻,气味才能收敛一些。

虽然老百姓也知道这样的环境不好,但也没有办法。农村人总要生存,这些柴草、土杂肥正是庄稼赖以生长的肥料,他们是不可能把这些肥料白白浪费掉的。他们就是在这些土里、粪堆里刨出白花花、金灿灿的大米、粮食的。只要能生产出粮食,他们就是躺在泥里、土里,也是高兴的,没有任何怨言。

最让岳明头疼的是洗澡,夏天还好,哪条河里的水都清澈见底,热了随便就可以脱掉衣服扎进河水里畅游一番。可是,到了冬天的时候就没有条件洗澡了。

这里只有集镇才有澡堂,桃花村离最近的集镇也有十几里路。集镇上的澡堂也只有逢集的时候才开门,为了洗头遍水,很多人半夜就起身去集镇,在澡堂门外排队等候。

严冬腊月,天寒地冻,排在澡堂外面的人穿着厚厚的棉袄、棉裤,带着棉帽,围着厚重的围巾,还是抵挡不住严寒的侵袭。

他们手袖在袄筒里,不停地跺着脚,嘴里哈着气。

澡堂一般在零晨两三点钟开门,前来洗澡的人有的是走了半夜的路赶来的,有的是头天晚上就早早地来到集镇等着的。

澡堂门一开,排在门外的人们便像蚂蜂一样一下涌进澡堂,以最快的速度扒掉身上臃肿的棉衣,鸭子见了水一般,“扑扑嗵嗵”急切地跳进水里。

水是刚换的清水,冒着腾腾的的热气,女人们白花花的身子沉到热气腾腾的水中,似乎要融化了一般,舒爽、通透弥漫了全身,把身上所有的疲劳、困顿一扫而光。

能这样痛痛快快洗一次澡的时间并不多,农村妇女一个冬天也顶多洗个一两次澡。一个是路远不方便;另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舍不得买洗澡票的那三角钱,三角钱可以买一斤大肥肉,饨了一家人喝汤吃肉了。

但是每到农历新年的时候,大多数讲究的妇女们还是会去集镇上洗洗澡,去掉一年的晦气,换上干净的衣服;条件好的还会穿上新衣,干干净净、欢欢喜喜过新年。

刚开始,岳明不知道洗澡要去抢头遍水。

吃过早饭,岳明在知青点借了一辆自行车,和同屋的女知青小黄一起骑上自行车向集镇奔去。

她想趁早去先洗好澡,再去集镇上买点生活用品。牙刷已经磨掉毛了,牙膏也挤不出来了,从上海带来的雪花膏也见底了,女孩子用的草纸也没有了,这些生活用品都是急需的。

到了集镇,她把自行车寄在存车处,就和小黄匆匆忙忙向澡堂走去。

澡堂很是简陋——几间土坯房,进门是几张能躺下一个人的泥土台子,台子上铺着竹席,竹席已经破成豁豁牙牙,一不小心,断了的竹蔑就可能扎着白花花的屁股。

土坯台子往里走,是一个能容纳十来个人的水泥池子。

岳明和小黄走进澡堂,澡堂的光线本来就昏暗,岳明她们刚从外边光亮的地方走进来,眼睛还不适应屋里的黑暗,加上热水散发出来的蒸汽,根本看不清屋子里的情景。

她们只看到热气腾腾的屋子里,有明晃晃的影子在晃动,仔细看时,才隐约看到一些肥硕的、光着的屁股和乱晃的大奶子。

有人喊着:“慢点——慢点——你踩着我的脚了!”

“我的裤头弄哪去了?谁见我的裤头了?”

“我的卫生带呢?谁拿我的卫生带了?”

拥挤的人群和弥漫的水蒸汽让岳明透不过气来,更让她喘不过气的是空气中散发出的难闻的气味,她几乎要呕吐出来,岳明犹豫着要不要脱掉衣服洗澡。

同来的小黄说:“好不容易来了,不洗可惜了!”

岳明说:“那好吧,既然来了,票都花钱买了,那就洗洗吧。不洗人家也不给退票,钱也浪费了!”岳明快速地脱了衣服,她要尽快完成这个艰难的工作,赶紧洗好,逃离这个难以忍受的地方。

岳明和小黄来到水池边上,一群光溜溜的屁股早已把水池围得水泄不通,池水中也像下饺子一样站满了人。

岳明和小黄好不容易挤进水池,岳明用毛巾沾着水,在身上擦抹着。

水池里又涌进来两个身体粗壮的妇女,本来就拥挤的人群被两个粗壮妇女用力一挤,岳明几乎被架空起来,她的脚尖瞬间离开了池底。

一股夹带着难闻气味的热浪袭来,岳明早上没吃什么东西,本来就低血糖,被蒸汽一熏,眼前一花,几乎要晕倒。

她觉得喉咙里有东西一阵上翻,快要吐出口来。

小黄看到岳明不太对劲,对着岳明大声喊:“岳明——你怎么了,是不是晕堂子了?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岳明迷迷糊糊间还不忘捂着嘴,生怕秽物一口喷到池中。

她被小黄架到外面的土台子上躺下,小黄给她擦拭过身体,又赶忙擦了几下自己的身体,套上棉袄、棉裤,跑到外面柜台,向老板要了一碗温水端给岳明。

岳明喝了水,在土台子上躺着透了一会气,才慢慢恢复过来。岳明对小黄说:“你再去洗洗吧,我没事了。”

小黄说:“我不洗了,里面人那么多,也洗不干净。等你缓缓劲,咱们就赶紧走,离开这闷人的地方。”

岳明和小黄是后来才听人说去集镇洗澡要起早去,赶头遍水。岳明和小黄再去集镇洗澡时,就早早半夜起床往集镇赶,抢着洗头遍的清水。

一次,岳明和小黄没有借到自行车,半夜十二点多两个姑娘就爬起来向集镇赶。

那是一个阴沉的天气,西北风“嗖嗖”地刮着,偶尔还夹杂着点点小雪粒,打在脸上,刀子划过一样生疼。

岳明和小黄紧赶慢赶往前走,在走到一片湖地时,前后几公里都没有村庄,一条砂礓土路弯弯曲曲向前延伸,岳明和小黄几乎小跑着向前赶路。

两个姑娘正埋头向前走时,忽然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叮铃叮铃”的铃铛声。

岳明听别人说过这里“紧”,经常有人看到有鬼火闪烁跳跃,也传说有人遇到过黑影鬼怪啥的。但传说只是传说,到底谁在这里遇到什么鬼怪?没有人能说得清楚。除非有逼不得已的紧急事情,当地人一般都不在黑夜里从这儿走。

岳明和小黄虽然也害怕这些传说轮到自己身上,但她们去集镇抢头遍水洗澡的心情更急切,就不管这些传说了。她们抱着侥幸的心理,鬼怪哪能那么巧就被她们碰到了呢?

小黄比岳明小一岁,是独生女,被父母宠着,性格腼腆,胆子又小,本来听了别人说的鬼怪故事就害怕,跟在岳明身边,紧紧抓住岳明的手臂。听到“铃铛”声,她就更紧张了,双手抱着岳明的胳膊,头几乎拱到岳明怀里了。

岳明心里也一阵紧似一阵打着鼓,但是她不能显示出害怕,她手抓住小黄,嘴里坚定地说:“别怕!哪有鬼?这世上没有鬼!都是人自己吓自己,自己骗自己的!”她说这些话时,语气虽然尽量让自己坚定起来,可小黄还是听出来她语气的打颤,她的身体也随着她说话时的声音在抖动。

铃铛声一直不紧不慢跟着她们,快到集镇时,铃铛声才一阵紧似一阵地从她们身后赶过来。

岳明偷偷看了一眼铃铛声飘过来的地方——一辆毛驴车正从身边走过,赶车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岳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小声说:“哎哟——可吓死我们了!”

赶车的中年男人说:“姑娘,我跟了你们俩一路了。怕你们俩遇到坏人,就一直在你们身后跟着。”

岳明说:“你跟着我们,倒让我们害怕了呢,一路上都以为遇到鬼了呢!”

小黄也把头从岳明怀里抬起来,嘟哝着:“是的呀——你跟着我们怎么不说话啊?我们还以为遇到鬼了呢!”

中年男人“哈哈”笑了起来:“哪有啥鬼呀?都是活人自己吓唬自己的。我怕你们误会我是坏人,不敢和你们说话。又看这月黑风高的,四野里也没个人,就你们两个姑娘,怕你们遇到坏人,就一直跟在你们后边看着你们。”

岳明说:“虽然你让我们害怕了一路,但看在你是好心的前提下,我俩也原谅你了!”

小黄也跟着说:“是的呀,虽然你把我俩吓个半死,但你是出于好心,我俩也就不和你计较了。”

中年男人说:“那好吧,这快到集镇了,人也多了,也有灯影了,我也得赶快赶路拉我的货去了。你们就自己多注意安全,以后记得不能这么黑天走夜路了。”中年男人说着,赶着毛驴快速向前走去。

众望因为有文化、有头脑、人实在,又敢想、敢闯、敢干,在村民的推举下,当了于家庄生产队长。

当了队长后的众望事情更多了,大队开会、公社开会、生产队里的事,一天到晚忙个不停。

秋收时节,连着两天,众望都没看到岳明,众望感觉不太对劲,就问小黄岳明怎么没有出工?

小黄说:“哎呀——你还能想起来问她呀?她生病都两天了,天天发烧。我给她拿了药吃,也没吃好。你当队长的也不去看看她,关心关心下乡知识青年啊?”

中午,生产队收工后,众望扛着锄头来到岳明的住处,没进房门就听到一阵急速的咳嗽。

岳明躺在床上,听到有人进来,以为是小黄下工回来了,没有抬头,问:“是小黄吗?”

众望说:“不是小黄,是我——”

岳明听到是众望的声音,想起身,众望连忙走上前去,按住岳明的肩膀:“起来干嘛?躺好!”众望给岳明掖了掖被子。

岳明说:“你怎么来了?”

众望说:“我刚听小黄说你病了,能不来吗?”

“你挺忙的!我没什么大事,就是个小感冒而已!”

“还小感冒呢?看嘴都烧得起了大泡了!我去给你倒点开水——”众望倒了一碗开水,吹了吹,感觉温度正好,端给岳明。

众望扶着岳明从床上坐起身,又把开水端到岳明嘴边,岳明一口气喝完了碗中的热水,众望转身把碗放到桌上。

岳明看着众望的背影,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平原,这个温厚的男人带给她多少温暖和安慰?多少次都是他在默默地关心、照顾着她。

刚下乡时,她不会锄地,是他手把手地教她;她遇到什么困难,是他第一个冲在前面,帮她解决……

在她心里,这个宽厚、朴实,敢担当的汉子越来越成了她的依恋。

心里的这个小火苗刚冒出来时,她吓了一跳。她怎么可能有这些想法呢?这是多危险的想法!她不能有这样的想法,她得扼制住这些想法,她要把这个小火苗掐灭在未然时。

她是下乡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她是家里的独生女,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含辛茹苦把她拉扯大。插队结束后,她还要回去孝敬母亲呢,她怎么可能对一个农村的小伙子动心呢?

动了这个心思,就意味着她以后就要在这个大平原上安家落户、生儿育女。

落后的平原,艰苦的环境,艰难的生活,还有一大堆想不到的困难……

众望看她望着自己出神,就对她说:“想什么呢?那么投入?”

岳明回过神来,慌乱地说:“没——没什么!”她平复了一下心绪,把心里对他的那份依恋、温暖收进心底最深处,故意装出一幅平静平淡的样子,对众望说:“我没什么了,再吃点药就好了,你忙你的去吧!”

众望看着她有心事的样子,她不说,他也不好多问,就说:“那好吧,你再好好休息几天,等好利索了再去上工,我有时间再来看你。”

“不——你不要……”

“不要什么?”

岳明想说你不要再来看我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和众望保持距离,可她又管不住自己的内心。

她的身体做出要拒绝他的姿态,她的心里不自觉地还想见到众望,心底深处又渴望他来看她。她怕她说出不让他来看她了,他就真的不来看他了。

他是个自尊心很强的男人,像平原上很多男人一样,很要面子,她想:她要不让他来看她,他准会不再来了。即便他再想来,他也会克制自己不再来了。

众望看出了岳明的心思,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坚定地说了一句话:“你照顾好自己——我还会再来的!”说完他就迈着坚定的步子走了。

他怎么可能因为岳明不让他来,他就真的不来了呢?这个温厚善良、又吃苦能干的姑娘,从刚来农村时的什么都不会,到现在样样农活都在行。她的勤劳能干,她的朴实敦厚都深深地打动了他。

她的吃苦耐劳,她的坚韧果敢都和他的脾性特别像,他曾在心底里多少次幻想过:如果以后能和她生活在一起,在平原上创建一个自己的家,和她一起创造美好的生活,建设美丽的家乡,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他也曾想过,她是上海姑娘,只是响应国家号召来下乡插队的,等插队结束后,她还是会回到大上海的。到那时,他们就是远隔千里,生活在不一样天地间两个平行的人。他曾想把自己这个不该有的念头掐灭,可是当他伸手去掐灭心里的这个念头时,他的心又在滴血,在疼痛。

他不会强迫她做她不愿意的事,他不会违背她的心意,他会给她时间,让她考虑,让她选择。她如果一旦选择了他,他将会用一生的力量去保护、关爱她。他在心底里暗下决心:他一生都会拼尽全力对她好的!

只是眼下,他不能逼迫她太紧。他看出她心里的矛盾,他要让她自己做出选择,让她心甘情愿地留在大平原,留在他身边。

他相信她能够做到,他有这个能力让这个心爱的姑娘留下来,和他一起共同创造美好生活。

一连几天,众望都和平常一样到岳明的住处,给岳明送来热汤热饭,给她端水送药。

岳明一面心里想着不让他来,他真的不来时,她又一遍遍透过窗户向外张望,希望能看到那熟悉又热爱的身影,听到他浑厚悦耳的声音,呼吸到他身上特有的诱人的男人气息。

众望来时,她就会又慌乱不安,又乐在心头,喜上眉梢。

众望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他还和平时一样,只是关心、关爱着她。他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做出对她太过热爱的表情、举动。他把对她的热爱都深深地藏在心底,和她保持着距离,只是像朋友一样关心、爱护着她。

他越是这样,她就会越加的慌乱不安。她摸不透他的心思,她想要他有和她一样的热烈反应。

可他没有,他表现得太过于平静、平淡,仿佛只是处于一个生产队的干部对知识青年应有的关心。

他的平静平淡又让她有着淡淡的失落忧伤——人哪,就是矛盾,离得近了怕烧着,离得远了又伤感。

他们就在这种不远不近的关系里劳动着、相处着,如果不是那个黄昏把他俩推到了一起,她可能有一天真的要远离大平原,回归大上海的怀抱。

深秋时节,霜木染色,硕果归仓,掰过玉米棒的地里,只剩下干了叶子的玉米杆在风中独立。

农人们要把玉米杆收割回去,风干了垛在一起,留作冬天的燃料,或者铡碎当作牲口的草料。玉米杆是很好的燃料,易燃又禁烧。给牲口当草料也是不错的选择,物资馈乏的年代,庄稼人是不舍得把玉米杆扔在地里烂掉的。

别人分的玉米杆都已经收割回去,小黄因生病没能来地里干活,岳明就把分给小黄的玉米杆也一起收割了。

秋风萧瑟,残阳如血,一行大雁早早地飞回了南方,在头顶发出“呜呜嘎嘎”的叫声。大片还没有收割的玉米杆列成一排排战士,等待着首长的检阅。

风吹着干透的黄叶沙沙作响,岳明手拿粪扒,弯腰低头,奋力地砍着玉米杆。她的身后,砍倒下的玉米杆排成整齐的一排,像是完成使命躺下休息的战士。

忽然,从玉米地里窜出一个人影,猛地向岳明扑来,岳明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扑倒在地。她吓得“啊”地大叫一声,手里的粪扒在空中一阵乱舞,黑影抓住她手中的粪扒用力一拽,把粪扒扔出老远。岳明大声呼救着:“来人啊——救命啊!”

四野无人,风声“呜呜”地响着。

黑影拖着岳明就要向玉米地里去——

岳明凄厉地呼喊着,拼命地蹬踹着、抓挠着,可她一个姑娘,怎么也不是力大无比壮汉的对手。她绝望了,在这无人的旷野,在这疯狂的恶魔面前,她就是待宰的羔羊。她紧闭着双眼,眼角流下了凄凉的泪。她的手脚还在蹬踹着,抓挠着,作着最后的挣扎。

“住手!”一声炸雷般的怒吼,把岳明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她睁开双眼,看到众望从远处飞奔而来。

黑影见有人来,“嘿嘿”傻笑两声,放开岳明,“哧溜”一声钻进玉米地里,不见了人影。

岳明从地上爬起来,疯了一般跌跌撞撞奔向众望,众望也从远处向她飞奔过来。岳明一头扑进众望怀里,号啕大哭。

众望抚摸着浑身颤抖的岳明,小声安慰着:“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

岳明哭了一会,情绪平复了一些,众望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向外推了推,岳明的手臂把他箍得更紧了。

众望说:“没事了——没事了——就是邻村的疯子!”

疯子是邻村的,上学时喜欢上了班里的一个姑娘,姑娘也喜欢他。

两人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姑娘的父母要他拿出一千块钱彩礼,才肯把姑娘嫁给他。

他家穷得叮当响,别说一千块钱,就是一百块钱也拿不出。

一家人东挪西借,还是没有凑够彩礼钱,姑娘在父母的包办下,嫁给了城里比她大十几岁的有钱人。姑娘走了,他就疯了。

从那以后,只要看到年轻姑娘,他就认为是他心爱的姑娘,就会上前动手动脚,吓得姑娘们看到他就远远地躲开。

岳明在众望怀里平复了情绪,她的心不再因疯子的疯狂举动而紧张狂跳,慢慢地却因众望的怀抱而“嘭嘭”乱跳。

她的脸紧贴着众望的胸口,从那胸口里发出的心跳声那么有力、热情、澎湃。她的双臂把众望箍得更紧了,身体也紧紧地贴在众望的身上。她觉得众望的胸怀是那么温暖、坚强,那么有力量,她觉得她找到了能够依靠、依恋的人。

从那天起,岳明和众望正式恋爱了。

他们一起上工、下工,一起劳动,一起到田野里吹风,一起看第一缕曙光从遥远的地平线冉冉升起,一起赏袅袅的炊烟从农家的烟囱里腾空、弥散,一起去河边掬清冽冽的河水,洗漱、畅饮……

当众望把他和岳明恋爱的事告诉父母亲时,他大沉默了半晌,最后吐出两个字“不管!”

看着拂袖而去的父亲,众望愣怔半天,回过神来后问一脸愁云的母亲:“俺大为啥不让我和岳明谈恋爱?”

母亲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奈地说:“哎!傻儿子,你忘了你姐姐的事了?当初她不是找了个上海知青吗?到最后咋样,还不是和人家没成。人家回城了,她倒不好嫁了。好不容易嫁给你现在的姐夫,她那日子过得是个啥你也是知道的,你大是怕你再像你姐姐那样啊!”

“姐姐是姐姐,我是我。岳明不是薄情负义的人,我俩不会像姐姐那样的,我俩在一起一定会幸福的!”

“幸福?幸福个屁!”旺禾气冲冲地走过来,“你俩就不准在一起,赶快分开!”

“大,你咋说得这么坚决,这么霸道!咋就不能让我俩在一起?”

“你俩不能在一起就是不能在一起!俺就是霸道了咋的?你老子的话还不听了咋的?”

“大,你咋变得不讲理了?”

“啥不讲理?老子说你几句还不管了?”

“管,您老说我啥都管,就是我和岳明的事您别打坝(阻挠)!”

“说啥都管?你的婚事我更得管,你和那个上海女知青的事就是不管!”

“大,您咋变得那么老脑筋了?上海知青咋了?上海知青也有重情重义的人啊!”

“重情重义的我没看到,我说不管就是不管!”

“你说不管,也不管,我的婚姻大事我自己做主!”

“你——你个不听话的逆子!我打你个不听话的逆子——”旺禾说着抄起一根木棍就要向众望打去。

众望一个躲闪,旺禾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众望赶忙上前扶住父亲。

母亲摇摇晃晃跑过来,嘴里不住地念叨:“你们爷俩这是咋了?有啥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

母亲夺过父亲手里的木棍,抚着父亲的胸口说:“你这是干啥呀?孩子大了,有他自己的主意,你有啥话就和他好好说嘛!”

“说啥说?他俩的婚事俺就是不同意!”

“你不同意我也要和岳明结婚!”

“你要和她结婚就从这个家搬出去!”

“搬出去就搬出去——搬出去,我也要和岳明结婚!”

母亲继续抚着父亲的胸口,要把他堵在胸口的气抹平,对众望说:“你个死孩子,就不能服个软?就不能说你和那个上海女知青不在一起了!”

“不能!我要和岳明在一起,这是我俩说好了的,谁说不管都不管!”

母亲又转向父亲:“你又不是不知道儿子的脾气,他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有话和他好好说,慢慢地给他说理啊!”

“我没有啥理和他说!他要是和那个上海女知青结婚,他就不要认我这个老子!”

众望和父亲的第一次争吵、分歧,众望没有听他老子的话和岳明分开,两个人最终还是冲破了一切阻力走到了一起。

岳明和众望的婚姻不仅有来自众望父母的阻碍,更有来自岳明母亲的阻力。

岳明下乡插队,母亲百般阻挠,但最终没能拗过她,岳明还是偷偷报名来到了淮北大平原。

现在听说岳明又在平原找了个乡下人,岳明的母亲岳晓岚气得连发几封信让岳明回家。

岳明知道母亲的心思,一次一次推脱说农活忙,没有时间回家。

岳晓岚实在没有办法,最后只得哄骗岳明说自己生病了,让岳明赶快回上海。

岳明听说母亲生病了,心急如焚,连忙向生产队请了假,搭上生产队卖粮食的牛车,到镇上转汽车,再到县城,再转车到市里,买了最早的火车票,连夜赶回了上海。

岳明回家,没有提前告知母亲。当岳明一路风尘,满身疲惫地回到家时,正是早饭时间。上海弄堂里惯有的嘈杂声、吆喝声此起彼伏。

国营食堂门口排了长长的队伍,油条在油锅里翻腾,冒着青蓝色的烟。

包子的热气从刚出锅的笼屉里向上升腾,拿到包子油条的阿叔、阿婶们笑逐颜开,从拥挤的人缝中挤出队伍,嘴里不住地喊:“闪开啦——闪开啦——烫着唻!”

没有买到的,一脸的羡慕,盯了提着包子、油条走的人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到冒着热气的锅里,生怕眼睛一眨,包子、油条就被人抢完了。

还有队伍跟得紧了的,踩着前面人的脚,被前面人一阵吼骂:“你这个人咋搞的啦?没长眼睛啦?踩着我的脚了都看不见了啦?也不知道说一声对不起,真是没教养!”

被骂的人也不示弱:“侬的脚不能走快一点啦,一直在老地方打转转不出去,不踩着侬踩谁呀?”

“哎,你这个人老不讲理的啦!侬踩着人家脚,不讲对不起,还一大堆道理,真是没教养的啦!”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吵个不停,直到排到包子、油条跟前,才停住了口:“快!给我拿两根油条,两个包子——”

“也给我拿两根油条,两个包子!”

拿了油条、包子的两个人临走还不忘向对方说一声:“真是没教养!”

“吱吱哑哑”的收粪车从巷口滚过来,人们提着攒了一夜的马桶,追逐着收粪车,把马桶清空。

弄堂里热腾腾、香喷喷、臭哄哄、闹嚷嚷的气氛搅和在一起,大都市的烟火气都在这个清晨上演了。

岳晓岚提着刚清空的马桶,转身往家走,与刚买了包子、油条的邻居赵阿姨正碰了对面,赵阿姨热情地招呼着岳晓岚:“岳明妈妈,去倒马桶了呀?”

“是的呀,刚倒完呀!”

“到我家里吃早点了伐!”

“不吃了——我自己做了呀!”

“那回见了呀!”

“回见呀!”

岳晓岚和赵阿姨挥手再见,正要进自家屋,一抬头看见满身风尘的岳明站在自己面前。岳晓岚又高兴又激动,扔掉马桶,来不及洗手,在腰间的围裙上擦了擦手,满脸笑意地招呼着岳明:“阿囡回来了呀,咋也没提前说一声啊?妈妈好去车站接你呀!”说着去拿岳明手里的行李。

岳明把行李向身后一背,躲过了母亲伸出来的手:“我自己能拿得动的!”

“自己能拿得动也不要自己拿了呀,回来家了,就让妈妈帮你拿了呀!”

“妈妈不是生病了吗?妈妈还是多休息休息,我自己拿就行了。”

看到母亲行动似风,说话声如洪钟,岳明知道母亲没有病。是母亲骗自己来家,才编了个谎,说自己有病的。

岳晓岚看出了岳明的心思,有点不好意思地对岳明说:“其实妈姆并没有啥大毛病,就是想囡囡了,就想让囡囡回家来,让妈姆看看囡囡。”

“妈——你不知道乡下正大忙?你没有病,骗我回来干嘛?我得耽误多少农活啊!”

“哎哟哟,这真是一个老农民的口气了哟!还耽误多少农活,没有你去做农活,人家庄稼就不要种、不要收了?”

“那不一样!少了我当然庄稼该种还得种,该收还得收。”

“那不就得了!你不去,人家庄稼该怎样长、怎样收还怎样长、怎样收。多你一个人不多,少你一个人也没什么关系!”

“可是我现在是乡下的人,种庄稼、收庄稼就是我的责任!”

“那就不要在乡下好了!”

“不在乡下,我能去哪里呀?”

“你回来家啊!现在有政策的,你是独生女,本来都不需要去乡下的。你自己想去锻炼,也去干了几年了,也知道乡下是个什么样子了。现在有政策能回来,那就回来好了呀!”

“妈姆,你说什么呢?要说前两年有回来的政策,你让我回来,我还能考虑考虑,现在我怎么能回来呢?我的爱人在那里,我是要和我的爱人一起扎根农村广阔天地的。”

“哎哟哟——还扎根农村广阔天地呢!农村有多苦侬知道伐?侬要一辈子在那里吃苦受累,还要侬的后辈也要在农村里呆着受罪啊!”

“农村是苦点、累点,可没有农村人的吃苦受累,打不出来粮食,城里人吃什么?”

“我不听侬讲什么大道理,我就要自己的女儿回来,不要吃苦受累就好!”

“都像您一样,不让自己的孩子在农村吃苦受累,农村就没有人干活种地了!”

“我不管别人怎么样,只要我的囡囡不在农村吃苦受累就行了。”

“天下父母都像侬这样思想,就没有人在农村种地了,老百姓还吃什么?喝什么?”

“我不管人家怎么样,我只要我自己的囡囡平平安安守在我身边!”

“侬这是思想落后!”

“我没有侬思想先进,我只要我的囡囡不受罪!”

“侬不让我去农村受罪,侬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我的爱人在农村,我要和我爱的人在一起!”

“侬说的是什么爱人呀?不就是个祖祖辈辈都在土圪垃里刨食,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吗?”

“妈姆,侬说啥呢?什么土圪垃里刨食,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妈姆说得有错吗?他出过平原吗?见过世面吗?祖祖辈辈窝在土圪垃里,不是乡巴佬是啥?”

“妈姆,我看你精神气色这么好,吵架也吵得有劲,身体都挺好的,没啥毛病,也用不着我在家里陪着你。正好今天上午有返回平原的火车,这是我给你带的土特产。虽然你可能不在乎,这么远的,我拿来了,也不再往回拿了。您在家自己多多注意身体就行了,我还得赶火车,现在就走了。”岳明把随身挎包里带来的红芋、芝麻、黄豆倒到桌子上,转身走出门外。

岳晓岚追着岳明跑过来,拉着岳明的胳膊说:“囡囡——侬今天别走了!侬刚来就要走,妈姆心里难过啊!”说着岳晓岚的眼泪出来了。

岳明的眼睛也湿润了,她何尝不想在家多待几天,多陪陪妈妈呢?

在母亲的一再挽留下,岳明回转身,随母亲又回到了屋里。

岳明虽然留了下来陪母亲,但她没有按照母亲的意思和众望断绝来往。探亲假结束后,她就迫不及待地回到了平原,和她心爱的人一起劳动,一起建设大平原。

岳晓岚终没有能改变女儿的意志,在她和女儿多次争吵,气得大病一场后,女儿最终还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嫁给了一个乡下人。

在儿女的婚姻中,父母一般是拗不过儿女的。儿女认准了的人,父母再怎么阻挠,最终都可能以失败告终。正像众望和岳明没有遵从父母的意愿一样,最终选择了自己的爱人。

众望这次和父亲产生分歧,是因为他要学习凤阳县小岗村包产到户。

众望说包产到户,能极大地激发老百姓种地的积极性,提高粮食产量,增加老百姓收入。

父亲却说把地都分给了一家一户,不是像解放前地主家一样了吗?自己有土地,自己种地,自己收粮食,自己吃,那样单干了,哪还有啥集体?还叫啥社会主义?

众望说把地分给老百姓,是让老百姓自己种地打粮食,种了粮食收了归自己。和以前地主家把地包给老百姓,让老百姓替他们干活种地,再从老百姓手里收租子是不一样的。

父亲说就算把地分给老百姓自己种,自己收粮食,那也是把社会主义的大家庭分散了。把地分到一家一户,谁都干自己家的活,种自己家的地,哪还有集体的样子?时间长了,人心就散了。

众望说人心怎么能散呢?都还在社会主义的大家庭里,只是提高一下老百姓种地的积极性,让老百姓多收一些粮食,更富裕一点,过更好的生活,人心咋能散呢?

父亲说俺不管啥积不积极性,俺就知道分开单干不管。分开了,人心散了,就收不回来了。

众望说您老人家思想太保守了,已经落后了,不能适应现在社会的发展了。

父亲说我思想落后保守了也是你的老子,小子想要反了老子,老子也是不容许的!

众望说你不容许也要走包产到户这条路,这是全国的大趋势,不是你能阻挡得了的!

“你——你个臭小子!你是长能耐了,翅膀硬了,能飞了!”父亲说着,举起鞋底,要打众望。众望一个闪身,躲开了父亲的鞋底。

众望转身向门外走去,嘴里说着:“您老再好好想想我说得对不对?”

父亲在身后说:“我想个屁!俺就是想不明白为啥要分田单干?俺就是不同意!”

众望一边往外走,一边撂下话:“您老不同意也没办法,也还是要包产到户,分田单干的,这是大趋势,历史的潮流是您老阻挡不了的!”

父亲气得翻着白眼,盯着走远了的儿子,心里愤愤道:分你的田地,搞你的单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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