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云辉吃过早饭,看到窗子上印着的一顶白帽子,一张黑脸像贴在玻璃上的窗花,他的母亲梁西花放下正在收拾着的碗筷,揭开厚实的棉门帘,把那人迎进了屋。此人干瘦,颧骨特别突出,眼窝深陷。梁西花笑着把锅里的饭刮了又刮,送到那人的面前:“你不早点来,饭做得多了,实在撑得吃不下了。”
这人是刘云辉的舅舅梁生宝,他一手端着碗,一只手握着筷子,眼睛在桌子上扫视着,盯着坐在炕角的林如烟:“你吃了没有?”
“吃过了,你吃吧。”林如烟窝在炕角,穿着白绒的外衣,活像一个扎着马尾的玩具娃娃。
桌子上几个空盘,一盘鸡肉。梁生宝动了动筷子,不好意思去夹鸡肉,嘴里吃着饭,眼睛盯在鸡肉上。林如烟将挑了块肉多骨少的肉夹到梁生宝的碗里:“舅,你吃肉。”
“好,好。”梁生宝应着,咬了一口肉,接着问:“你们咋不吃,我看这肉动都没有动,整盘子放着呢。”
刘云辉将鸡肉推到梁生宝的面前:“我们都不爱吃肉,在外面这么多年了,就想吃咱们家里腌的咸菜。”梁西花又给梁生宝夹了一块鸡肉,将筷子的一头搭在盘子上:“这些娃娃就爱吃个咸菜,都是大城市里生活的人么,把个烂咸菜当个宝哩。”
说起梁生宝到家里来的目的,他前几天就是刘云辉的父亲刘长清商量好了的,到集市上给他看着买一头牛去,梁生宝说:“一头牛耕地实在是太费劲了,还不如养头骡子哩,如今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我去了几趟集市,连个骡子和驴的毛也没有见到。”
“好牲口都舍不得卖,用顺手了没有碰到了紧急的事都牵不到集市上,有的买主还没有等卖主牵出来,自家村上的人都抢去了,根本轮不到咱们这些外村的人。”
“谁说不是呢。”梁生宝的饭吃个碗见底,两手拿着鸡肉边吃边说。
刘长清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进屋,看了一眼正吃肉的梁生宝,脸上没有表情:“买牛这事急不得,越急越看不上好牛,这好比像是相亲,随缘哩。”梁西花用眼瞪着刘长清:“说买牛的事哩,你扯到相亲上干什么,这能一样么,买牛,你觉得那头牛能行,那就买了,根本用不着牛同不同意,相亲不光你愿意,对方还要考虑行不行,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梁生宝吃完两块鸡肉,盯了一眼盘子,刘长清撕了圈纸递到梁生宝的手里:“擦了,咱们就走吧,去的迟了又买不到好牛。”刘云辉在家里呆了两天,在村子里转来转去,平常闲人最多的村口,这几天连个鬼影也没有。听说要去集市,刘云辉拉着炕角的林如烟下炕:“咱们也去凑个热闹走,在家里把人都待疯了。”
梁西花洗着碗,瞪大眼睛问林如烟:“你去干啥去呢?牛羊市场里臭气薰天,你别去了,等下我给你教做搅团,这可是云辉小时候最爱的吃食。”刘云辉像是没有听到母亲的声音,只管拉着林如烟向门外冲,梁西花扔下手里的抹布:“你小时候最爱吃搅团了,还说长大了要娶八个媳妇,一个烧火,一个给你专门做搅团的……”
林如烟被拉到院子里,耳边响着梁西花的声音,把头靠近刘云辉:“你小时候还有那么大的志向呢,娶八个媳妇,我的天呐……”刘云辉嘴角歪着:“童言无忌,我都不记得,别听我娘在嘴里胡说。”
说到搅团,刘云辉嘴里的说词就多了,从诸葛亮北伐发明搅团的做法,大称诸葛亮是个美食家:“就连咱们平日里吃的馒头,据说都是诸葛亮发明的。”他还说,如今的包子以前就叫馒头,要不然水浒里动不动要吃“人肉馒头”,那不就是用人肉做成的包子么。
林如烟听到这时,嘴巴一张,差点吐不来,双手捂了耳朵。刘云辉自知亦是无趣,站在路边等待着途经村口的唯一的一趟班车。
从村子到县城的集市,有二十里地。出行的方式无非就那么三四种,首选的是班车,得起大早,更多是碰运气,有时候等上一个早晨也不见班车经过;其次是骑自行车,下坡路是人骑车,上坡路时推着走,家境好的人家大多会选择这种方式;再次一点的,一大家子人套上驴车,简单的方法就是把架子车的两个车辕固定在驴的肚子上,省去了人架车的痛苦,不过到了陡坡还是得下来步行;最差的出行方式,就是走路,二十里地得好几个小时走,一个来回到家,脚下生泡是常有的事。
没有无关紧要的事,村子里的几乎不到集市上去。由此在村子里经常能听到货郎的叫卖声,也有贩子把菜拉到村口来叫卖的,这些人都是游击队,不固定,卖到半天自会离去,生意好的会卖一天。村子里没钱的人家,能用家里的粮食换蔬菜,夏天换西瓜,秋天换苹果。
在路边站了一个多小时,没有等到班车,林如烟把刘云辉的脚当成小板凳坐在上面,她把头埋进胳膊里。刘云辉的脚被她坐得发麻,活动着。林如烟斜着头:“坐班车去,等下怎么回来?”
“走回来。”梁生宝笑着,他笑起来脸上的颧骨显得更高,眼窝也更深。林如烟认人梁生宝是在跟他开玩笑,在这山路上坐车都让人受不了,更何况是走回来。
刘云辉扶起林如烟,他的脚实在太麻了:“真的要走回来的,你想想,咱们要是在集市上买了牛,牛不能坐车,咱们只能把牛赶回来了。如果买不到牛,回来也没有车,不走路要怎么回来?”
话音刚落,一辆黑色的小轿车从林如烟的面前驶过去,车轮后的灰尘像是浓雾般将他们包围。梁生宝大骂着驶去的小轿车:“开个车了不起,你咋不开个飞机来?”
林如烟扯过刘云辉的衣袖擦了脸上的灰尘:“想到还要走回来,我就不去了,我回去还是乖乖听娘的话,给你做搅团去,你说那个什么搅团,就是稠得划不开的浆糊么,有啥好吃的。”
“回就回吧,你走不动路,我也没有力气背你回来。”
“要不你也别去了,这里去一次县城真不容易。”
刘云辉说:“我们小时候,经常搭帮走县城呢,你先回吧,我跟着舅舅和爸去。”林如烟向村子走几步,回头望一眼站在路边的刘云辉,她想跟着刘云辉一起去集市上凑热闹,又担心自己走不回来,她更希望刘云辉跟着她回村,她实在不想学着做那个像极了浆糊的搅团。
等了将近三个小时,班车没有等到,碰到了个开拖拉机的,那人跟梁生宝相识,听说他们是去县城的,那人说正好顺路:“县上让去审车呢,不去还不行,害得我早晨把车厢里外洗了个干净,还开到河边用泥砂磨了一遍。”
拖拉机的声音吵得刘云辉一句也没有听到。那人还是个话痨,边开拖拉机边跟梁生宝聊天,两人你一句我一语地看起来聊得很高兴。刘云辉看梁生宝坐在车厢上,凑上去问:“你们聊啥呢,这能听得见吗?”
梁生宝提高嗓问,喊着:“不知道哇哇地喊叫的啥,我胡说,我胡应承,那人就是话多,不敢再接了,要不然到了县城,嘴里全都是拖拉机烟囱里冒出来的黑烟,还是车轮里刨起来的灰尘。”
在路上,刘云辉有几次被颠起来,落下时车厢碰到尾骨和屁股生疼。他们就像是梁西花簸箕里的豆子,滚来滚去,由不得他们。他们一会从厢头滑到车尾,从从车尾滑到厢头,好不容易坐稳了,又从左边滑向右边,这车像是快要侧翻了,刘云辉差点从车厢里掉到地上。
拖拉机到了山梁,总算有段平坦的柏油路。这条路正在重建,在原来的基础上铺了沙石,覆了厚厚的一层沥青。梁生宝说:“这路早该修修了,这那是人走的路,驴都不走还让走人呢。”
刘长清的话少,也见不得别人话多,他平时很不喜欢和梁生宝在一起,他觉得梁生宝就是话匣子,沫子稠,屁股重。坐到哪里移不致力屁股,嘿天呼地什么都能说上几箩筐。要不是梁西花说买牛是大事,他才不愿意跟着梁生宝在拖拉机上受这罪。
到了县城,拖拉机停下,那人拍了拍刘云辉肩上的尘土:“这是你那个在外地打工回来的外甥吧?”
梁生宝应了一声。
那人继续给刘云辉拍打灰尘:“出去了就别回来了,这个破地方要啥没啥,待着一点前也没有。”刘云辉的嘴像被水泥糊住一般,张不开口,向那人点头微笑,那人接着说:“要是买了牛,老梁你把牛牵回去,我把你姐夫和外甥带回去,免得这娃跟你们再遭罪了。”
梁生宝连忙道着谢,挥着手。走到集市门口,班车人缓缓地开进县城,梁生宝骂着:“这个铁王八,等了一个早晨不见影,人到集市了上它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