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天哭丧似的推开院门,梁西花被他吓得不轻。
“我大——”梁天一句话没说,又哭得没完没了。刘长清从厦房里出来,看到梁天满身是牛粪,转身跑向梁生宝家里。梁西花天王老了喊了一嗓子,唤着刘云辉跟着刘长清赶紧去梁生宝家看个究竟。
“你大到底咋了?”梁西花拉着梁天的手往院外走。梁天擤了一把鼻涕:“我大躺在牛棚里,我拉了半天拉不起来,村口也没有个闲人,只能到你们来叫我姑父和云辉哥,我出来时,我大叫不醒,我爷聋的听不见,说一句话胡应呢……”
刘云辉年纪轻,跑得快,抢在刘长清的面前冲进了牛棚。只见梁生宝满脸糊着牛粪,头发被牛粪浆裹挟着。他两眼无光,屈着腿坐在牛棚的一角。刘长清拍打着梁生宝的脸:“你这咋让牛屎糊成这个样子了?”
梁生宝的目光呆滞,没有转动,眼皮更没眨一下。
试了鼻息,有微弱的气流。刘长清要将梁生宝背出牛棚,梁生宝一把推开刘长清。他这才目光转到身边长躺着的黑公子身上。刘云辉害怕黑公子攻击他,躲得远远地不敢靠近。黑公主们像是给他们特意留了个空间,并且让出一条通道来。小公主的眼角流着泪,哞哞地叫着,声音很是凄惨。
黑公子一动不动,它已经死了,身体冰冷,硬如坚石。
“这牛,咋话了?”
梁生宝“哇”地哭了起来,眼泪将脸上的牛粪冲开,形成两条干净的小溪,像山洪那般暴发着,杂草木屑顺着沟沟渠渠冲击到下巴这座悬崖土峁上,洪水流在衣服上,这里早已是牛粪的海洋,一滴滴清澈的眼泪汇入大海,彻底放飞的自我。
从梁生宝的抽泣声里,刘云辉连听带猜知道了事情的大概。
梁生宝清晨给牛棚添草时,推门就看到黑公子躺在地上,那时黑公子还有一口气,它盯着梁生宝看着,嘴里吐着白沫,像是向他求救。黑公子被梁生宝养得体形肥大,梁生宝试了几次都没有把黑公子扶起来,从被窝里拉出梁天,这个孩子的力气更小,三四次试下来,他们两个在牛棚里早滚成了粪蛋。
刘云辉打了水,梁天洗了头脸,换了干净的衣服。他给梁生宝把脸上的干粪丝擦了擦,刘长清说:“家有千万,养毛的不算,这黑公子已经死了,咱得想办法补救。”
梁生宝拿了两件干净的衣服,提了半桶热水去牛棚一角的澡间。他家的澡间就在牛棚里,下出留了出水口,洗澡水流出来混在粪污里,流进院前的小菜园,冬天出水口被冰冻着,澡间基本上就废着。
洗完澡回到正房里,梁生宝冷得全身哆嗦,钻在炕上的被窝里。他把头从被子里伸出来,爬着,问刘长清:“姐夫,你说这可咋办啊,花了那么大钱买回来的黑牛,本想着开春后让它派上用场,这还没有使唤呢,也不知道是啥问题,这就它就没气了。”
梁西花跟着安慰着梁生宝,让他放宽心。黑老五也不知从何得到的消息,冲到梁生宝的面前:“不行,咱们把牛分割成牛肉,拉到集市上卖牛肉去。”
“至少也没卖些钱,也不至于血本无归。”梁生宝点着头。
刘长清的大手按在梁生宝的棉被上:“这事我看不行,这肉能不能卖咱们还不知道呢,万一这牛有啥病,咱们把牛肉卖给别人,传染了或者让吃肉的人身体不适,咱们这罪果可就有些大了。”
黑老五给梁生宝留了手机号:“要剥牛皮啥的打电话喊我。”他知道梁生宝家没有安装电话,刘云辉是有手机的,出门前他特意让刘云辉在手机上存了他的号。
梁生宝翻身平躺在炕上,身上暖和了,又喝了梁西花给他熬的生姜水。他唯一的棉衣棉裤被牛粪浆成了毡片,刘云辉给林如烟打电话,在房子里搜寻了几件刘长清的棉衣带下来,林如烟又搜了些刘云辉过时的厚衣服,一并带到了梁生宝家里。
穿了衣服,下了炕,回到牛棚里围在黑公子的身边。林如烟看到黑公子,不禁流下泪来,刘云辉越劝,林如烟哭得越是伤心。
蹲在牛棚门口,梁生宝抹着眼泪,强忍着给牛槽里添了麦草,提了半桶洗锅水,用木棍搅拌均匀,又挖了两升麦麸,搅拌后将木棍立在门后。户庄人给牛添草就是这样的随意,两碗麦麸就是它们的饲料,拌了饲料的草吃完,再添两笼干草,饮过水后又拌那种麦麸。
牛羊的日子和庄户的人的日子一样平淡无奇,它们天天吃麦麸干草,人们顿顿离不开洋芋土豆,反反复复地吃食,人都受不了更何况更何况是牛羊哩。就这样的日子,恐怕也放不长久了。
梁生宝家厦房里的麦草下支了大半,就算是开春了,新的干草供应不上,厦房里的草见了底,它们真就“吃了上顿没了下顿”。刘长清招呼着梁生宝先把黑公子从牛棚里抬到院子里,梁生宝一到棚口就哭得没完没了。
他想坐在地上耍泼,低头看到身上穿着刘长清干净的衣服,心里有些不舍,只能狗蹲着抹眼泪。梁生宝一哭,林如烟莫名就跟着哭起来。
突然间,梁生宝一拍大腿:“我把这事咋给忘了啊。”他跟到正房里,翻开柜子,翻腾出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是他家的宅基证户口本,还有一张保险单。在他们领牛的那天,保险公司的业务员给他们做思想工作,让他们给牛把保险买了,说是死了会赔,病了也会给看病,拉肚子感冒这些小病他们可不管。
梁生宝从来没有听说过给牛卖保险的,之前听黑老五说给拖拉机上保险,被碰坏了他们给修,要是开拖拉机拉麦子出了车祸死了人,保险公司会给他赔人命价。这些梁生宝不懂,当时听业务员说,每头牛的保费一百多,大头是县上给出的,个人只出十块钱。
梁生宝算了算,这不就是给牛交医保么。他能这么想,业务员被他的这个叫法惊呆良久:“就是这个道理。”梁生宝掏了四十块,给他家的黑公主全上了“医保”。
看着保险单子,刘云辉提出了新的疑虑:“这上面写的是基础母牛,是给这四个黑公主的,你看上面还有耳标号的,人家肯定下来会查,到时候这耳标号对不上,肯定不行。”
梁生宝说他有办法。
到了牛棚,耳标好很快被梁生宝做了交换。刘云辉看不出任何破绽,梁生宝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别说刘云辉了,刘长清也看不出来问题。梁生宝接下来的举动才让众人大跌眼镜:他取了灶房里的菜刀,嚯嚯地磨得锋利,抬起牛尾巴,在牛屁眼下割开手掌长的口子,铲了两锹稀牛粪堆在伤口上。
梁生宝的办法大,不仔细看还以为死的不是公牛,而是一头实实在在的母牛。
梁生宝让梁云辉打了保险单子上的电话,半个小时后,一辆白色的皮卡车停在了梁生宝家门口。两个穿着青色西装打着领带的小伙子从车上下来,进院开口问:“牛呢?”
“牛棚里呢。”
保险员的皮鞋锃亮,走到棚门停下脚。一手扶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指横在鼻子下:“是哪头牛吗?”
“就是的。”
“牛标号对着吗?”
“对着呢,你看就是这个1029,这上面有呢。”
保险员接过投保单,看到梁生宝身后的刘云辉:“你进去照几张相,整体上照一张,能看出这牛是躺着的,死了的,还有耳标号,生物特征,就是公母的标志那里拍一张。”
刘云辉接了相机,戴眼镜的保险员又交待了一遍拍摄的角度:“按这个红色的按钮就行,镜头不要胡乱动。”
看着刘云辉拍的照,保险员很满意,他们特意看了挂在黑公子耳朵的上标号,相互点点头,梁生宝悬着的心终于放在了肚子里,捂着胸口松了一口气。戴眼镜的从车上拿出一叠单子,边问梁生宝相关信息边登记,问到黑公子的病情,梁生宝照实回答,他也不知道。保险员给他填的是“无故猝死”。
手续办妥,保险员说:“按照规定,这牛得无害化处理,说白了就是这肉你们不能吃,也不能给别人卖,要挖个三米深的大坑填埋,你选个地方先挖个坑吧,我们还得要拍照留存。”
梁生宝胡乱在牛棚外的园子里指了一块地,保险员说:“能行,只要填埋了就行,最好还要有白石灰,实在没有也没有办法,只能这样了。”
把黑公子填埋后,保险员又拍了几张照片,拍了梁生宝手里拿身份证的照片,还拍了一张拿投保单的照片,他们和梁生宝在牛棚前合了影,临出发前,梁生宝给他们每人塞了一包烟:“牛是庄户人的命根子,本来是要请两位吃个饭,咱们这里离饭店远,家里也没有啥好招待的,这点小意思你们别介意。”
保险员推辞不要,发动了车,梁生宝把烟从他们开着的车窗里扔了进去。
给送烟这事,梁生宝绝对想不到,他不吸烟,不知道啥时候送,送啥烟,这烟是刘长清到村里的商店买的,他挑了两盒最贵的烟。
当天下午,黑老五开着拖拉机到了梁生宝的院子里,他们挖出了黑公子,黑老五剥了牛皮,又给他割了一整条后腿肉,在梁生宝的口袋塞了五百块钱。黑老五说:“这牛肉放心吃,自己养的牛有啥大病呢。”梁天的娘端了铁盆割了背部的牛肉,黑老五笑着说:“你看你这个女人就会吃,人家城里人专挑脊背的肉吃呢,我们家里人爱吃腿肉,有嚼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