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西斜,崖上的影子像块灰色的幕布慢慢地罩在牛羊市场里。过了晌午,买主们散去,到集市上的小吃摊上要一碗烩面,庄户人的食量大,烩面清汤寡水填不饱肚子,他们宁愿多加五毛钱叫一碗炒面。
刘云辉早饭吃得少,一小碗米饭,盘子里的咸菜大多进了他的肚子。听到他的肚子咕咕地叫唤两声,刘长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圆饼:“看到你早上吃得少,今天看来是买不上合适的牛了,你舅嘴上话说得好,想让他到县城里请咱们吃饭,是没得指望了,你先对付两口,等下我带你们去吃面去。”
没有卖掉的羊被卖家赶出了市场,牛羊贩子们相继离开,整个牛羊市场空荡荡地,站在市场里,冷风吹来,刘云辉打了个寒战,这跟荒郊野外没有区别。抬阶到崖上的集市,摊主们已经收了摊,他们往架子车上堆码布匹,门口的缝纫机早被推了回去,两个胡子杂乱的老人围着小火炉烤着手,他们的旁边立着补鞋的机子和配钥匙的台面。
连续好几个集市没有买好称心的黄牛,梁生宝伤心起来,捂着胸口说:“不应该啊,这正是卖牛的好时节,秋季里积攒下来的麦草快要吃完,春天的绿草还未生出,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那些牛羊多的家庭,不得把喂不过来的赶到集市上卖掉吗?”
梁生宝叫了几声“伤心啊”,拉着刘长清又下了台阶扑到牛羊市场里,散了集,他再等也不会再有牛羊进市场了。刘长清嘴角冷笑,梁生宝的秉性他是清楚的,为了躲避请客吃饭,想出这么一招实在是可笑。
“没事儿,今天的集市上买不到,下一集再来么,急不得。”刘长清安慰着梁生宝,“咱们也待了一天了,去市场北边的饭店吃口饭吧,你那钱留着买牛,我请你吃炒面。”
梁生宝一下子乐了,嘴上说:“给我看着买牛哩,让你破费我真过意不去。”刘云辉饿得迈不开腿,坐在石阶上有气无力,被刘长清喊起来,他不想吃干巴巴的炒面,拉长声音说:“我要去吃烩面。”
一个瘦小伙子拦住梁生宝,微弯着身子,尖嘴猴腮,他脸上堆着笑:“老哥,你们是买牛的吗?”
梁生宝看那人贼头贼脑,甩了一句:“我们不买偷来的牛。”
“不是偷的,是我自己养的,我在门口看你们半天了,没有相中合心的,你去看看我的那头牛,保证让你们满意。”
刘长清微皱着眉:“你自家的牛拉进市场里买家多,再说了,我们也没有看到你的牛啊。”
瘦小伙子拉拉梁生宝的衣袖:“我家的牛不让进市场,进不了,我也不想拉进来,在这市场里交易还要给市管员上交易税,这年头攒点钱都不容易,还不如省下去吃顿饭划算。”
听小伙子说得在理,梁生宝又疑心小伙子寻他开心,刘长清提醒他:“这年头骗子多得很,可要多长个心眼。”
跟着小伙子出了市场北门,向东弯到一条土路上,远远地看到电线杆上栓了一头牛,旁边站看一个半人高的孩子,孩子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握着木棍。小伙子介绍:“就是那头,黑颜色的,你看气色和膘情都不错,刚扎了一岁的牙口,美气得很。”
那头牛气定神凝,全身上下乌黑靓丽,没有一根杂毛。跟他们之前看到黄牛、红牛最大的区别,在于这头牛没有犄角,头顶中间长得一块小碗大的鼓块,活像一个电影里留着垂髫的孩子。刘云辉暗自发笑,这定然是个帅气可爱的男孩子。
梁生宝在黑牛的屁股上抓了一把,接着手从牛的脖子摸开,滑过脊背,落到牛尾处,他习惯性地拉起牛尾巴。黑牛甩开梁生宝的手,抬起后蹄朝着梁生宝踢去,梁生宝许是饿了,没有逃过这一踢,他被黑牛弹倒在地。
小伙子扶起梁生宝,谩骂着黑牛不识好歹。
梁生宝摸着他的大腿,黑牛刚才踢到的地方痛得他只咧嘴,翻起宽大的棉裤,那个地方已经变得黑青。“这牛真是有劲。”梁生宝触摸到牛的身上,总会感觉到黑牛跟着他的手指抽搐着,这意味着黑牛神经较为敏感。
刘长清也看中了这头黑牛,冲着梁生宝默默地点点头,他们两个把手伸时衣襟下,片刻后梁生宝如是又和小伙子在衣襟下捏着手指,他给小伙子给了买价,小伙子没有还价,点头同意。
“你咋不还价?”梁生宝问了声。
小伙子乐了:“还啥价啊,你给的价我满意就行。”
梁生宝拍了拍脑门,看来是他过于草率了,刚才应该再压低价钱给他。不过梁生宝没有反悔,答应多少就是多少,庄户人说话就像钉钉子,钉上了就拔不下来,是个死钉。他解开裤带,从腰间取出一个布袋,背过人群数了一叠钞票,递到刘长清的手里。刘长清手指蘸了口水,又数了一遍,这才把钱交到小伙子的手里:“两千块,你数数。”
小伙子像刘长清一样,舌头舔了手指,数钱:“没错,侄儿,把赶牛的鞭杆给那个小伙子,小叔带你吃肉去。”男孩把手里的木棍拿到刘云辉的面前,刘云辉没有伸手去接,那孩子更是没有把木棍塞到刘云辉的手里,而是立在了电线杆旁边,跟在小伙子的身后,嚷嚷着:“吃肉肉去喽!”
梁生宝解了缰绳,黑牛认生,不肯跟着他走,刘长清拿起立在电线杆旁边的木棍,朝着黑牛的屁股甩打着。黑牛不是好欺负的主儿,弹着后腿,冲着梁生宝猛撞过去。梁生宝快跑两步,朝着刘长清喊:“姐夫,别打了,别打了。”
黑牛根本不听梁生宝和刘长清的指挥,更像是黑牛指使着他们一样,半天过去了,黑牛在原地打转,没有前进一步。这让梁生宝这个养牛的好手有些犯难,这个家伙太难调教了,“性子野得很。”
对于梁生宝来说,性子再野的牛他也能调教得乖乖爽爽,让它向东它不敢向西。几个回合下来,梁生宝喘着粗气,黑牛的头猛甩着,它像是拎了只小鸡般让梁生宝忽东忽西,刘长清跑过去和梁生宝一起死拽着缰绳。
“性子野,力气大,这是我合心的牛。”梁生宝缓了一口气,他和刘长清两个拽着牛的缰绳走到前面,刘云辉挥着木棍在后面“赶牛”。
在饭店门口,小伙子从饭店里走出来:“这牛不是你们这样赶的,得给它些草料,我给你们说,这牛的力气可大着呢,饭量大得惊人,像是个饿死鬼转世,永远都吃不饱肚子,你们回去可得要多备些草料。”
牛羊市场有卖干草的,梁生宝买了两捆干草,回到市场北门口,将一捆干草扔到黑牛的面前,黑牛朝着干草缓缓走过去,低了头吃起草来。饭店老板出门招揽生意:“几位不进来吃点东西?”
梁生宝摆摆手,正要张嘴,刘长清抢先喊着:“两碗炒面,一碗烩面,都来大碗。”刘云辉父子进了饭店,梁生宝牵着牛站在门口。饭店老板端了一碗热面汤给梁生宝:“老哥,把牛栓在门口的石柱上,那就是拴牛的家什,咱们人在屋子里盯着呢,这牛保证丢不了。”
从街口传来突突突地拖拉机声音,是拉他们上县的那人。梁生宝骂着:“这个黑老五,真是个粘人的苍蝇,能把人烦死。”黑老五把拖拉机停下,踏了刹车灭了车,走到梁生宝的面前,围着黑牛转了又转:“还得是你的眼光,真是太尖了,这牛怕是不下三千块吧。”
刘长清听到黑老五的声音,走出饭店:“老五吃饭了没有?”
黑老五摸着肚子:“就带了十块钱,本来留两块五给自己混口好的,没有想到审车费就要十块,也快要回去了,回去了再吃。”
刘长清冲着老板喊着:“再加一个大碗炒面!”
老板应了声,把黑老五让进了店里。黑老五坐下要了一碗面汤,吸溜地喝着,又要了一头大蒜,边剥边说:“吃面不吃蒜,味道减一半。”
饭店的一角坐着四个大汉,刘长清认出是市场里的几个牛羊贩子。他们起身付了钱,出门看到梁生宝牵着黑牛,表情很是惊讶:“大哥,这牛是你买了的?”
“嗯,你们看咋样?”
那人说:“牛是好牛,不过,这牛你们也敢买?”
“这牛是偷来的?”
“这倒不是。”
那人还想多说两句,被他的同伴喝止了:“管那么多干啥,这牛你不能买还不让别人买了?”
梁生宝的心里像被鼓震了一般,既然这牛不是偷来的,公平交易天王老子来了也不会有事的。然而一想到那人离开时的那种古怪的笑脸,像是幸灾乐祸的那种表情,让梁生宝不寒而栗。
吃完饭,众人走出饭店,太阳已下了山,刘云辉上了黑老五的拖拉机。黑牛赶不到拖拉机的车厢去,梁生宝更是担心陡坡时黑牛从拖拉机上摔下来,刘长清得帮着他赶牛,这牛劲大得很,梁生宝一个人是很难牵回去。
那天,刘长清回到家里时,月亮已经挂在了院外的杏树上,又圆又大,像神仙请出了银盘为他们照亮了回村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