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从畜牧中心取回来的饲草领用花名册,刘云辉决定去农户家里讨要草料钱。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让他几乎心灰意冷。
在花名册上,他看到了余家村的余六十,就是把黑公子倒卖给梁生宝的那户人家。驱车二十公里,拐进村道,通往余六十家的路仅能并排过两辆架子车,SUV只能在村口停下,他步行到余六十家里。
院子并不像其他人家那样用砖砌成的围墙,哪怕用土筑的院墙或者篱笆,也不见,院子敞开着,中间留着一条路,一边种着两树梨树和两棵苹果树,树的周围摆着两个花盆,花盆里的枯叶洒落着,叶片已经干枯,另一边应该是片小菜园,此时已经荒废着。
余六十穿着破旧的棉衣,坐在土坯房的屋角晒着太阳,他看到刘云辉,挪了挪脚,身子更加蜷缩着:“你是来要那个黑牛钱的吧,我给你们早都说过,要牛没有,要钱也没有,要命,烂命一条,你们看着办吧,最好是把关进去,到那里我还有个皇粮吃。”
刘云辉并没有理睬蹲在屋角的余六十,低头走进他的土坯房里。正屋中间漏着一个大洞,阳光从屋顶直射下来,点亮了乌漆麻黑的屋子。余六十被刘云辉喊进屋里。余六十说:“这房子听说是我爷爷建造的,传给了我大,我大又传到了我的手里,那个大洞是前些年塌了的,补不了,没有钱盖新房,也只能这样住着。”
刘云辉问:“你之前的黑牛不是私自卖给我舅了吗?怎么你的名下还有黑牛哩?”
余六十用袖子擦了一把鼻涕,不好意思起来:“我是村上的扶贫户、五保户,每次有扶贫的项目下来都有我的份呢,之前的那个黑牛卖给了你舅,上一次发黑牛时,我又去领了一头回来。”
“牛呢?”
“没有了,养不活。不过这次我可没有卖,是牛自己死的,我也没有办法,从镇上领了些草料回来,草吃完没得喂了,我去村上去领草料,那个村干部说是不给我领,我说不给我领我的牛就饿死了,他说死了死去。”
余六十说着话,把刘云辉带到了另一个隔间里,那是牛棚,牛棚的一角盘着一通火炕,余六十说:“我就和牛住在一起,没办法,外面屋顶漏着,冬天实在太冷了,我就和牛住在一起,如今牛没有了,我晚上连个说话的生灵也没有了。”
他又向刘云辉强调:“你要是来要牛钱的,我的确就没有,屋子就这么个破屋,柜子里没有一把粮食,我都不知道下午要吃啥呢,这几天都在我村的支书家里混饭吃。”
刘云辉手里捏着花名册,要想从余六十家里拿回草料钱,那真是天方夜谭,他只能让余六十带着他寻找领用草料最多的余六三家里。余六三家相对比较好一些,青砖院墙,六间砖瓦房,牛棚是二十多米的斜坡暖棚,进到棚里,五头黑牛,十头黄牛。牛棚的一侧码放着整齐的麦草,刘云辉看到那些麦草的包装,上面还留着他要求让草源地打了标签的包装袋。
据余六十说,他的牛领过一次草料,名册上显示余六十领草料的次数不少于五次,每次都是半吨。余六十说:“这些都是村干部让我签的字,说是扶贫草。”刘云辉问:“你家里都没有牛,领这些草干什么?”
余六十一个劲地傻笑,并不回答,他的眼睛盯在余六三家的麦草垛上,刘云辉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他拿出花名册给余六三看,余六三仔细地核对后说:“对着呢,我就领过六次,每次的数量也对。”
刘云辉说:“既然数量啥都没有问题,那你把草钱给我吧。”
“什么草钱?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草是扶贫草,要的什么草钱?”
余六三将刘云辉划归为“骗子”,把他推搡出了院门。接下来在余家的十几户黑牛养殖户里,刘云辉碰到的问题大抵无外乎三种:一种是像余六十那样实在拿不出来的,一种是像余六三那样认为饲草是扶贫草,根本不用付草钱的,这种人占绝大多数,还有一种在观望,大家付钱他就付,能拖就拖,能扛就扛。
一个多月过去了,刘云辉一分钱的草料款也没有收回来。林如烟嘿嘿地笑着,像是在嘲笑他。她接过花名册:“我明天去给你要,不信一分钱都要不到。”刘长清咬着牙,他早就反对刘云辉回到家里“搞创业”,他说:“扶贫工作开展这么多年了,我早知道这些人都是些养不肥的白眼狼,他们等靠要拿习惯了,你们要是能把草款要回来,你们搞什么创业我不再反对,如果不行,你就认个亏,乖乖地回福建公司里去安心上班,胭脂镇再也不要回来了。”
梁西花跟着说:“你大辛辛苦苦地供养你上大学,指望着你享几天清福哩,这些咱们都不再说了,不再想啥清福,只要你们日子过得好就安心了,可眼下你们算过没有,如今亏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几百万块钱砸在里面,死活是一分钱都要不回来么。”
林如烟安慰梁西花:“娘,我明天去要,肯定能要回来一些。”
刘云辉冷笑两声:“你去要去,能要回来我早都要回来了。”林如烟翻看着花名册,说:“那我明天就从野狐沟村开始,这里离咱们家近,领草量也大。”
林如烟第二天一大清背着花名册开车到了野狐沟村口,在一个孩子的指引下来到了花名册上的第一户人家,那家人开了门,见是陌生的姑娘,问她是干什么的,林如烟说:“我们之前给你们发放了草料,来收草钱的。”开门的女人没有言语,带着林如烟进了院子。
“嘎嘎——”传来刺耳的叫声,一只白鹅低着头伸长脖子向她扑来。那女人忙喊着:“赶紧跑,这鹅吃人肉呢。”不管吃不吃人肉,鹅的架势朝着她扑过来,就让她胆战心惊,转头跑出院子。
白鹅追着她,那女人手里提着扫把,拦住白鹅的头,并且在鹅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脚:“叫你吃人肉。”她把白鹅关进院子里,在门缝里问林如烟:“你到底是来干啥的?”
林如烟把前来的目的又说了一遍,那女人说:“家里外面的事我不知道,这些事得问我家掌柜的,他不在家里,也不知道跟到哪里鬼混去了,你要是在村子里碰到了,让他赶紧回来。”
女人说完话,咣地一声关了院门。
离开那女人家院子,林如烟转头看到一只狼狗蹲在路中间,它正是与她对视,林如烟每挪一步,那条狗跟着她挪一步脚,她向前走一小步,狼狗警觉地站起身。对望了许久,林如烟觉得这条狗不会给她让路,而且还有攻击她的可能。
听到一条口哨声,那条狗像是得到了主人的指令,开始朝着林如烟跑过来。林如烟吓得掉头往车子里面跑,边跑边接了车门的开锁键。她越是往车的方向跑,那条路的速度越来越快,眼看就要到车门处,狼狗停下了脚步,变成了缓慢的步子。
受到惊吓的林如烟待在车里不敢动弹,她心里默念着让狗快点消失。过了一个多小时,狼狗离开了林如烟的视线。就是林如烟打开车门跳下车时,那条狗突然间又出现在了离她不到十米的榆树下,林如烟扭动身子,蹿到了车里,紧闭了车门。
狼狗的身后跟着五条狗,两条黑狗,一条白狗,还有两条浑身泥水的土狗,看上去更像是两条野狗,它们在狼狗的指挥下横于村道,像是要拦住林如烟的去路。整个一天,林如烟败给了这条把守村道的狗。
灰头土脸地回到家里,她原本以为刘云辉会借此好好嘲弄她一番,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刘云辉亲自下厨给她做了一份家乡的卤面,食材虽不像福建那样丰富,少了花蛤和海鲜的佑料,也没有线面的那样的有嚼劲,但能这样的大山深处,能吃到不正宗的卤面,让她宽慰了许多。
林如烟吃着面,突然间委屈地哭了起来。她说:“这几年在公司里辛辛苦苦存下来积蓄就这么打了水漂,还有我回来时,父亲给了我五百万的投资款,如住了也赔得只剩下那辆轿车了。”
她说到这里,以为她将买车的事说漏了嘴,生怕刘云辉责怪起她来。刘云辉叹了一口气,像是安慰林如烟,更像是安尉他自己:“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老人们也常说十个创业者九个败,咱们要从中吸取教训啊,就算是几百万买了个教训吧。”
刘长清和梁西花时常在林如烟的面前阴阳怪气,他们把刘云辉失败的原因归绺在林如烟的身上:“做为妻子,你们时刻地提醒云辉,这是做为妻子的责任和义务。”
刘长清说:“你看看云辉,花光了你们的积蓄不说,还欠了别人的五百万,这要还到啥时候去,听大的劝,你们回到福建,好好挣钱,别再回来了,这些人不值得你这么付出,没有任何的意义。”
听刘云辉松了口,梁西花在院子里逮了只公鸡,宰了做了蒸鸡端在桌子上,她又叫来了梁生宝,在饭桌上,一家人又劝说刘云辉到福建去过他的“阳光大道”,刘云辉一口吃不下,转眼看到林如烟碗里的两块鸡翅,知道她也是没有胃口。
夜里,林如烟扭着看着两眼盯在屋梁上的刘云辉:“真就这么狼狈地回到福建去吗?”
刘云辉说:“那个地方我没脸再回去,去广州也不错。”
林如烟问:“咱们有去那里的路费吗?”
刘云辉把头转向林如烟,林如烟像刘云辉那样盯着屋顶,屋顶上是排列整齐的木椽,木缘上横着指头细的木条,揉和着寸草麦秸的泥土从木条里渗出来,风干着。听着刘云辉的声音:“我到爸和妈那里先借点,等到了南方发了工资再还给他们。”
“除了路费,在没有领到工资之前的生活费也得不少,向爸妈借多少?有脸张那个嘴吗?”林如烟的嘴里说着,眼角两行泪滴在耳边大红的枕巾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