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牛的食量确实惊人,而且吃相极为霸道。和它圈了一起的黄牛近不了它的身,同在一个圈里,黑牛用武力向黄牛证明了它的主导地位。梁生宝背着铡短的干草给牛槽添草时,黄牛躲在一旁,冲着梁生宝苦叫两声。
梁生宝不懂牛语,不能领会黄牛的意图,还认为是黄牛跟他亲切地打着招呼。几天下来,黑牛吃得油光焕发,黄牛消瘦了许多,毛色枯燥,气色大不如前,梁生宝摸了一把黄牛的屁股,的确是掉膘了。
许是黄牛病了。他摸了摸黄牛的鼻子,既无汗也不干燥,鼻温正常,呼吸平缓,舌头也是正常的,眼角没有掉泪也没有堆积眼屎。加了干草撒了饲料,黄牛不敢靠近牛槽,黑牛吃得津津有味。
梁生宝抓了一把干草,黄牛向先黑牛张望着,黑牛只顾着卷食草料,没有多看它一眼,黄牛这才放心地吃了一口,不过它吃来很是小心,生怕吃草的声音惊动了不远处的黑牛。
“怎么会没有原来的吃食好呢?”梁生宝出了牛棚,上了山坡来到刘长清家里,他把自己的疑惑说给刘长清听,刘长清喝着手里的浓茶,也说不应该是这样。梁生宝自己从炉火中取了正在翻滚着的罐罐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下肚,品鉴道:“这茶没有劲,味淡,还是上次云辉带回来的砖茶经熬,再来几块冰糖味道就更好了。”
刘长清收了梁生宝面前的茶杯:“要喝就喝,不喝拉倒,我又没有请你喝。”
看到炕角的林如烟,梁生宝咧着大嘴说:“你们下次回来就带上次的那个砖茶,味道正,好喝。”
林如烟附和着:“下次回来给舅舅一定带,这次回来的急,没有买到上次那种茶。”
梁生宝在厦房里翻腾了半天,什么也没有找到,寻到梁西花问:“我记得上次从马兽医那里买了些消食散挂在厦房里,我去找了没有找到,你放到哪里了,给我取来,等下让云辉帮忙,我给黄牛灌下去。”
梁西花从鸡圈旁的塑料袋里取了一包药,放在鸡窝上的木板上:“我给鸡拌了些,不管用么,想着家里也没有牛了,这兽药存着也是白存,就随手扔到这里了,你要是用,就拿去用,也不知道这药还有药效没有?”
梁生宝打开袋子闻了闻:“还有药味,估计是能行哩。”扎了塑料袋的口子,朝着正房喊梁云辉的名字,梁西花说:“别喊了,在厕所里蹲着呢,那天跟你们一起去集市,说是吃了烩面,回来又坐的是黑老五的那个破拖拉机,这一吃饱吸了冷风,拉了几天肚子了,我给做下他最爱吃的搅团,一筷头都没有动过。”
刘云辉提着裤子从东北角的茅房里出来,边挪着步子边系裤带:“舅,你喊我呢?”
“走,给我帮下忙,我去给黄牛把这消食散灌上,这怂牛这几天不好好吃草料,掉了好多膘,这再不给补上去,过几天春耕怕是吃力。”
“我给牛还没有灌过药……”
“没事,等下你看我的,我把牛的嘴扳开,你把那装了药的啤酒瓶塞到牛嘴里,药完了把瓶子拔出来就行,简单得很。”
刘云辉不好拒绝,刘长清端着茶杯走出屋:“你叫他去能干啥,你想叫我就直说,拿个娃娃找个借口?”
从梁生宝家里回来,刘长清连接地叹着气,黄牛的膘情掉得他有些心疼。梁西花说:“你又不是兽医,牛的病看不了,叹气有啥用?”
黄牛原来是刘长清家里的,就圈在如今的厦房里,后来刘云辉的外公找上门,说是要把黄牛借给梁生宝家里干几天农活,这一借老汉就耍起无赖,不给还了,刘长清去要黄牛,老汉死活不给,拿出了压箱底的一千块钱,把黄牛强行卖了去。
刘长清那时不想再养牛,借此如了老汉的意。眼下看到黄牛的膘情掉得有些离谱,刘长清把厦房收拾腾空,搬出了立在墙角的牛槽。他从梁生宝的家里把黄牛接了回来。他是替梁生宝代养,草料还得梁生宝自己出。
没有了黑牛的威胁,黄牛的食量恢复到了从前,不出一周时间,气色显然好很多。梁生宝摸着牛的屁股感慨道:“这黄牛还是认老主,这膘情一下子好了很多。”
转眼快要春耕了,梁生宝喊了刘长清去调教黑牛。刘云辉以前只知道把牛赶到田里套上家伙什开耕,没有见到这牛到底是怎样被驯得服服贴贴任人使唤的。这下有了机会,定然不会错过。
梁生宝调教黑牛的地在刘长清家的崖背上,林如烟跟着刘云辉出门,梁西花一把拉住林如烟:“娘娘啊,你可不能穿这身衣服去牛跟前!”
林如烟愣住,刘云辉转头看到林如烟穿着一身鲜红色的呢子披风:“牛见红色就像发疯一样,你赶紧把衣服换了去,我在门口等你。”
走到地龚上,看到梁生宝早把黑牛拴在树杆上,他手里拿着人字形的牛耕头。调教牛之前,必须要先架耕头,绑套绳,连勾瘩。折腾了半个晌午,梁生宝和刘长清两个调牛的高手愣是把耕头没有架到黑牛的脖子上。
犁前了勾板被黑牛踢成了两截,刘长清回到厦房里翻腾着他家的勾板,拿着勾板走到地头,他把勾板扔在地里:“你看我这脑子,被这黑牛气得连个脑子也没有了,勾板是两头牛才用得到的,调教黑牛根本用不上,套绳上的勾瘩直接勾在犁前的勾环上就行了,回去寻的什么勾板,真是脑子不够用了。”
只要耕头靠近黑牛,黑牛用头撞击梁生宝,用后蹄弹踢刘长清,刘云辉更是不敢靠近。林如烟没有见过脾气如此暴躁的牛,吓得躲在刘云辉的身后,双只手快要把刘云辉的衣服拧碎了。
村庄里的闲人就是多,不一会儿大家围在梁生宝的地头上,看着梁生宝是怎么把一只疯狂的黑牛制服的。有几个养牛的高手上前给梁生宝帮忙,黑老五也来凑热闹,冲到黑牛的身边,手还没有接过梁生宝手里的耕头,却被黑牛的后蹄踢倒在地,嗷嗷地叫着,像驴一样地打着滚。
人群里有人笑着问:“老五,这牛踢到你哪里了,看你那个叫声,怕是踢到命根子了吧?”
“这个黑老五的老婆肯定会找上门,生宝啊,你得小心啊,黑老五的婆娘可在咱们胭脂镇出了名的……”
有两个壮小伙偷偷地溜到梁生宝的身边,一把抓了耕头,还没有靠近牛脖子,黑牛两牛顶得小伙子拔腿就跑。
“这牛谁也没治,调教不了,野性太大了。”
“之前听邻镇的人说,黑牛性子野,根本没有人调教得了,梁生宝这是疯了,比牛还疯,这事,我看指定就成不了。”
梁生宝不认那个邪,他改变了策略:牛的力气总会耗完的,地边上的人多,轮流着来,不信就治不了这牛的疯病。
在林如烟看来,眼前景象如同古罗马帝国的斗兽场,这些英勇的斗牛士们轮番出场,她想这时配上一曲西班牙斗牛曲更是应景。想到这里,她不禁发出笑声,刘云辉从她的笑声里猜出了她的想法,拿出手机翻了翻,没有找到合适的音乐,将手机装进裤兜里:“这会放音乐怕是不合适吧。”
林如烟翻着白眼,继续做一个观场斗牛的观众。
几个轮回下来,黑牛的野性不改,力气一点也不没有减少,反而越斗越勇。黑老五坐在地头上擦着豆大的汗滴:“这个疯牛,真是差点了我的命。”他给梁生宝出了主意:“不行学驴拉磨,给黑牛把眼睛蒙上,不信它架不了耕头。”
话说得有道理,怎么给黑牛蒙眼才是关键性的难题,最重要的一点,根本没有人能近得了黑牛的身。黑牛的牛脾气上来,连平日里给它添草喂水的梁生宝都不认,更何况是那些从未谋面的陌生人。
有人拿了黑色的棉衣,试图罩在黑牛的头上。黑牛没有犄角,衣服挂不住,它的头两甩,衣服便会掉落。各种方法试过了,梁生宝决定还是采用车轮式策略。单个人的力量看上去是有限的,但多个人的力量合在一起,往往会变得无限。就眼前地边上的人,轮流着对付黑牛,哪怕熬到明天、后天,黑牛总会熬不过。这耕头只要架到黑牛的脖子上,意味着它被驯服了。
梁西花提了两篮白面馒头,地头上的人凑合着吃了几口,接着又跟着黑牛起来。梁西花拉了林如烟:“你就别看了,这也不知道要熬到什么时候去。”她劝林如烟回家,林如烟摇头:“我就再看一会儿。”
刘云辉手揽着林如烟的细腰:“你看他们这样熬,像不像西藏那边的人熬鹰,不过那边熬鹰是一个人慢慢熬,咱们这么多人共同熬一头黑牛,想想也很是有趣。”
太阳把脸藏进西山梁时,黑牛的体力显得有些不支,不过它还在拼命地抗争着,它不想被眼前的人制服,不想自己的命运就此被改变。月亮又一次变得又圆又大,像无数个手电筒集中照射着梁生宝家的地头,它把它所有的光亮都集中到了这块地里。
黑牛喘着粗气,大声地吼叫着,那声音里满是凄凉与悲愤。深夜里,人们欢呼着,梁生宝的笑声像是暗空中的夜莺在啼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