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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盼到山头变绿，看着桃花落尽，杏花又落了，梨树舒展开嫩绿的叶子，梁生宝和那些庄农们准备把棚里的牛羊赶到山上去放牧。镇上的宣传车挨村串户的广播着封山禁牧的政策，梁生宝的父亲偷着放牧又被送回到村子里。
庄农们还指望着青山能缓解他们的养殖压力，没想到宣传车一拨接着一拨来，每个上山的路口有巡防队的人员把守，他们的牛羊根本进不了山。梁生宝家的院子里还有一垛干麦草，是刘云辉从上次外省买回来的。野狐梁和东山梁的几户庄农汉到梁生宝家里，提了老母鸡，靠在院角的麦草堆上，一句话也不说。
梁生宝知道他们的来意，将老母鸡抱到李八五的怀里：“你赶紧把你的鸡抱回去，家里的婆娘娃娃等着母鸡下蛋补营养呢，再说了，你们的事情我真办不了。”李八五把母鸡放在地上，解了绑住鸡爪的破布条，他在鸡尾拍了一把，母鸡像是得到了自由，嘎嘎地飞着，扑到草丛里寻虫子去了。
“你看这鸡到了你家就像回到自己家里一样，它的命就在你家呢。”李八五双手抱着胳膊肘，蹲在地上，身子依然紧靠着麦草垛：“我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了，牛羊不让上山，家里一捆草也没有了。”
梁生宝使唤着梁天去草丛里抓鸡，手指着李八五说：“你找我，我也没有草料，我家的四五头牛还指望着这些麦草过活呢，这些麦草吃完我都不知道它们的吃食在哪里。”
跟着李八五一起来的另一个黑脸大胡子，看看梁生宝，又望望李八五，咬了咬嘴唇，开了口：“你去给你的外甥说说，让给咱们再闹点扶贫款嘛，上次都是他搞回来的，他有门路，你替我们求求他，指定能把草料整回来。”
梁天灰头土脸地抱着母鸡跑进屋子，寻到半尺长的破布条，把母鸡的双腿绑在了一起，他将母鸡塞到了梁生宝的怀里。梁生宝指着李八五说：“你还想这好事呢，我外甥那是拿自己的血汗钱给你们运回来的救命麦草，我外甥媳妇上门要账，是你放出村子里的野狗吓得人家进不了村子吧，你还有脸再来求人家。”
梁天嘟着嘴：“要想让我哥给你们运麦草，得先把之前欠的草钱给我哥还了。”
李八五急得快要哭出声来：“不是我不还，是我家实在没有钱嘛，你哥若是要人，我把我家的小花送给你哥，你们看行不行。”
梁生宝拽起蹲在地上的李八五：“你还以为是旧社会呢，赶紧回去吧，不要在我这里空磨嘴皮子了，再说了，你家小花才十二岁，别再打那小丫头的主意了。”梁生宝把提在手里的母鸡扔到梁天的面前，梁天弯身抱了母鸡。梁生宝将李八五推在大门口，李八宝两只手死抓着门框不松手。
实在没有办法，梁生宝松了口：“算是我给你们扶个贫吧，麦草送你们两捆，拿了赶紧回去吧。”李八五嘿嘿地笑着，露出两颗大黄牙，左右两手提了两捆麦草，飞一样地出了院子，梁天跟在李八五的身后：“叔，把你家的老母鸡拿回去！”
刘云辉的越野车刚驶进村口，梁生宝抱着他家的大公鸡进了刘云辉家的院子。梁西花开门迎上去：“他舅是怎么了，还把自己家里的大公鸡给抱来了。”
梁生宝说：“这鸡是我家的，也不是我家的。”
梁西花摸着大公鸡翅膀上鲜红的羽毛说：“你家的鸡长啥样我不知道吗？你这话把我都说糊涂了。”
梁生宝一手提着鸡，到灶房去寻菜刀：“这是我家的鸡，野狐沟的老李来了，把我的鸡买了去，说是上次如烟去野狐沟他使的野狗让如烟没有进到村子里去，特意让我给如烟赔罪的。”
林如烟听到院子里有梁生宝的声音，还提到了她的名字，放下手里的手出门招呼梁生宝：“舅来了。”
梁西花瞅了一眼林如烟，笑着张嘴说：“野狐沟的老李买了你舅家的大公鸡给你赔罪……”梁西花怔在原地，目光呆滞地问梁生宝：“你说的老李是不是村口大槐树边上的李八五？”
“就是他。”
“他家还有钱买你的大公鸡？”梁西花一把夺过梁生宝手里的大公鸡，“你肯定是有啥事呢，要不然你不会把你看得比宝贝还要紧的大公鸡抱上来让云辉吃的。”
林如烟双手夺了梁生宝手里的菜刀：“舅，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咱们是一家人，不用那么俗套。”梁生宝“咳”了一声，从墙角取了刘长清的茶罐。他不急着去熬罐罐茶，反倒坐在大梨树下的石头上，整个身子像是瘫了一样。
此时刘云辉进了院子，看到大家都僵在原地，从梁生宝的手里接过茶罐，捣开了摆在石桌旁边的小火炉。林如烟拉着刘云辉的胳膊，她用眼神看看梁生宝，又望着梁生宝身边的大公鸡，刘云辉开口打破了院子里的寂静：“舅今天不上地吗？”
梁生宝只顾着倒腾茶罐里的茶叶，眼睛盯着包围着茶罐的火苗。火苗在白天的阳光下变得暗淡，黄色的火焰像扔在炉膛里的一块蛋黄，在宁静的院子里安祥地躺着。茶罐里的水开始沸腾，漆黑的茶叶在水里翻滚着。
林如烟试图打破尴尬的氛围：“你去县上谈得怎么样了？”
刘云辉取了小板凳，给梁生宝倒了一杯茶，给茶罐里添了新水：“事情有进展，但还是不太理想。我和张主任去了林县长的办公室，当下县里的财政也很困难，不过临别时，林县长说他不行再申请些闽宁专项奖金，专门用于养殖户的饲草料问题。”
“这还不是又回到原来的等、要、靠了吗？等着别人来救济，向别人要扶贫，凡是靠上面和别人。”林如烟叹了口气，斜靠在墙上。她渐渐地已经无意识地学会了胭脂镇人特有的靠墙站，刘云辉自己倒了茶，喝了一口：“谁说不是呢。”
他从手提袋里取了一包玉米：“在畜牧中心碰到了一个姓陈的技术员，他给了我一包种子，说是从福建来的一个专家正在研究种菌草，还说他们种的那种草比房顶还高，这种子是他们研发的成果，让我也回来试试。”
梁西花拿起玉米种子，说：“这就是普通的玉米粒，要想种玉米，咱们家里的麦柜里还有一袋，点到地里就行了，他送啥不好，送一包破玉米，你还倒把它当成了稀罕物。”
林如烟拍着双手：“种玉米倒是个好办法，种出来的玉米，人畜都能吃，玉米秸杆还能当饲草喂牛羊。”刘云辉跟着说：“你说的对，我也是这么想的，你看咱家崖背上的好，产不出粮食，除了种几分土豆也是闲着，不如咱们把这些玉米种到崖背上去。”
梁西花不同意刘云辉种地，插嘴说：“那块地你大还有其他的用途呢，说是要种党参还是柴胡，种药材能卖上钱，咱们家里一头牛都没有养，种了玉米还不是给别人种呢。”
梁生宝听出来这是梁西花说给他听的，放下手里的茶杯：“我崖背上也有三亩闲田，我打算种点苜蓿草，你要是种玉米，我那地就让你种去。”林如烟蹲在梁生宝的对面，梁西花一把拉起林如烟：“一个女人家可不能在别人面前蹲着，一点都不雅观。”
林如烟的身子想靠在大梨树上，想到梁西花说的“不雅观”，这才意识到自己最近自不然的站相、坐相、吃相，已没有了先前的温文而雅，变得像个十足的胭脂镇的懒散妇女。
梁生宝的提议很快得到了梁云辉和林如烟的赞许，庄户人从来不怕辛苦，他们给梁生宝算了一批账，得出来的结论是，人相对辛苦一些，但家的五头牛有了吃食。
两个人说得梁生宝直咧着嘴大笑，茶喝了一杯又一杯，茶罐里的茶水淡得如同白水时梁生宝才乐呵呵地离开。林如烟拍了刘云辉的肩头：“你真能忽悠，把舅忽悠得开心成啥了。”
“我可不是忽悠他，我说的是真的，苜蓿草咱们村上的几乎都种过，干旱的山地长势也是不错，你看西山湾的那片绿草，就是苜蓿地。再说了，张主任也提倡大家种植苜蓿，苜蓿籽是也畜牧中心免费提供的，到镇上的畜牧站就能领到。”
刘云辉把玉米种子装进手提袋里：“陈技术员给了他的手机号，说是种玉米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胡乱地撒到地里，得科学种植，他还说咱们在种之前给他打电话，他来给咱们亲自做指导。”
梁西花撇着嘴嘿嘿一笑：“种玉米谁不会啊，还要他来指导，咱们种了多少年的玉米了，你要是种，我给你点籽，庄户人谁还不会种玉米，说出去都让人家笑话。”
听到两声公鸡的打鸣声，梁西花看到院墙根的大公鸡：“你舅把他家的公鸡忘记带回去了。”说着扑到大公鸡的面前，大公鸡到了陌生的人家，又被梁西花围堵着，更加害怕起来。梁西花大喊着刘云辉和林如烟给她帮忙，林如烟嘴上应着，脚却不敢向前挪一步。
听说刘云辉要在崖背上的自留地里种玉米，刘长清喝了两碗罐罐茶，点了头：“看来你真是不想去南方了，既然回来种地，那就好好种，咱们家的地往后种啥就由着你了。”刘长清还说：“我明天给支书说一声，咱们那块地有三亩多，给咱们报上退耕还草的项目，一年还有几百块钱的补贴之外，还会有粮食补助，这些够咱们一家人的吃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