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时节,西山湾内松林涌动,刘长清于西山湾所植之落叶松随风摇曳。山谷中,野鸡与兔子突然窜出,斑鸠被窜出的兔子惊扰,扑扇着翅膀,飞至地埂旁的大山梨树上,立于树枝间啼鸣,发出“姑姑等,姑姑等”之声。
两只喜鹊叼着木柴正在养殖场旁边的白杨树上搭着窝。一支木柴掉落下来,喜鹊扑腾着追赶着,木柴落地,喜鹊扑了空,站立在木柴的旁边许久,昂头看着树杈上的鸟窝,叼起木柴,又飞了上去。
刘长清坐在台阶上歪着头看这两只喜鹊搭着窝。梁生宝说又要拉牛去屠宰车间,他站在刘长清面前:“东边的那两头黄牛。”刘长清精神有些恍惚,他一个人喂养一百来头牛,还要这样折腾,身体有些力不从心。
他问:“你没看于场长的那边的牛能出栏吗?”
梁生宝莞尔一笑:“舍不得草料,牛能长得好到哪里去。”按理说,于成恩的育肥牛拉进养殖场里已有些时日,有一部分可以考虑出栏了,刘云辉多次给他们说,屠宰时优先考虑于成恩牛棚里的出栏牛。梁生宝去了几次,都两个饲养员拦在门外,他们通往活动场的卷帘门一直紧闭上,只有天热时才会打开门上端的一排窗户通气。
梁生宝骂他们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吃了几次闭门羹,梁生宝不再去他们牛棚里挑选牛只。
刘长清养殖场和牛棚来去跑,好在当下屠宰量不是很大,跟着余小虎的配送车拦着活牛到屠宰车间,宰了牛剥皮去骨,送进冷库里,再拉着牛头和下水回到观音台。
梁西花骑着小三轮车到废弃了的龙泉边上冲洗牛大肠和面页,梁生宝不下田的时候,烧一堆火,煺去牛头和蹄子上的毛发,支起大铁窝,先用热碱水洗干净。赵碎女从肉店回到观音台,一并把牛头和牛蹄煮熟了。牛头肉会被带到肉店里出售,牛蹄切片,成了他们的饭食。
赵碎女和樊艳丽长住肉店,梁西花接替赵碎女在灶房里做饭。饭菜比不上赵碎女那般可口,可她毕竟是刘云辉的母亲,于成恩和那两个饲养员再有意见,也不敢对她说些什么。
于成恩的养殖技术,梁生宝和刘长清有太多的意见,让他代养云牧六盘的牛只,他们两个极不愿意,刘长清说:“与其让他代养,还不如我来去两头跑,反正送来屠宰的,只有我们一家的牛,不多,也能忙得过来。”
马兽医骑着摩托车,后面带着一个小伙子。是马兽医的儿子,刚从市农校毕业,跟着马兽医来给牛场消毒。梁生宝夸他儿子勤快,是个好苗子。马兽医说:“他来了,我就退休了,去镇上开家兽药店,颐养天年去喽。”
“子承父业,挺好的。”梁生宝说着,悄悄地问:“你去于成恩的棚里消毒,那些牛养得怎么样?能出栏吗?”马兽医摇头,“也不知道他那样养的目的在哪里,牛养的……咋说呢,就是没有你们的养得好,出栏是能出栏,就是产肉率不高。”
在食堂里吃饭,梁西花拿出几只煮熟牛蹄,让大家割肉吃。于成恩不吃四蹄和牛头肉,将他的牛蹄放回冰柜里,那两个饲养员吃完饭,拿着小刀割食牛蹄,蘸着焦盐,吃得津津有味。
刘云辉啃着手里的半只牛蹄,听说马兽医要在镇上开兽药店,笑着说:“你这不是抢你儿子的生意嘛,他在镇上接替你做了兽医,你再在镇上开兽药店,那些应该去你儿子兽医站的庄户人,都会跑到你的兽药店去,毕竟咱们镇上的人还是认熟不认生。”
兽医的儿子觉得刘云辉说得有些道理,抬头看着马兽医。马兽医估计想要开兽药店没有想到这一层,开始犹豫起来。刘云辉说:“要我说啊,你想开兽药店就要开到县城去,你看看县上的那些兽药店,哪个不是你们这些兽医们开的,挂着自己家人的名字,实际到村镇上跑腿的,可不还是你们这些兽医吗?”
刘长清放下手里的牛蹄,说:“要我说,你也别去县城受那罪去了,就在咱们牛场里干得了,你懂技术,让云辉再给你招个饲养员做助理,他替你喂喂牛,也免得你东奔西走风吹日晒了。”
有了刘长清的提议,刘云辉顺竿向马兽医挥着橄榄枝:“我们就缺少像您这样的人才,养殖场要扩大规模,单靠我大也是不行,再说了屠宰车间也没有合适的人选,之前打算让李八五暂时接管一段时间,那家伙有时爱吹牛,本来不行偏说自己很在行,牛皮都剥不了,只能让我大两头跑。马叔你来了,咱们都能轻松轻松。”
马兽医犹豫着,在镇上开兽药店,的确会对他儿子的畜医站有影响,去县城开,已经有几家兽药店了,也是他的老同事开的,竞争很是激烈。到刘云辉观音台养殖场,他堂堂一个乡镇的退休老兽医,去给他起早贪黑地当饲养员,有失身份,掉了身价。
这一层刘云辉和刘长清对对眼神,明白他的心里的顾虑。刘云辉说:“余家村的余六十,虽然说人懒些,倒也能算是个实在人,把他叫过来,归你管,你说让他干啥他就去干啥,往后我把养殖场交给马叔了。”
马兽医嘴上说“我再想想”,心里早乐开了。
余六十在家好吃懒做惯了,来到养殖场第一天就睡到了太阳得一竿高。刘长清喊他去喂牛,他哼哼叽叽翻着身继续睡觉。刘长清喂完年喊他去吃早饭,他依旧是哼哼叽叽不起床。
到了中午,余六十肚子有了饿意,找到灶房寻吃食,被梁西花好一顿数落。“你要是不想干,早给我们说,我让云辉把你送回去,我们是请来做工的,不是请来当神贡上的。”他吃饭,梁西花也没有给他好脸色。
饭饱,喝了两杯茶,刘云辉的车停在了宿舍门口,问余六十到底想不想干,不想干他就把他送回去。余六十放在门槛上,连说:“干呢干呢,不就是喂个牛嘛,我又是没有喂过。”
看着余六十懒散吊二浪当的样子,刘云辉下了车:“我还是把你送回去吧。”说着从钱包里掏出百元钞票:“这就算你昨天的工钱,你回吧,我这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他来拉余六十,余六十的两只手死抓着门框不松手:“我是来养牛的,不回去,回去连个饭也吃不上。”刘云辉见余六十不挪身,无耐地说:“那咱们就要早早说好,早晨天没亮就要起床喂牛,一天在顿草不能偷懒,要是我大或者马兽医再给我说你懒得不动身,那你还是回去守你的破房子去!”
余六十态度有所好转:“那不是一个人睡习惯了嘛,就今天这一回,明天要再这样,你让我回我啥话不说,一定改,一定改。”
刘长清在干草棚的墙上给余六十写了草料的配方。余六十读过书,三年级时辍学回家放牛,墙上的字他认识。余六十说:“你把他写在纸上,放在咱们宿舍里就行,每次的配比都一样,写在墙上,不怕于成恩他们学了去?”
刘长清摇摇头:“他们不会,咱们这一天草料钱啥的算下来,一头牛十几块快要二十块钱了,他们舍不得草料,一头一天不到十块钱的成本,你看那些牛饿得瘦得跟你一样了。”
余六十问:“那他那样养牛不图卖钱,养着干啥?”
“谁求知道。”刘长清叹了一口气,“不管他,咱们养咱们的,他们爱咋养就咋养去。”
余六十虽然有些懒,记忆力还是挺不错,给他说一遍,他能牢记在心。第二天早晨,刘长清喊了他一声,他立马翻身下床,穿上衣服跟着刘长清去草棚劳作,喂牛、饮水干脆利索。
吃晚饭时,余六十让刘云辉给他买只闹钟:“不用再让刘叔半夜叫我了,有了闹钟,到点自己醒。”刘云辉把他用的一部手机送给余六十:“你先用,基本的功能还行,给你在手机上设年闹铃,再点醒。”
刘长清教余六十在手机上设了闹铃,余六十给他注册了社交账号,开通了视频号,闲余开始刷朋友圈看短视频。刘长清见他看的视频多是扭来扭去的美女,提醒她:“看归看,别动手给别人乱刷礼物。”
余六十说:“有给她们的那些闲钱,还不如我去县上美美大吃一顿呢。”过了两天,马兽医住进了观音台的宿舍。刘云辉专门给他腾出一个房间,说是他的专属宿舍,马兽医进住来的第一天,就重新整理了兽药室。
门口挖了一个大坑,用水泥砌过,说是给外来车辆消费用的。他在水坑的周围铺了草帘子,换过水后,戴着长臂黑手套,挖了一大勺烧碱倒在了水里。
防疫室重新使用起来,紫外线灯进入开闭,墙上挂了些规章制度,说是按照养殖场防疫管理要求制定的。马兽医说:“办防疫条件合格证的时候那些东西还是要用呢,不能摆摆样子,证件办下来就松懈了,咱们往后还要申请GAP认证,这个对于养殖场来说,是规范化的第一步。”
马兽医不仅是兽医,更是养殖场的场长,在观音台,没有人喊他马兽医,更多的时候叫他马场长。梁生宝和刘长清两人闭门闲聊时,会说他的本名:“马六七管理养殖场,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