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农机中心,张更新打电话给刘云辉,问他咨询的结果如何。刘云辉高兴地将结果向他做了汇报,张更新说:“刚才好像听云烟提了一口,说你们明年打算要在崖背上梁生宝家的地里做玉米青贮。”
“对的,我们有这个打算。”
张更新在电话里说:“别等明年了,这个你们今年就动手,具体的事情咱们去你们村去谈吧。”
饭后,张更新带着两个畜牧中心的小伙子,在镇上拉了陈国强和李亮,一行人先到了崖背上梁生宝家的地里。他先让陈国强去看了看地形,问他适不适合做储存玉米青贮的草窖,陈国强拿不准,说他的书送给了刘云辉。
翻看着刘云辉拿过来的书籍,陈国强确定梁生宝家的地符合建造草窖的条件,不过他同时提出一点:“无论是草窖还是牛棚,离柳树村的村民居住的太近,粪污的味道、青贮的味道都很大,恐怕会影响人们的生活。”
刘长清斜着眼说:“咱们庄户人家谁家没有牛粪味儿?这有牛粪味儿不是很正常吗?青贮味道有多大?你来告诉我。”
陈国强不再说话,张更新问了刘支书还没有更好的地方建造草窖,刘支书嘿嘿地笑着:“那就是西山梁了。”他说着指向山的对面,路面崎岖陡峭,车辆行驶困难,张更新说:“那就先这样吧,往后有合适的地方再说吧。”
张更新对陈国强说:“一定要按照高标准建设草窖,技术上不懂的多问问你在农校的老师。”说完,张更新下了坡走进刘云辉的牛棚,里面圈养着不到十头牛,棚处的碾麦场上正是施工中,他对刘云辉:“还是要多做养殖户的思想工作,他们把牛托养到你的牛棚里,既解放了他们的劳动力,还能科学饲养,一举两得的好事。”
刘支书抢先说:“最近跟村里的建档立卡户做了思想,下午他们会把牛送过来,这几家也是的,夏季在山上搞苗木,家里的牛羊没有人喂养,正好有云辉的牛棚空着,他们也乐意,下午就过来了。”
张更新带着人离开后,刘支书有些不乐意,他不乐意是看到张更新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刘支书说:“下次领导来的时候,你脑袋要放灵光一点,给我提前说,我去农户那里给你借几十头牛拴进棚里,领导一看这棚满满的,他一高兴咱们省不了少的麻烦。”
刘云辉说:“实事求是嘛,哪怕是一头没有也没有关系,那种虚假的热闹我干不了,我大更干不子。”刘支书骂刘云辉父子是榆木脑袋,不开窍。
送走刘支书,余小虎骑着自行车寻到刘云辉,先说他的驾照考试科目一已经通过,接下来就到了场地和路考的环节,刘云辉祝贺他。他坐在门槛上又是面无表情,他碰到事就这样,静坐在门槛上,一句话都不说。
刘云辉问:“咋了?还有事?”
余小虎抓抓头顶上的头发:“是有点事,就是咱们县里没有训练场地,这考试还得去市里,那里路途远,来去跑不方便,训练得吃住在那里,就看你能不能给我先预支一部分。”
“要多少?”
“我算了一下,过去住得差一些,一个晚上算二十块,一天吃饭得三十,早餐我不吃,午餐和晚餐得要吃好,不然饿得不行,我也问过教练了,他说快一点的话,至少也要一个月。”
刘云辉让他去林如烟那里拿钱,林如烟给了他两千块。刘长清见到余小虎,翻着白眼:“我儿子还没有给过我那么多钱呢,你别拿着这线远走高飞了?”余小虎咧着嘴:“不会,我娘还在村子里呢,再说了咱可不干对不起别人的事。”
余小虎走后,刘长清在刘云辉的面前伸着手,刘云辉不解地问他做什么,刘长清说:“余小虎还没有上岗,你都给他工钱了,我这养了快一个月的牛了,每头牛按照之前上山放牧的标准,十二块钱,咱别说十二了,给你个优惠价,十块钱,给我一百就行。”
刘云辉咧开嘴:“大,你是我大,你咋还向我要工钱呢?”
“我咋不能要,我这吃自己喝自己的,还供着你们两口子的吃喝,外人能要工钱,我咋不能要工钱,你别当你大是傻瓜。”
“这养牛可是你当初主动承揽下的,你要是这样的话,这牛你也别养了,我叫了外人去。”
刘长清气得咬着牙关,手指着刘云辉:“你看我养下的啥娃,宁愿让外人挣钱也不给自己屋里的大人花,真是养了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梁西花笑着从灶房走出来:“自家的娃娃自家心疼,你在家有吃有喝的,要钱干啥,再说了你有了钱,连县城都没有闲工夫去,拿钱白拿呢,你需要啥,给云辉和如烟说一声,让他们给你带回来就行了。”
刘长清拉着梁西花坐在厂凳上,依旧数落着刘云辉:“你看他舅,生宝,他给买了两台拖拉机,人家开着咱们机器给他自己赚钱,他给农户耕地,收了农户的钱,都到了他自己的口袋里,他咋不想着这机子是从哪里来的,风吹来的吗?”
刘长清虽是抱怨的话,林如烟在屋子里听出来了,追根结底是利益分配问题。眼下梁生宝开着他们的拖拉机挣他自己的钱,购置拖拉机的投资是一分钱的收益也没有,而且给刘长清家耕地时,他们还得亏进燃油费。
林如烟说:“咱们得要像个正规公司那样运作了,等大机械回来,先跟生宝舅商量一下,他若是愿意接受新的收益分配制度,那就让他跟咱们一起奋斗,他要是不愿意,就把那台小拖拉机扶贫给他,那台大的他要话的,把咱们投进去的钱折价收回来。”
刘云辉面情软,不好向梁生宝开口,林如烟骂她:“照这样下去,咱们真是来你的家乡搞扶贫来了,你要是不好开口,那我就去给生宝舅说。”
刘长清的声音从崖背上传来:“云辉,你赶紧上来!”
刘云辉以为牛棚出了大事,爬上立在房后的木梯,看到刘支书赶了一群黑牛在棚外,刘云辉问刘支书,是不是上面有领导来检查工作,若不是上面来人,刘支书不会主动给他赶来这么多的黑牛让他托管代养。
刘支书说:“上次跟张主任提过,咱们村上的那几户建档立卡户要把牛送过来让你们养,这几天他们又来找我了,让我把牛给你赶过来。”刘长清说:“他们要是自愿的,就让他们自己过来,要给牛估价,还要签协议。这得他们本人在场,你来是代表你的意思还是他们的意思,谁也不知道。”
刘支书连说:“是他们的意思,就是他们啊上次骂过云辉,有几家之前和你大不对付,不好出面,就委托我过来。”
刘长清说:“那都是猴年马月的陈谷烂麻了,早就不存在,这托管是代养,一定是他们自愿才行,免得以后说不清。”
刘支书打了电话,那些人早在刘支书家的院子里等着刘支书的信息。听说刘长清不再提当年的事情,手里提着牛鞭直冲到刘长清面前,一个瘦高的老汉拿手里的牛鞭奉在刘长清面前:“以前我打过你两鞭杆,你打我两下,十下也行,只要你把气消了,咱们之间的仇恨也就一笔勾销了。”
刘长清接过牛鞭,挥起来,手停在半空中,那老汉吓得缩了头。刘长清扔了牛鞭,紧紧抱了老汉:“好我的叔啊,那都是啥年代的事情了。”老汉说起过去的事,追究到公社大食堂,老汉那时是生产队库房的保管员,刘长清还没有成婚,有天晚上刘长清来库房偷粮食,让老汉发现并扭送到队干部那里,队干部不想得罪人,念在刘长清还没有偷到粮食,责令老汉抽刘长清两牛鞭。
事后刘长清扬言要打断老汉的肋骨,吓得老汉不敢单独看守库房。再后来,包产到户以后,老汉更是不敢与刘长清碰面。刘长清说:“那时就是那样的社会,是队干部让打的,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那时的队干部,其中就有刘支书,刘支书捡起牛鞭说:“命令是我下的,你要打就打我。”刘长清摆摆手:“我都从来没有放在心里。”他还说:“你们不知道,我之前偷成功过,只是你们没有发现,我那次想,两鞭杆换了之前偷的粮食,可算是值了。”
住在学校门口的刘三可坏了,时常在路上堵住上学的刘云辉,抢了刘云辉的书包,把刘云辉当成板凳坐在屁股下,吃完刘云辉书包里的馒头或饼子。不是刘三提起,刘长清至今都不知道刘云辉读小学时还有那样的遭遇。听着刘三的追悔,刘长清捡起牛鞭差点扑过去打烂刘三的脑袋。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刘云辉倒有些释然。他见到刘三时还有些胆怯,嘴里笑着,可是刘三带给他童年的阴影不亚于野狐沟村的野狗对林如烟的伤害。开了牛棚门,逐一估算了牛价,天黑时,畜主们签完了协议,陪着刘云辉看了两集电视剧,他们方才离去。
那天晚上电视上播放的什么剧情,谁也不知道,村人们在屋子里拉家常的声音高过电视机的声音。那晚,刘云辉睡得很香,林如烟听到了他呼呼的打鼾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