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镇落了一场雪。大雪又一次给大地披上了雪白的棉被,柳树村口不远的云牧六盘草料仓库门前挂着喜庆的大灯笼,一条红色的地毯从仓库大门铺展到乌黑的柏油路上。
两边的红旗被北风吹得烈烈地响着,被支起的音响喝着丰收的欢庆曲。余小虎给鲜红的拱门充着气,挂上了红底白字的横幅:云牧六盘草款发放仪式。
拱门下是一排条桌,和桌上铺着大红的桌布。院子里摆满了铁制的八仙桌,这些桌椅是从寺庙里临时借调过来的,可拆卸,组装方便,村子里承办宴席时以借用这种铁制为首选。
彩钢房搭建的临时办公场所前支着一排大铁锅,锅里的烧肉正冒着扑鼻的香气。为了这次发放仪式,刘云辉买了三头肥牛,请了镇上有名的苏师傅给大家做了烩菜。这些准备工作在一周前就开始了。
苏师傅宰牛剥皮剔骨切肉,一气呵成,三牛肥牛不到半个小时分成了四分体挂在铁架上。烩菜做看上去简单,将油烧热,倒入冰糖或者白糖,等化成糊状,倒入切成块的牛肉,搅拌时,肉香散发开来,倒入清水,放入苏师傅缝制的料包,待肉熟后,再加水,水开倒入熟萝卜块。萝卜块有红白两种,事先煮熟,用冷水漂过,这样做的烩菜没有萝卜味,咬到嘴里筯道多汁。
庄户人进场,梁生宝和刘长清给他们让座,先上了些花生瓜子和饮食,让他们边吃边聊天,刘云辉的车里拉回了十几筐桔子,又拉了半天的饮料,林如烟嘿嘿地笑着,剥了一个桔子放进嘴里,冰得直咧嘴,随后酸得叫起来。
“这么冷的天,没有人吃水果,更没有人喝饮料了。”樊艳丽看刘云辉的表情比之前随和了许多,或许是她彻底放手,把刘云辉当成了兄长那样,语气中多了些自然。
柳树村的人占了先机,刘支书在村子里的广播里喊着:“今天是云牧六盘发放草款的日子,是咱们村的大事,各家各户不要去草场捣乱,别给咱们村的人丢脸,领草款的建档户只能去一户,多的不要去。”
他喊完话,到仓库门口,把那些蹭饭的闲人从餐桌上清理了出去。朱和平带着镇干部到现场,他坐在刘云辉的小办公室里,喝着茶,问刘云辉把现钱准备得够不够,刘云辉说够了,差了点,贷了款才够用。
张更新陪着林公涵走进草场,刘云辉和朱和平迎上去,他们邀请林公涵在办公室小坐一会儿,张更新说:“林县长还忙着呢,时间差不多了,我看人也差不多都坐满了,不行咱们先开始吧。”
林公涵表示歉意:“给你答应了今天早上陪你们过一个喜庆的仪式,昨天夜里县上通知有个临时会议,给你的时间就不多了,咱们就开始吧。”
林公涵打乱了刘云辉的节奏,这个仪式的主持原定是林如烟,她的声音好听,普通话标准,主持风格较为独特。林如烟跟着余小虎去县城取预定的馒头花卷,林公涵这边又催得紧,主持人临时换成了刘云辉。
领导来了,讲话必不可少,林公涵的讲话很短,先是肯定了刘云辉在全县饲草料运输和加工配送中的贡献,同时强调在注重安全生产的过程中注意的几个关键环节,后面的话题鼓励农户多关心产业扶贫政策,最后他还告诉农户:“为了让大家通过养殖致富,咱们在交草这个环节也有补助,每吨草补助40元,这个由咱们县畜牧中心直接补给大家,随后村和会收取大家的银行账号和身份信息,希望大家能够支持、配合。”
林公涵的话讲完了,张更新和朱和平说林县长讲了他们就不再讲了,上面还有会等着林县长呢,原定的张更新和朱和平的讲话直接省去,刘云辉把林如烟给他写的发言稿装进裤兜里,弯着身走到林公涵的面前:“下面请林县长给咱们仪式剪个彩,宣布发放仪式开始。”
剪发彩,林公涵大声宣布:“云牧六盘草款发放仪式现在开始!”
音乐再次响起,苏师傅通知厨师们“上席”。每桌指定了负责人,他们手里端着搪瓷盆,盆里是加了土豆粉条的牛肉烩菜,每桌先上四个凉菜,接着是馒头花卷,烩菜端上桌,舀在一次性的纸碗里,省去了农村大席洗碗了烦恼。
一桌人吃饱离席,另一拨人很快被让上了桌。前来领取款项的人远近不一,来的时间不统一,流水席是最佳的选择。
林公涵宣布完“仪式开始”后,匆匆带着张更新离开,临上车时又是一通歉意。林如烟和张云辉送他们走出草场,张更新说:“别送了,赶紧招呼农户们去吧。”林公涵坐在车上,拍着脑袋叹了一气:“怎么没有把县电视台的请去,让他们好好报道一下这个大好事。”
张更新说:“把这茬儿给忙忘记了,我好像看到有个省报的记者坐在农户当中,看着又不像,我给云辉打电话说一声,让他多拍些照片,做个简报,在系统内宣传一下也行。”
在仪式上多了个抽奖环节,每个领取完草款的农户,凭现场给他发放了票号可以参加抽奖环节,特等奖是一辆三轮农用车,一等奖两名,奖品四门冰箱,二等奖十名,是液晶显示电视机,一直到五等奖,奖品是印着“云牧六盘首届草款发放仪式纪念”的保温杯或者高档雨伞。
五等奖几乎人人都有,发奖处也最为热闹。樊艳丽手忙脚乱,刘三女人过来给她帮忙,有的人不想要保温杯,要换雨伞,他们说雨伞质量好,实用,刘三女人不敢做主,樊艳丽说:“他们要换就给换么,反正都是五等纪念奖。”有的不想要雨伞,说保温杯泡茶泡枸杞都不错,倒了一杯罐罐茶,从早到晚都是热乎的。
奖品领完已是下午五点,樊艳丽感觉肚子饿得紧,出了门,看到苏师傅正在招呼着众人收拾桌椅,余小虎和刘云辉把桌椅往农用车上面搬,她喊了句:“快饿死了。”
刘三女人说:“烩菜早就叫没有,满满的二十锅烩菜,连汤也剩下。”樊艳丽从灶房里取了两个花卷,放在火炉上正烤着,梁生宝进屋看到花卷,伸手抓起来,两嘴把花卷吞下肚子:“忙了一天了,把人能忙死,这么不忙倒感觉到饿气上来了。”
樊艳丽说:“我还以为你们吃了,把我们两个给忘记了呢。”
梁西花走进屋子骂骂咧咧:“给苏师傅早交代过了,让给咱们留两桶烩菜,我看烩菜没有多少了,过去取烩菜,两个桶子空荡荡地啥也没有,苏师傅说他给咱们舀过了,满满地两桶,也不知啥时候让别人倒了去。”
梁生宝从灶房里提了一塑料袋的馒头花卷,边往火炉上烤着,边说:“混事上就是这样,还好今天就这么过去了,咱们这些人饿习惯了,一顿不吃还能说得过去,别把咱们的福建媳妇子饿坏了。”
他说的是林如烟,她跟着大家忙前忙后,从早上到现在连口水也没有喝过。樊艳丽看到林如烟在屋子里对着账,说是钱和账差了五百多块钱,不知道是谁家我领了,刘云辉带着余小虎走屋,也是到处寻馒头吃,他们已经不指望吃到宴席上的烩菜了。
余小虎满嘴“可惜,人都说苏师傅做的烩菜香滴很,我从来还没有尝过,不知道是怎么样香味儿。”
刘云辉到磅房拉了林如烟吃东西,说:“几百块就几百块吧,只要不是咱们少发给农户就行,咱们少了的那几百块钱,肯定是被农户领去了,找是找不回来,没有多大关系。”
林如烟走了两步,头脑有些昏晕,扶住刘云辉的肩头,到了办公室一口气喝了一瓶冰饮料,瘫坐在沙发上。听刘长清过来给她唠叨场子里帮忙的人还没有吃饭,林如烟给刘云辉指了指县城的方向。
林如烟气若游丝:“早上我就想到了会有这样的后果,让小虎和舅先吃两口,等下把大家拉到河畔宾馆,我在那里给大家订了五桌,备了一桌,咱们这些人都去,也让大家好好改善一下生活。”
梁西花听说要去县城的大饭店吃饭,高兴地喊着:“那一定要带我梁天侄儿去。”林如烟说:“那就把外公和舅母一起拉上,免得他们也闹意见。”
众人到了河圉宾馆,宴会厅里摆着五张大圆桌,每个桌上可坐十二人,梁天和刘三的两个孩子,樊艳丽的女儿,娃娃们挤了满满一桌。他们的桌上并不放烟酒,摆着四瓶果汁。
其他桌上摆着红酒、可乐和果汁,九碗十三花,苏师傅是河畔宾馆的厨师长,他亲自给大家做了烩菜,说味道不比宴席上的差,后面上的是牛肉大咖和海鲜大咖,没吃完的,众人都打包带回,梁西花说:“浪费了,很多菜到后面只有看得份,嘴里是一点也吃不下了。”
她笑批评林如烟:“下次别再这么浪费了,照这个吃法,你们挣的钱迟早让你们这样吃空。”林如烟说:“大家先累了四十多天,今天又是从早饿到晚,我和云辉实在心时过意不去,就多点了几个菜,不过苏师傅的蒸鸡果真没有我娘做的好吃。”
樊艳丽失落地靠在车座上,林如烟问她话,她似乎没有听到。她的女儿喊了她:“娘,如烟阿姨跟你说话呢。”
樊艳丽说:“草收完了,我也该回到白水镇了。”
林如烟说:“草收完了只是开始,加工草的时候,陈技术员带回来的那个菌种加快了饲草的发酵,一个半月就能开窖售草,磅房里正缺人呢,再说了,云辉同意让你上班带娃,这两全齐美的事情多好啊。”
刘三女人跟着问了一句:“那我呢?”
“你也要留着,”林如烟把声音压低了些说,“我娘早不想给余小虎做饭了,正好,草场上安装了灶台,你就给他们几个人做饭,往后等草场上配送的人多了,牛场里的人也多了,估计你一个都忙不过来吧。”
看着刘三女人有些犹豫不决,林如烟问:“你不想给我们做饭?”
“愿意,愿意。”刘三女人连声说,她瞪大眼珠子,声音比林如烟还低沉:“那你们能不能以后别再喊我刘三女人了,刘三都过世一个多月了,这样喊让人难免伤心。”
“对啊,早就不应该喊了,可我们不知道你的名字啊,你叫什么?”樊艳丽问。
刘三女人咬着嘴唇说:“不好听,户口本上是赵碎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