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要给刘云辉付草料钱,刘三耍起无赖,句句“要钱没有”。张更新说:“实在不行就从你们的草料补助里出,每头牛的草料补助是3000元,你们的草料防疫药品是2275元,应该给你们付的分红是270元,我做主,抛去零头,你们2000元的费用就从补助中支付给云辉的牛棚。”
对于补助,刘三认为那些都是虚的,领不到自己的手里,说没有那就没有吧,再说了,名义上他们还有1000元的补助,算算很是划算,签了退养协议,又签了代领2000元每头的委托书。林如烟担心刘三等人又反悔,让张更新和民警做了见证,李亮还给他们拍了视频,说明这些协议和委托是没有任何人胁迫。
牛棚里剩下余小虎的两头牛和梁生宝家的五头牛,刘云辉找到李支书:“我们村的建档立卡户把自家的牛都牵回去了,你们村上的也让牵回去吧,这十来天就算我给大家服务了,不收钱。”
李支书吸了两口烟,让屋里的女人娃娃去喊了李八五家的女人和托养牛的建档立卡户,李八五的女人说:“那牛我养不成,不会养,就是让云辉养死了,我也不怨他,那是它的命数到了,怨不得别人。”
那几户家里来得有老人,还有两个娃娃,说家里大人把黑牛托管到了云牧六盘的牛棚里,放手去城里打工去了,有个孩子说:“我大在城里做泥瓦工,一天也挣不少钱,他昨天还给我们打电话了,说是把牛托养到牛棚里是好事。”
李支书给他们说:“你们谁家要是反悔,就早点把牛牵回去,别像柳树村的那些人一样,看人家把牛养好了,想牵回去,那可就丢了我的老脸了。”刘云辉的心里五味杂陈,张嘴说道:“我们还是自愿,要是哪天你们想反悔了,就来年棚里牵牛。”
李八五的女人说了些安慰刘云辉的话:“你放宽心,我们可不是那种胡搅蛮缠不明事理的人,前两天县妇联的俏主任和非遗中心的王主任到我们家里来了,听说我娘以前是刺绣的好手,我娘给我教过一些针线,说让我去弄刺绣去呢,你说我把牛牵回来,既不会养,也没有工夫弄牛棚,八五说啥都不回来,说是穷地方待怕了,往后我还想到城里去生活,你说牵个牛去城里,人家城市也不会让咱们盖牛棚么。”
她的话引得满屋的人哈哈大笑,李支书说:“云辉啊,每个村都有那么一两个不明事理的人,为了让你托养我们村这几家建档户的黑牛,我是没少跑路没少出力啊,你们村不管是啥情况,我们野狐沟铁定了支持你的。”
回到家里,林如烟给刘云辉热了饭菜,看父母北房里的灯亮着,林如烟说:“老爸今天把铺盖带回来了,崖背上就余小虎睡在仓库门口的小屋里。”刘云辉吃了一口菜,苦瓜,苦中带甜:“你这菜做得应景。”
林如烟说:“让你也尝尝其中的苦味。”她坐在刘云辉的身边,继续说:“这事对老爸的打击不少,牛棚也不管了,让舅把他家的牛也拉回去,余小家的牛他也不管了,让余小虎自己去管,还说把牛棚借给他。这会儿,舅在牛棚里住着呢。”
刘云辉又吃了两口苦瓜:“没事,老爸就是那个性子,明天早好了,他不管舅和小虎家的牛,野狐沟的十头牛他就不管了?”林如烟眼盯着桌子的两盘菜,一盘是苦瓜炒蛋,一盘是蒜泥青菜,目光有些呆滞:“要是老爸不去饲养了,那十头牛你去管。”
“放心,老爸养了大半辈子牛了,他舍不得那些牛,你看他当时反对野狐沟的牛入棚,可当那些牛真正的进了棚,他跑得比谁都勤快。”
虽然听刘云辉这样说,林如烟还是有些不放心,她总是担心刘长清撂挑子。听到院门咯吱的声音,刘云辉笑着说:“我说得没错吧,指定是老爸去牛棚了,正好他和舅在牛棚里好好拉拉家常。”
次日清晨,刘长清把刘云辉从被窝里喊起来,刘云辉以为是野狐沟的建档户来牵牛的,他不以为然地起身,说:“大,他们要牵牛就让牵回去吧,我昨天给他们说了,这十几天不收他们的草料钱,你要是没事儿做,我给你买个收割机,再过两个多月,就能收割玉米了,你也闲不了。”
“不是,也不知道从哪里来了很多头牛!”
刘云辉拉碰上林如烟出门,从牛棚到村门的路上全是黑乎乎的无角牛,余小虎说:“有东山梁的,也有野狐沟村的,大多是咱们胭脂镇的,我那会儿好像看到白水镇余家村的余六十。”
人群中有位黑乎乎的大汉,说他是东山梁的村主任,“听说云牧六盘能接收其他村建档户的黑牛了,我把我们村养殖困难户家的黑牛赶过来,尽量不给你添麻烦,不多不少刚好十头。”
不等刘云辉回话,刘长清连说“欢迎”,他还感谢村主任支持他们的工作,说话间十分的客气。梁生宝摸牛估价,拍着一头肚子圆鼓鼓地黑牛,对畜主说:“你这牛那就九百二十斤,宰肉不过四百斤,你信不信?”
畜主说:“你看我这牛的肚子,肯定能超过你说的重量。”
梁生宝嘿嘿地咧嘴:“你别不信,你以为我们这里是称重的,昨天肯家给喂了个大饱,清晨来的时候又给饮了大量的水,我说得对不对?”
畜主连连称赞:“都说柳树村的梁生宝看牛看得准,果不其然。”梁生宝边给那头牛登记,边说起他当年在生产队养牛的经验,这些话题林如烟听了不下十遍。她并没有打断梁生宝的吹嘘,像相声里的捧哏演员那样附和着。
到了余六十家的牛估价,余六十神秘地问:“给钱不?”
梁生宝说:“你这是来私卖扶贫牛的?我们可不再干那些事,钱是给,是年度分红……”
“给钱就行,能不能先给我分红?”
林如烟被气得苦笑:“啥叫分红,就是咱们把你的牛卖了之后再跟你分钱,在分红之前,咱们先得把你的牛卖了。”
余六十拍手叫着:“那就卖,赶紧卖,我等着分红呢。”
刘云辉接余六十和几个外乡人聚在牛棚旁边的空地上,给他们详细地讲解了分红的目的和做法,他们有像余六十那样只观注分红的,也要问得仔细的,大多的问题是刘云辉当时在动员会上时柳树村的村民们问过的,他逐一做了解答。
众人们牵着牛到梁生宝和刘长清的面前估完价,林如烟搬出防疫室里的条桌,现场跟他们签了托管协议。众人慢慢地散去,门口有个穿着碎花衬衣的女人站立不动,她的身后是一头油光发亮的无角黑牛。
梁生宝上前,依旧是摸牛看牙口:“你这牛养得挺不错啊,比那些牛强多了。”那女人不说话,眼睛直盯在条桌前忙碌着的林如烟。梁生宝大声又说:“你这牛养得挺不错啊!”
“的确是挺漂亮的,比我漂亮多了。”女人的双眼无关,眼眶湿润。
梁生宝牵了黑牛的缰绳,女人不肯松手,掉了两行泪,梁生宝松了缰绳,说:“你要是不愿意托养,就牵回去吧。”刘长清又喊了那女人两声,女人回过神了,擦了脸上的泪水,难为情地笑着:“让你们笑话了。”
签协议时,女人又深情地望着林如烟,从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林如烟看着眼前的女人,心里莫名的一惊,她签字时滑落了围巾,看得出来,这个女人也有几分姿色。
林如烟特意留意了女人的名字:樊艳丽。
这个名字她似曾听过,是什么地方听到过的,她死活记不起来。女人签过协议,在牛棚独自站立了许久,林如烟说她舍不得与她养的黑牛分开,梁生宝说牛养久了都会有感情,牛羊这些畜牲如此,人亦是如此。
樊艳丽失望地离去了,林如烟看着她边抹眼泪边向着村口走去。傍晚,她把登记表册拿给刘云辉,刘云辉边啃着一根萝卜,边看着名册。突然间,他的嘴巴停止了咬动,林如烟看他时,他像着了魔一样的一动不动。
林如烟吓坏了,连忙喊着刘云辉的名字,扶着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好长一会儿,刘云辉的眼神呆滞,慢慢地说:“樊艳丽来过了吗?”
“挺漂亮的一个女人,戴着纱巾,捂着口鼻,签字时我瞄过一眼,挺水灵的,是个漂亮胚子。”林如烟说着,又看了一眼呆坐在石凳上的刘云辉,问道:“这个女人有问题吗?舅和老爸夸她家的牛得好呢,跟爸之前养得那些牛一样壮实。”
“你没有问她近得怎么样?”
林如烟哼了一声,说道:“我们是托管代养她家的牛,哪里会问那么多的信息。”她嘴里说着,心里又是那种莫名的说不出的感觉,梁西花从灶间端着一盆面汤往院子里的泔水桶里倒着,她看到刘云辉异常的表情,走过去摸刘云辉的额头:“不行,送到卫生院让医生瞧瞧去。”
“他是看到名册的一个人的名字,才这样的,也不知道得了什么癔症。”
“谁啊?还有这神秘的力量。”梁西花笑着问。
林如烟说:“樊艳丽。”
“啪”,梁西花手里的瓷盆碎在了地上,嘴里默默地念叨着:“躲都躲不掉,这又来了。”梁西花也像是刘云辉那样得了癔症般,转身,扶着老梨树站立,嘴巴不停地颤抖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