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生宝家的麦草垛消失在铡草机的轰鸣声里。那天起了个大早,梁生宝喊着刘云辉父子给他们帮忙,他特意交代他们:“戴草帽,把头和脖子捂严实,要穿旧衣服。”
村子里先前给牛羊铡草时大多都是人工,最好是借了周末,孩子们放学在家,能在铡刀旁边理草,村子人里把这项活计叫“继草”,其实也很简单,就是把杂乱的麦草理顺,好让另一个人把麦草送到铡刀口,送草的人和握铡把的人得是大人,孩子们压铡把力气小,送草较为危险,经常会有人被铡到手指。
给牛铡的草约一寸来长,太长了牛不好好吃,浪费了。给羊铡的草较为短些,半寸稍长。铡草需要一天时间,从碾场往家里的草厦里用背斗背或者用架子车拉,也得大半天时间。孩子们的周末大多被铡草占用了,自然少了乐趣。
梁生宝叫了黑老五,他家里买了铡草机,将拖拉机大轮上的皮带挂到铡草机转轮上,发动拖拉机,铡草机就开始运行了。开机前,黑老五特意培训了梁生宝,他和黑老五两人在机子前送草:“这个比铡刀更危险,一不小心机子就把人的手送进去了。”
他给梁生宝说,这个铡草机的上个主家就是铡草时手臂让机子带了进去,一条胳膊就废了。梁生宝站的位置,黑老五交代:“只能靠后不能往前,万事安全第一。”
用铡草机铡草,不用理草,抱上一抱麦草往皮带上放,皮带输送草到黑老五和梁生宝的面前,他们两个负责把麦草压实了送到铡口去。拖拉机的马力大,机子启动,像是狂风生起,整个村子土气沉沉,呛得人不能出门。
铡口像是张开大口的水龙头,又像是大坝泄了堤。黑老五戴着眼罩,不时地催着往皮带上抱草的刘长清父子。
约莫两个小时,麦草见了底。刘云辉摸到麦时指尖有些发软,又像被利齿咬了一口,他叫了一声,收了手,只见手指像被针刺破一样,流着鲜血。刘长清问怎么了,刘云辉把手指伸到刘长清的面前。
“像是蛇咬的。”
黑老五眼尖,断了拖拉机的油门,抓起刘云辉的手指:“看起来不像是蛇咬的。”蛇在麦草垛里打洞,有时会钻到草垛里冬眠,或许是刘云辉的手指碰到了蛇头,这才被蛇咬了一口。
梁生宝手握着铁叉,黑老五和刘长清取了木叉挑着未铡的麦草,他们慢慢地挑着,做着随时追打草垛里的毒蛇。黑老五说:“要真是蛇咬了,得把蛇找出来,你等下把那蛇咬一口,以毒攻毒就没事了。”
梁云辉越听越害怕,解了扫把上了尼龙绳,把流血的手指扎住,他想这样可以减少蛇毒在身体里的扩散。
挑到一半,听到“嗞嗞”地叫声,一只半尺长的大老鼠从草丛中蹿出来,梁生宝追打老鼠,黑老五缓了一口气,不是蛇咬的,放心吧,老鼠没有毒。刘长清在草垛里挑出一窝未长毛的鼠崽,用木叉拨到旁边。
他们把剩下的草翻了一遍,再没有寻到蛇或者老鼠,准备启动拖拉机开始收尾。刘长清说:“老鼠毒性也大呢,前几年还有得鼠疫死了的,可不能大意。”
草没有铡完,刘长清脱开身,让刘云辉骑着黑老五的自行车去镇上的卫生医去检查一下,确保没有因此留下什么后遗症。刘云辉回有洗了手脸,林如烟给他洗了头,推着自行车到村口,林如烟追了出来。
她不放心刘云辉一个人去卫生院,梁西花也说:“万一晕倒在半路上,连个呼救的人也没有。”
在卫生院抽了血,打了针破伤风,等了半个小时,医生看过化验单说没有什么紧要的事,回家不要吃辛辣的食物就行。去卫生院是下坡,刘云辉带着林如烟一路狂飚,往回走时是上坡路,刘云辉一个人骑行有些吃力,更别说自行车后面还要载着林如烟。
过了村口,镇上宣传封山禁牧的面包车又停在了大柳树下。那些人朝着山梁疯了一样的扑去。司机边跑边冲着西山梁喊着:“不让放牧,不让放牧,说了一遍又一遍,咋就是不听呢,赶紧把牛往回赶!”
碾场里的梁生宝听到司机的喊声,站在场边往西山梁上望了一会儿。他知道那人是刘云辉八十二岁的外公,嘴里笑着:“还是这老汉有办法,早上棚里没有一点草了,老汉看到牛饿了,赶到山上让啃草根去了。”
黑老五问:“你不怕那些巡防队把老汉吓住了?”
“那倒不怕,老汉家聋天黑地的,他们这么喊叫,老汉根本听不到,就算他们跑到老汉跟前,他们也拿老汉没有办法。”梁生宝边往大揽包里装铡好的短草,边说,“老汉八十多岁了,他们不管是拉牛还是吓唬老汉,万一闹出事情来,跟他们没完。这些巡防队的人不傻,只能帮着老汉把牛赶回来。”
果不其然,巡防队的人替八十多岁的梁得贵把牛赶回了村子,还有几个小伙子轮替着把梁得贵背到了村口。司机认识梁生宝,指着鼻子骂着:“你想的好办法,专门找个老汉来对付我们?”
梁生宝陪着笑:“我这棚里的牛,有老汉的两头,早上草厦里没草了,你看我叫了老五给我铡草,忙得到现在还没有回去,老汉家偷着把牛赶到山上去,我们也不知道么。”
黑牛赶到村口,它们识得回家的路,不用撵自然就朝着梁生宝家的方向走去。梁得贵双手拄着齐肩的放牛棍:“我放了一辈子的牛了,老了老了,咋就不让到山上放牛去了,山那么大,我这几个牛能吃几嘴草,那草吃了还会长么……”
“大,你就别说了,赶紧回去,这草也铡上了,给牛添上,我还得把铡好的草跟我姐夫往回拉呢,你再不要给巡防队的人添乱了。”
梁生宝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巡防队的人不再纠缠下去,司机钻到面包车里,把车顶的广播声音调到了最大。他也只有用这种方式发泄他对梁得贵的不满。梁得贵的耳朵聋得厉害,把耳朵伸到喇叭口,露出嘴里仅剩的两颗门牙:“这才听清楚了,声音像是大队里要放电影了。”
之前,在村委大院里放电影的当天下午,广播里会播放音乐,以此吸引更多的人到大院里看电影,电影到精彩处,支书或者主任给大家宣读通知,有时还会插播一些科学种植除草的短片。
梁得贵靠在面包车上听得津津有味,司机拉起梁得贵的身体,朝着梁生宝指指,示意梁得贵赶紧回家去。梁得贵握着司机的手:“领导同志,今晚上放电影吗?”
司机摇着手,嘴里喊着:“不放,你儿子叫你回家吃饭呢。”
梁得贵像是听懂了,有些失望:“不放电影放的啥喇叭吗,你说啥,吃饭,好像刚吃过不久,咋又吃饭呢?”
刘云辉推着自行车回到村子里,梁生宝喊着问:“咋样了?”
“没事,好着呢。”
“没事就好,回家缓着去吧。”
刘云辉让林如烟去给黑老五还自行车,他回到家里换了旧衣服,戴了双手套到碾场上帮梁生宝往架子车上装揽包。梁生宝说:“你回去缓歇着去,我和你大慢慢装,今天装不完,还有明天呢,实在不行后来拉完也行。”
铡好的短草堆得他们的面前,是座草山。刘云辉脑子里想到了初中时学过的《愚公移山》,梁生宝给他说的就是“愚公移山精神”。他张了揽包的袋口,梁生宝用铁叉将短草挑到揽包里,刘云辉说:“打过针了,也包扎好了,不打紧,多一个多一分力量,也早一点把这座大山给搬回去。”
短草堆了满满的一厦房。梁生宝接了厦房的顶子,站在草堆上把短草踏结实了,厦房的肚子像吃饱了饭似的,又像是两个背对着背的孕妇。剩下两大揽包厦房实在装不下,梁生宝把它们立在牛棚边上,方便给黑牛添草。
天麻麻亮,梁生宝听到牛棚里有响动,他给黑公子的脖子上挂了铃当,黑公子身子稍微有动静,铃当会有所响动。梁生宝以为家里进了贼,披了棉衣光着大腿冲到牛棚里。
原来牛棚里的并不是贼,而是他的父亲梁得贵,他解开牛的缰绳,要再次把牛赶到山上去放牧。梁生宝关了牛棚的栅门:“昨天人家都不让放了,你今天咋还敢出去放牛?”
“放了一辈子的牛了,老了老了还不让人放了,光圈到棚里喂,那得要多少草料啊,我看这牛吃得多,你那一厦的草能吃多久。”
好不容易劝着梁得贵出了牛棚,他担心的话的确让梁生宝犯起愁来。以前养的牛也是五六牛,白天赶到山上去放牧,晚上回来添一背斗的夜草,第二天继续能到山上去吃个饱肚子,如今看来,这些牛真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他得早早地为草料做准备。
随后几天在刚修好的柏油路上还能看到拉麦草的农用车经过,渐渐这样的车少了起来,再后来,两三天才会有一辆车路过。梁生宝拦住车,说要买车上的麦草,那人说是别人订好的,已经是别人家的草了,就算梁生宝加钱,这草也不能卖给他。车主说:“做生意讲的就是诚信。”
梁生宝向车主预订麦草,那人摇着头说:“如今草是个稀缺物,拿钱也买不到了,邻省的草早卖空了,就连安徽河南山东那边的麦草连一根也不剩,买不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