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张更新的办公室里,刘云辉喝了两杯水,一杯是李亮端给他的,另一杯是办公室的另一个小姑娘。在经得刘云辉的同意之后,李亮开着中心的吉普车去了财政为刘云辉办理款项拨付手续。
辛辛苦苦白赚了一波吆喝,刘云辉像张更新那样把头枕在沙发上,微闭着双眼,他的眼前出现一张诡异的画面,一个弱小的身体在斜坡上推着一块巨大的圆石,那个身体不能松手,一旦力不从心便会万劫不复。
他就是那个把圆石推到半坡上的小人物,半刻不得松懈。他双手抱着头,心里叹息着,承载了所有的不快:“张主任,这也不是长久之计,百分之三十听起来不少,可到底还是杯水车薪,这百分之三十能解决咱们县三分之一的养殖户两个多月的草量,可两个月之后呢,另外三分之二咱们就不管了吗?”
张更新双手从额头捋向后脑勺:“我也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吧,你现在知道当下扶贫工作的不易了吧,什么都要钱,什么地方都是大缺口,咱们这边只针对农牧系统,扶贫办更是乱成了一锅粥,林县长把自己的办公室挪到了扶贫办的大间里,有些事情不是你能想象得到的。”
“也只能这样了。”刘云辉又是一声叹息。
回到家里,刘云辉没敢将回款再次投入到草料当中的事情说给父母听,他们听了无非多些抱怨,催促他早点离开这个混乱而黑暗的地方,他原本也不打算说给林如烟,她没有必要跟着他一起担惊受累。
熄灯前,林如烟将手里的《青贮玉米种植加工技术》扔给刘云辉,她说:“下午时我去崖背上看过了,玉米已经出来了,明天能把玉米苗从地膜里剜出来了。”刘云辉噢了一声,显得很敷衍。
林如烟追问他发生了何事。刘云辉将草款的事情讲给林如烟听,林如烟很平静,没有一句抱怨的话,也没有一句安慰他的话。这让刘云辉感到很意外,或许,这就是夫妻之间的那份默契吧。
林如烟把书压在枕头下:“睡吧,明天还要剜玉米苗呢。”
接下来的两天里,林如烟像没事儿人一样的起床、洗脸,陪着梁西花做饭,刷锅,收拾家务,穿着梁西花像戏服一样宽大的衣服去田里把地膜下的玉米苗用手指剜出来,捧一把土,盖在刚剜出的空洞上。
他们的面前是一行一行的玉带,身后是另一番景象,玉带上点缀着嫩绿色的玉米苗。天气热时,剜苗的事情只能在早晚时分进行。中午,一家人坐在院子的梨树下乘凉喝罐罐茶。
梁生宝把镇上要给庄户人分草料的消息带到院子里,刘长清喝着茶:“也不知道从哪里又哄来了个冤大头,怎么还会有人把钱填进这个无底洞里来呢。”林如烟望一眼刘云辉,不说话。刘云辉给梁生宝倒着茶,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茶喝了三巡,院子里没有人接梁生宝的话,梁生宝无趣地聊起拖拉机来:“那些人也只叫我去给他们犁地,钱也是一分收不到,我还倒贴了几百块钱的油钱呢,黑老五还阴阳怪气地说,咱们的拖拉机是新式的,只喝水不用加油,那些货尽管都信了,真是气死我了。”
他的牢骚发了一大堆,梁西花骂他活该。她让梁生宝把拖拉机还回来,梁生宝铁青着脸:“姐,这拖拉机我都开顺手了,停在我家和你家都是停,还不如放在我家里呢,你要是上个县城啥的,给我说一声,我载你上去。”
林如烟头靠在刘云辉的肩头,对着梁生宝说:“我娘上县都是要坐越野车的,坐你的拖拉机上县,屁股都被颠成了花骨朵。”刘长清瞪着梁生宝说:“农机站来到村里宣传过,拖拉机不得载客,下坡不得空档滑行,这些你都要记在心里。”
梁西花向着梁生宝开了口:“咱们村的人上一回县不容易,生宝也算是给他们行了方便,顺便收点油钱,给家里添补添补。”刘长清说:“拖拉机可是在你儿子的名下呢,若是他载客出了问题,责任在你儿子,到时候看你心疼亲弟弟还是心疼亲儿子。”
林如烟讲了几起借车出了命案的事故,说得梁西花心里一阵颤抖,说话的语气结结巴巴:“生宝,咱不再要赚那个钱了,你去把给别人耕地的钱收回来,这钱我做主了,归你。”
梁生宝乐开了,紧接着叹起气来:“可是,姐,这钱跟云辉欠出去的草款一样,它收不回来,看着是钱,花不着啊。”
门外一阵喧闹声,梁西花打开大门,见到一群人正朝着他们家走来,连忙关了门:“也不知道是什么人,黑泱泱地一大片。”梁生宝爱凑热闹,打开大门,与正要敲门的林公涵碰在了一起,他连忙呼了声:“是林县长啊。”
刘云辉听到是林公涵造访,连忙起身相迎。林公涵向刘云辉介绍道:“我这次是带着人大和政协的专项调研专队来的,你们在养殖方面有什么问题,如实地向代表和委员们陈述。”他语气的重心放在“如实”上面,刘云辉说:“既然如此,那我就实话实说,我的诉求只有一个,就是我的草款回款问题。”
林公涵提高了嗓门说:“这个云辉的困难,来的时候在车上我给大家都介绍过了,他在外打工的积蓄,借了别人的钱,还有老丈人对咱们的投资,将近一千万购买了草料,可如今,草料让农户领去了,钱是一分都没有收到。”
调研人员开始低语私聊,有说他在外挣到了钱就应该回报家乡,为家乡人民搞扶贫,也有人为刘云辉叫冤的。什么声音都有,但都是他们个人的观点,他们能在县两会上代表民意,能够左右县域经济的发展动向。林公涵说:“云辉也是我们这届将要推荐的政协委员,到时候代表产业多传递声音啊。”
调研队离开院子前,林公涵转头问刘长清:“你们还有什么意见或者建议吗?”梁生宝抢先说道:“我有意见,你看啊我给那些庄户人耕了地播了种,他们也是没钱给我,不能让我一直倒贴油钱嘛。”
梁生宝的话引得众人一阵大笑,林公涵将他的话记在手里的黑色记事本上:“你反映的这是个问题,我们有一个设想,就是让农户放心养殖,安心种植,全身心的投入到农业当中去,我跟几个常委碰过面,大家一致同意全链条地进行补助,这样才能提高广大农户的养殖信心。”
刘云辉被林公涵喊上了调研车里:“你也跟我们一起去看看其他村镇的情况,劳务和苗木、养殖将要列为咱们县的三大支柱产业,养殖是立足乡镇的难点问题,希望你能给我们提出更好的意见和建议。”
刘云辉不想去凑这个热闹,他认为那些走马观花的调研看不到实际的问题,这个所谓的代表身在基层,什么问题他们心知肚明,没有必要走这么个形式。林如烟拉着刘云辉的胳膊:“我能去吗?待在家里实在的无聊。”
“欢迎,欢迎,你能去那就更好了,要给我们多提建设性的意见啊。”
林如烟陪着刘云辉往中巴车的方向走去,梁西花冲着林如烟喊着:“你们都跟着去了,玉米苗不剜了吗?”她极力反对林如烟抛头露面,女人嘛就应该待在家里,在外面野着有失家风。林如烟才不管那么多,她把梁西花的思想称为“老旧封建”。
刘云辉在车上叮嘱林如烟多看少说,林如烟在野狐沟讲起她要草款被野狗拦住去路的经历,惹得车上的人又是一阵大笑。
理应,她做为刘云辉的妻子要向着刘云辉说话,将刘云辉欠出去的草款通过调研人员的渠道给他讨回来。当她看到像好多个李八五那样的养殖户时,说出来的话倒像自己是个十分的农户人。
她走近农户的院子里,快速地扫视一周,敲敲盛麦子的麦柜,看看灶房里的米缸,大抵已能猜出这家人的近况。庄户人见到人多不敢开口,怕说不好,说了不爱听的话引着别人的讨厌,干脆只是一个劲地咧着嘴傻笑。
他们每回答一个问题前都会看向他们的村支书,林如烟咯咯咯地笑两声:“你看他的脸干什么?他的脸上又没有写字。”
林如烟说的带有南方腔的普通话,跟林公涵是一个腔调。他们知道林公涵是副县长,搞不清林如烟的身份,也不敢去质疑她。林如烟说:“你们家是扶贫户,家里养了两牛安格斯基础母牛,当下是难关是缺草缺料,家里没有收入。”
那家人疯狂地点头:“她说的就是我们的情况,她的意思就是我们的意思。”这是庄户人对调研队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有代表在车上调侃道:“林如烟同志比我们还能代表庄户人。”
车上有个代表开了腔:“再过两三个月,咱们这届任期就要到了,我推荐林如烟作为咱们胭脂镇的代表,咱们啊就缺少像她这样的声音。”旁边的人反对起来:“代表得要是咱们当地的户口,她还没有落户,可当不了代表。”
“她是咱们胭脂镇的儿媳妇,结婚落户是政策允许的,有结婚证就能落户,我挺这样能说敢说的代表,她也能代表真正的民意。”
林公涵结束了车上的争吵:“这人民代表是人民选出来的,咱们也只能推荐或者建议,具体的还是要到基层选举后才能决定。当然,咱们还要尊重当事人的意见。”
刘云辉捏了林如烟的后腰:“让你不要多事,你看你又惹了众议,等下看你如何收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