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牛的食量大,一头牛的饲草量能顶两个半的黄牛,不过黑牛的力气大,这点让梁生宝很得意,像是在自留地里挖出了宝藏。庄户人大多的自留地在西山梁上,那里曾是古时候的烽火台,刘长清家的地里挖出过一把生锈的大砍刀,梁生宝挖到过一串刀币,听说是秦汉时期的,很是值钱。
林如烟听闻:“那些不是文物吗?文物是要上交国家的。”梁西花在案台上揉着面,回望了一眼林如烟:“什么国家的,自家地里挖出来就是自家的,不过听说那些古币不值钱,废铜烂铁一把,至今被你舅家的小孩子不知丢到啥地方去了。”
说曹操曹操到,大院被一个穿着旧军装的孩子推开,个子和林如烟差不多,林如烟是南方的姑娘,个头在她村算是中上,到了胭脂镇就显不得山水,秀外惠中,姿色倒是能拔得头筹,村子有个懒汉把林如烟称为“仙女”。
“梁永来了,屋子坐。”梁西花对她的这个侄儿很是热情,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在灶台旁边的柜子里取了油饼给梁永,“先吃吧,你娘这么早怕是还没有睡起,你云辉回来几天了想你了,想见你一面,说是学校封闭管理,平常不让见家人。”
梁永咬了一口油饼,自己倒了一杯开水,他知道放在电视柜旁边红色暖瓶不保温,倒进杯子张口就能喝,柜子里有个带兰花的瓷杯子是他的专属,别人平时很少用。他早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里,见到林如烟,恭恭敬敬地叫了声“舅妈”,林如烟尴尬地微笑,这个称呼让她一下子变成了系着围裙满脸皱纹的老太婆的形象。
喝完水,梁永把水杯放回原位,顺了顺气:“差点把正事给忘记了,我姑父和云辉哥呢,我大让我上来叫他们,刚才我家院子里来了很多陌生人,说是黑牛咋回事,我没有听明白,我大让我叫我姑父……”
不等梁永说完,梁西花手指粘着面絮,出门朝着崖背上喊着:“云辉,你和你大别在地里干活了,赶紧去你舅家,怕是出了啥大事。”
刘云辉和刘长清在地里撒粪,听到梁西花的喊叫,扔下手里的铁锨,连跳两个地坎,他还没有问梁永到底是怎么回事,梁永先转身向他家里跑去,这让刘长清预感到不妙:“别收拾了,先去你舅家。”
林如烟在梁生宝家门口看到了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和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这在胭脂镇是个稀罕物,平常很是少见。村子里有些闲散的人围在车的周围探头探脑,他们见到新鲜的事物总是想一探究竟。
院子里的将黑牛围在中间,梁生宝死拽着黑牛的缰绳。自从黑牛被梁生宝驯服后,它像是认命了一样,没了野性,变得比黄牛还要乖顺。刘云辉认出了其的中一个人,就是在集市上遇到的那个黑牛的卖家。
穿着制服的人腋下夹只黑色的皮包,问那个尖嘴猴腮的小伙子:“这是你家那头黑牛吗?”
小伙子低着头,不敢看向梁生宝,更不敢盯着穿制服的人,泛黄的牙齿咬着下嘴唇,微微点了点头,他的眼睛一直盯在自己破了洞的棉鞋上。
“咋回事么?”刘长清挤进人群中问了一声。
穿制服的人见到刘长清,想必是梁生宝使人去请的村干部,将腋下的皮包拿到手里,自我介绍道:“是这,我是咱们县畜牲中心的,张更新。”旁边有个小青年插话说:“这是我们的主任。”张更新回望了一眼小青年,接着说:“是这,你村的这个庄户人买了余家村余六十家的扶贫牛,你给做做思想工作,让把余家的扶贫牛给退了。”
张更新看着身后穿着中山装的人说:“扶贫办的人也来了,这个售卖扶贫牛可不是小事,严重的可是要蹲班房的。你是村干部,给你们庄户人说说,把这头扶贫牛退回去,咱就权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这事就这么了结,要是硬着来,咱们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规矩在那里摆着呢,法不饶人。”
刘长清掏出烟,给张更新等人散过,又替张更新点了烟:“张主任,你看我也不是啥村干部,娃娃叫支书去了,他家住的远,在后沟里呢,过来还得等一段时间,当时买牛的时候我也在场,买卖自由,也不知道这牛不能买,既然要让我们退牛,也成呢,当时这牛说了三千块钱,还有我们花了心血给它吃草上好的饲料,它生病了给它看病,这一个月多算下来也得有大几百,将近千元的花销,只要把钱给我们退了,牛也是能拉回去的。”
说到退钱,尖嘴猴腮的余六十咧着嘴哭起来:“钱都没了,就是把我卖了也值不了几百块钱,这牛卖给人家了,我看人家也养的好,不行咱就不要了,回吧?”
张更新挥起皮包打在余六十的脑袋上:“真是烂泥扶不上墙,给你的扶贫牛谁让你偷着去卖了,这才多长时间,几千块钱花得一分不剩……”张更新又举起皮包,余六十眯了眼向后躲了一步:“要是扶贫牛要不回来,你就等着蹲班房吧。”余六十嘴里嘟囔着:“蹲就蹲,在那里还有皇粮吃,总比饿死冻死在我那塌塌房里强多了。”
梁生宝认定了死缠烂打才能保住黑牛,刚才他听刘长清嘴里说买牛时给余六十付了三千块钱,他想修正刘长清的话,明明是两千块,这会听他怎么说成三千块,平白无故多出了一千块钱,这个刘长清比他还能吹,而且还是当着县里领导的面。
转念想想,他佩服起刘长清来,不管多少钱,余六十指定是拿不出来,他的钱更不能打了水漂,心里一盘算,不管谁来拉黑牛,少于四千块钱这牛是拉不去,谁来他是在理的,心里乐着,嘴上去哭哭泣泣耍起泼。
“村干部没来,你们当中就没有个明事理的?”张更新抽完烟,将烟屁股扔在地上,抬起脚用布鞋底踩揉着说道。
刘云辉被人推到张更新的面前:“这是咱村的大学生,在南方的大公司里是个领导,他能事理。”
“那你说说,这事咋办?”张更新瞪大眼睛问。
“能咋办,还是我大说的在理,你们把买牛的钱和草料这些算总给我舅,牛你们拉着去。”
“那得给多少合适?”
“买牛钱刚才说了,是三千,草料这一个月下来也要大几百,还有一点,我舅辛辛苦苦地喂牛,没日没夜地为它操心,人工费少不了,总共少了四千我看难办。”
刘云辉的话又一次说到梁生宝的心坎里,张更新先是一愣:“你说刚才那老汉是你大,我牛是你舅买了的?”
“嗯。”刘云辉说,“当时我也去集市上买了牛的,我们村开拖拉机的黑老五也能证明。”
“既然你们都是亲戚,亲戚就是一家人,你说的话有很强的倾向性,做不了数,还是等支书来咱们再商量么,总之,咱们的态度是,不能让双方都吃亏,圆满地把这事给解决了。”
村支书还没有来,张更新在院子里寻了个木桩坐下,拉开皮包像是在找烟。显然皮包对于他来说是个随手的摆设,里面除了几张白纸和文件别无他物,在底端还寻到一只钢笔。拉上包链,反复把玩起来。
林如烟走进院子时,除了庄户人家,人们把眼光移到林如烟的身上,像是万草丛里突兀地长出朵艳丽的花朵,就连坐在木桩上的张更新眼前觉得夺目耀眼,像在严寒当中的一股暖流迎面而来。
张更新眼盯着林如烟,他得有定力,眼睛看着,身子却是僵硬的。与张更新同来的几个小伙子不禁向林如烟移着步,林如烟径直走到人群,看到梁生宝坐在地上,手里死拽着牛缰绳,开口说道:“舅,你坐在地上不冷吗?这么冷的天坐在地上干啥呢。”
刘云辉从屋子里取了小板凳放在梁生宝的身边,梁生宝抬起屁股将板凳拉过去,坐定后又开始哭闹起来。
林如烟一张嘴,说话的声音像是铜铃,听着让人陶醉。小伙子们一打听,这姑娘已嫁为人妇,心里难免有些失落,不过他们的心思还是落在林如烟的身上,把讨要黑牛的事早抛在了脑后。
张更新跟刘云辉攀谈起来,起初的目的无非是打发打发闲聊的时间,后来张更新把话题转到县里的畜牲政策上来。刘云辉有一句没一句地应两声,更多是出于礼貌性的。林如烟越听越有兴致,有时候用她带着明显南方腔的普通话问上一两句,偶尔她会用新学的胭脂镇方言,刘云辉听她说生硬的方言不禁笑起来:“还是说你的普通话吧,这方言让你说得比听黑老五唱歌还要人命。”
村支书来了,梁生宝把小板凳扔到一边,屁股坐在冷地上,宽大的棉裤像两把大扫帚扫着面前的灰土:“谁要是拉的牛,就先把我的命要了去,人在牛在!”
张更新给村支书讲了事情的经过,重申了事态的严重性。村支书给张更新递了烟,自己点火吧哒巴哒抽着:“咱们庄户人最看重就是牲畜,那可是庄户人的好伙伴,能碰到中意的伙计实属不易,不行我看这样,让那个余六十把钱退给老梁,牛你们牵着去,老梁那边的工作我们支委去做。”
余六十蹲在地上:“要钱,我是一分都没有。”
村支书把烟支在眉间,烟头上的烟扭曲着身子,像一条轻薄的丝带从他的面前绕在张更新的头顶,慢慢地像一块铁锅笼罩下来,张更新头被箍得快要炸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