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草如期而至,在林公涵的主导下,闽宁专项扶贫资金解决了庄户人的饲草问题。在外人的眼里,刘云辉大赚了一笔,毕竟此项工程是他独一门操作。然而仔细核算下来,年初的麦草供应款项他仍然没有收到,林公涵说那是在政策出台前的遗留问题,他正在想办法给刘云辉解决。
一场秋雨带来了凉爽,青贮玉米颗粒饱满,庄户人抢着下地收割玉米。泾水河畔的天气便是如此,秋季的雨水但凡降临,经常会下得没完没了。刘云辉在草窖安装了大型的铡草机,供电所临时给他搭了线路,黑白两班人员转]轮流着操作。
胭脂镇率先在全县范围内大量收购青贮玉米,价格经物价局和农牧系统共同拟定。梁生宝指挥余小虎操作铡草。铡草机经陈国强调试过,铡断的长度设定为一寸长。这个长度是他请教过市农校的老师才确定的,超过寸长,采食率会被大大地降低,低于寸长会增加设备的损耗,降低铡草的工作效率。
刘云辉从柳树村和野狐沟临时聘请了协助人员,镇长朱和平生怕加工场混乱,平白生些安全事故,这会影响他的年度考评,让巡防队员组成了安全小组,维持加工场的秩序。
玉米成熟前,工作队对各家各户的草窖进行了验收,能加工储存玉米青贮的只有三家,其中一家是刘云辉在柳树村的加工场,一家在县城西郊,还有一家在北部的向阳湾。
刘三家里种了十亩玉米,他让黑老五用拖拉机给他送到刘云辉的加工场。车刚上磅秤,梁生宝让黑老五退出秤盘,梁生宝说:“你这玉米不行。”黑老五跳下车,从车上随意扯下一只玉米棒,剥开,玉米金黄,颜色正,指甲掐过不流白乳,梁生宝说:“你的玉米好着呢,你的车不行。”
梁生宝指着车厢里哗哗地流着水,说道:“你这车玉米质量不行,肯定是注水了,你看这水流得跟河一样,黑老五你是个本分的庄户汉,咋能干这种缺德事呢?”黑老五说:“我也不知道,这车是刘三装的,他让我在地头缓着,他们一家人装的车。”
后面排队的车辆受了黑老五的影响,个个骂黑老五不地道,梁生宝让他把拖拉机开到加工场的角落,开始给其他人过磅。
平时在公路上看不到几辆拖拉机,收割交付玉米的时候拖拉机排成了长龙,从柳树村一直排到胭脂镇驻地所在的柳家沟。两台铡草机没日没夜地工作,张更新到现场让刘云辉借调农机中心仓库里的的四名样机,人手上来不及培训,陈国强亲自上阵,交草的队伍仍旧排着几里远的长龙。
农村不缺拖拉机手,刘云辉在现场看到好几个女拖拉机手,她们将拖拉机停在称盘上,拉离合,裁档,踩刹车,跳下车座小跑到磅称前看了上面显示的重量,报了村组和户主的姓名,转身跳上车松刹车,拉离合,挂档,加油门,拖拉机头冒一缕黑烟,当当当地开到草窖等待铡断。
刘云辉见到一个小姑娘,看上去十四五岁的年龄,开口却说她已经快要二十岁了,她的拖拉机开得十分的娴熟,梁生宝说能跟他有一比。小姑娘说她家种了差不多二十亩玉米,老大老妈在地里砍玉米杆,没有人开拖拉机,好是被逼得没有办法才做了拖拉机手。
农忙时,家里年纪大的老人喊了县里上班的女婿女儿回来帮他收割玉米,女婿劝他:“年纪大了,就在家里缓着,缺钱了给我说一声。”老人张开嘴,仅有的两颗门牙露出来,呵呵地笑着:“地闲着,种地有补助,再说了也不想给孩子们添麻烦。”
林如烟烧了茶水,给排队的司机和主顾送上去,加工场安装了两台饮水机,二十四小时供着热水,有些司机排队饿了,打了开水饱方便面。刘云辉前两天给门口供了桶装方便面,供排队的司机和主顾充饥,后来有柳树村和野狐沟的村民随意地拿取,一库房的方便面不到一天就被拿空。
张更新给刘云辉出了主意,凡是把玉米拉进加工场的,才能到门口领取方便面。后来排在一两里之外的庄户人有了意见,他们排队时间长,等到了门口,也不知道会饿成什么样子。
林如烟骑着自行车从门口到柳家沟一个来回,给司机发了两张票,让他们凭票领取方便面。刘长清认为那些人会倒卖票据,林如烟说:“有些问题避免不了,咱们也没有那个精力去管控,今年就先这样,再了明年咱们详细合计,出现大问题了再做调整吧。”
刘云辉说:“不管他们咋样,只要他们感觉不亏,发放方便面是咱样的善举,只要他们吃进肚子,不浪费食物就行。”
樊艳丽出现在了加工场,她头戴黑色的纱巾,捂着半边脸。她开拖拉机的动作和那些女人一样熟练,在过磅处报了她的名字:白水镇余家村樊艳丽。拖拉机上没有跟车的男人,她话也不多,确认了磅称重量,突突地开着拖拉机去了草窖。刘云辉看到樊艳丽比他记忆里的皮肤黝黑而粗糙,脸上毛孔黑而密。
他难以想像她这些年都经历过什么,在门口泡了一桶方便面,灶房里取了一个肉包,走上前送到樊艳丽的面前。樊艳丽脸露微笑,客气地道了声谢,这声道谢把他拒之千里。她像个男人一样蹲在地上,呼呼地吃着方便面,两三口吞下手里的肉包,吃完把垃圾扔到身边的纸箱里。
“你家男人呢?”刘云辉实在憋不住了,问道。
樊艳丽把拖拉往前挪了挪,紧跟在前面的那辆拖拉机后。她的身后是一辆三轮农用车,新款的,上面的蓝色的油漆非常的鲜艳。灭了车,她没有跳下来,她随时准备车将拖拉机挪动。她坐在车座上,张开问:“你刚才说什么?”
“你家男人呢?”刘云辉本想换个话题问,他犹豫片刻,还是问了之前的那句话。
“哦,几年前去了新疆,后来就没有音信了,去年的时候收到了一个信息,那是死在外边了,尸体都已经火化,年前时我去外地把他的骨灰领了回来,埋了。现在我就是家里的户主,屋里有个女儿,四岁半,在村子里上幼儿园。”
轮到樊艳丽铡草,刘云辉爬上车顶,松了绳索,将玉米秸秆用脚蹬下车,梁生宝抬眼看车上是刘云辉,打趣地说:“老板亲自上手了?”刘云辉说:“我的亲舅啊,你别埋汰遭贱我了,我看她一个女人家,过来做个做手是情理当中的事么。”
梁生宝对面的一个青年边顺着草,边扯着嗓子说:“小心老板娘看到你在这里帮漂亮的女人,吃起醋跟你闹活。”梁生宝跟着开起刘云辉的玩笑来:“我可听说她没了男人,正好你们两个旧情复燃。”樊艳丽说:“生宝叔,你可虽在乱开我的玩笑了,搞得人家小两口闹别扭多不好。”
樊艳丽的家时种了两亩玉米,原来是给自己家的黑牛种的,她家的黑牛托管到了刘云辉家的牛棚里,两亩玉米留着没有用处,只好砍了送到加工场里来。
玉米铡到车厢那一层,樊艳丽搬了二十几个玉米棒,她想对刘云辉说话,张了两次口,把头转向身边的梁生宝:“生宝叔,我家的玉米煮上可好吃了,甜甜糯糯的,虽然说是咱们县上统一供应的玉米种子,有可能是我家那块地的水质好,长出来的玉米味道跟其他地方的就是不一样。”
看到林如烟向草窖走过来,刘云辉抱了玉米去临时搭建的灶房。林如烟见到樊艳丽像个老熟人那般活络地聊起来,问她的生活近况,她说:“听说你读过高中。”
樊艳丽点了点头,说家里没钱供她上大学。林如烟惋惜地笑笑,说:“庄户人家的姑娘都挺不容易地,等你忙完了家里的农活,过来给我们帮帮忙,磅称那边两个人有点忙不过来,你来帮帮他们,也让他们有个轮换着吃饭的时间。”
“这得要经过云辉哥的同意吧?”樊艳丽嘴角露笑,眼睛望着在灶房门口的刘云辉。林如烟说:“这事我定了就行,他指定是同意的,你也别多心,我们能理解你的难处,你就过来给我们帮帮忙,工钱照付,别人是多少,你就多少,你要是嫌工钱低,给你涨点也行呢。”
“别,别人多少我就多少,免得别人说闲话。”樊艳丽在三轮农用车司机的催促下发动了拖拉机,她将车开到磅称上复了秤,拿了收据驶离了加工场。
天暗下来,铡草机高挺着头颅,像个巨大的天鹅张开巨大的翅膀,它张大嘴巴,喷射出被铡断的玉米秸秆。草窖里的秸秆铺满一层,梁生宝开着装载机把碎草压实,两天的工夫,草窖已贮存了半窖的碎草。
加工的过程中用到食盐,尿素化肥,张更新让陈国新不知从哪里弄了些菌种,说是能加快草料的发酵,缩短加工周期。撒食盐,撒化肥,撒菌种,刘长清戴着大沿草帽,像是暴风雪中逆行。
梁西花煮好玉米,喊着刘云辉去吃,林如烟捧着金灿灿的玉米棒子:“甜,果真味道不一样。”刘云辉应了声:“那是当然。”林如烟酸里酸气地说:“也不看是谁种上的玉米。”
梁西花拿着刘云辉啃了一嘴玉米,笑得合不拢嘴,问林如烟:“这是谁家种的玉米,果真是甜。”
“樊艳丽家的。”
梁西花把咬了一口的玉米扔在了面板上,一手夺了刘云辉的玉米,也扔在了面板上:“不好吃,一点都不好吃,这青贮玉米是喂牛的,咱咋跟牲畜抢起吃食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