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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镇推行退耕还林（草）以来，西山湾、东山沟、野狐梁、半山庄的山头戴上了绿帽子，平整一点的坡地种植着苜蓿，仅有川地或者离村庄较近的土地上，大多种植着玉米。
驻镇农技指导员陈国强忙得不可开交，他时常骑着一辆飞鸽牌大杠自行车，穿梭于各个村落。开春不久，电信和移动公司分别在柳树村的山梁和西山梁顶盖了信号塔，走到哪里，手机信号都是满格。
陈国强忙不过来的时候，会向刘云辉求助。刘云辉去的地方不远，大多给柳树村的人做地膜敷设的技术指导，偶尔去几次东山梁和野狐沟。李八五看到刘云辉从山梁上下来，拉着刘云辉到他家，他在刘云辉到野狐沟的村口时，就抓了老母鸡让家里的女人炖了汤。
进到院子，盘在院子西北的土炉上散发出了阵阵的香味。李八五已经炖好了鸡，盛情邀请刘云辉。与刘云辉同行的是野狐梁的李支书。野狐梁除了外村嫁来的女人是外姓，家家户户都是姓李，公社结束后，李家庄生产大队被改成了野狐沟村，庄户人习惯性地把野狐沟村称为李家庄，李家庄的北边是东山梁村，那里的人以黑姓为主。
李支书附和地劝说刘云辉，他的话无意说到了重点：“上次你给他们家的饲草解决了他们家里的大困难，你是恩人，他请你是情理当中的事情，走嘛，不就是一碗鸡汤吗？八五不止于用一只鸡来讹你么。”
“这饭吃不成。”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李八五上次抱着老母鸡到他舅梁生宝家里的事情他有听说，不是梁生宝给他两捆麦草，真是没有办法把他打发掉。这次不知道李八五心里是什么盘算，自然不能轻易张嘴。
刘云辉岔开话题，到李八五家的牛棚里。一间大的暖棚，这是县上的扶贫项目，暖棚按照统一的要求修建的，屋顶里铺着塑料布，进入牛棚，一股热浪迎面扑来。牛槽上站着一头瘦骨的黑牛，这也是县上的扶贫项目。
牛棚里铺满干枯的树叶，旁边立着两捆发蔫的苜蓿草。李支书指着牛槽里的枯叶问：“你就给牛吃这个，你看你把牛喂得瘦成啥了？比你屋里的女人还瘦么，你这咋指望它给你下牛犊呢？”
李八五委曲地近乎哭起声来：“我家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就那么三四亩地，退了两亩种树，剩下的两亩不敢种草么。”
“那你这苜蓿是从哪里来的？”李支书瞪着立在墙角的苜蓿草问。
李八五神情囧迫，抹了一把眼泪说：“我说实话吧，这草是我偷着割你们家里的。”李支书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手掌击打着牛槽边的木桩，半晌开了口：“我说我家的地里咋经常有人偷着割草呢，原来是你干得好事。”
这时，李八五破罐子破摔：“你要是不让我割你家的草，我就得给黑牛喂树叶，它吃也是这样，不吃也是这样，你要是不管，把他这大饿死算求了。”
李支书的语气软了下来，手扶着刘云辉的腰：“兄弟啊，听说你在省外有门路，给咱再弄着草料回来，庄户人家的那点苜蓿草，根本接济不了这些牛，黑牛造得更是厉害，刚种上的玉米也要等到秋季，这几个月可咋过活啊？”
刘云辉环视一周，指着头顶的塑料布对李八五说：“天热了，就把塑料布取了，通通风，你看牛鼻子的汗滴直流。”牛棚打扫得较为干净，粪便堆在一起，尿液顺着微斜的地面从牛身后的窄槽流到棚外。
李八五不等刘云辉说完，踩在棚外的木梯上，慢慢地拉下塑料布，喊着女人过来跟他一起叠放整齐，码在空荡荡的草棚里。草棚不远处挖着一个长五米宽三米深两米的土坑，李支书介绍说是陈国强让挖的储草池：“到了秋季，玉米颗粒饱满时连株收割，铡成小段，在池子里腌制，就像咱们家里腌咸菜酸菜一样，这样冬天的草料就有着落了。”
李八五的女人把鸡汤端上桌，从另一口大锅里取出热气腾腾的荞面馒头，馒头裂开了花，均匀地将碗大的馒头分成四份。李支书给李八五交代：“池子再挖大挖深一些，四周和底端还要用石头水泥砌过呢，这样腌是腌不成草的。”
“石头咱们这里多的是，只是水呢还要去供销社赊两袋，到时候还得要支书给我担个保，不然供销社也不会赊给我们这些穷汉家。”李八五的脸花得像个狸猫，两颗大黄牙特别显眼。
从进门到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刘云辉一直想不出李八五请他喝鸡汤的真实目的，他猜测十有八九是为麦草或者草款来的，一顿鸡汤远抵不上他的十吨麦草，但凡张开嘴喝下鸡汤，后面的事情更说不清了。
李支书说到麦草，刘云辉直接堵住了李支书的后路：“我年前就和人家签了协议，是有些门路，可是咱们的资金断了，人家要送咱们这里送草，要先给他们打订金，车到后付一半，验收合格后立马要付全款，别说是人家往咱们这里运草的一半款项，我现在连订金都没得付，那边不可能白给咱们送草过来。”
“你把咱们的情况给他们说一下，让他们通融通融么。”李八五盛了一碗鸡汤，双手端在刘云辉的面前。刘云辉心里嘀咕着：“我是傻，可别人不傻，草送过来钱要不上，谁还再会做这等傻事呢。”他不知道要怎么接着往下说，轻轻地将他面前的鸡汤往前推了又推。
刘云辉的手机响了，是张更新打过来的，说是有急事让他赶紧来畜牧中心。刘云辉像是得到了救星，连忙起身离开：“心意我领了，的确是有急事，你们刚才也是听到了，耽误不得，你们吃，我先告辞了。”
李支书和李八五起身相送，刘云辉压低手掌：“你们留步，慢用，别送了。”
见到张更新，他比几日前更加憔悴，眼圈黑青，手里捧着一杯浓茶。看上去，他的茶杯里被塞满茶叶，茶汤黄中带黑。张更新先与刘云辉握了手，把他的茶杯举到眉间，笑着说：“你看这茶叶咋样？这可是我福建的朋友带回来的安溪铁观音，听说喝这茶提神，泡茶时要满杯茶才香，我就泡了一小袋，谁知在杯里就成了这样，不过喝起来的确不错，香。”
李亮送过来一沓表格，张更新接过最上面的空表：“叫你来是让你把这个填一下，上次林县长承诺过你，要给你付一部分的草款，钱不多，百分之三十，林县长说给你解决一半，看来是有些困难，你也理想一下。”
终于有了些回款，算是看到了希望，刘云辉在张更新的指导下填好了表，盖了公司的印章，将表交到张更新的手里。张更新喊了李亮到财政去拔款，舒心地笑了一声，接着头靠在黑皮沙发上微闭双眼，他看上去很疲惫。
刘云辉想说些感谢的话，看到张更新似乎睡着了，不好去打扰他，轻声站起来准备离开。此时，张更新醒了，问刘云辉：“怎么，要走了吗？”
刘云辉搓搓手掌：“看你挺累了，你休息一会儿吧，主任有空到了胭脂镇，我摆一桌，好好感谢一个咱们中心的人。”张更新喝了一口浓茶，嘴巴“啊”了一声，那声“啊”像是喝茶的灵魂，只有呼上那么一口气，这茶才喝得神轻气爽。
“你看我这儿忙得，好几天都没有睡着觉了，你说愁得让人咋办啊？”张更新从沙发上起身，坐在了他的办公桌前，点开电脑，显示屏上是让人眼花缭乱的数据。
“事让下面的人去做，自己就会省心很多。”刘云辉附和了一句。张更新斜睨一眼刘云辉，喝一口浓茶，这次他没有发出“啊”的声音，这茶没有了他想象中该有的灵魂。
“话是没有错，草料缺口仍是大问题，那天跟林县长商量了一下，林县长让我先征求你的意见，给你付的这百分三十的款，你看能不能先做为省外麦草的订金和前期草款，解决一下咱们的燃眉之急。”
原来，张更新在沙发上闭眼，并不是真正在小睡，而是想着用什么方法来与刘云辉商量，他心里盘算好了，要是刘云辉不愿意购买草料，他可以一个电话让李亮从财政撤回来，刘云辉别说百分之三十的草款了，一毛钱也拿不回来。
他也想过，如此一来，刘云辉的事传出去，别再想有一家企业来这大山沟里投资了，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事，那些资本家指定不会干的。刘云辉怔了半天，张更新心里的盘算他早已想到，这是要把他套牢在这里。
刘云辉此时能理想张更新的想法，他坐在沙发上，李亮给他端了茶水，杯子里泡的是铁观音，熟悉的兰花香味。李亮根本没有去财政支钱，他跟张更新一样，等着刘云辉的决定。
与其说得好听是商量，倒不如说只有此条路可仅他选择。刘云辉喝了一口茶，茶水在口腔里暂作停留，等香气从鼻中呼出，这才慢慢地咽下茶水。被逼进一条死胡同，他能说些什么呢。
时间一秒一分地溜走，办公室安静地只能听到刘云辉和张更新的呼吸声，再静一些，他们能彼此听到对方的心跳声。刘云辉双手拍着大腿：“咳，这都不是事儿，能让庄户人家的牛羊有草料吃，就是我带给家乡最大的贡献了。”
听到刘云辉松了口，张更新立马打电话给林县长，林县长夸张更新工作做得好，更夸刘云辉识大体，有格局：“这个典型得要好好树，一定要做成咱们县招商引资的活招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