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政府的所在地位于柳家沟村,这是胭脂河数千年冲积成形成的一块平地,放眼整个胭脂镇,也只有这一块属平缓。又因柳家沟村处于两座大山的夹缝里,显得这块平地极为突兀,极不协调。
政府的大院是一堵青瓦矮墙,大门是生锈的铁管焊接而成,迎门是一座旗杆,上面的国旗在蓝天的映托下显得格外鲜艳。门的右边是三层高的楼房,这是去年才修建而成了,也是全胭脂镇最高的建筑。大院后面两排是职工宿舍和灶房。
原本冷清的大院这几天开始热闹起来了,像是一个临时被组建的活畜交易市场。前几天,大院里拴了几头黑牛,那些家里没有麦草喂养牛羊的庄户人把黑牛赶到这里,名义是要求镇上给他们解决饲草困难,后来想上山放牧的庄户人聚集在一起,事情的性质就变了,他们从单纯的要饲草变成了开山放牧的示威活动。
近百头牛聚集在一起,从大院里散发出来的牛粪味随着峡谷吹进来的微暖的气流飘进柳家沟的每个院落里。张更新坐在镇长牛和平的办公室里,一根接着一根地吸着烟,饲草的事情的确是难中之难。牛和平将烟屁股按在烟灰缸里:“老张啊,这个事情你要尽快想个办法,你看那些养殖户赶来的黑牛,在这大院里味道难闻不说,要是死上一头两头,你说这扶贫牛不就变成了负担牛了嘛。”
“这还听说野狐沟有两家把黑牛饿死在了牛棚里,村干部私自做了决定把饿死的牛肉分割后给村民们分食了,东山梁听说也有此事,村干部的扶贫觉悟都这么低,还怎么引导养殖户养牛致富。”
牛和平心里难受,牛已经死了,是饿死的,肉放在那里烂着还不如让村民们分食了,要不然能怎么办呢,让牛肉放臭、放烂,还能白白浪费了不成?他也知道张更新把话题引到村干部身上也是无奈。
“我们已经派了干部到外省去寻草,眼下全国到处都青黄不接。”张更新抬起头,手指着牛和平:“老柳,你派出人的不在那些麦草大县去寻草,你让他们寻在高速公路出口是个什么意思,我可劝你别犯错误,咱县可不止你胭脂镇缺草,你们碰到的问题是全县的问题,你想在路口劫持送草车辆的路子行不通。”
牛和平歪着嘴笑着:“我是胭脂镇的镇长,我得先让我们镇上的牛先吃上草。”
牛和平属牛,犯起倔来九头牛都拉不回,张更新不再和他争论,用牛和平的话说:“咱们也别在这瓦窑里争空了,没啥意思。”
张更新打开窗户,屋子里的浓烟发疯了似地向窗外散去,牛粪味争着从这个方孔里挤进屋子里。牛和平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看站在窗户旁边的张更新,低头要到屋外接电话。张更新转向牛和平:“啥事还比草料的事重要,你就在这里接。”
“家里的事……”
“你家几根筷子几只碗还有我不知道的,你就在这里接。”
牛和平接了电话,那边的声音急促而带有几分兴奋:“镇长你咋才接电话?来草了,好几车草,你赶紧来,别让其他的乡镇给抢了去。”
比牛和平先冲出办公室的是张更新,他一下子钻在了牛和平停在楼梯口的吉普车里,牛和平启动车辆:“老柳,不管怎么说,我得先弄一车草到大院里,你可能让这些黑牛饿死在院子里。”
“你不能只下你胭脂镇的棋,全县一盘棋,你可不能瞎走。”
张更新从吉普车上跳下来,他看到来抢草的不止胭脂镇,得到消息的乡镇领导几乎全是一把手二把手堵在高速公路出口处。牛和平的秘书笑得像开得正艳的花朵:“镇长,我刚才去数了一下,满满十六车,大挂,每挂得有三十吨草料呢。”
“知道这是谁的草吗?”
“查不到,也不知道是谁的,不管是谁的,这草是从咱们的出口驶出,肯定是给咱们县的。”
张更新给他派出的干部一一打电话核实,这批草料的主人到底是谁他们也不知道,他们还在到处寻找草源呢。李亮在电话里说:“咱们来得迟了,听说这里的余草前几天被人买了去,而且还是给付的现钱,我也打听了,那人还预定了今年的草料,主任你说,是不是有奸商故意这么干,好到时候抬高物价大赚一笔。”
“你们再去找找,全国这么大,不可能找不到一点草源的。”
张更新给李亮鼓了鼓气,让他们别灰心,他心里急,能给到他们的,也只能是些鼓励的话了。
牛和平拉开大货车司机室:“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那人摇头说:“不知道。”
“你们从哪里来的,咋能不知道呢?”
“你们别问,不知道。”
张更新将牛和平拉到车头:“还问啥呢,看车牌号就知道是哪里来的车。”
牛和平嘿嘿一笑:“这些车全国各地到处跑,你看这个车是鲁字头,后面的还有豫头字徽字头的,我刚看了,还有辆粤字头的呢。”
“那你们的对接人是谁?”张更新给司机递了一支烟,问道。
司机本不想接烟,眼角犹豫片刻,接了烟,跳下车。张更新连忙给司机点了烟,司机吸了两口,眼睛巡视着四周:“别说,开了春你们这里的景色的确不错,青山绿水,是个好地方。”
张更新接着又问:“你能给我说说吗,你这个对接人到底是谁?”
“我也不知道,我们这些都是跑货运的,没有固定的线路,联系我的是个姓刘的老板,人也很爽快,先付了一半的运费,货到结清。至于到底是谁,我们也没有多问。”
“那你能把刘老板的电话号给我吗?”
司机从手机里翻出一个手机号,念着号码,张更新在手机上按着,司机说的号码他的手机里有显示:刘云辉。张更新喜出望外:“咋是这个小子!”他很快失望起来:“不会是手机串号了吧?”他与司机一个号码一个号码地核对,没错,是刘云辉的手机号码。
手机拔通后,电话那边传来是正是刘云辉的声音:“是张主任吧,我是刘云辉。”
张更新激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嘴巴颤抖着,刘云辉在电话那边又发声了:“张主任,你给我们柳树村留一车,其它的你根据咱们县上的情况安排吧,先解决他们的燃眉之急。”
“你现在哪里?”
“我啊,在山东呢,把今年的草料也预定了,咱们往后也不会再缺草料。”
“那你之后呢,回福建吗?”
“不回了,我想了很久,该到回到家乡办点实事的时候了。”
司机挂断手机,扯着嗓子问:“你们谁是张主任!”
张更新嘿嘿地笑着:“我就是,刚才云辉给你打电话了吧。”
“刘老板说让我们听你的安排。”
“好,好。”
守在高速路口的人听说草料归张更新安排,一下子把张更新围了起来,七嘴八舌地争吵着。张更新推开众人:“你们别急,慢慢来,每个乡镇的情况我都清楚着呢,我也给大家说,这是第一批草料,后面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甚至更多,往后咱们再也不用为没有草料发愁了。”
张更新从腋下的皮包里取了草料存量摸查表,他说:“按照云辉的要求,第一车先顶着柳树村的,是这,和平,你把领三车去,记住一定先顶柳树村的一车,柳树村要不完的,再考虑其他村,咱们不能在这个时候扯云辉的后腿,让娃娃寒心。”
“那钱的事呢?”牛和平问。
张更新斜着眼:“你拿?你有吗?”
“那农户也没有么。”
“先不管那么多,先记着帐,谁家领多少记在帐上,让他们签字按手印,往后咱们再算。”
牛和平先接了三车草料回胭脂镇,接着七个乡镇把剩下的十三车草料按需做了分配。
草料有了着落,大院里的庄户们赶着黑牛回到了各处的村子。牛和平打开窗户,院子里的粪味扑鼻而来,他微闭双眼:“谁说这味道不好闻,这才是大山村庄应有的味道啊。”
牛和平来到柳树村,停在宽阔的柏油路边的货车像是立在大山深处的高楼大厦,阳光倾洒在那块金黄色的大地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萦绕在它的身边。梁生宝的架子车堆得整整齐齐,村支书看到牛和平的吉普车,伸手招呼着:“镇长可为咱们办了件大实事啊。”
“老支书,你别给我戴高帽了,这可不是我的功劳,你要感谢还得感谢你们村的刘云辉,这草料是他联系的。”
梁生宝的耳朵尖,听到“刘云辉”的名字凑到吉普车跟前:“啥,这草是云辉联系的?”
牛和平反问道:“咋,你不知道?”
梁生宝显得有些惊奇,大张着嘴:“可不得了啦,刘云辉这兔崽子要造反了!”他一边招呼着梁天:“赶紧将草麦拉回去,要是你姑父知道是云辉联系的草料,那可不得了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