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花开又一年,山梁上的桃花开了,像团团白云飘在了山间。
随着天气转暖,从青贮草窖里发出的味道萦绕着柳树村。车子过了山梁,未到柳树村的地界,就能闻到一股酸臭的青草味。在马平贵没有问余小虎草味之前,余小虎一点也没闻到他所在的加工场有异味,自从得到了马平贵的点拨,他越来越觉得青贮的味道有点刺鼻了。
柳树树成了多味瓶,由南向北,依次是青贮味,牛粪味儿,接着是山梁里桃花的味道。
经过了雪灾的漫长折腾,试验棚修整完毕,五十二头育肥犊牛重新回到了家园。刘长清喂完牛,坐在棚边的水槽上发着呆,说实在的,李八五是个电焊的好手。
开春了,李八五没有随着务工队伍进城务工,他有事没事在刘云辉面前转腾,刘云辉知道李八五一心想在基地找个事情做,与林如烟商量过,让他留在了基地里,协助梁生宝维修机械,做些打杂的事务。
梁生宝一来周转仓库,余小虎和李八五缠着梁生宝教他们开各种机器。李八五开着开铲车,把牛里的牛粪堆集起来,余小虎开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装上牛粪,倒了养殖场南边的角落里。
一天粪污处理完,他们两个玩着石头沙包,谁赢了谁开铲车铲了土把粪污埋起来。有的农户开着自家的拖拉机到牛棚里,不管是余小虎还是李八五,谁方便谁去,给农户铲满一车箱的牛粪。
牛粪晒干,和着麦衣,是煨炕的好柴禾。只是这一年多来,农户村除了建档户,很少有养牛的。他们到刘云辉的养殖棚里拉牛粪,刘云辉不收他们的费用,让他们想拉就来拉,想拉多少就拉多少,有的农户拉回去,直接倒在自家的地头,盖了土,窝农家肥。
庄户人三三两两,拉不了几车,大多还是堆集起来,在南边的空地上埋掉,任凭其自然风化。
春天里,正是采野菜的时节。林如烟带着杨柳和樊艳丽去了趟西山梁,提着小篮子,钻进梁生宝家里的苜蓿地里,边掐着苜蓿嫩芽,边拍着视频。青山淡绿,踩在地上软软地,像大地铺着一层羊绒毯子。
她们在地上翻滚,梁生宝看到了,远远地笑着,给刘长清说:“以前在生产队放骡子的时候,骡子总喜欢打滚,而今看不到骡子打滚,人倒打起滚来,时代真是不一样了。”
梁生宝说:“我听说上海有家医院能治天儿他娘的病,今天干下来,我打算带天儿她娘去上海看看,他们说那叫什么癔症,也不知这辈子亏了什么人,她咋就得了那种怪病呢。”
刘长清说:“真要去给她治冶了,是病要趁早治,不能拖。”
路边来了一群陌生人,说的是外地的方言,他们拿着铲子,挖着路边开着黄色花朵的蒲公英,他们说那种带点根须的蒲公英能泡茶喝,能治病。刘长清冲着那些人喊:“这些草啊,我们都不屑去挖。”
梁生宝跳下山崖,跟着他们挖了一大把,连土带泥装进口袋,说是要回去尝尝蒲公英茶的味道。刘长清骂着:“你欠茶喝,没茶了到家里去取,云辉带回来的砖茶还放了几摞呢。”
那些人不但挖蒲公英,还挖苦苦菜。苦苦菜的叶片断裂,会有白色的汁液流出来,那汁液滴到手里,一会儿手变成绿色了,沾了泥土,得用河里的细砂搓洗才能掉。梁生宝说:“洗衣粉香皂胰子都洗不下来,只有西山湾河水里的细砂才行。”
晚间吃饭时,赵碎女端上了苜蓿碎馍,说白了就是把苜蓿切碎和在揉成细末的干馒头里,滴油放盐撒调料,放在锅里蒸熟。锅底里是稀饭,汤汁浓,盛到碗里,不多时碗上飘着一层米油。
赵碎女拌了凉菜,是纯苜蓿,在开水里焯过,控干水份,撒盐和辣面子、鸡精,热油泼过,加醋搅拌,吃想起柔柔地,口有余香。梁生宝说起下午见到的外省人,问刘云辉:“蒲公英真的能当茶喝吗?”
林如烟说:“能呢,白开水都能叫茶喝。”
樊艳丽认为林如烟是在抬扛,白开水就是白开水,茶是茶,哪能一样。刘云辉说起他经历的一件趣事。那次他到黄总家里,黄夫人给他倒了杯白开水,开口说的是“请喝茶”,他当时愣了一下,那明明是一杯白开水。他嘴上道着谢,推断只要是汤水之类的,他们都可以称之为“茶”。
他的亲身经历成为了众人饭间的笑谈,刘云辉说:“是不是陈总的施工队进场了?”
刘长清说:“听口音,说话跟陈总差不了多少。”
林如烟吸掉了碗里的一层米油,感觉到股暖意贯穿身体:“既然陈总施工队进场了,就加快让干吧,在南边再盖一间小牛棚,这五十几头试验牛算是有个新家,现在的试验棚,进一批能快速育肥的犊牛。”
刘长清只顾着吃饭,吧叽着嘴巴,他瞪着刘云辉,等林如烟出了屋,餐桌上剩下他和刘云辉,他问道:“你们家是谁当家,我咋你啥事都是如烟安排呢,你这个家当地一点威性也没有。”
刘云辉嘿嘿地笑着:“大,你看出来了?”
刘长清说:“老刘家从来还没有过女人当家做主的时候,你倒是给你老子长脸。”
刘云辉说:“都啥年代了,你咋还是那种老思想,你也看出来了,我做不了大主,大事情和财务是如烟决定,其他的事情我说了算。”
“好,既然如此,那我就说个小问题,你肯定能办。”原来刘长清想涨工资,说白了是想像那些员工一样地拿工资,“不能白干活吧。”
刘云辉笑着:“这是财务问题,我说了不算,你想要领工资,找你的儿媳妇如烟去。”
林如烟在牛棚里转了一圈,看到刘云辉,喊着他一起去南边的工棚里找施工队规划牛棚的设计方案。施工队的工棚是一排临时搭建的彩钢房,灶房一个胖女正在做着饭菜,锅里泡着下午挖回来的苦苦菜。
彩钢房的南边铺着尼龙袋,袋子上晒着洗干净的蒲公英。
胖女人见到刘云辉:“你们这里的野菜挺多的,不过草对人一点都不友好。”她说的不友好的草,刘云辉知道是“荨麻”,这种草上带刺,人碰到叶面会被刺扎中,起白泡,奇痒无比。
林如烟问:“是不是荨麻?”
“天麻?”胖女人兴奋起来,“你们这里还有这种好东西啊?”
林如烟自认为她的普通话发音还算标准,荨麻和天麻听上去很明显,到胖女人的耳朵混淆不听,真让她哭笑不得。解释了半天,解释不清,干脆不再解释:“反正你以后不再碰它就行。”
说话音,一个身体和胖女人一样的男子走进来,腆着大肚子,他戴着皮手套,提着一袋野菜,胖女人正要伸手去抓塑料袋里的野菜,胖男人说:“别抓,小心咬你。”
胖女人缩了手,问是什么野菜。
胖男人说:“这个草咬人,那会儿把你咬了,我铲了它来,开水焯一下,肯定好吃。”
林如烟还没见过听荨麻的,打开塑料袋,看到的果真是荨麻,吐着舌头,嘴里叫着:“妈妈呀,这都敢吃。”
胖男人说:“不管是荨麻还是天麻,都是药,你们这里遍地都是中草药,难怪你们这里喂养出来的牛肉好吃,有味儿。”
给施工队陈总讲了他们的规划,又带着陈总去试验棚看过。刘云辉提出钢料要质量过关的,要是再碰到今年的雪灾天气,他所遭受到的损失要陈总赔偿。陈总拍着胸口说:“交给我们放心,质量是我们的生命线。”
林如烟说:“棚顶是高空作业,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陈总给他们讲得头头是道,又从手机里翻出他们的建筑资质。林如烟说:“等下我们办公室拟好协议,明天咱们把协议签了吧,安全责任归你们,一定要重视呢。”
陈总点头答应,说是请林如烟和刘云辉到县城的宾馆里吃饭,林如烟当场拒绝:“陈总把我们工程做好了,我们请你们施工队吃饭吧。”陈总说:“明天签了施工协议,下午我们就去建材市场进材料,保证后天开工。”
在南边的空地上盖暖棚,刘云辉纠结过很长一须时间,单从投入上来看,至少也得两百多万元,六百平米的牛棚,产业专项补助按一百元一平米,上面补助六万元,饲草配尾款四十七万元,根本不够牛棚的建设资金。
刘云辉说:“要是年前的草料款能补一些就好了。”
林如烟想到与别人合作,在考察团里,张强和马平贵引起了她的注意,这两个看上去手里有钱,而且有意向进入肉牛养殖行业。刘云辉说:“我跟张强有过交流,这个家伙跟一般人不一样,或许是以前跑运输的时候和别人合营过,失败了还是什么原因,提到合作头摇得跟波浪鼓似的,他说要干就自己干,不跟别人合作。”
“马平贵呢?”
“这个人看上去也是有资金的,不过他喜欢跟风,就是看你做什么做好了,他才会进入,是个市场的跟随着,这也是他的优势所在。如果没有估计错的话,今年的饲草配送,马平贵和张强将是我们强大的对手,不过咱们优势也不小,当下想要跟这两个人合作,根本不可能。”
林如烟靠在床头上,手里翻着一本肉牛养殖技术的手籍,却没有一点看书的心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