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牧六盘又一次面临解散的困境,刘云辉被接踵而来的困难压倒了。
他全身发热,高烧不止,嘴巴干裂,躺在卫生院的病床上。医生给他打着点滴,补水,补营养。
从新闻上看,以前不被重视的环保问题已成为了发展的头等大事。养殖棚的选址不要说是符合环保要求,就连养殖场的卫生防疫合格证书的办理也通不过。刘长清想的办法是“拖”,只要牛棚里还有牛,环保部门不会拿他怎么样。
梁生宝要去找张更新说情,实在不行就找林公涵。托关系办事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他的这条路更是行不通。
樊艳丽看出来,这次关门即将发生,把她家的母牛和牛犊托付给了赵碎女。她家的牛棚能容下五头牛。这两个女人住在同一个宿舍里,一年时间变得如同亲姐妹,说要分开,抱着哭了很久。
赵碎女抹了眼泪:“我们两个都没有男人,啥事都要靠我们,不如你到我家吧,虽然条件差些,但能天天见面。”樊艳丽听后,又哭了一阵,应下了:“你不会喂牛,我给咱们把牛喂着肥肥壮壮地。”
余小虎看樊艳丽把自家的牛牵出牛棚,又听说泾北镇和泾南镇的几家养殖场也被强行关闭,也把他家的两头母牛牵了回去。
李八五没有先去牛棚牵牛,而是到了试验棚。棚里空空的,那些育肥试验的犊牛仍在产棚里圈养,雪灾里受伤的牛,死了一拨又一拨,好在每个牛种有一两头。
董辉带着陈国强出现在牛棚里,他们翻看着育肥养殖记录:“前期的曲线走势挺不错的,自从雪灾后,这些牛受到了惊吓,你看,好长一段时间,它们的体重是不增反降。”
“不行就终止试验吧。”董辉把记录本递给杨柳,林如烟说:“这些牛的体重,基本恢复到了雪灾前的正常,而且我们已饲喂了三个多月了,应该能有试验结果了。”
“这样试验的结果与预期的还有偏差的。”董辉忍痛说道,“我们要为我们试验得来的数据负责,我们这些数据,是能经得起推敲,要能经得住别人的质疑,如此仓促,更为不妥。”
陈国强余心不忍,他也不想自己三个多月的付出一点成绩都看不到。劝董辉采纳林如烟的建议,董辉打量着陈国强,微皱眉头:“国强啊,你这还算是实习期,如果这般急于求成,仕途你是行不通的,这条路要更稳健的人去走,你心浮气躁,老师劝你另择明路吧。”
在林如烟的助攻下,陈国强真心打动了董辉:“那就按你们说的办吧,每个部位的肉各取一公斤,我们做个肉质检测,希望能有个好的结果。”
林如烟说:“不管结果如何,也是对我们这段时间努力的检验。”董辉拿起饲养记录,选取了牛种。两牛安格斯牛犊尚小,安格斯牛的检测不在此次范围内。
除了被选定的试验牛以外,其余的牛需要全部出栏,按之前的约定,梁生宝到农户家里购买了一头他们养殖的当地小黄牛。一下子宰了十头牛,除了送给学校检验的牛肉,林如烟决定请大伙吃“散伙饭”。
樊艳丽在直播间说是请粉丝们吃牛肉烩菜,直播间一下子沸腾了。林如烟被请上了镜头,她说:“我是云牧六盘公司的财务负责人,也是公司的股东,在此诚邀大家明天能来云牧六盘做客。”
进入樊艳丽直播间的粉丝到了柳树村,拍树头的百年柳树,拍西山梁的风景,拍地里的苜蓿,拍随风摇弋的青草。他们坐在拖拉机上,扭动方向盘,说他们是在向春天播种。
烩菜的大厨是苏师傅,他是在直播间里听到消息后带着团队到柳树村,说是义务的,只要樊艳丽给他们拍个制作烩菜的视频。林如烟的手机上登录着“云牧六盘”的视频账号,樊艳丽登了自己的号:“今天是云牧六盘的告别播,往后她开始用自己账号直播,也请大家不要忘记我们的云牧六盘,多多关注,指不定我们哪天会重新开播。”
公屏上接连显示出“哭”的表情包,樊艳丽跟着哭起来。
刘云辉躺在病床看,拿着手机观看直播,跟着粉丝们一起“哭”着。这场告别宴真心打动了很多的粉丝,视频段子满天飞,柳树村成为当下的热门话题,随之牛肉宴里可口的烩菜,尤其是肉质鲜美的黄牛肉,销售量更是火爆。
无意间的一场告别宴,成就了黄牛肉的高口碑。
“你可以不知道柳树村,可以不知道胭脂镇,但不可以不知道这里的黄牛肉。”宣传报道不断,林如烟拒绝了多家媒体的采访,云牧六盘的直播间关闭了,那间在磅房一角的直播台空无一物,就连磅房林如烟打算要拆除。
“日子不过了?”刘长清阻止道:“养殖场被封了,草窖也即将要封,可周转仓库里还有存草,这些还可以经营,你们两口子不想过就算了,也不能拉着我们跟你们一起跳崖啊。”
草料棚里存放着耕种机械,梁生宝跟着刘长清来阻止:“周转仓库就留下来,做了围墙整改过了还能经营,别关,舅舅和你大求求你们了。”如果周转仓库不关门,余小虎想着自己还有留下来的机会,跟着劝说林如烟。
林如烟说:“你们想要经营就经营吧。”
打包好的青贮草,梁生宝给他拉到了院里的草厦房里,这里原本就是他家堆集草料的地方,混拌机他用不上,几头牛不用那么费事。刘云辉没有资金支付托管代养的分红,让他们拉青贮草抵用,一头牛两吨青贮或者一吨麦草。
听说云牧六盘要被查封的消息,张更新很是惋惜。李亮说:“局长,打个电话给云辉吧。”张更新拿起手机,咬着嘴唇:“要说这事,我也有责任,当初我就想到了这一点,给国强也提过,只是当时没有更好的场址让他们选择,如今出了这档子事,我感觉内心有愧啊,无脸再见云辉。”
李亮又问:“如今云牧六盘怕是资金周转出了问题,几个事件下来对云辉的打击很大,他们直播间把那次黄牛宴称为散伙饭,看来他们真的不想再经营下去了。”
张更新拿着手机的双手颤抖着:“林县长回老家还没有回来,他要是在的话,事情可能会有所缓和,不过涉及到环保红线,别说林县长了,就是市领导也得靠边站。”
李亮在张更新的办公桌前站了许久,手指轻扣着桌面,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低着头缓缓走出办公室。
从卫生院回来的刘云辉,穿着棉大衣,面容很是憔悴,眉头微锁,双眼没有一丝亮光,像一个从战场上败下阵的俘虏。面对着他昔日的战场,草窖里的青贮被铲空。
余小虎和李八五清理过草窖,压青贮的旧轮胎被搬到了草料周转仓库,码放得整整齐齐,机械设备排列得像是上级领导来检查工作那样,梁生宝每天都会擦洗机械。
“开春了,我就带着小虎和八五去给农户们犁地,建档户的地有补助,这样我们还能有个营生。”梁生宝手里擦着车,强颜欢笑。梁生宝将抹布扔在水盆里,看着西山梁:“往后,你们真不干了,我的那个合同还是有效的,给你交的租金和分红,我给你大和你娘,也算是替你给他们敬一份孝心。”
话说得如同生离死别,樊艳丽扭过头哭起来,赵碎女劝说了两句,也跟着哭起来。杨柳哈哈地苦笑:“行,就算又一次被别人抛弃了,我才没有你们这样脆弱呢,振奋精神,路,还得要走。”
林如烟抱了杨柳:“是我们对不起你,让你失望了。”
第一个离开众人走出铁大门的,是杨柳,她提着粉色的大皮箱,没有带多少生活用品,像是出去一趟远差那样。樊艳丽也是带着自己的衣服,零星的生活用品。她们坚信,分别不会很久,或许很快他们会再一次相聚的。
余小虎和李八五,两个人说什么也不离开周转仓库,不离开门房:“我们不要你发工资,不要你管生活,我们两个自己做饭,米面油也不用你们管。”他们两个跟定了梁生宝,要去开拖拉机耕地播种。
刘长清亲自关闭了养殖场的大门,从山梁要砍了黑刺拦在草窖前的进出口处。这样也算是封了草窖。
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是,陈国强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他手里抱着一沓检验报告,汇报着试验结果:“根据检验证明,咱们之前的推断是正确的,不管是什么牛种,经过三个月的培育,肉质几乎和当地散养的小黄牛没有区别。咱们的试验成功了。”
现场只有陈国强咧着嘴笑着,林如烟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杨柳站在柳树下拍着刚吐出嫩芽的柳叶,配图发着朋友圈:“春天到了,柳枝飘摇,我的冬天姗姗来迟。”
听到试验成功的消息,杨柳扑到了陈国强的怀里,刘长清连忙扭过头:“年轻人真不避外人,当众抱在一起。”
杨柳意识到不妙,推开陈国强,抱着林如烟哭起来。这份迟来的报告,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喜悦,杨柳接过报告,回到办公室里,把报告装进档案盒里,一笔一画地写了档案盒的标签:肉牛养殖试验检测报告。
字有点歪,写字的手抖着。
陈国强即将毕业,他的方向继续自学大专,接着自学本科,考公。这些都要花费他大量的精力。陈国强说:“校长说我不适合走仕途,考公考事业编对我来说又是遥远的事情,还不如利用所学做点实事。”
他说:“我们流转西山湾下的那片土地吧,种玉米,哪怕是自己不加工青贮,卖给那些大型养殖场也是不错的,县里要不了,就去市里,北部城市里大力发展奶牛产业,饲草也是很紧缺的。”
无论陈国强怎么说,刘云辉彻底是死了心的,林如烟认为陈国强说的这条路,说不定是条不错的出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