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烟和刘云辉选择了较为偏僻的泾北镇香河村。走访农户并不像他们想象中的那样简单,随便问几个问题,找到户主签字盖章。像刘长清和梁生宝上过扫盲班的,还会写自己的名字,有些农户大字不识一个,更别说在验收表上面签字。
刘云辉请教了张更新,经得项目验收小组人员的一致商议,不会写字的可以由回访者代为签字,但必须要农户本人按手印,此番操作视为他们亲自确认。
任务分配下去,每个人负责一个乡镇,每个村安排两名回访者。回访期间,刘云辉在河畔宾馆给他们订了房间。河畔宾馆免费提供早餐,午餐由负责乡镇的云牧公司工作人员联系快餐,晚上回到宾馆,刘云辉让宾馆给他们做了特色的六盘美食。
刘云辉在泾北镇多回访了两个村落,一条香河南北贯穿而过。越野车停在了村委大院里,刘云辉说明来意,接待他们的是一个精干的小伙子,旁边晒太阳的老人说小伙子是他们的村主任,姓治。
治主任是大学生村官,毕业后参加三支一扶,那时是在胭脂镇,后来在泾南镇待一段时间,服务期满之后放弃了省城的高薪工作,回到了他的家乡有泾北镇香河村。
“镇上早就来电话了,说是云牧六盘公司的工作人员到村子里回访,这些建档户住的较为分散,让我们配合你们的工作,把你们带到建档户家里去。”他说着,向村委办公室的方向喊了一个人的名字。
刘云辉笑着:“真是麻烦你们了。我是云牧六盘的工作人员,刘云辉,你喊我小刘就行。”
办公室走出来一个戴着眼镜的胖小伙,文质彬彬的样子。治主任冲着他挥挥手:“没事儿,你忙去吧,我正好要去趟一组。”
冶主任朝着刘云辉走两步,伸出手握住刘云辉冰冷的双手:“刘委员,欢迎来我们香河村指导工作。”刘云辉被冶主任一通奉承:“刘委员估计是太忙了,上次县上组织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工到各村去搞调研,我们在你们村,柳树村见过面的,估计那次去的人太多了,你也没有盯住我。后来我们一起参加过县两会,你是政协委员,在台上发过言,我是人大代表,那次我们又一次失之交臂。”
冶主任边和刘云辉往村子里走,边介绍香河村的基本情况,什么地理位置,村民的有多少户多少人,建档立卡户有多少,这两年他们在脱贫攻坚过程中是如何开展的,像是上级领导视察那样给刘云辉做着汇报。
跟着刘云辉身边的林如烟穿着一身长款的羽绒服,她用羽绒服的帽子盖住乌黑的长发,戴了口罩,只露出两只眼亮的大眼睛。她听着冶主任的话,嘴角不由觉得可笑。
突然间,冶主任开口问:“你知道我们村的那条河为什么会叫香河吗?”
“愿闻其详。”
在冶主任的介绍下,香河传说是玉皇大帝的女儿五仙女下到凡间,看到香河美景,在河里洗过澡,河水里散发出她的体香,这才有了香河名字的来历。他说这个传说有点像胭脂河的传说,胭脂河也传有个仙女洗过澡,河水变成了胭脂味,另有一个传说,说是北宋时期穆桂英镇守关隘,某日策马到了河边,洗了脸,把脸上的胭脂冲进河水里,河有胭脂味故叫胭脂河。
“传说大抵都是人们的杜撰,体现出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可是你们并不知道,到了夏季,这香河两岸开满了野玫瑰,花香扑鼻,这才是香河真正会发出香味的原因。”
刘云辉朝着冶主任手指的方向望去,香河像一条玉龙蜿蜒曲折,两岸的灌木丛生,那些低矮的灌木就是冶主任嘴里所说的野玫瑰。冶主任说:“别小看那些野玫瑰,花蕾摘下来可做八宝茶,还能提炼玫瑰精油,是化妆品的原材料,食用药品价值很高。”
说话间,三人走进一户农家,那家正在铡草,铡草机的声音轰鸣着,从机器口里喷出铡断的麦草和扬尘,那家人看到冶主任,关停铡草机。冶主任说了那户人家的名字,柳如烟翻开验收确认表和配送记录:“你们家是一头牛,领了五次,三次麦草,两次青贮,对不对?”
那家人点点头:“对着呢。”
他认识刘云辉,边让院子里的女人洗手给刘云辉做饭,边请刘云辉进屋:“咱这屋里还没有来过这么大的老板,赶紧到屋里坐。”
刘云辉谢过那人:“不用了,我们还忙着呢。”
陪着冶主任去看了那家人的草料棚,又推开牛棚的门。两间大的牛棚里拴着一母一犊两头安格斯,一头西门塔尔,两头本地小黄牛。
“你们家还养西门塔尔?”
“我们也不知道它叫啊西门东门,这牛长势快,比起黑牛了,可好养多了。”回到院子里,刘云辉问起草料的需求,那人说:“不管怎么说,是县上送的,别人白送的,再挑毛病就显得不地道了。”
“没事儿,我们也是想知道,看这些草料有什么问题,你们有了问题,我们才能改进,你们不提,我们有时候看不到,当然也不会为此做出改变。”
冶主任对那人说:“别怕,有什么问题就给刘委员说,实事求是嘛。”
那人支吾了半天,说:“要把问题,也是有一点,就是刘总你看啊,我们在泾北,你们草场在胭脂镇,从胭脂镇到泾北镇,少说也有七十公里吧,我们去拉草料,雇辆车起码要两百块钱,这还是我们几家拼车的费用,单独一家的话,那车费更多。”
刘云辉沉思:“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们把麦草从省外运回到,到胭脂镇周转,的确是个问题,假设啊,我是说假设明年还是我们配送草料,我们直接运一整车的麦草,送到你们村口,你觉得怎么样?”
那人拍手叫好:“不愧是刘总啊,那样的话对我们农户来说最好不过了,省去了我们雇车的费用和麻烦。”
林如烟说出了她的疑问:“可是你们当中有的要青贮不想要麦草,怎么办?”
冶主任说:“据我了解,青贮草带有酸味,刚开始吃有很多牛羊不适应,有的没有办法,只能把青贮晒干了做煨炕的柴禾,要麦草的还是多一些。”
等那家签完字,冶主任带着他们去了另一家。推开门,院子里果然晒着一大片的青贮,未拆包的青贮颜色发黑,长着白色的斑点,这是青贮发霉变质的表现:“你这青贮坏了,不能再给牛羊喂食了。”刘云辉说。
主家走过来,连连叹着气:“白把钱花了,去之前你们草窖里的人说青贮喂牛多好,我也去你们的养殖棚里看过了,你们喂牛的那个老刘师傅,说是给你们的牛喂了青贮,牛的膘情才那么多,也怪我一时糊涂,拉了两吨的青贮回来,谁知,我家的那些牲畜,一口都不动,没办法,只能晒干了煨炕了。”
“两吨青贮的价钱能买一吨麦草了。”冶主任说着,刘云辉问冶主任:“这种情况你们村有几户?”
“十来户吧,他们那次去的都拉的青贮回来的,像他们这种情况比较严重,好一点的人家,青贮已经喂完了。”
刘云辉递给林如烟一个眼神,林如烟明白刘云辉想要给这十来户村民补发麦草,刘云辉没有想到,若是如此一来,以前拉了青贮的农户会接二连三地到干草仓库要求补发草料,会造成基地难以估算的损失。
看着刘云辉痛苦的表情,不补发麦草,他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林如烟留了那户人家的电话,说是具体要怎么补偿等回去后研究再决定。
出了第二家,冶主任说要是去方便,他跳下水泥路,朝着不远处的树林走去。刘云辉问林如烟为什么不能补发草料的原因,林如烟说了她的担心,刘云辉说:“我们是来为他们解决困难的,可不是来给他们制造困难的。”
“那你说怎么办?全县配送了青贮的建档户都来要求补发麦草,你想到那种失控的场面吗?”
刘云辉无言以对,他的脑海里已闪现了那种农户开着拖拉机和三轮车排在柳树村等待补发麦草的画面,他难以控制那种局面,但当下发现的问题还要给予解决。林如烟说:“不如等验收结束了,统计一下农户手里的青贮到底有多少,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要是有的乡镇卡在这里,不给签字验收,我们该当如何?”
“你先别吵,容我想想。”柳如烟说着,看到冶主任转了身,边向他们走来边紧着裤带。
过了一条干枯的小河,转北上了小路,到了第三家农户家里。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牛棚敞亮,门口堆着两大垛麦草,草垛顶盖了塑料布防止雨水渗透草垛。女人坐在水泥台阶上捡着豆子,男人在灶台前的空地上劈着柴。
翻到那家人的名册,柳如烟问道:“你们家先后拉了六次麦草,一次青贮,三头牛,对不对?”
男人放下斧子,双手在衣襟上擦着灰尘:“对的,要签字是吗?”
“嗯。”林如烟拿着笔迎上去。
女人跟着停下了手里的活,眼睛望着门口高耸的白杨树,冬天的树木调零得只剩下瘦骨的树枝,树杈上的喜鹊窝黑乎乎地,像孩子们扔上去的一块黑炭。女人说:“什么六次一次的,你就拉回来了两次。”
男人正签着字,女人扑过了夺了男人手里的笔:“不准签,这次数都对不上,你签的什么字?”
男人抢过笔,边签字边说:“你女人家懂什么,我去拉的草我不知道,我次数和数量都对着呢,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
女人仰天大骂,放声嚎叫着:“这日子没法过了!”冶主任见男人已签了字,推着林如烟和刘云辉赶紧出了院子。在院外,他们听到了男人和女人的吵闹声。刘云辉问冶主任:“这是什么情况?”
冶主任说:“只要他们承认次数和数量对得上,你足量配发了草料,其他的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咱们不用多管。”
可是,这些草料到底去了哪里。显然,冶主任是知情者,他不回答,是不想让刘云辉知道的更多的原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