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柳树村天气变得寒冷,三棵大柳树下端着茶杯闲聊的农人们少得可怜。梁生宝保养完机械,用塑料布把机器罩住,关了房库的卷帘门。天寒地冻,机器们也该休息了。
梁生宝像告别老朋友一样不舍地离开仓库,儿子梁天提着一串钥匙跟在梁生宝的身后。梁天说:“姑姑做好了蒸鸡,等着咱们吃去呢。”
梁西花平常在县城的加工厂食堂里帮厨,偶尔在公寓里给刘云辉开开小灶。食堂里吃饭的人多,食堂根本不供应蒸鸡,只要回到柳树村时,消消停停地做一顿蒸鸡。
梁生宝封存完机械,将皮卡车的上灰尘用高压水枪冲洗了一遍,梁天用抹布擦着车。梁西花的蒸鸡端上桌,梁生宝盘腿上了炕,歪着头大口地吃着。梁西花将他面前的蒸饼用刀划开:“这一大盘你吃不完,早早拨出来,等下端给老大和你媳妇。”
一个胖鸡腿把梁天吃饱了,拍着肚子说:“我爷这几天经常呻唤着呢,把人吵得醒不着。”梁西花问:“你爷不会是病了吧?”
梁天说:“我爷没病,走路带风,也不知道是啥病犯了,晚上不睡觉,提着拐杖满院子转悠,那前两天还看我爷把铺盖铺在牛槽里睡了着,我早晨看到我爷,把我吓了一跳,我爷说他在牛棚里睡得踏实。”
梁西花把蒸饼装进塑料袋里,取了盛水粥的汤桶,往汤桶里倒了两碗米粥:“你爷从小放牛,我和你大小时候睡的炕盘里牛圈里,你爷闻牛粪味闻惯了,这不闻不到牛粪味真不踏实。”
吃了两块肉饼,梁西花让梁生宝慢慢吃,吃完把碗筷放到灶间就行。她带着梁天提着蒸饼和汤桶走到梁生宝家里。在堂屋里,梁西花没有寻到她的父亲。梁天说:“指定又跑到牛棚里去了。”
果不其然,老头躺在牛棚里,盖着大红棉被,梁天笑着说:“你看那牛槽像不像个棺材,我爷是想找找躺在棺材里的感觉呢。”梁西花拍打着梁天:“小娃娃可不要胡说,你爷还能活十几二十年呢。”
老头儿从被子里钻出头,声音沙哑:“古话说,老而不死是为贼,你们把我都当贼防着呢。”梁西花把老头从牛槽里扶起来:“睡在这水泥槽里身子不凉吗?别把你冻坏了,住院花大钱。”
“不冻,我铺得厚,还有电热毯呢,比热炕还暖和。”老头从牛槽里翻身下来,整理着衣服,闻到梁天打开塑料袋里的蒸饼香味,先抓了一块鸡肉,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牛棚里的牛被梁生宝托管到了观音台养殖场,牛棚里除了冰冷的水泥牛机槽,几根横在牛槽上的木橼形影孤单,牛棚里淡淡地散发着牛粪的味道,还有干草的灰尘味扑鼻而来。
梁西花拉着老头儿到堂屋里,取了碗筷,给老头儿分了一碗蒸饼,倒了一碗米粥。剩下的蒸饼和米粥,让梁天拿到另一间屋子里分给梁天的亲娘吃。梁西花坐在炕边,身子打了个冷颤:“你这房里不生火倒感觉有些冷。”
“还是牛棚暖和吧,我从小就住牛棚,生产队那会儿是牛倌,队长让住牛棚里,害怕别人来偷牛,后来咱们家里的情况也不好,把牛棚分给了咱们,咱们一家四口就挤在牛棚里的炕上。”
老头儿回想到过去,喝了一口米粥:“现在生活变好了,吃穿不愁,可就是舍不得也忘不了那间牛棚。”梁西花说:“你要是舍不得牛棚,等下就让生宝给你在牛棚里盘蹲炕,再把火炉子架上,你暖暖和和地住在里面去。”
屋子外来了几个背着照相机的老人,看上去六七十岁,说是县里的退休老人,在家闲不到,到处采风照相。梁西花把他们邀请进屋子,给他们倒了热水,有个摄影师给老头儿照了几张相:“老人家的白胡子留得好,面色红润,是个长寿相啊。”他们问老头儿的姓名和年龄,梁天说:“九十几岁了,名字就叫老头儿。”
老头儿说:“年纪大了,庄户汉喊我梁老头,礼貌的还会叫一声梁大爷或者梁太爷,不过他们嘴硬,多的叫我老头儿。我这名字还是那是的县太爷给起的,那天县太爷路过咱们村,我就出生了,我大请县太爷给我起名字,叫梁士杰。”
“这个名字很有民国风,那个年代有文化的志士名字都有范儿。”一个人说着,朝着梁士杰连按了几下快门。那人指着门口的柳树问:“这些树有些年头了吧?”
“左公柳,”梁士杰说,“据说是左宗棠亲手种的,实际上是不是他亲手种的,都是上辈人口口相传下来的,谁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有一个人说:“这柳树指不定能成风景区呢,要是有一个喝茶聊天的地方就更好了。”梁士杰拍手叫好:“我们庄户汉饭后闲余时间都会靠在柳树上聊天,拉常家说东道西。”
梁西花说:“柳树下就是个倒是非的地方么。”
正说着话,梁生宝从门外进来,看到堂屋里坐着一群陌生人,还以为是县上来安排采访他的,给众人添了茶水,听了半天,这些人不是问梁士杰关于长寿的秘方就是问柳树的来历,涉及他的半个字也没有。
摄影师们缓歇了一会儿,起身告别,梁天拉碰上梁生宝的胳膊说:“原来我爷的名字不叫老头,他叫梁士杰。”梁生宝说:“我知道呢,不用你给我说。”梁天问:“那我问你我爷的名字时,你咋就说老头儿呢?”
梁生宝被梁天问得哭笑不得:“谁把名字会叫个老头儿?”
梁天说:“你们那些人不都这样叫吗?那个赫老五,在家排行老五,名字就叫老五,他们说我爷刚生下来的时候,瘦得像个老头儿,我太爷给他起名叫老头儿,庄里人都这么说呢。”
梁生宝甩开梁天的手说:“少在这里羞你大了,真是羞你那先人呢。”梁天嘟着嘴,笑开了:“我先人还不是你先人么。”梁生宝抬手向梁天拍过去,梁西花一把拉过梁天,骂梁生宝:“你这么大的人了,跟个孩子较的什么劲?”
梁士杰拄着拐杖蹒跚地走到牛棚里,抬头看棚顶的半透明塑料布。塑料布原本是透明的,经过一年的风吹日晒,变得发黄,灰尘落在顶棚上,看到不外面如洗的蓝天。
他坐在牛槽上,手摸着插着电热毯的被窝:“还是这里暖和。”
听梁士杰要把牛棚改成他的卧室,梁生宝差点跳起来:“好好的房子你不住,偏偏要住什么牛棚,真是越活越倒退了,这牛棚就是我们让你住,村上乡上的干部也不让你住,那是危房,危房不让住人,你知道不知道?”
“以前咱们住的比那差多了,墙角裂开了,屋顶能看到外面的,外面下大雨屋子就跟遭了水灾一样,地上的烂泥都没有落脚的地方,还不是照样住,那么好的房子怎么就不让住了?”
梁生宝执拗不过,刘支书当面劝说不成,梁士杰双手死抱着立在牛槽边上的木椽上,谁劝也松手。刘支书说:“不行就让云辉回来把他爷劝劝,老头儿就听他那外孙的话。”
梁生宝拨通了刘云辉的电话:“你快回来吧,你爷……”
刘云辉正在车间里帮忙打着包装,听到“你爷”两个字,以为是梁士杰得了急病:“生病就送赶紧送医院,皮卡车是你开去的吧?”
“不是皮卡的事情,反正你赶紧回来就行了。”梁生宝说得急,刘云辉听后立马挂了电话,喊了林如烟:“快,快回,舅打来让话,外爷怕是不行了。”林如烟也着急起来,把手头的工作给杨柳简单地交代了两句,抓起车钥匙出了办公楼。
半途中又看到梁生宝打来电话,刘云辉直接挂断,嘴里囔着:“已经在路上,这个生宝舅左催右催的,从县城到柳树村,也得四个轱辘跑,就算是电打,那也需要时间么。”
院子里挤满了庄户汉,看到刘云辉的车停在门口,众人给刘云辉让出一条道,看到梁士杰抱着木椽死不松手,林如烟到底出了什么事,梁西花说:“好房子住腻了,哭闹着要住到牛棚里去,谁也劝不住。”
梁士杰知道梁生宝把刘云辉喊回来是劝他的,刘云辉扶他时,他甩开了刘云辉的手:“别劝,我死也要死在牛棚里,我这把老骨头也活不了几天,就让我死在牛棚里吧。”
林如烟双手抱在胸前,站在梁士杰的面前:“不就想住牛棚嘛,住就行了,他们不答应你,我答应你。”
梁士杰斜瞪着眼:“你个小姑娘不要哄骗我老头子,我可不是好骗的,你今天把我骗出去,你们前脚走我后脚就住进牛棚里。”刘云辉把林如烟向门外推着:“你就别再搅和了。”
林如烟说:“我没有搅和,我说的是真的,外爷想住牛棚,就让他住就行。”刘云辉又一次将林如烟向门外推搡,梁士杰的拐杖打在刘云辉的小腿上,疼得刘云辉差点倒在地上。
劝散了众人,林如烟说出了她的打算。梁生宝家离柳树最近,他们的牛棚离柳树只隔着一条水泥硬化路,把梁生宝翻修装葺,改造成农家乐,梁士杰的房子有年代感,把门窗换成雕花实木门,木窗也换成旧社会的那种,梁士杰要住的牛棚也要做翻修,梁士杰说:“让那些在柳树下闲聊的庄户汉有个喝茶的地方。”
林如烟说:“那就把牛棚改成茶馆,在旁边再盖一个侧堂,就让外爷住在那个屋子吧。”梁士杰咧着嘴,那两颗仅剩的门牙闪着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