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发生沈牧被刺事件以后,樊艳丽总是感觉到她的身后跟着一个人。有时候她认为那是自己疑神疑鬼,直到她有次偶然发现,只要她开始直播,总会有一个“游刃有余”的粉丝上线。
“游刃有余”每次上线不发言,不刷礼物,还最不值钱的棒棒糖给她也不送。他只是默默地静候在直播间里。樊艳丽刚开始很不以为然,点开“游刃有余”的头像,看到他的发的短视频,视频里看不到他的正脸,大多发出的是花花草草。
他手机的像素不是很好,根本没有拍摄技术,几棵花配上一段文字,像是用“一键发布”功能由系统自行编辑的图文。
有一段视频看上去很特别,留着“游刃有余”的背影,樊艳丽越看他的背影越觉得在哪里见过他,而且樊艳丽有种预感,这个“游刃有余”是他极为熟悉的人。可这个人是谁呢?她怎么也想不出来。
他的昵称是“游刃有余”,他或许是姓“余”,北河镇余家村的人大多数都姓余,外村嫁入余家村的女人是些杂姓。北河镇有几个村子里零星地住着为数不多的余姓人家。
她能判断他的姓氏,不确定他到底是哪个村子里的人。樊艳丽登上了“六牧六盘”的视频号开始直播,没过两分钟,“游刃有余”进入了直播间,她冲着镜头喊着:“欢迎老朋友游刃有余进入直播间。”
“游刃有余”像往常一样不说话,不发表情,不刷礼物,当别人拿樊艳丽开荦段子时,他不生气,像是挂机般的存在。樊艳丽很难判断他是黑粉还是铁粉。下了播,樊艳丽又点开“游刃有余”的主页,半年前发的视频显示IP地址为“新疆”,最近的一段视频,IP地址显示为“六盘山”。
樊艳丽想,这个人关注她的原因,大抵是离开家乡太久了,猛然间在快脚平台上看到他的视频和直播,关注一下以解思乡之情吧。樊艳丽把“游刃有余”当成饭后闲余的话题说给杨柳听,杨柳接过樊艳丽的手机快带地翻看着他的所有视频。
“这个人的背影,我看着怎么也有点眼熟悉。”杨柳说着,她的感觉和樊艳丽一样,难道这个“游刃有余”也是她熟悉的人。回到办公室里,杨柳心神不定,总觉得那个背影极为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到底在哪里见过那个背影。
杨柳有个工作习惯,至少一周会归集电脑里的资料。这段时间杂事太多了,电脑桌面堆集着各类文档和文件夹图标。下午没有要紧的工作,她坐在办公桌前点击的桌面的文档,将它们归集到另外的存储盘里。
沈牧遇刺的资料,视频和从警察那里发给刘云辉的现场照片,杨柳单击选择,正想着要存放在哪个盘里时,手指突然间一抖,单击的选择闪进到文件夹里,她双击查看第一份资料,是段视频,这是从刘云辉的手里下载后传到警察的备份。
那个人翻墙而过,杨柳的神情僵住了,那人跟樊艳丽的粉丝“游刃有余”高度相似。她拿起手机,翻出了樊艳丽的电话号码。在点击拨号键时,杨柳犹豫了片刻,好把电话打给了刘云辉。
刘云辉经过比对,两人的身影十分相似,但他还是拿不准是不是同一样人。同样,刘云辉把发现的这一重要信息报给了专案组的警察,警察给出的结论是:“高度相似,不能确定为同一个人。”
为了寻找“刺客”,警察决定在樊艳丽直播时锁定“游刃有余”,哪怕这个“游刃有余”不是“刺客”,但也能排除“游刃有余”的嫌疑。
樊艳丽照例登录“云牧六盘”的账号进行直播,很快,“游刃有余”进入了直播间,樊艳丽在直播时有点紧张,刚开始说话是眼神游离,榜一大哥发了几句安慰樊艳丽的话,有几个新进直播间的打着“老婆真漂亮”,樊艳丽说:“不能乱叫,这是公司的账户。”紧接着樊艳丽让助手上小黄车的链接,开始讲起牛肉产品来。
一讲到产品,樊艳丽平静了许多,像往日那里夸夸其谈,讲起各部位的牛肉烹饪技巧,如数家珍。警察很快查找到“游刃有余”的IP登录地址,河畔宾馆某房间,顺藤摸瓜,警察在河畔宾馆控制了“游刃有余”。
警察把“游刃有余”的照片发给杨柳,杨柳摇头:“这个人没见过。”她把照片拿给樊艳丽,樊艳丽惊得两眼发光,她不停地摇着头:“不会的,不会的。”杨柳问:“你认识他?”
樊艳丽说:“绝对不是他,可他也长得太像他了。”杨柳被樊艳丽的话搞得摸不着头脑:“什么他不像他?”樊艳丽猛然喝了一大杯水,咕咕地咽着,她的全身在颤抖着。
“这个人真的太像他了。”樊艳丽镇定了些,慢慢地说道,“像他,但不是他,他失踪多年了,家里人去找过他,没有找到,后来报了失踪,再后来家里人注销了他的户籍。”
樊艳丽说的“他”,正是她的前夫余三十。余三十在她新婚后不久,跟着几个村里的小伙子去新疆打工,据跟他一起去的同伴说,他们被招进了一个矿场,具体是什么矿,他们不识字也不知道是什么,反正是石头矿,那石头硬得跟铁一样,尖镐碰到上面直冒火花。
有次他们下到矿里去,突然间矿塌了,他们几个被救了出来。矿上统计人数,发现少了余三十,搜救队搜救了三天三夜,把那块地翻了个底朝天,没有搜到余三十的影子,矿上就给他报了失踪人口。
失踪人口超过时间没有音讯可是申报死亡,注销其户口。
警察把樊艳丽请到市局办公室,他们说那个“游刃有余”就是余三十。在拘留所里,樊艳丽见到了余三十,他说在们之前去的那家矿场是个黑矿,出事的那天他理应是要下矿的,临下矿里肚子不舒服,想请假又怕带工的叽叽歪歪说得没完没了,就趁着大家不注意,他开溜到了矿外的露天地里。
“他们进矿没有多久,突然间像地震了一样,矿塌了,矿洞里混乱不堪,这是逃出去的最好机时,我爬在一辆拉矿石的卡车上,到了一个陌生的市集溜下车,身上没有一分钱,样子像个乞丐,后来一家人收留了我,是对老人家,他们无儿无女。”
余三十说着,声音颤抖着:“他们给了我新的身份,艾海提·吾卜力,吾卜力是那个老人的名字,艾海提是他的儿子,多年前也是失踪了,他把他儿子的身份给了我,我答应他们,给他们养老送终。”
“去年,老两口相继去世,我继承了他们的遗产,两间平房,一百亩葡萄园。可我在那里无时不刻地在想着我的家人,想念我的妻子。我将葡萄园承包给了村里的朋友,回到了生我的老家。我远远地望着老宅子,打探着我的过去,村子里有的人说余三十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余三十热泪盈眶:“我知道我已经回不去了,在那边我就喜欢在直播间看艳丽,我就拿着手机看着她,她还是那样的漂亮,后来我在宾馆里听说,艳丽和他的老同学关系不一般,还说艳丽是她的情妇,我经过多方打听,知道他们说的老同学就是刘云辉。”
“得知艳丽从省城回来,他们还住在了柳树村刘云辉的家里,我在柳树村假装旅游观光者,村子里旅游的人多,这种装扮不能引起别人的注意,看到艳丽带着孩子和那人进了院子,我爬在崖背上静候时机,艳丽住在西房,那人住在北房堂屋里,我想那人肯定是艳丽的老同学。”
“等到夜深人静,我翻墙而入,推进堂屋,朝着那人还捅几刀,我当时也怕,捅完后我逃出院子,躲过村口的摄像头,换了衣服,开着租来的车到了县城,继续在宾馆里住下。后来得到确切的消息,被捅的那个人根本不是艳丽的老同学。”
沈牧在医院里苏醒过来,三刀未伤及到要害,流血过多导致的休克。他听说砍他的人是樊艳丽的前夫余三十,变得面无表情,沈牧看着站在她病床边的樊艳丽说:“在我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病床边的人,是你,我就知足了。”
刘云辉说:“从法律角度来看,你和余三十的婚姻已经结束,至于今后你要怎么选择,那是你的自由,谁也不能勉强于你。”
法院在审判余三十那天,沈牧坐着轮椅出现在现场,他原谅了余三十:“是个正常的男人都会做出那样冲动的蠢事,换做是我,我有可能做得比他更极端。”余三十承担了沈牧在医院里的所有费用,并且给沈牧一笔可观的补偿款,这事就这样过去了。
余三十被释放后,回到了余家村,对着他的父母磕了三个响头,他说:“你们已经当我死了,那就让我死掉吧,你们权当没有生过我这个儿子,刚到那边被骗进矿场里,我想这辈子不可能回家了,有生之年我还能回来看你们一眼,已经知足了,艳丽是个好儿媳,可我没有那福气。”
他拿出手机,翻开相册,指着一个身材肥胖的女人和两个大眼睛的女孩的照片说:“这是我在那边的妻儿,我负了艳丽,不能再负了她们。”余三十在老宅住了两天,走了几家亲戚,北上时带着父亲和母亲,说是接他们过去住一段时间,老人想住在那边也行,住不习惯回来住他不拦着。
樊艳丽彻底从余家村搬回到了野狐沟村,之前她离婚不离家,就是想给两位老人送终,余三十回来了,她觉得给老人送终不是她的责任和义务,也就没有再留在余家的必要。
樊三十抱着樊艳丽说:“回来就好,早该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