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沟人啃了一个多月的草根树皮,看着一车车高粱谷子简直不敢相信各自的眼睛,围在仓库周遭不敢靠近,仿佛粮食不是委吏运来的,而是偷来的一样。起初,徐兆谐想着将高粱面揉成面饼,按照各家丁口树木分发下去,但也忘记了固态食物易堵喉咙的弊病,有个叫张贵庚的饿汉,不知饿了多少天,抓住高粱饼就往嘴里塞,一连塞了五六个,居然生生噎死了!有了血淋淋的教训,徐兆谐再也不敢施饼了,每天早晨、中午在仓廪施粥,其他时间,让男人在地里劳作,女人和小孩采摘野菜。有的老人不愿意吃粥饭,还是后辈们苦苦哀求,他们才勉为其难地呷了一口热汤,不禁热泪盈眶:粗粮粝糠也琼浆玉液般的香甜。
吃着救命粮,徐兆谐时常会不经意间想起被官兵夷灭的阎刘崂村的村民们,他们之所以重走梁山泊的邪路,与他伙同清兵谎报税率脱不开干系。徐兆谐常常从噩梦中惊醒,梦里的阎宝庆形同厉鬼,龇牙咧嘴地高举朴刀,扬言要剁了他的脑袋给阎刘崂的男女老少上供。徐兆谐愈加感到惴惴不安,生怕自己哪一天不幸会被厉鬼缠身,不得好死。
一想起阎宝庆那颗鲜血淋漓的人头,徐兆谐就会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几个月前那场官兵杀良的惨剧,那时节,包括徐兆谐在内的山西各地的乡绅们将地方兵勇“杀良冒功”之事上报了各地的县衙,县衙又报给州府,经各级衙门的翔实整理层层上报,一直报到山西巡抚兼提督的鲍源深那里。鲍抚台年老体弱,经常居家休养,已于去年致仕,可新山西巡抚曾国荃又因病告假,整个巡抚都御史台空空如也,于是政务悉数委托于承宣布政使张瀛,而包括军事案情在内的刑务则交给了接替程豫的新任提刑按察使——瑛棨。
两个月前——阳历五月十五日,分巡道将犯事佐领、领催、外委的汇总名单呈到瑛棨的案牍前。瑛棨大致扫了一眼,嚅嗫道:“怎么这么多?”
归绥巡道崇善壮着胆子答道:“这还只是上月报来的,近半个月就更多了,尤其是靠近河南的州县,就更加……”
不等巡道说完,瑛棨便将花名册摔到地上,痛骂属吏“太不晓事”。他骂得言之有理、句句确凿,倘若遵照名单依次处罚犯事官兵,那么他该依靠谁来维持治安呢?瑛棨为官吏们定下一条准则:凡杀良三十以上的,按情节的严重等级交给总兵,按军法处死;杀害百姓在十五到三十之间的,罚俸半年且以失职罪论处;杀良不到十五人的,则交各营长官严加管束,并口头警告一次。瑛棨又将拥有八旗编制的兵勇挑出来交给八旗将军自行处理,仅将绿营中的低级军官汇编成册,邸报呈交京师作罢。具体文书由刑名师爷起笔。
“你们回去吧,本司还要向朝廷负荆请罪,亟须构思片刻。”
“廉访,您可不能一肩挑啊,您要是被上峰拿问了,光凭我们几个司官怎能撑起臬司衙署的门面啊!”
“颟顸!本司怎么可能做那种糊涂事?我先上表请罪,朝中定会有人保我。山西已经缺了巡抚,不能再缺按察使。朝廷正等着绿营主动把脸伸过去呢,我只好替他们挨下这一巴掌,护住一批同僚再说。你懂什么?”
瑛棨冷嗤一声,用大拇指沾了一撮鼻烟塞进鼻孔里,猛打一声喷嚏,遽尔神清气爽。所谓的秉笔书写罪状,其实刀笔文墨的工作早交给了师爷,瑛棨只需要在请罪折子的右下角署名即可。瑛棨,原名郑瑛桂,汉军正白旗人,仰赖祖先的荫福开牙建府,先后担当过盐司、臬司、藩司、抚院等,论资排辈,他早该进京担任某部堂官了,却因参劾多隆阿之事于同治二年被罢官,后又被派往蒙古担当科布多参赞大臣。起复归起复,这一次,朝廷竟然委派他到山西这么个正值灾荒的省份掌管刑名按劾,他感到愤愤不平,再加上儿子郑文焯已经当上了内阁中书,他进而变得无欲无求、玩忽官箴。瑛棨瞥了眼高悬于门楣上的“退思堂”门匾,暗想自己没什么需要退而思过的,又昏昏沉沉地躺下午睡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临鄂县,对此一无所知的徐兆谐还在苦巴巴地等候那张永远不可能颁布的处理结果。报官已经二十来天了,佐领仍然未对那群滥杀无辜的八旗兵做任何处分,只将他们的防区从临鄂改到了别的县乡。罗铭桓登门劝解徐兆谐,劝他不要执着于此,当务之急是率领民人们扛下这场百年难遇的天灾。徐兆谐不禁苦笑,他该如何腾出手来抗灾呢?难道官兵和土匪前段时间烧杀抢掠的还不够多吗?徐兆谐故意以嘲讽的语气数落罗秀才,叫他安心攻读八股取士的文章,至于春种秋收的粗活、糙活,都交给老百姓来干就足够了。
从前,河滩对岸的那块野草地是无主之地,因野草根深蒂固,怪石嶙峋难以开垦,就留在两村之间作为隔阂,现在段家寨不复存在了,徐兆谐便率领农人们拼命垦荒,果然在草地下发现了水源。但是,和全村老少上百张嘴比起来,这点粮食显然远远不够,再者远水解不了近渴,小麦收割是秋天的事,当下有许多人正挣扎在死亡线上。昨天晌午,赵三大的小闺女因饥饿倒在路边,没过两刻钟就咽了气,知道后哭得难捱,可才一炷香的工夫就不再哭泣了;徐兆谐询问缘由,只见他蹲在阴凉里,默默道一声“饿得没劲”,听完,徐兆谐也感同身受的浑身乏力,空虚感篡夺了所有人的情感和理智。大哥徐兆诚的信札和白银随灾情一起来到了,信上叫弟弟用银子去买粮,可是大集早已收场,县民和庄户都缺粮食,些许散碎银子无甚用处——徐兆谐想错了,银子很快就派上了用场。
阳历五月末的光景,村口忽然来了一个骑着白颠马的官老爷,身后跟着七八个腰别牛尾刀的步兵。赵家沟的人们对一个月前的那场杀良惨案记忆犹新,见官如见鬼,纷纷闭上大门、足不出户。官老爷自然不乐意,捋着山羊胡子吩咐当兵的,叫他们将该村的里长押出来和他说话。见官兵们鱼贯而入,徐兆谐连忙把家人揽到身后,警惕地质问他们有何公干。外委问,你是徐兆谐?徐兆谐答,是。外委一把抓住徐东家的胳膊往外扯,全然不管一家老小拦挡,自顾自地将他提溜到老爷面前,教训他快给主簿老爷磕头。
主簿不是科举正途上来的官僚,曾经只是一个钱谷师爷,因洗钱洗得好,知县推荐他补了个正九品的官服,就在临鄂任职。主簿瞪了外委一眼,尔后和和气气地驾着白额大马走上前,抽出知县的手谕,照本宣科地宣读,通篇的八股文把徐兆谐听得云里雾里,只晓得文稿末尾的意思是:因西北打仗缺少协饷,今年缴纳税银的时间需要提前,各州各县务必要在芒种前收齐第一批粮税送往前线,以解大军之急,分朝廷之忧。县里已任命他为临时图董,负责包括赵家沟在内的十个村庄的赋税缴纳事宜,类似的图董还有十几个。知县命令他们在十日之内收齐协饷,交不起银两的家庭可以上缴粮食代替之,总之不得有误。
“老爷,前阵子乱匪烧杀,大家穷得裤子都穿不起了,哪有钱交税啊!”
徐兆谐磕头如捣蒜,主簿冷笑道:“你现在穿的不叫裤子吗?平时不穿裤子,难不成穿女人的肚兜吗?”
官兵哄堂大笑,尖刻的笑声直挺挺地钻进徐兆谐心里,剥皮抽筋般的难受。主薄板起了面孔,半是劝慰半是威胁地称,如不能及时交齐钱粮,上宪要拿他的脑袋问罪!交代完毕差事,主簿便和众人离开了赵家沟,留下了三个兵。
徐兆谐疑惑地凑到清兵跟前:“军爷,主簿都回家吃饭了,你们不吃饭?”
“人是铁,饭是钢,当然得吃。”
“那你们怎么……”
“你以为我们吃谁的饭?吃你赵家沟的饭!老爷让我们看着你们,协银一天不收齐,我们一天不回去,懂了没?”
官兵逼迫徐兆谐给他们寻了间无人居住的房屋,一日三餐好生伺候,比正月祭祖时供奉祖宗神轴还要客气。徐兆谐不仅要独立承担官兵的用度,每日还要在清兵的胁迫下提着锣鼓吆喝各村各寨交粮纳税。其间,有不少人以死相逼不愿缴纳,比如阎刘崂村的几名后生就企图动粗,却不论男女一律被清兵拿下。官兵声名狼藉,连带徐兆谐的名声也跟着臭了,邻村人给他取了个诨号唤作“徐阎王”,他却只能让这口憋屈恶气烂在肚里。
最令他犯难的还是协饷摊派到赵家沟的时候,眼瞅着老少爷们衣不蔽体,他实在目不忍视,私下向清兵诉苦,请求他们帮忙想个办法。经过多日相处,清兵和他也熟络了,其中一名大头兵端起酒碗,笑话徐兆谐心肠太软,不晓得变通。徐兆谐忙向他讨教,只听大兵侃侃而谈:依照惯例,官府应按田亩面积征收税银。徐兆谐若想少交,只需利用图董的职权之便,对内宣称每亩地按三十税一交钱,对外则按十五税一征税,使乡邻多交,自己少交,只要最终收上的钱粮数目与官府的定额相当即可。徐兆谐蹲在村口纠结了一个时辰,终究还是咬牙同意了——多亏徐兆诚随信送来的银子,否则他短时间内绝对凑不出足额的银两交给公家。相应的,赵家沟以外的世界可谓怨声载道,阎刘崂村有个家庭交不起协饷,居然全家上吊自尽,这场悲剧使民众对官府的抵触情绪变得更加强烈了。
不管怎样,老百姓还是惧怕官府的,大兵们腰间别着牛尾刀,明晃晃的人见人怕,尤其害怕它们朝自己身上大发淫威,只有私下里默默哽咽。再多的涕泗也换不来牛车哪怕一步的迟钝,一车又一车钱粮源源不断地运往西北前线和贪官的腰包。直到最终期限的前一天,乡里的摊派任务才算宣告完成。大兵们翌日就要交差回府了,便凑钱宴请乡绅们喝顿酒,也算他们身为官差还有一丝人情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官差和缙绅都喝得酩酊大醉,有些人满脸酡红,直接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只有徐兆谐无论别人怎么劝酒都千杯不醉,始终在心疼那些送走的粮食。倏然间,他的耳畔传来一阵汹涌的喊杀声,由远及近、由小及大,比戏台上唱戏的动静还吵闹,很快传到在座每个人的耳朵里。清兵们霎时间酒醒了一半,其中一位急忙贴近窗棂向外观望,却被一颗倏地抛进来的石头砸烂了鼻梁。乡绅们大惊失色,这才发现屋外已被高举火把的村民团团包围!
为首的人是阎刘崂村的壮劳力,但见他挥舞着菜刀,叫嚣着要给被逼上吊的一家五口报仇雪恨。阎刘崂村地处险要,穷山恶水、民风彪悍,百姓对官府积怨已深,只需有仗义之人振臂一呼,就会抄起农具一拥而上——这个人就是阎宝庆。阎宝庆早年间跟着师傅当过伙夫,因看不惯乡董公款吃喝就往饭菜里咯痰,遭人检举后被赶出了伙房,此后一直在家帮忙农事。这些天,他一直在伺机报复官府,恰巧听闻了清兵请客的消息,于是白天赶到乡里联络伙房,从昔日同事那儿借来柴火,晚上率领各村的志同道合者悄悄堵在赵家沟村口,然后点燃火炬围困清兵住处,将官兵和绅董一网打尽。
屋内的人插翅难逃,慌里慌张地把桌椅板凳垒起来搭建楼梯,企图从烟囱逃出去,谁料想刚翻上屋顶就被房下的百姓发现,百姓们接二连三地往梁上扔火炬要烧死他们。这时,不远处又浮现十几只通红的火把,徐兆谐以为是别村赶来帮场的义民,绝望之际,忽然听到了长工赵大虎的喊声——
“东家莫慌,俺带乡党们救您来了!”
徐兆谐高举双臂,示意自己被困在屋顶上,又听见了李二能的追问——
“大虎,打谁啊?是只打阎刘崂的,还是把围东家的那伙人打散?”
“这么多人咋能分清,都打、都打!”
于是,赵家沟的青壮年们雄赳赳、气昂昂地叫唤起来,拖着农具往阎刘崂村人的头上打去。原本是一场义民围攻乡绅的战争,很快就演变成两村村民的械斗,霎时间鸡飞狗跳、头破血流,演变成一场毫无头绪的混战,听凭阎宝庆如何急赤白脸地指挥也回天乏术了。
清兵得到稍许喘息之机,往空中放了一个“窜天猴”,给驻屯在五六里外的绿营报信,未几,村口果然传来了呼啸的马嘶蹄鸣。绿营兵扬起马鞭,不问三七二十一就朝械斗的百姓身上劈去,把人群打得皮开肉绽、逃回家去,只剩阎宝庆等十余人依旧拿着农具守在住所门口,毅然凝视气势汹汹的官军不愿撤退。外委扬起脑袋瞟了一眼屋顶三个瑟瑟发抖的兵丁,骂着“吃怂玩意,给老子丢脸”,旋即驾驭白颠马挥舞皮鞭,喝令阎宝庆滚开,否则格杀勿论。
阎宝庆们和外委争辩,道是官军逼人太甚、横征暴敛,这才出此下策;外委眯起眼珠,恶狠狠地说:“这批粮饷将要运往回疆前线。左季高左中堂可是杀过长毛的,尔曹难道想试一试长毛的下场吗?”
然而阎宝庆依旧不依不饶,非要官家补偿死难人家的亲戚不可。外委晃了晃腰刀,只道谋害官差乃是重罪,罪无可恕:“我再数五下,你若还不听劝,我便将尔就地正法!”没等绿营外委数完,阎宝庆眼一闭心一横,撕心裂肺高喊一声“报仇”,抬起长矛捅向官兵的胸口;外委早有防备,弯下身子躲避锋芒,随即朝阎宝庆的后脑勺砍了一刀,后者骤然滚于马下。其余人立时跪下讨饶,绿营兵却将他们押到野地里悉数斩杀——倘若让这些目睹官兵杀人的村民生还,他日势必会变成造反的苗子,不如现在就以惩治暴乱为名将其处死。外委试了试阎宝庆的鼻息,旋即命令部下挖土造坑,把村民们统统埋掉。
外委将乡民暴变一事报给了县衙,却省略了绿营屠杀村民的细节。为了纾解民怨,知县常大人决定莅临红桐乡开导民众。县台驾临非同小可,里长们纷纷火急火燎地撇下奄奄一息的村人赶到乡里应酬,唯独阎刘崂村的座位上空无一人。县台的脸色有些难看,询问恰好坐在左边的赵家沟里长徐兆谐,阎刘崂村的保长为何久候不至?外委立即给徐兆谐使眼色,徐兆谐因而不敢道明真相,谎称阎宝庆是阎刘崂村的保长,被械斗的乡民误杀了。知县听后由衷感慨,表示要亲赴阎刘崂抚慰乡党。外委不敢阻拦,秘密吩咐手下调集两棚练军来护卫堂尊大人。
“不耽误了,开席吧。”
他大手一挥,黄芪煨羊肉、阳城烧肝等山西土菜和糖醋黄河鲤鱼、香酥鸡、茄夹子、拔丝山药等鲁味珍馐纷至沓来,庖厨还为每位缙绅准备了一碗剔拔股或石头饼作为主食。为了迎接县台,乡绅们一大早连粥都没喝就空腹赶来以防尿急失态;日上三竿,他们环视满桌佳肴不禁馋涎欲滴,却都不敢端起海碗大快朵颐,而是相互抱拳客套,等候知县大人动筷子。常大人是举人出身,凡事讲究虚文缛礼,看见面前摆着八碗大菜,顿感败兴,厉声呵斥厨子跪下:“混账东西!三个盘子待鳖,八个盘子待王八,你家主子是这样教你上菜的?”
“堂尊教训的是,老子杀的就是你这王八蛋!”
厨子一跃而起,从怀里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扎向知县的胸口——旧社会等级森严,贱人未获许可不得抬头与贵人对视,因而主客都没有发现这名厨师其实是阎宝庆假扮的!满座宾朋无不惊骇,绿营的几位长官更是惊掉了下巴,他们分明已将阎宝庆拖到野地里掩埋了,谁承想这杀红眼的匹夫皮糙肉厚,后颈挨了一刀却未断气,而是托住一口气诈死,待官兵散去,又凭一股蛮力从土里钻了出来。知县猝不及防,脸上挨了一刺,阎宝庆见势不妙,连忙旋转把柄向上一挥,依旧没能命中其要害,刀锋却不偏不倚正中狗官的右目瞳仁,霎时间血花四溅,一颗浑圆的眼珠连着球筋在脸上摇来晃去,痛得知县叫苦连天、哭爹喊娘。陪客们仓皇逃离宴席,不分东南西北,唯独徐兆谐因近距离目睹阎宝庆刺杀知县的壮举而吓得浑身震悚,脑海里尽是一片白茫茫的,一时忘了逃跑。外委眼疾手快,拔刀剁掉了阎宝庆的头,那头颅骨碌碌滚下来,掉进徐兆谐盛面条的海碗里;徐兆谐脑中的嗡鸣声刚刚消散,见到碗里血肉模糊的脑袋,浑身又软成了烂泥。
县官遇袭,满城皆惊。从县衙到府衙都发了公函,诬蔑阎刘崂村的村民都是冥顽不化的捻党余孽,集结了三百名练军、绿营和各乡团练民勇,同心协力讨伐“蟊贼”。阎刘崂人听说了阎宝庆的壮举,凑钱给他立了一座衣冠冢,外加新仇旧恨,纷纷拿起武器誓要和官府抗争到底。
六月中旬,赵家沟的马路上飞沙走石、人头攒动,人们透过窗户向外窥探,但见兵荒马乱,大有将阎刘崂夷为平地之势。“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军人多月没有见过饷银,听说要讨伐乱民,心中打定了从老百姓手里头挣军饷的主意。赵家沟已然穷困潦倒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受灾不甚严重,邻近的羊胡峪、陆万寨可就遭了殃——兵匪抢家劫舍,无论粮食牲口、绫罗绸缎,甚至烟草蜡烛都被洗劫一空,其余烧杀更不在话下。镇压一直持续到月底,那天中午,徐兆谐和村民蹲在路边抠榆树皮吃,忽见一队官兵远远走来,还押解着一长串手戴枷锁、脚缠镣铐的平民,就明白阎刘崂彻底完了。果不其然,没过几日乡里就传来了命令,饬令各村绅董进城观斩,只见一排排阎刘崂人跪在铡刀前视死如归,刽子手足足砍了一刻钟才将“乱匪”们斩杀殆尽。据说,阎刘崂村民的财货全都充作了军饷,整个村寨被烧成了白地,片甲不留如同莽野一般。
经此一役,太原府的官僚们终于意识到平民百姓的生活实情已然水深火热到了官逼民反的程度。山西藩司张瀛上疏弹劾临鄂知县擅权蠹政、实属可恶,同时给押运钱粮的守道下达了紧急通知,命他酌情截留少量军粮,运往平阳府赈济灾民,尤其是爆发起义的平阳府,须妥实安抚民众,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
山西的旱灾愈演愈烈,类似临鄂的州县历数全省还有十好几个,张瀛心想,自己继续坐在山西这块泥淖里,且不说升官发财,假如爆发大规模的民变,到头来连善终都成难题。待阎刘崂村暴乱的风头过去,张藩台再次上疏乞骸骨,声称自己罹患重疾,需仿前巡抚鲍源深例告病还乡。两宫太后和恭亲王当然明白张瀛的心思,念他这些年还算兢兢业业,便让吏部核准了他的奏呈。至于山西布政司的接班人选,朝廷拟定的人选是丁忧期满、将在今年秋回京复职的林寿图,他的故事要放在将来去叙述,此处暂不着墨。
赵家沟人嘴里的救命粮食是用阎刘崂人的鲜血换来的。不久后,州县拨解的粮食运达了。“屋要人支,人要饭撑”,吃饭的问题暂且解决,徐兆谐担心起远在杨答乡的长兄徐兆诚。洋人赠予徐兆诚的田地里播种的是药材,虽说大哥已经答应自己,会拨出一部分拿来种植谷物,怎奈今年大旱,不少庄稼地业已绝收,他那几亩薄田又待怎样?七月初,大哥又有信来,随信来到的还有五十两纹银。徐兆谐惊诧万分,何种药材能在市面上卖出这般惊人的价格?仅仅半年时间,他那兄弟就仿佛阔得流油了。徐兆诚翻来覆去睡不着,就下床踱起了步。
白菱蓦地被跫音惊醒了,揉搓眼睛问丈夫半夜不睡觉是为什么。
“俺想出去一趟,你替俺照看几天粥厂。记得保重身子,你也有几个月了。”
“去哪?”
“杨答乡。俺想看看大哥他到底在做什么营生。”
一八七六年七月十五日,光绪二年闰五月廿四日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