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蓼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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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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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戊:晋灾泪尽记》连载

第一十四章 愚者·其三

若在光绪三年的春天登上安邑县的城楼向外眺望,定能望见一堆堆简陋的窝棚连成一片,蔚为壮观;倘使将眼光投向远方,又能看到一座座矮小的土方鳞次栉比,葬于土方之下的尸骸堆积成山,挤满了客死他乡的怨鬼亡魂。在任何一个世纪,尤其在饥寒交迫的时代里,从荒野遁入城镇实在是普通人穷尽生命也难以攫取的奢望;徐兰、徐令丰和段秋蕖,他们正是这样的幸运儿。

简直不可思议,三个孩子偷摸进城的过程竟然十分顺利,顺利到如梦似幻。徐兆谐不止一回想过,等到赈粮运达、城门洞开的那天,他一定要登门向徐家亲戚和那位在快班当差的朱老三兄弟道谢,倘若那一天果真会到来的话。

至于徐延谦,徐兆谐曾在西城楼下的老地点守候了他整整两天,始终不见对方的踪迹,只好权当他交卸了差使,目前不便和他们见面。眼下,他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母亲和妻子——两位病人的身上。

徐白氏发烧是在五天前,也就是阳历三月十七,徐兰等人进城那天开始的。日前,江人镜道台打道回府,坐在官邸里发布公告,要将永小、熨斗、苏老三座盐池募工塞毁,杜绝奸民用小池晒盐,顺便以工代赈。为了多挣点口粮,又顾及母亲病入膏肓,他痛定思痛,只派长工们前去应征,他和婆姨留下照顾母亲和儿子,却未料到妻子也在这节骨眼上病倒,所有担子骤然压在了他身上。鹅毛大雪从天而降,周边的人群也越发稀少,他不禁心灰意冷,这种致命的情绪正在蚕食他的魂魄,由内及外。作为儿子,作为丈夫,他有义务“照料”亲人,而“照料”一词在窘迫的现实面前已从顺理成章的义务变成无比沉重的负担。负担的长期性和与之伴生的劳累使他的耐心逼近了极限。

“娘、屋里的,快吃吧。”徐兆谐端来两碗汤剂,目不转睛地凝望着母亲,“俺听人说,江大人这次不仅带来了工程,还带来了一笔款,官府指不定明天就开始救灾,苦日子就要熬到头了。”

虽说是两“碗”,却不过几勺的分量,一人还分不到两口救命药。他的目光落于面颊暗黄的老母亲,余光却在妻子身上盘旋。失联之前,徐延谦时常会送来一些对症的本草,但是城里对药材的需求同样很大,每回送的草药都寥寥无几,勉强够一人份;流民中亦有懂得医术的人,可惜他们手上没有对症下药的本草,只有些于事无补的中性药材。徐兆谐挣扎了许久,不得不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百善孝为先,他不愿看到妻子痛苦地死去,但更不想看到母亲与世长辞。他横下一条心,从郎中那里要来车前草、狗牙草和白皮松皮,碾压成粉和在一起,伪装成中药喂给妻子,再把真药材碾成粉末、泡成热汤喂给母亲。他悄无声息地为妻子盖上毛毯,撩拨她的发丝,心中翻瓶倒罐,尔后抱着令平坐在火旁,祈求母亲转危为安,祈求妻子挺过鬼门关,祈求己身的罪孽能减轻一二。

但愿能够尽快和徐延谦联系上。这是他向佛祖请的最后一愿,然而事实上,自打妹妹和孩子们偷越入境的那日起,他就注定不可能再见着徐延谦的面了。十七号凌晨,徐延谦买通皂隶,提出一辆满载粮草的板车,将它隐匿在城南十里的乱坟岗里,其后领着徐兆谐将三名妇孺装进布袋,混入粮袋之中;等到运粮车队驶达,他再借口“衙门从乡下募来了粮食,可是眼下人手不足”将板车交给押粮官保管,使其与车队一并进城,且徐延谦身为皂班衙役掌有凭证,断不会引人怀疑,如此,进城一事便十拿九稳。

徐延谦着实是这般向远道而来的亲戚们叙说计划的,也着实是照着计划去“实施”的,只不过,他在背后玩弄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的把戏,这却不为常人所知了。

“龙抬头的时令,徐哥不在家陪嫂子,请俺到这搭吃扁食,有事?”

“坐。”徐延谦立马为面前这红脖黑面的汉子斟醋,把热气腾腾的扁食帽汤推到他跟前,“有桩要紧的私事,非兄弟不能帮忙,可叫哥哥为难哪!”

“甭打谜语,哥哥说给俺听,只要力所能及,兄弟自会帮衬。”

农历二月初二,安邑县衙快班的步快捕役朱老三应约前来,只见他那皂班的兄弟徐延谦面色阴郁,将平阳府来了一批远亲投奔他的事情始末一五一十地向他娓娓道来。假如前来投奔的只一两个的同宗,徐延谦兴许会善念大发,甚至安排一间厢房供其住宿,可是时下滞留城外的老老少少共计九口人,他着实难以接受一群叫花子在家里白吃白喝。欠钱是爷,要账是孙,他不指望这帮破落户还得上这笔人情债,来年损失最大的人还是自己。尽管无意接济素昧平生的穷亲泼故,然而作为亲房,他无法直截了当地拒绝,只能暂且先应下,用事实告诉他们:他不是不想帮忙,而是爱莫能助。

“这帮庄户孙打哪来啊?”

“好像是平阳府来着?全不认识,快出五服了。”

姓朱的眼中掠过一抹迟疑,他端起醋碗边饮边问:“临鄂县?”

“咦,难道你认得那边的人?”

“俺哪里识得你那些草鞋亲。闹捻子的时候打那头路过,见黑军吃姓徐的大户。”朱老三端起大碗,呼噜噜把碗里扫荡干净,“要俺咋做,不妨直说。”

徐延谦凑到朱老三跟前,呵出来一股煞气:“我预备着把他们装进麻袋,用粮车偷运进来。明儿正巧是兄弟当值,你见到其他车都放行,见了我说的那辆,就在路上放好石头,颠簸车轱辘,袋里的娃娃一定会哭,然后你劈面把车里的人全都揪出来赶走便是。叫他们明白走后门走不通,我才好甩掉这帮货!”

朱老三歪着身子沉思片刻,蓦然道:“人都有走窄的时候,何况这个关口。徐大哥跟着堂上的官人,发发慈悲,有何不可?”

“兄弟平日拿人的时候,可没发过菩萨心肠。”徐延谦幽默地数落着同行,“这事容易办,兄弟一定要帮哥哥,事成之后,另有酬谢!”

“……”

“还有难处?”

“倒不难,遵你的口谕便是。”朱老三忽然眯起双眸,露出值得玩味的神采,“听人讲,堂尊近来给皂班派了件好差事,跟县衙二八分成,赚足了外快,不知派了什么好差,可能说给弟弟一同做去?”

——若有哪个走漏风声,老爷要了他的命!

脑中回荡起县丞的三令五申,徐延谦倏地打个咯忒:皂隶在三班衙役中地位最贱、薪俸最少,差事易办,随时都可能被人替代,因此心中不由得惧怕。可他转念一想,虽说堂翁和赞府三番五次教他们切勿外传衙署的暗事,世上确又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眼下时局颇乱,人人都想多挣些钱以备不时呢。徐延谦沉重地点点头,假意允诺了朱老三,心想先将眼前的困境应付过去,日后别做打算,糊弄这姓朱的。

朱老三咕咚咕咚喝光碗里的醋润润喉咙,打了声响亮的饱嗝,披上行头大摇大摆地走开了。转眼就来到三月十七上午,朱老三腰间别一口牛尾刀,在城门口踱来踱去,至辰时初刻,果然望到城外熙熙攘攘地排出一列队伍来。他心事重重地与押粮官交割了差事,告诉楼上的卫兵松开铰链,放下吊门,一辆辆满载辎车便鱼贯而入。他迅速将视线投向外围,终于瞅见了排在队伍末尾的板车,便不动声色地踩住预备好的尖石,只等板车驶至吊门上,把石头踢到必经之路上即可。正是由于目光凝聚在颤巍巍的小车上,他才陡然注意到板车旁边一二十尺处伫立一人,那个男人的眼神似乎也聚焦在辎车之上。朱老三觉得此人眼熟,将眼睛眯成细缝,从记忆中摸索出一道清晰的身影——难道真的是他?朱老三抻长脖子,略略踮起脚尖,辨别清楚后,倏然间大惊失色。

朱老三没有犹豫,一脚把尖石头挪到身后,然后佯装引领车辆进城的模样,一边在车前走,一边把路上的碎石烂瓦都踢到旁边;及至押粮的士卒交卸了差使住进伙房歇息时,他才避开同伴,把板车从辎车的丛林中提调出来,拖到无人的拐角单独卸货。与此同时,朱老三背弃诺言的全过程被站在城门楼上监督作业的徐延谦尽收眼底,只见那厮眉头紧锁,双目溜圆,下颌微微颤抖,当即气冲冲地滚下楼梯要找朱老三算账,渠料那姓朱的业已攥着徐兰的胳膊,和她一人抱一个孩子朝安邑徐家的方向赶去。这时徐延谦碰见朱老三,已经是朱老三亲手将人送到他家里以后了。

朱老三面色如蜡,仿佛变成一个与徐延谦素昧平生的人,只听他冷言冷语地警告道:“堂尊派给你的差事,俺不稀罕。以后少做这缺德的、丧人情的丑事!”随即徒自负刀离去,撂下半吊铜钱,算作办砸了委托的赔偿。

徐延谦恼羞成怒,将钱摔在地上泄愤,岂不知被眼尖的乞丐发现,伸出猴精的手,风卷残云般地将地上的钱一扫而光;徐延谦忙不迭去追赶那花子,心中的气恼更加浓烈了。朱老三莫名其妙的倒戈彻底扰乱了他的步骤,可他气恼不过,既然已然不得不收留徐兰一行,徐延谦自然不想继续收留徐兆谐等人,于是装聋作哑,屡屡托故不出城门,叫皂班的其他人替他出差,任凭临鄂县的草鞋亲自生自灭去。直到阳历三月廿六这天,徐延谦依旧没有踏出县城一步。

城外的徐兆谐没等来亲戚的周济,不仅如此,还要时刻提防路人扒窃口粮,就连睡觉也抱着一根木棍防身,不用十天半月,人的神经便疲敝到了极点。草药只起了一半的疗效:妻子由危转安,逐步退烧;母亲盗汗盈面,四肢僵冷,颇有下世之兆。他请郎中给母亲把脉时,观察到她的手腕上有一浅浅的条伤疤,不似荆棘划伤,倒像是刀刃的手笔。可是除了柴刀,哪里还有刀呢?母亲拖着虚弱的身子绝口不谈,更叫他满腹狐疑。猛然间,他脑海中闪过一个恐怖的念想,于是瞥向蜷在火边瑟瑟发抖的妻子。他未尝有意将枕边人想象成毒妇,否则他定然不会宁肯忤逆父亲也执意要娶她,然而年灾月厄,人心叵测,假设没有母亲这个累赘,这对结发夫妻哪怕相濡以沫也有望支撑到最后关头。

他累了,相信她也累了,既然他会用最坏的眼光端详她,那么她也可能会用同样的态度审视婆婆。他必须有这样的心理预期。

“娘病得越来越重了。”猫在棚里喝粥时,他刻意提及此事。

徐白氏她凝视着丈夫,良久垂下脑袋摇了摇头。是不知道,是不想说,还是仅仅对婆婆的病情表达悲观的态度?徐兆谐本想直白地质询妻子,却害怕得到的答案会是最令他恐惧的那一个,便换了一种柔和的说法循循善诱。

“菱儿,俺俩一块过日子有两年了吧,算上你帮佣的那几年……”

“总共七年。”

“是,七年了。”徐兆谐凝睇外面飘曳的雪花,“三年前,爹不情愿你嫁给俺,因你不是汉人,年龄也比我小六岁,远近亲戚都不答应。只有娘觉着合适,好歹说服了咱爹,终于把你娶进门,然后才有了令平嘛。”

徐白氏绝非蠢人,她晓得丈夫拐弯抹角究竟是想问什么,不由得鼻头酸楚:“兆谐,你想啥呢?俺绝没有做过那种腌臜事!”

白菱抓起一把棉花叶站起身,背对徐兆谐独自坐下,不久向隅而泣。徐兆谐蹲在火旁注视着她,伸出手尝试触碰妻子,随后迟疑地收手回去,紧接着重重叹了一口气,站在她背后酝酿了许久也不知话该从何说起,只好用“俺就随便问问,只要没事就好”之类的言辞蒙混过关,谁知妻子方才能忍住泪花,听到慰藉的话语反而涕泗滂沱。她捉住丈夫的衣袖,期期艾艾试图诉说什么,浑身都在颤抖;徐兆谐放缓声音,将白菱拥进怀里,徐白氏这才靠在夫婿身上抽抽搭搭地道出了背后的实情。他既没有责备结发妻子,也没有继续安慰她,而是面无表情地揽住白菱的肩头。

“既然是老人的意思,俺还能说什么。”半晌,他敛首皱眉,额头形成一道“川”字,字中藏满了难以言表的沉郁,“咱们心里有数就好。”

他松开臂膀,迎着满头风雪踱到母亲的窝棚外,朝棚内投以目光的悲悯,倏地一个磕绊倒在雪地中央。他禁不住蜷缩四肢,仿佛神情恍惚、骨软筋麻了一般,久久不能起身。

云愁雾惨,昼夜难辨,新一轮降雪凭空而至,惨白的雪霜簌簌落在肌肤上,化作一潭冰凉的泥淖沿着皮肤的纹理拾级而下,不将整个躯体都拖进天寒地冻的冰窟中去就不肯罢休。三月廿九,郎中对徐赵氏的病情已然不抱希望,长叹过后建议徐氏夫妇准备后事。徐白氏没有号丧,就连抽噎的动静也小得可怜,只是蹲在棚子里擅自流着眼泪。相较于以前在村里看过的那些哭天抢地的媳妇,妻子的举动像是真正哀伤的人会有的反应。徐兆谐身为儿子,虽然心痛得支离破碎,却掉不出一滴眼泪,直到晌午时分,长工们从盐池赶回来并问起徐母的身体时,他说着说着,不知不觉就泪流满面。

万幸的是,赵大虎和李二能带来的是两个好消息,足见小道消息并非尽是流言蜚语:江人镜道台此番打道回府不但以工代赈,还从藩库里拨解了两千担粮食赈济流民;此外,遵林寿图藩台的口谕,道厅告诫各县防疫甚于备荒,星夜运来一百筐药物镇压瘟疫。四月初一,云层不再下雪了,反倒落下了一场瓢泼大雨。经过一番毫无必要的哄抢,徐兆谐钻出兴致勃勃的人群,一手拎药,一手搬粮,映入眼帘的皆是喜笑颜开的神情,足见最艰苦的光景已经平安度过。迟到的救济虽然熬透了不少人的性命,却也使苟延残喘的生灵得到了一丝宽慰,可谓久旱逢甘雨——当人们渴求希望时,绝望的阴霾笼罩穹庐,似乎前途渺茫,在人们奄奄一息到无力回天之际,好消息却开始前仆后继。

初三寒食节晌午,官府姗姗来迟地贴出了文告,宣布将在翌日卯时初刻开放门禁,准许流民进城讨饭。露宿荒郊的最后一夜,辗转难眠的不只徐兆谐,就连早有行将就木之势的母亲徐赵氏都精神焕发,盘腿坐在草席上跟儿子促膝相谈。官府的汤药确有奇效,虽然蜡黄的脸色尚未改善,但她的精气神可比年前要充沛多了。徐兆谐握着母亲骨瘦如柴的手,侃侃谈起将来的筹算,心想数日前妻子坦白的实情总算能被永久埋进回忆的坟墓,却不料母亲在倾听他的想法之余竟提起了这桩他不愿谈论的秘密。

“老二,知道你婆娘为啥病愈那么快吗?”

“年纪轻,扛得住呗。”徐兆谐顾左右而言他,从别处借来一只木盆,少时端来一盆烧开的热水,“俺觉得不能总寄人篱下,延谦帮了那么大的忙,得想方设法回报他,不然往后会被戳脊梁骨的,您说是不?”

“是啊,得报答他,论迹不论心嘛。”徐赵氏其实早已洞察徐延谦的真心,可惜她现在不想探讨这个话题,“你根本没有给你媳妇用过真药,对不对?”

徐兆谐停下手头的工作,丝毫不敢抬起头颅正视母亲的眼眸,机械地重复着擦拭的动作给娘洗脚。人人皆知徐鼎章曾是赵二爷的管家,却鲜有人知道他学过中医,曾经行走四方,看病吃饭,因此赵氏也对医术略知一二,至少能够辨识狗牙草、车前草等寻常草药的味道。她是老迈了,但还不至于糊涂,她清楚自己早晚会油尽灯枯,那时能陪在儿子身边的只有徐白氏,而她只能站在黄泉路旁目送他们渐行渐远。前文已述,汤药的剂量少得可怜,徐赵氏在儿子面前假装饮药,待他离开再把腮帮里的药吐回碗里,逼迫儿媳服下;儿媳也曾抗拒过,她于是夺过劈柴的刀,企图割腕自尽,虽未能成事,却留下了疤痕。她以死堵住儿媳的嘴,将一切瞒到马脚穿帮的这一天。

“对自个的女人咋能这么狠心?不怕遭报应?”

“用您的命换她的命,就不遭报应了?”徐兆谐依旧沉着脑袋,端起了热水盆,却没有站起身,“老婆没了还能续弦,俺只有一个妈。”他阖上双眸,等候扬起的巴掌挥在头皮上的脆响,等候紧随而至的刺痛和麻木,可惜那记耳光没有如约而至。母亲的怜悯叫他至今耿耿于怀。

“好好待你婆娘,她明知你不叫她活,也没抱着娃逃跑。还有你妹子,这么小就守寡,想想俺就难过。老大指望不上了,往后都指望你了,俺交代这些就是要你记住,记到心里去……”

从儿时起,他就听厌了母亲的谆谆教诲,然而如今每聆听一句话,他心中的亏欠便增添一分。母亲并不知道,其实他已从妻子那里得悉那腕部刀伤的原委,不过装聋作哑、坐视不管而已。他何尝掂不清两个女人孰轻孰重,就道德而言,他须先尽孝道;就实际而论,挽救四肢健全的配偶远比拯救生活无法自理的老人更稳健。《围炉夜话》有云:论心不论迹,论迹寒门无孝子。尽管他选择了后者,但是假如从理性角度出发讨论他的真心,局外人自然一目了然。

夜深人静,鼾声四起,是时候放下活计回去好生将息了,可母亲瘦弱的手指忽然抓住他衣角的边缝,仿若在挽留孩子匆忙的步伐。于是,徐兆谐小心翼翼地握住那根战栗的手指,整晚都坐在草席旁陪伴母亲入睡,直到娘的鼻息逐渐平稳且发出孩童般的呓语时,他才恍恍惚惚地靠着木板昏昏然起来。睡梦中,他再次见到了阔别一年的父亲。徐鼎章提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药匣,一边甩手一边吆喝他下地干活;父亲捡起一只用荆棘编织成的钗子,将荆钗放进衣兜带走,其音容笑貌迅速消散在缥缈的景致间,如风如影,再难捕捉。

城内传出一声金鸡报晓,将他从晦涩难懂的梦境拉回了现实。徐兆谐懒洋洋地打个呵欠,发觉母亲的指尖依旧缠绕在他的手心里,这时候,他乍然察觉到娘的指头业已僵硬,连手腕也冰凉得宛若床沿那碗上冻结冰的汤药药渣。周遭的冷空气刹那间化作一支支锋利的箭矢,钻进他浑身每一个毛孔,将他的每一寸肌肤冰封雪盖,唯右眸一滴咸津津的泪珠溢出了冰窖,沿着冻结的脸庞滑落嘴角。

他深知这一切并非噩梦。

四月四日清明,卯时初刻,城门訇然中开,城里城外的兵勇提起一串串马灯排成一条幽暗的长龙,犹如无数丛跳跃的鬼火,井然有序地钻进被城墙拘束起来的巨大监狱;纵队后方,陆陆续续跟上成百上千沉寂的难民,他们跨越尸横遍野的车马道路,在寒鸦和秃鹫的眈眈觊觎下走进这场空前悲剧的其中一个中转站。在祭祖的节日里,和许多拥有相似命运的家庭一样,徐家不必忧虑如何为故乡的祖先焚香诵祷,因为他们的长辈已然葬在城郊鳞次栉比的坟墓中,只是其间多出一座属于徐赵氏的坟茔罢了。

“娘临走前留下话没?”白菱抱起令平跪在坟头前,喃喃问着夫君。

徐兆谐默不作声,眼神凝滞在书写着“故显妣徐母赵氏讳淑芬之墓”碑文的墓碑上,须臾,左眸上的一滴泪珠姗姗来迟地坠落。

“不孝啊……”

无人知晓徐兆谐口中反复强调的“不孝”二字,到底是出于自咎,还是在指责妻子。唯一确定的是,有朝一日这场灾祸迎来它的末日,他一定会回到乱坟岗来取回先母的遗骸,把累累白骨捧回老家,让老母体面地入土为安。

钟也鸣了,天也亮了,他满腹的悲伤也被汹涌的现实冲垮了。活着的人总得为幸存者而努力生存下去。他第一时间打听徐延谦的住址,却在县衙附近与一名差役撞个满怀,方得知一件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徐延谦和婆姨丁氏昨晚在家中暴毙,同时下落不明的还有一名女子和两名婴孩!堂尊已然吩咐下去:张贴告示,通报嫌犯,以期于府内擒奸摘伏。飞来横祸接踵而至,徐兆谐听罢骤然瘫软在地,险些晕厥,全仗赵大虎和李二能搀扶才勉强挤进了围观告示的人群,却见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通缉犯的姓名不是生人,正是帮助徐兰进城的朱老三。

瞧清楚文告上犯人的模样,徐兆谐登时目瞪口呆扑向前去,差点扒掉了那张海捕文书,因而被站岗的仆役抡起棍棒打将出去。今日有太多庞杂的讯息涌入思绪,以至于他头昏脑胀,顾不得疼痛便领着家眷们抽出身去,跟着魔了似的连声低语着:“咋会是他呢?怪不得那么顺当,原来是他!”

祝三旦,才是“朱老三”的真名。

土方:代指乱坟岗。

引自柴继光 李希堂 李竹林《晋盐文化述要》。

扁食:扁食帽汤,山西传统面食。以细粉丝和小扁食(饺子)为主料,粉丝采用山药淀粉加矾手工漏制;佐以青红丝、海带丝、葱丝等配菜,调入花椒、胡椒、生姜等熬制汤底,形成咸麻酸辣的复合口感。

步快:清代地方衙署中专司缉捕人犯的差役名称。

草鞋亲:穷亲戚。

赞府:县丞的尊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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