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家财东家把我怜念,我情愿嫁与你事奉榻前。或为妇或作婢我都情愿,哪怕你做使女作为丫鬟。清早起我与你织布纺线,黑夜间做针工早起迟眠。每一天喝面汤只是两碗,不吃馍净喝汤心里喜欢……”
凄婉悲凉的歌词宛若黑白无常的呼唤,回荡的残响飘进了女人朦胧的梦中,惊得她矍然猛醒。看着丈夫疲惫的睡颜,徐白氏在安心的同时却不由得哀矜寡独。鹄面鸠形的寡妇嘴里不住吟诵着悲惨的唱词,寄望于路人用一碗稀粥买下余生。天光熹微,上路的时辰到了。徐兆谐领着全家架起板车,融入黑压压如同蚁群的民工队伍,无视路边寡妇,在两省官兵的护送下朝南进发了。
自咸丰五年铜瓦厢决口以来,黄河夺济入海,此后几乎年年决口。接连两年天干物燥,桃花汛一拖再拖,终于到了凌汛的关口。河南巡抚李庆翱一面派兵支援河督李鹤年、帮办袁保恒抢修工程,一面被迫同意曾国荃的提案:征集晋省灾民服徭役,既能以工代赈,又能修筑河堤,还能控制流民啸聚,收一箭三雕之效。行赍居送乃是苦差,常有百姓为躲避徭役而委身山野,然而时下不比往年,大堤由河标看守,南北搭满河营,灾民在黄河边畔安营扎寨,首先每日能领到口粮,其次安全可得保障,竟成了美差一桩。徐延谦全家遇害,朱老三不知去向,徐家失去了投靠之所,只得顺从命运,到外省试试运气。
“有抚台衙门的担保呢,跟咱那破县衙可不是一回事。”徐兆谐整理妻子凌乱的枯发,“白天俺们男人上堤抬料,你看家护粮,光景一天天就好起来了。”
徐白氏的眸光里依旧充满忧郁。徐兆谐屏气凝神,悄悄从臀后掏出一柄攮子,背着旁人塞进婆姨的腰口里,只道“别再想娘的事了。有情况,使这个防身”,旋而拍了拍手,唤醒两名长工一同上工去。灾民们甫一进入怀庆府,河道的官员们便指示他们到开封府修缮河堤,于是他们徒耗了十日才抵达白沙渡堤防。今天是开工首日,如表现不佳,随时可能被官吏驱逐返晋。尽管饥肠辘辘,徐兆谐还是强打起精神,使出居家务农时的劲气,一个白昼便来回运送了三十趟土料石块,连河兵都称赞他比割麦的短工还勤快。奶完了孩子,徐白氏走出窝棚,瞭望那人头攒动的长堤和辽远广阔的黄河冰面,只见熙熙攘攘的劳工队伍前仆后继地从北岸赶赴堤坝,蜿蜒逶迤形同长蛇,极目远眺也无法望见尽头。
难民的迁徙队伍络绎不绝,芮小满登上土坡,遥看队伍的前端来确定方向。未几,徐兆诚喊她赶紧下来,她一个趔趄没站稳,骨碌碌滚下来,跟正在与干柴奋战的男人撞了个满怀。徐兆诚将干草、木屑等聚集成团,形成挡风截面,接着抽出树枝绑上绳索缠绕钻轴,快速牵拉摩擦起火,尔后合拢草木轻轻吹气,一团橘黄的火焰便舞动身姿,照亮了两人蜡黄的面颊。女孩小心翼翼地掏出揣在胸口已久,被体温捂得温热的田鸡——学名叫虎纹蛙,可以入药,拿来煲汤也是一道美餐,在这饥馑年间更显珍贵。
回还晌午时分,徐兆诚道声称自己呃误喝了护城河里的污水,坏了肚子,故蹲在树下排山倒海——腹痛如绞是真,一泻千里是假,他哪里会喝被尸体塞满的河水呢?看着日渐消瘦的芮小满,他的心头不是滋味。为了节省口粮,途经县城时,他从陶厂偷来了“白泥”充饥,起初确能饱腹,然则排便时肠满如鼓,有道是“小便定痛苦,大便见阎王”,甚或活活将人胀死。徐兆诚苦痛不已,满腹心思都飞到九霄云外,好巧不巧,不知何处跳来一只食指长短的田鸡蹲在脚边!他欣喜地喊出声,岂料腹痛难忍,随即跪倒在地,田鸡立时蹦出了视线。一阵飞沙走石蒙住了他的双眼,待烟霾散去,定睛一看:短命的田鸡已然握在芮小满的手心里。她并没有先行一步,而是靠在树后等候,怎料徐兆诚正在行出恭之事,羞得背过脸去,怎料此人解手竟有意外收获,她便顾不得授受不亲的陈规了。
两个肚子饥肠雷动,一昼夜没进水米,亟待补充营养。徐兆诚急忙取出葫芦和碗,准备熬一碗热气腾腾的田鸡汤,却见行囊里的“白泥”尽皆没了。他质问女孩“口粮”哪去了,谁料芮小满翻了个白眼,喃喃着“我舅厦娘就是被观音土撑死的”。见芮小满生起闷气,徐兆诚翼翼小心地端坐其后,只道这般全是为她着想,她毕竟才是个十四岁的女娃,比起成人更容易饿坏身子骨。芮小满鼻端生火,啐骂道:“你又不是我爹!”旋即扭头就走。徐兆诚喟然长叹,拎起田鸡在火上熏烧几圈,费劲地踩灭了火堆。女孩刚走出几丈远,忽然掉头,健步走到男人跟前,一把夺过他臂弯里的行李,兀自上前带路。这丫头,相处了四个多月,不但没了小心谨慎,还越发泼辣,甚至反过来管教起他了!
倘若阎敬铭仍在沁州施赈,他们又怎会再次落到有上顿没下顿的境地呢?徐兆诚和芮小满确乎曾有一个月的好光景。那时,他们跟随阎敬铭到达沁州,只见迎来送往的州县官吏云集城下,方知身边的老爷竟是朝廷钦命的查赈大臣,因此更不敢与之接近了:一则地位卑贱,萍水相逢岂敢和天官攀扯;二则他毕竟被官府通缉,倘若叫人识出,阎敬铭倒好说,那洋人李提摩太肯定会要他的命。阎敬铭在沁州盘桓数日,启程前往阳曲县。徐兆诚左思右想,觉得自己既然有幸遇见了钦差,念及家人恐怕正因刺杀苏理华一案而被洋人要挟,于是跪在李用清的驿所门口,哭诉平阳府的教士草菅人命,乞求钦差详察成案云云。听罢百姓的举报,李用清宽慰说:只待钦差行辕抵达太原,届时定会妥善处置;言讫,他随意抛给徐兆诚二百来文铜钱,叫他回城买干馍吃去。可是,钦差大臣刚一出城,当地官员就开始克扣赈灾粮款,最终引致饥民闹事。知州决定驱逐外籍灾民,从而得到本地的拥护,徐兆诚只好远离沁州,一路向北,逃往阳曲县求生。
阳曲县乃太原附郭,距离沁州一百二十英里,堪称前路漫漫。一碗田鸡汤不过解馋,焉能填饱肚子?阳历五月下旬,两人徒步走到太谷县,俱是接近力竭。芮小满甚至一头撞倒在树下,直到徐兆诚将葫芦里的水都灌进她口中,她才渐渐苏醒。太谷是晋商的洞天福地,民国财阀孔祥熙的老家就在此处,号称“中国的华尔街”——所谓“华尔街”不过是土豪劣绅的天堂。诚然,当地缙绅也曾开仓赈济,然而随着灾情势如水火,那收买人心的算盘就如瓷杯一般轻易摔烂,他们很快就将家资转移到省会去了。粮价飙升,徐兆诚看着李用清赠送的二百文钱,不由得望洋兴叹。进城买粮实属幻想,唯有在乡下碰运气。谁知,女孩此前还有气无力地倚靠树墩,此刻却强撑身体蹒跚而行,央求对方不要为她浪费钱财。
“你忘了,今天是四月初九!”小满虽然坚强,身体却由不得她继续糟践。这时,徐兆诚脑中骤然闪现一个合乎时宜的借口。
“又不是初一、十五……”
“想想自个儿的名字,好好算一算。”
芮小满掰着手指头,恍然大悟:今日是初九,翌日是初十,正好是小满节气。女孩明白徐兆诚试图以生辰为由乱花钱,便坚称自己是同治元年四月廿三小满出生的,固然同为小满,却非同一天。徐兆诚笑道,他信奉耶稣,只认公历不认阴历,故而芮小满的生日就在明天,即五月二十一日。如此说辞依旧说服不了她,徐兆诚便伸出食指,制止女孩反驳,苦笑道:“不只是为了你,其实我也饿怕了。”芮小满猛地愣神,张开嘴巴正欲辩论,而后撇过面庞,只能默默首肯。
五月下旬的太谷县依旧骄阳似火,五月上旬的降州上空却被阴森的云层与骄悍的午阳平分,密云大有遮天蔽日之势。闻喜县的某家酒楼里,一个身披雨衣、五大三粗的汉子扛起包袱将欲先行,那不识抬举的堂倌就满面春风地跑来结算。但见锅碗瓢勺盈满桌面,譬如糖醋丸子、黄豆酱菜等,途中又添一海碗剪鱼子,搭配酸汤臊子,最后以臊子拌饭收尾,统筹起来,不下五百文钱是交不掉的。所谓结账不过空谈而已,因为他身上分文未有。祝三旦醉醺醺地站起身,右手揣进后腰,准备掏出匕首和伙计周旋,继而一个箭步逃之夭夭——想当年闯荡江湖他可没少做过类似的坏事。
少顷,堂倌撂下账单:堆积成山的饭菜居然只需一枚大子儿!祝三旦酒醒了七分,佯笑道:“莫非酒家把店铺开成施赈的粥铺了?”
堂倌毕恭毕敬地抱拳:“龙哥切莫疑心,这席是我家头领给您赔不是的。”
祝三旦茅塞顿开,先与堂倌对了切口,后随堂倌步入内房包厢,果然见着了一名店东模样的袍哥。自打安邑县风起云涌,解州各县统统追捕逃犯“朱老三”,祝三旦不得已逃遁绛州,一连几个昼夜没有正经用饭。安邑县的袍哥也够义气,晓得是内部混进了六扇门的鹰犬,便派人骑马通知分会,要对朱老三予以包庇:其实就是邀请祝三旦入伙。祝三旦无意厮混辗转于团团伙伙,便委婉拒绝了对方的邀请,自称有要事缠身,须追回被拐走的徐兰,否则难以心安。
副统领听罢笑道,晋西南乃是督晒盐池之所,名流极多,挂名哥老会旗下的闲位大哥亦不缺乏,消息灵通,想必不难。言讫,他委派堂倌服侍于祝三旦左右,一旦打听到徐兰的音信,就随他同去,来回得有个照应。祝三旦深思熟虑,一跺脚,总归是答应入伙,只稍将徐兰安全送回,他就跟众人歃血为盟。
“龙哥这身打扮挺稀奇。天公焦旱了许久,怎么穿着一身蓑衣呢?”
“以前跟黑军打仗,膝盖挨过片子,天一上云就生疼。”祝三旦端起茶盏,睨视窗外淡然一笑,“瞧,风信来了!”
悬挂于屋檐下的青铜虎头铃随风而响,本就略显晦暗的苍穹俨然云迷雾锁,少时落下几滴甘露试探干涸的大地,旋即势如破竹,瓢泼大雨倾泻而下,仿佛要一股脑将延宕了半年的雨水悉数还给人间。久旱逢甘霖,罕见的暴雨遍及直隶、山东,同样莅临远在千里之外的河南省开封府。饥渴的人们如潮水般涌出长棚,顾不上几欲散架的临时住所,或匍匐于辽阔的冰面上,或跪拜在蜿蜒的长堤下,以哭嚎代替欢笑,庆祝这场早就被众人悬悬而望的盛事。从妻子白菱的手中接过令平,徐兆谐高高举起哭泣的婴孩,也随疯狂的众人一道向着天空呐喊、欢笑、落泪,仿佛等待已成过去,希望触手可及。
由于太行山脉的阻隔,太平洋的暖湿气流几经周折方能与北方的冷空气形成交汇,在三晋上空形成锋面雨,因此晋中的雨水要晚于河南。五月二十一日,正值芮小满的阳历生日,太谷县上空也落下了淅淅沥沥的雨滴,雨水虽不甚多,却温暖宜人。结成长队的难民纷纷仰望天穹,虽则腹中空空,也有人露出了欢愉的笑容。正在乡间集市中彷徨的人们不禁浩气长舒、相互道喜。
“别总拉着张脸。”徐兆诚捏了捏芮小满枯黄如疸的脸蛋,试图活跃气氛,“及笄之年,在我老家,这年龄都该出嫁了。”
“及笄……啥意思?”
“亏你还在亢大财主家里当过丫鬟,连这都不懂。及笄啊,就是女娃娃长到十五岁了,成年了,家里该添喜了。”
芮小满赌气地跟在徐兆诚后头,似乎依然在为花钱的事情怄气:“听娘说,生娃娃是道鬼门关,薄命的都扛不过去。当年生我的时候,娘就是难产,想必我也是个命薄的,才不做那血糊鬼!”
“你要是我家佣人,我早就烦的送你走了。”徐兆诚懒得理会她,斜眼观看雨天,“说到及笄,还真得给你买点玩意。”
“你又要糟蹋钱!”不等徐兆诚开口,芮小满就抢先抗议。
徐兆诚怕她闹脾气,只好长话短说,解释“及笄”本意就是把头发绾起来,戴上簪子以示成年。放在平常年间,这等事自然是母亲为女儿准备,可眼下她的生母不知去向,所以由他出资买簪子。他再三解释,如今是饥荒年间,首饰没有粮食值钱,绝不会靡费太多。见芮小满依旧满脸狐疑,他无可奈何,挑拣二十文钱塞给她,叫她亲自到摊子上挑选,如有一样簪子的价格超过二十文,两人中午就着棉套、榆皮和草根下肚。言毕,他递给她一把小刀,说若有人抢劫或使坏,就用刀子自保。看见芮小满饶有兴致地左挑右选,徐兆诚心想她果然还是臭美,可惜过分严苛,将来嫁给某人为妻,那人恐怕会被她管束得五体投地。
他的视线跳过兜售粮食的摊位,紧锁于近旁的肉铺。哪怕是现在,徐兆诚也在强颜欢笑,完全是自欺欺人。他倏然恍惚:这两天究竟是怎么了,明知不对,为何突然变得大手大脚了?到底是真心心疼芮小满,抑或企图宽恕抛家弃子、铸成大错的自己?他不愿思考,也不能细想,琢磨着好歹是个吉日,再者他这名曾经的阔少也将近半年没见过荤腥了,虽不指望买着多少肉,却能给痛苦且枯燥的光景增添奔头。他一边自我安慰,一边冒着毛毛细雨走进了铺面。
肉铺店头挂着一只狗头,徐兆诚只听说过挂羊头卖狗肉,心想挂狗头必定是卖羊肉了,虽然较狗肉更贵些,倒也是稀罕营生。徐兆诚掀开帘子,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劈面而来。他且不管爬满墙皮的血污和油灰,拎起样板外脊肉,看到上面挂着淡黄色的脂肪;再凑过去嗅闻,却没有闻到膻味,比起羊肉更近似于猪肉。他略一迟钝,忽觉胃里翻江倒海。见着徐兆诚的情状,老板猜中了他心中所想,赶忙声张自家的羊肉比狗肉还便宜,仔细一览便知。
“怎么卖?”徐兆诚拼命紧咬牙关,怔怔望向肉铺老板。
“羔羊最美,公羊最贱,都卖光了,光母羊肉还剩余些。您要是真心买肉,只有在小店买,别处可没那么便宜的了。”
后脑勺忽地紧绷,晕得他差点摔跤。他虽然压住了满腹的呕吐感,却也一时陷入踌躇,于是谨慎地瞥了眼满脸褶子的老板,只见那厚厚的褶子间夹满横肉,拧在一块如同榉树的年轮,密匝匝好似堆叠的肉饼。
“来一斤。”他敛神屏息,急不可耐地坐在板凳上,“动作快!”
肉铺老板手脚麻利,随手挑出一颗羊头来:原来母羊业已售罄,只剩几张皮多肉少的羊脸尚无买家。徐兆诚登时谩骂老板欺诈,对方却赔着笑脸,说他也想尽早收摊,只要客官帮忙处理掉羊头,他自愿七折售出,叫徐兆诚占个便宜。为了安抚客人,老板悠然补充说,羊头最易熟,被火一燎,脑即可食,每食一羊脑可以数日不饥。听罢,徐兆诚总算沉默下来。
天公倏地闪现雷霆,斜风细雨逐渐演化为滂沱大雨,伴随隆隆雷声,噼里啪啦悉数打在沾满血污的帘布上。徐兆诚不耐烦地走到案板旁,掷下装满铜钱的布袋,命老板尽快剃掉羊头上的碎肉,打包带走。这时,帘帐被另一名顾客掀开,老板头也不抬,口称欢迎惠顾,继续卖力剁肉。徐兆诚慌忙回头:天不遂人愿,却见那门口伫立的女孩满面愠色,一边拧干被雨水打湿的衣服,一边数落徐兆诚背着她铺张浪费。当目光触碰到正在劳作的案板时,她骤然变得瞠目结舌。
“娘!”
芮小满满面煞白,双膝一软瘫在地上,黑洞洞的双眸霎时熄灭了所有光彩。徐兆诚唰地扭过头,木然凝视案板上那颗被剖开的女人头颅。本想买人肉冒充羊肉,谁知天下竟有如此血腥的巧合!徐兆诚猝然弯腰屈膝,捂着腹部下蹲,仿佛五脏六腑瞬间聚集到了胃袋下方,争先恐后地撕扯空荡荡的肠子。胃痛稍有好转,他颤巍巍地扶墙而立,恰好和女孩木雕泥塑般的死鱼眼四目相对,终于无法忍受,当即跪在地上发呕:荠菜、榆皮、柿蒂,裹着胃液和涎水喷涌而出,淌得一地狼藉。
仅仅七十文就买下了这颗脑袋,连带两根肋骨作为添头。菜人三十文一斤,菜狗三百文一斤,只因野狗要雇人打杀,饿莩遍地都是——饥荒年里,人比畜贱的荒唐事不胜枚举。浑浊的雨滴陷入荒凉的土壤,将前人踩出来的脚印软化、稀释、摧毁,织成一张黏稠的地毯,令人寸步难行。徐兆诚默不作声地跟在芮小满身后,走着走着,忽感脚底刺痛,捡起一看,原来是新买的木簪。女孩挽起的头发已被雨水淋得浇湿,不知何时簪子滑落掉地,那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两肩和脊背,可她仍旧丧失了触觉似的一味向前,仿佛永远不会停下脚步。
大雨忽至,集市的粮商纷纷收摊,把榆树皮、麻糁、苜蓿根、咸蓬等“粮食”运回了乡下,直到申时初刻,雨势才渐渐停止。知县以赈粮未至为由,严禁灾民进城乞讨。城楼底下卧满了横七竖八的灾民,时不时传出气若游丝的呻吟。埋葬完芮小满的生母,徐兆诚连喘气的力气都耗尽了:先前将果腹之物吐了个干净,时下不但困顿乏力,胸腔也跟着抽搐,大有虚脱之兆。一老一少和流民们在饥饿和潮湿的双重折磨中又忍耐了整个下午。
傍晚,徐兆诚感到眼睛黑蒙,有时竟一刻都看不清人影,舌头也丧失了滋生唾液的功能,浑身疲倦得连虚汗都冒不出来了。不能再扛了,再扛下去,连明早都活不过去!在极端饥饿的驱使下,他提防着芮小满醒来,然后手脚并用蛄蛹至路边,偷摸扒开了她母亲的坟包。浅藏于地下的尸首徐徐露出骨头,徐兆诚哆嗦着双手,握紧肋骨狠命地啃咬,却险乎崩掉了大牙。
“你这样是啃不动的。”
徐兆诚大惊失色,苍白的肋骨掉落。女孩既未暴跳如雷,也没有冷言冷语,异常平静的面孔反而让徐兆诚心惊胆战。芮小满温吞地爬到他身旁,捡拾母亲的尸首,继而拖着疲惫的身躯将其全数抱进晾干的草窝里,不久,草堆上升起了缕缕黑烟。芮小满铺平麻袋,将煮熟的颅骨和肋骨摆在上边,随后撑起脑袋静坐田埂,安静地注视着张口结舌的男人,静候这个男人吃得一干二净。他轻轻咬开骨缝,扑鼻的香气令他丧失理智;待他缓过劲来,发现连骨渣都被咽进了肚里。他羞愧难当,胃酸再度涌上心口,那女孩突然从背后抱住他,轻轻抚平他的胸口,喃喃说多吃几次就习惯了,他才强忍恶心把胃酸吞了回去。
徐兆诚想起肉铺老板那句“食一羊脑可以数日不饿”,于是试探性地瞧了瞧双臂搭在他双肩上的女孩。芮小满狠狠推开徐兆诚,紧接着捡起另一根肋骨踽踽独行——他仿佛看到她的眼眸中迸出仇恨的寒光。半刻钟后,芮小满空着手回到营地,此时徐兆诚也吸光了人脑,正守在城门楼下等候她,来回踱步焦躁不安。芮小满坐回他身边,不久以他的肩膀为枕,侧过身子躺下,看上去精疲力竭。
“我爹刚被打死,族长就把他从地里刨出来,给咱族人吃了。”
徐兆诚略略敛颔,低眉看向双目微翕的女孩,感受她那羸弱而柔缓的呼吸。片刻后,他也跟芮小满一样陷入了阔别已久的酣眠,而像这样酣畅淋漓的梦境,自从背井离乡时候起就再未有过了。午夜时分,狂风骤起,跟着淫雨霏霏,生生浇灭了仅剩一丝温存的火焰。次日凌晨,道路两旁堆满了膨胀的巨人观,惨不忍睹。徐兆诚遮住芮小满的双眼,牵起这只手,融入人潮汹涌的流民大军,探寻那若有若无的一线生机。五月下旬,更多的雨水汇入冰排时节的黄河,积少成多,终于撬动了冰凌的最后一颗钉子——凌汛就要来了。
摘自安邑县唱词《光绪三年荒年歌》。
铜瓦厢决口:1855年6月19日,封丘县黄河大堤决口,改变了一千多年来黄河夺淮入海的格局。
河标:清代河道总督统辖的绿营兵种,主要承担运河水系堤防修筑及防汛抢险任务。
怀庆府:古代府名,府治河内县(今河南沁阳市)。范围为今河南省焦作市、济源市和新乡市的原阳县所辖地域。
详见《晋灾泪尽图》之二:草树石粉,充饥致病。
田鸡:虎纹蛙,俗称田鸡、水鸡、虾蟆等。
舅厦娘:晋语,外婆。
民国时,孔祥熙告诉宋霭龄,“由于一些重要银行家的住所位于太谷,这里被称作‘中国的华尔街’。”
剪鱼子:剪刀面,山西传统小吃,因用剪刀剪制面条且形似小鱼而得名
闲位大哥:切口,挂名于黑帮名下的地方豪强。
血糊鬼:难产而死的孕妇化作的鬼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