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嚄,天爷……”
绿营外委对着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探头探脑,刚提起火炬驱散幽深的黑暗,随即紧咬下唇不禁嘶了一声,忙不迭缩回洞口。长满青苔和菌菇的山洞内塞满了累累白骨,其间不乏飞鸟走兽的残躯,却有那么几具完整的头骨令绿营兵们感到毛骨悚然:如此块头和形状绝不可能是猿猴的脑袋!兵勇们靡费一个多时辰总算收获了些许成果,一来找着了失踪村民的遗骸,二来确定了山魈的巢穴之一。
犹记得丑牌时分,万籁俱寂,偌大的村落骤然间灯火通明、人头攒动,难免惊动驻防哨所的兵丁。虽然山魈掠夺人口之事时有发生,甚而夺走了某家的妻子儿女,导致家人疯疯癫癫、投井自杀,然而官兵们毕竟手捧官家饭碗,眼下又是流民四溢的年月,疏懒理睬类似情弊;无奈这一回被掳走的是里长的老母,考虑到同仁关系,兵们不得不翻箱倒柜寻找武器,呵欠连天地为其两肋插刀。官兵、乡勇、长工、短工围住整座村寨,敲响各家各户的房门,仔细搜查每一处院落、仓廪,奈何杳无山魈的踪迹,仿若人间蒸发了一般。
“大约是上山了?豺狼都不敢在庄里吃人,那畜生比狼聪明着呢!”
甄里长略略颔首,认为韦外委言之有理,要求全村百姓随军搜山。望见乡亲窃窃私语,里长登上戏台赌咒:届时必定大摆宴席犒劳诸位,谁第一个找回了遗体或发现了山魈的行踪,他还另外拨粮酬谢;若有人怠慢此事,装模作样放跑了可恶的山魈,他一定要所有人吃不了兜着走。地主发了狠话,官兵、团勇们磨刀霍霍,村人们不敢不依,只好跟随里长和外委,分兵两路进山搜剿。甄里长那边一筹莫展,韦外委这头已然寻觅到了关键线索。外委把总艰难地跨越满地狼藉,挑拣几块形状完整的骸骨,发觉骨头的咬痕不甚明显,髓腔却空空如也。
一位平民扶着洞壁钻进窟窿,扫视四周,幽幽嘟囔起来:“这可不是山魈,想必是人干出来的……”
“可别胡诌,人哪能做出这等事!”村民们面色煞白,纷纷难以置信。
外委觉得此人面熟,忆起他正是今晚借宿村寨的平阳府人:“你贵姓?”
“免贵姓徐。”
“好,徐兄弟,跟大伙说说你的道理。”
首先是咬痕太浅,不似虎豹豺狼所为,倒像是试探硬度以备切割处理,说明山魈并无钩爪锯牙,至少没有想象中的尖利;其次是骨髓,林中猛兽要么嚼烂骨头胡乱吞进腹中,要么因咬合力不足而被迫放弃难啃的硬骨头,而这些白骨的裂缝不多,中有孔柱,髓质已经被榨干,只有人类拥有这般智慧;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细节:纵观洞内的人骨,凡四肢的都保存完好,保护胸腔的则七零八落,部分还被折断磨尖——大祲连年,许多人皮包骨头,唯脑、心、肝、胰等内脏含有油脂,尤其脑髓肥美养人,地面零落的颅骨可为凭证;故将肋骨磨成起子或刀子,用于撬开脑壳或者分解脏器,非人力必不能及。听众无不骇然,默叹徐兆诚见多识广,唯独韦外委佯笑一声,径自审视这名满脸认真的外乡汉。
他接着分析说:山魈的庐山真面目不过一介凡人,但甄里长处事操切,闹得兵荒马乱,食人鬼受了惊吓不会回巢,反而会把甄氏老母的遗体藏于村中,甚至趁男人们倾巢而出继续在村里为非作歹!想起赤手空拳的妻子儿女,洞外顿时人心惶惶,人们纷纷要求下山回村、看家护院。外委鹰视狼顾,拔刀喝退跪地求饶的乡民,教他们看守洞穴,转头挑选官兵和精壮男丁下山,杀山魈一个回马枪。途中,韦外委顾盼左右村民,假装随口一问,方知姓徐的人名唤兆诚,守灵之夜和他们睡在一起,彼此聊天时才知道此人并非里长的亲朋故友,仅是一名落魄的异地宾客。韦外委努了努嘴,几经思忖终究放心不下,于是回眸列位兵丁,命令他们掉头去逮捕徐兆诚:倘若那厮胆敢反抗,无须请示,立刻砍死!
“徐老弟,咋才来嘛?里长就等着你呢!”
“我又不常爬山,不如你们山里人脚力强。”徐兆诚拄着木棍作拐杖,气喘吁吁被旁人架到了洞口,“甄里正,着急找我做什么?”
触目惊心的血渍和白骨赫然涌进视野,徐兆诚因而战战兢兢地站直了身子,高举火把环视洞壁,但见洞穴内有两具尸体:一为女尸,二为婴尸,两只骷髅的口腔均被腐臭的人肉塞满,惨不忍睹。山高路远,里长未及时与外委取得联络,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搜山,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使他如愿以偿;可惜洞内镌刻着歪三扭四的墙书,他和乡亲们目不识丁,识字的儿郎们又在灵前尽孝,先前交流时得知徐兆诚识文断字,便请他来认认天书。徐兆诚把火炬递给里长,趴到墙上逐次辨认字形,嘀咕着“刻薄成家,理无久享;伦常乖舛,立见消亡”等章句,蓦地吃了一惊:莫非洞主是位读书人?纵使不是文人墨客,起码学过忠孝节义,而家庭能供养他念书,至少是富户出身,怎么会潦倒至此?徐兆诚抚摸苔痕斑斑的蝇头小楷,指尖止不住地颤抖,仿佛业已解开了其中的玄机。
除了洞壁的刻字,里长和徐兆诚一无所获,带领人群钻出阴暗潮湿的山洞。外面忽然来了个绿营兵,告知以甄里正为首的村民们:甄老太的尸骸已被找到,就浅埋在村西七里的乱坟岗!二话不说,兵勇倏地一跃而起将徐兆诚压倒在地,声称此贼就是侮辱灵柩的罪魁祸首“山魈”。徐兆诚一头雾水,自然喊冤,里长也为他伸张正义,说他半夜没有去过院子,怎么可能是山魈呢?兵勇不管不顾,道是韦外委请甄里长前往乱坟岗一探究竟,真伪遂见分晓。
遍布孤魂野鬼的坟茔四周堵满了人,个个面露难色、唏嘘不已。甄里长拨开人海挤到队伍前端,扑到坟里徒手挖掘,不过一二分钟就脸色惨白,旋而坐在坟包上涕泗滂沱,一边喊娘一边咒骂山魈。兵勇押解徐兆诚至坟前,叫他睁大眼睛仔细认罪——死者情状凄惨,不但面目全非,肚皮也被残忍地剖开;五脏六腑尽数丢失,其内还塞着残破的头盖骨!里长颤巍巍地捡起颅骨,怎料一根短小的木棒霍地掉落膝下。徐兆诚早已目瞪口呆,不由得心慌气短,这时瞧见了里长手中的物件,他险些昏死过去——哪里是木针,那分明是芮小满的遗物木簪!
有人陷害我!徐兆诚惊慌失措地四下环顾,其目光在千人一面的图景里愈发迷惘,神游的迷思随即被劈头盖脸的拳打脚踢揍得星飞云散。徐兆诚百口莫辩,磕头如捣蒜为自己辩白,乞求对方检查头盖骨和木簪是否经他人伪造再行审判。在千夫所指的舆论压力面前,普通人毫无还手之力。愤怒的乡民同仇敌忾,把他打得七窍流血,若非外委及时阻拦,徐兆诚恐怕会被人活活打死。外委命人看管徐兆诚至牛棚里,遣散观众,同里长商议该如何处置此人;半个钟头过后,里正站在台上宣读决定:依照甄家定下的村规,灭绝人伦、玷污祖宗者须活埋处死;“山魈”虽为外人,亦不能免罪,明正典刑,就地处决。尽管人们交头接耳,说必得焚烧尸骨方可除妖,他依然振臂一挥,号令家丁抬起头套麻袋、五花大绑的吃人狂魔,齐心协力将他丢进一丈深的土坑,盖上厚土、撒上石灰,请来巫师跳大神、做法事,泼洒符水,立誓建塔,镇压了这厉鬼塑造的灵魂。
喧腾的人流终将散去,渺小的山庄重归于宁静,困扰村人半年的食人风波似乎得以平息。天旋日转,云翻墨色,树影婆娑,夕阳尚未将息,夤夜仍在路上。不知从哪窜出来的豆粒大的鬼影打破了天地一色的画卷,口流涎水,望眼欲穿,徒手开掘晨间埋葬的山魈坟墓,从暮色沉沉忙到夜幕低垂,掘地三尺也只挖出了一座空洞的墓穴。不待真正的山魈瞠目结舌,四面八方纷纷亮起火把簇拥过来将丧尽天良的人形畜生堵得水泄不通,使其淹没在滚滚而来的谩骂和铺天盖地的石头海洋。透过手臂交叉形成的罅隙,中了圈套的山魈不但看到了得意扬扬的里长和外委,更瞅见了躲在两人身后的徐兆诚!
甄里长抚摸胡髭,称赞外委机敏过人,略施小计就降伏了为祸多时的蠢物。把徐兆诚关押在牛圈之后,里长依旧紧锁眉头感到费解,说他亲眼看着徐兆诚和他人一齐跑出卧室,寸步不离地跟随家丁追捕山魈,无论空间还是时间都对不上山魈掳掠遗体之事。外委惊诧不已,称徐兆诚一直跟在兵勇们身边,正是此人为他解惑,还诱使他回村搜索山魈和失踪遗骸的;多亏他留了心眼,密令部下逮捕徐兆诚,谁知姓徐的支开了兵丁擅自脱逃,导致兵勇不得不赶往里长那头通报情况,恰巧撞见了待在里长身旁的徐兆诚。通过交换情报,两名胥吏发觉同时存在两个徐兆诚!此二者必有一真一伪。他俩想出一个对策:从死牢中拉出一名囚犯代替徐兆诚受刑,当着大庭广众将他埋在乱坟岗里;山魈数日之内必然回来偷吃尸体,而他们日夜不离地守株待兔,届时蜂拥而上,便可大功毕成。
山魈怒不可遏,冒着穿空乱石扑向外委和里长,哪怕挨了丘八的刀劈斧砍也满不在乎。它宛如失去了痛觉,力大如牛,双拳紧箍在猎物的颈间,掐得徐兆诚口吐白沫,令几近爆裂的青筋爬满了他的脖颈。凶残的眼珠直勾勾对准那对恐惧的眼窝,这怪物声嘶力竭道:“阎宝庆,俺杀了你!”
听闻这熟悉的字眼,徐兆诚霍地目若铜铃,迅速打量巨猿一般泰山压顶的山魈鬼怪,发现那狰狞的面目与己身如出一辙,陡然忘却了如潮水涌来的窒息感,于苟延残喘之际欲哭无泪:滥杀无辜、谋害自己的山野妖魔,竟是他孝父敬母、倔强敦厚的孪生兄弟兆谐!翻译墙书的时候,他就觉得字迹隐约和弟弟的相似,自我安慰不会如此巧合,哪里想到造化弄人,天意要叫他饱受相残之苦!他紧握住扼在颈窝上的手臂,哀求弟弟恢复神智、看清真相;徐兆谐两眼充血,不依不饶,及至被抡起的木棒击中脑壳才吃痛地翻滚一边。徐兆诚甩开搀扶他的村民,半死不活地爬向徐兆谐:他不明白对方如何堕落成了这副惨状,不知道是何种变故逼得他丧心病狂,只晓得就算走火入魔,那也是他的至亲胞弟。
“老总,那是我亲弟,求您别杀他!里面肯定有误会,让我和他谈……”
“你看这副模样,能听进去劝吗?”外委直指兽性大发的徐兆谐,只见他不但挣脱了兵勇的辖制,还撕咬邻近的平头百姓,“那不是你兄弟,是活剥了七条人命的野兽。带队的,把他绑在树干上,连人带树通通烧了干净!”
根据巫婆的谶言,仅有施以火刑方能镇压恶鬼的魂魄。乡民们恨透了山魈,无不拍手称快。绿营兵们端起鸟铳,排枪打烂徐兆谐的四肢,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点燃了老槐树,如同西欧中世纪处决宗教异端那般焚烧这为祸人间的妖祟。
挣扎无果,徐兆谐潸然泪下,追思自己东逃西窜,从河南陈留逃回山西老家,为何总是摆脱不掉杀人如麻的阎宝庆?那厮捧着自个儿的脑袋,大摇大摆通过了绿营岗哨,村民不仅视若无睹,还同他一道追捕自己——老子不过是偷走了一头病死的羊,缘何要缉拿我如同抓捕人犯?既然皆与我为敌,我就想方设法让你们心甘情愿地杀掉阎宝庆;操劳保境安民的善事,得不到体谅反遭其害!可怜骨瘦如柴的婆姨和儿子,为了喂饱家人,他每月下山抓羊改善伙食,但妻儿仍旧茶饭不思,常令他心急如焚,如今没有保护家人的机会了,焉能不兀自流泪?
熊熊烈火喷薄而出,犹如赤链蛇环抱树干在他耳旁倾吐毒信,徐徐腐蚀掉了他仅存的求生意志。朦朦胧胧的呼号穿透层层火海抵近耳畔,即便是奄奄一息的失心疯子也不由得提起眼眸,觉察到一个破衣烂衫的男人正冲撞着兵勇的防线,口焦舌燥貌似期冀向他传达什么讯息,又感觉那人似曾相识,稍稍振作了精神。男人突然抢走里长手里的桦棒,一棒槌打翻外委把总,趁着旁人扶持军官的间隙扑倒在他的脚下,连磕三个响头声泪俱下——
“兰兰还活着,兆谐,徐兰好好的啊!”
徐兆谐忽地昂首伸眉,忍不住回忆“徐兰”这个名字,恍然想起来是自己的亲妹妹,正欲询问此人的来头,徐白氏、徐令平、徐赵氏等耳熟能详的名讳接踵而至;遵照对方的说法,他们无一例外都幸免于难,熬过了百年罕见的大祲,此刻在平阳府临鄂县老家团圆,而男人就是徐家派来接他重返故乡的。徐兆谐绞尽脑汁,对方泪流满面的容貌与他尘封良久的记忆相重叠,从潜藏脑中的垃圾堆里脱颖而出,霎时间敲醒了沉溺于幻梦一年之久的疯魔男人。眼见徐兆谐的双眸变得神采奕奕,徐兆诚大喜过望,立时匍匐前进,试图用话语唤醒弟弟心中更多的理智和良善,争取宽大处理的一线生机。
“徐兆诚,忘八端的东西!”徐家二郎狠命地抽动脖子,生生咬断了牙根,好像随时能够挣开束缚向兄长索命讨债,“徐家的孽障!说两句动听的假话糊弄鬼也糊弄自己呢!所有灾难由你而起,害死了自个儿的婆姨跟儿子,还有俺娘、俺老婆、俺妹子、俺娃和侄女,统统得你血债血还!有胆跟老子一块活活烧死,到阴曹地府打官司去!”
徐兆诚愣在原地,他未尝奢求感人肺腑的重逢情景,却也没料到徐兆谐幡然醒悟的那一刹居然满脑装着对大哥的仇恨。现实宛若一记重锤,将徐兆诚脆生生的自尊和自我欺诈形成的心理阵线砸得粉碎。
“不,兰兰她真的……”徐兆诚汗流浃背,张口结舌地重复先前的话语。
“天杀的贼球,投胎做个畜生也饶不了你!撕你的肉,放你的血……”
刻骨铭心的声讨犹然在耳,他遗忘了时间,遗忘了记忆,遗忘了是谁把他从火海旁拉回人群中去,遗忘了弟弟临终前谩骂他的最后一个字和最后一缕气息,只记得明晃晃的热浪拂面而来,远不及锥心的字眼更能灼烧赤条条的丑陋躯壳。
往事如烟,历久弥新,已经铸下的错无法改变,尚未发生的也难以看见,唯有反复咀嚼惨痛的经历自我讨伐,以致连芮小满要他亲手杀死她的理由也想通了——这样的孬种,没有改过迁善的资格。化作黑炭的槐树根下徒留一摊骨灰和一块断裂的玉佩,玉上写着半个“段”字:“段”就是“断”,兄弟两人和家庭的缘分从那时起就割断了。徐兆诚仿如孤魂野鬼,背着村民们因同情而赠予他的干粮,捧着芮小满和徐兆谐的遗物,踯躅前行,不晓得走了多久,直走到一面写着“赵家沟”三个字的朽旧村门前,他才意识到自己业已启程整整五天了。
光绪四年七月初五,时隔一年零六个月,徐兆诚再次踏上了故乡的土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吴氏的坟墓:当年徐兆谐将嫂子葬在祖坟之侧靠近路口的方位,就是预备徐兆诚打道回府,使他第一眼便能看见妻子的坟包。徐兆诚双膝跪在亡妻的墓碑前,乃至日上三竿还长跪不起。
“你这人……莫不是徐老大?鼎章兄的长子?”
徐兆诚默默抬首,却见一名身着长衫、戴着眼镜的文人伫立于身侧。少时,他也认出了对方:正是教授他和兆谐读书识字的秀才罗铭桓。罗秀才惊喜地扶起徐兆诚,正要同他叙旧,却看徐兆诚面如死灰且是形单影只,即使不问也猜中了大半缘由。罗铭桓喟然长叹,拍着他的肩膀宽慰道:“过去的事情过去了,没人会怪你,要紧的是过好眼前的日子。”师徒俩合力挖出一丘土,将徐兆谐的骨灰倾撒其中,修建了一座衣冠冢才罢。办完了差事,罗铭桓邀请昔日的学生到家里做客,可是徐兆诚摆了摆手,只想问额外外委的营哨何在——他要自首,让官兵就地正法了他,叫他到地底陪伴死难的家人去。
“你的案子早就结了呀!”
“结案了?凭什么?”
“你没听说啊?”罗铭桓浅笑一声,为他细细道来,“去年秋天,易慧廉在汾阳挑事,酿成一场祸乱,巡抚衙门因而逼着他交割花田。为了少赔点地,他把以往跟毒农的教案官司一笔勾销。风水轮流转,你呀,又成个良民了!”
望着梦游似的徐兆诚,秀才嘱咐他早点走出心魔:“爹娘拉扯你不容易,别辜负他们。对了,记得到隔壁赵家领种子,大老爷传谕各乡垦荒播种呢!”
罗铭桓是教谕亲点的廪生,每月白得六斗廪米,一年能领取四两廪饩银补贴家用。象牙塔外尸横遍野,书房的日子照样光鲜,正因如此,他才会在饱经风霜的徐兆诚跟前说出这般天真到无知的话来。四处奔命的时候,一时苟活尚不可得;而今一心伏法,坐牢都成了件难事。徐兆诚目送老师傅,最后瞥了眼父亲、弟弟和老婆的坟头,踏进阔别多时的故土。赵家沟名义上还是赵家沟,但景致和离开时大有不同:肥沃的膏腴之地沦为无主之田,荆棘丛生、荒草萋萋;村内的茅草房少去大半,零星几户农舍冒出袅袅炊烟,然而物是人非,逛遍了村子也没遇见一个熟人。他的神情愈来愈局促,受不了儿时成长的地方被岁月无情抹杀,于是敲开赵家的房门,期待与老邻居倾心吐胆、纾解苦闷。
“喏,这是你家的种子。愣在这干啥?俺还有活要干呢。”
“请问这里不是赵三大的家么,您是?”
“他正月间就饿死了,俺是他的连襟赵六。人没了,房还在,不要白不要。亲族瓜分了他的家资,俺啥也没搂着,只好住进这间破草屋咯!”
封建农村“吃绝户”的陋俗大抵如此。徐兆诚驻足门口缄默无言,直到赵六关闭柴门、下达了逐客令,他才迈动千斤重的步伐远离曾经熟络的院落。终于,徐兆诚在一扇简陋又破落的柴扉前停下了脚步,双手悬于空中,不敢打开大门,也不忍放下臂膀。良久,他好生克服了近乡情怯的感情,鼓足勇气推开了正门。年久失修的门户轰然倒地,扬起一阵刺鼻遮眼的浮灰;等烟霭弥散、尘埃终了,诀别一年半载的老家旧貌浮现于游子的眼前。
徐兆诚撇去磨盘上的灰尘,然则石盘的间隙被时间填满了砂砾,无论怎样清扫都除不干净。篱笆还是那圈篱笆,柴房仍是那座柴房,草堆沤成了肥料,屋檐结满了蛛丝,仿佛昨日重现,但每一帧记忆都模糊不清,像是被篡改,像是根本没有那回事。徐兆诚迷茫地凝睇似曾相识的庭院,最初的不安和片刻的惊喜如同浮藻一倏而过,紧随其后的枯燥乏味经久不绝。和故乡重逢没有意料中激动人心,脑中的家园浸泡在光阴的曲水里,打捞出来时徒有其表;空架子的桑梓故里沦为最熟知的他乡,久别重逢的浪子也成了赵家沟村的陌生异类。徐兆诚面无表情,罔顾摇摇欲断的椅腿一屁股坐上藤椅,全身隐没在残垣断壁营造的阴影中,静候深邃的夜幕渐渐吞没格格不入的寒舍和外邦人。
雄鸡啼叫,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打在喜阴的动物身上,惊得它们落荒而逃。徐兆诚裹紧破褥,背过光线埋头苦睡,可夺目的日辉越发难捱,他只得抛开被褥走出房门,眼前阵阵发紫、发烫,随后提着布袋闯入布满青苔黄叶的荒原,胡乱将整袋大豆种子丢到地里,不翻土也不浇水,蹲在草窝里拉了泡干屎权当施肥,尔后冢中枯骨似的回到棺材形状的屋内长睡不起,一场觉对付一整天。不知这样混过了多久时日,存粮入不敷出,终归是囊中羞涩。徐兆诚不得已扛起农具下地干活,惊诧地发现播撒的豆种竟然破土出苗:绿油油的嫩叶生机勃勃,反照热烈的阳光,光鲜亮丽几乎刺穿了那双空荡荡的墨瞳。锄头、钉耙应声落地,徐兆诚纵览万物竞发的景象蓦然汗颜,遽尔睁开盈满怨恨的双眼,恶狠狠地拔掉目所能及的全部豆苗,将它们全数扫进垃圾堆,一把火烧了个精光。注视微弱的火焰,他无缘由地趴在草木灰里抱头嚎叫,拢共淌不出一滴眼泪来。
阴历七月十五中元节,迁徙至红桐乡的人们聚集在村口开会听戏。每个人都失去了自己的桑梓,都有各自怀念的亲人朋友,约好在新家园共度鬼节,秋尝祭祖、河灯度孤、演出杂剧,祭奠惨淡的过去,期盼丰饶的来年,庆祝劫后余生。“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庙会虽然寒酸,但是礼仪周到,及至县城的戏班粉墨登场,月令承应戏应时开演,热闹的气氛随之抵达沸点。亥正二刻,初来乍到的新村民集中在鄂河畔举行灯会,用树皮、草纸、荷叶做成莲花的形状,在底座插上蜡烛,三刻准时放入河中,任其漂泛四方,为亡灵指明方向。萤火点点映照天上繁星,浩瀚银河掠过星星点点的烛火乘风而起,恍然间水天一色,五彩斑斓煞是羡人。子初刻,喧腾的人山人海依依不舍地离去,无数盏绽放的水灯渐行渐远,通明的灯火次第熄灭,明媚的夜空也因浮云经略而变得星辰寥寥。
徐兆诚孤身坐在空寂的河边,身边鸦雀无声,晚风吹过眉梢和胡须,引得他久违地打了个寒战——未曾想过夏夜的风也会如此寒彻骨。
“徐老大,逛窑子不逛?哥弟们不差钱,算你一个?”
“不了,你们玩吧……”
徐兆诚苦笑一声,正想和赵六等人道别,岂料他们早就一溜烟跑开,找寻别人一道进城泄火去。中元节的夜色比往日更加凄清,万人空巷的盂兰盛会冲不散心头的哀怨和苦闷。午夜时分,徐家宅院,远道归来的徐兆诚兀自睡在藤椅上,耳边不时传来左邻右舍祭祀先人时发出的嘤嘤啼哭声,使他对往后的光景愈加悲观,越发坚定了那种念头。于是,他从抽屉里掏出早已备好的麻绳,将绳头抛上房梁,再拽下来系上两道死扣——其张力足以支撑一个成年人悬空而立。纵然如此,他三番五次把绳索套在脖子上,到底缺乏自我了断的勇气,禁不住战战兢兢,两腿抖得厉害。徐兆诚仰天叹气,用指甲在房梁上刻下“坚持”二字,然后如释重负跳下了茶几,钻进卧室翻出蓝布包袱,搜罗可供果腹的余粮……
翌日清晨,进城鬼混的赵六醉醺醺地砸开了柴门,嚷嚷说自己给乡亲们带了点新鲜的果品和点心,为徐兆诚留了一份,便推开了拦鸡门。哪承想刚一进屋,赵六瞪眼瞧见一条长舌缢鬼挂在梁上,吓得屁滚尿流,呼来左邻右舍帮忙救人。人们齐心合力“解救”男尸,察觉尸首已然僵冷,喊来天医也回天乏术。村民们面面相觑,只能为其料理后事,一捆竹席草草掩埋了英年早逝的徐家老大。
屈指可数的晨光穿透薄纱般的窗户纸,没有一寸多余的光施舍给阴仄角落里的竹席和僵尸,纷纷扬扬洒落于解开的蓝布包袱——断裂的玉佩,残破的头骨,以及一支破旧斑驳的木簪之上。
摘自《朱子家训》:刻薄而致富的人,不会长久富裕;违背伦理常规的人,必定很快被消灭。
引自曾国荃《与牧令书》。
廪生:廪膳生员,明清两代称由公家给以膳食的生员,又称廪膳生。
廪饩银:清代官府供给府、州、县学生员的膳食津贴。
月令承应戏:又称“应景戏”,是中国戏曲中与特定节令紧密结合的演出形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