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的观众宛如密不透风的松林,随着一声尖叫爆发于树丛,四周再度变得人声鼎沸,只不过那并非热情的吆喝,而是鸟惊鱼溃的凄厉哀号。凑热闹的人们各自扒开身旁的围观者,争先恐后地逃离满脸血污的女人,哪怕不慎踩中了老弱妇孺也计不旋踵,徒留下那女子一跃而起,慌忙跨过印堂发黑的死者躯体,怔怔环顾周遭,却见空荡荡的如梦似幻。她奔进一间无人的凉棚,舀起一勺清水,屏住呼吸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如雷击般浸透全身——眼前的情形并非庄周梦蝶,果然是真真切切的现实世界……
“都起来,要下船了。一群乃刀货,居然还在睡!”
人牙子抱起装满河水的木桶晃悠悠走下阶梯,粗暴地向舱内的“花货”们泼水使其清醒,其中大半都泼中了昏昏欲睡的徐白氏,难说不是这牙子挟私报复。白菱抬起铐着铁链的双手抹掉了满面水珠,眼眸中旋即流露出一抹愤恨的神色;牙子顿时气上心头,却忆起把权的三令五申,便忍气吞声,对那女人白眼相向,提着空桶登上了甲板。阳历七月下旬,人贩子的走私船队沿汾河溯流北上,穿越韩信岭,到达汾州府地界。介休县地处于汾河和石河的汇流河口,又是汾州府和平阳府交界,巡逻河兵南来北往,时常缉查过路船只。人贩子们靠岸于冷泉关一带,接着驱赶“货物”下船,准备走陆路行至平遥县渡口,再走水路将人运到徐沟县,和下家脱货,他们这一程差使便交代了。直到跨出木舟,白菱才发觉人牙子原来有两条船,另一条船停泊于汾河东侧,与“花货”走的是相反路线;对岸的牙子同样登了岸,不过他们并没有拽着铁链、挨个把“货物”拖出船只,而是各自怀抱两三个婴孩,爬进骡车清点襁褓的数量。
妇人弱也,而为母则强。白菱明白,令平一定在河对岸!她发了疯似的冲破拐匪的阻挡,接连绊倒好几个拴在一条绳上的“花货”,她们甚至被奋袂而起的女人拖进河里浑身湿透。眼看此女精神失常而两三个男人尚且压制不住她,一些熟谙水性的女人也蠢蠢欲动试图朝河里逃窜,虎背熊腰的牙子顾不上头领的千叮咛万嘱托,扑上去抱住白菱将其扛回河岸;她奋力挣扎令其重心不稳,旋而张嘴撕咬他的面孔,那牙子立时火冒三丈,使出蛮劲挥出铁拳,陡然间打掉了白菱的两颗虎牙。鲜血刹那间染红了岸边的鹅卵石,在波光粼粼的河面映照下散发刺眼的红光,血腥的光斑断绝了她索要孩子的痴想,同样断绝了牙子们高价售出这名“花货”的念头。
枪打出头鸟,率先“叛乱”的女人被摁住了手脚,其余女子也丧失了勇气,骚乱暂得以平息。徐兰从头至尾都吃惊地凝视她这位刚强的嫂嫂,本欲上前搀扶嫂子,却被拐匪们推倒在地。懦弱的她只能蹲下三缄其口,阖上双眸听之任之。把权掰开白菱的嘴巴,只见女子口血未干,豁开的门缝嗖嗖地进冷风。京城牙行接待的都是显贵,最擅长替人验货,安上假牙作假是瞒不住的。上乘的嫩白儿转眼间变成了赔钱货,倏地破口大骂,将破相的回族女人推给了擅自动粗的属下。牙子不明所以,以为是令他杀掉白菱,当即用铁链勒住她的脖子,嘴脸因而挨了一巴掌。品相不好的“花货”卖不上价,只能贱卖给乡下人做婆娘或妈子。拐匪首领另外挑选两位办事靠谱的巧哥,给他们十天时间,避开鬼门关到乡下集市卖掉这女子,少于五百文钱不得出手,了完差事就乘后面的船跟上来,在徐沟县的清源乡码头会合。也许是浸渍河水导致伤风感冒,个别女人打起喷嚏来,捂着胸口气喘吁吁。首领挥起牛鞭,赶牲口似的把“花货”们赶上填满秸秆和稗草的温暖驴车,派出快腿联络接客,快马加鞭朝下一处据点挺进。
两名巧哥抹掉徐白氏满脸的血污,在她的脑后系上一根草标、脖子上拴一条麻绳,徒步押送她一天一夜,抵达介休、孝义两县边境的闹市。虽是饥荒年景,闹哄哄的集市里依旧商贾辐辏,来往客人络绎不绝,颇有盛世间车水马龙的意味,只不过绝大多数铺面都维持不到半日,因为他们兜售的商品多是山中采集的野菜野果、暴尸郊野的瘦猫病狗,甫一端上柜台就被扫荡殆尽;有乡民兜卖饿殍陈尸,甚至贩卖、典当妇孺,如徐白氏这样的不在少数:模样普通的不过百钱,姿色俱佳的只值千文。更有饿到心力交瘁的年轻人,他们无力掩埋亲族,只好把尸体搬进市场以物易物;有些尚未卖掉父母兄弟的尸首,自己就饿昏栽倒在地,一新一旧两具饿殍横尸街头,被路人和行商见了反遭瓜分——未几,就仅剩门可罗雀的铺子和满地的腥臭血污了。众人分食饿莩的兽行历历在目,徐白氏只觉得令人作呕,恶心得险些呕出胃液来。
“杨掌柜,要不你赚了这货,拉回去当姨娘收拾,由你使唤呢。哥弟们也好早些买酒吃去。”
“做生意呢,哪有那份闲情。”
“可是您开门见财呀!俺听说洪相厢正闹瘟疫,有些村都死绝户了。您见天赚钱,总得犒赏自个儿吧?别学太原那些相与,一个个都是茶壶里头塞元宵,只赚不花的皮筲箕。”
“好爷,实话跟你说,俺看得出来那是个辣货,就算曾是朵好花,如今也开败了,又况是个回子呢?啧啧!”
斜对面的药铺老板凝望插标卖首的回族女人,眸中满是鄙弃。乡里毕竟是乡里,村民的思想尚且停留在回乱之时,对于买外族女子做妾,许多人态度保守。趁灾贱买婆娘的男人们饶有兴致地看货,凑近却发现女人的长相犹似回回,顿感索然无味,纷纷指手画脚着离开。五天时间匆匆流逝,插在白菱头上的草标依旧没有拔掉,人贩子终于急不可耐,交头接耳商量是否要杀掉此女、割了卖肉——这趟外差本就是额外派遣,便宜赚上几百文交差了事!好在两个牙子思前想后,认为直接卖肉的收益过低,得不偿失,决定再等五天,倘若仍然收不了摊,彼时就采取下策。白菱蹲在钉桩底下听得心惊胆战,设法自救却无计可施:两名巧哥着实比之前的莽汉心细,日常起居毫无规律,凡一人出面要价,另一人必定守在“花货”身边,睡觉也轮班倒,根本没有她逃脱的机会。日月轮转如白驹过隙,已然第八天了,再不想辙,明年的后天大抵是徐白氏的周年。
“哥们,这货咋卖的?”
“柜上放了话,少八百块铜板不敢出手!”
第九日巳正时分,正当徐白氏陷入绝望,晓得自己翌日就要撒手人寰之际,钉桩旁边走过来一名寡黑精瘦的老汉,胸骨畸形仿若天生佝偻,印堂发黑并带颈脖肥大,走起路来摇摇摆摆,仿佛颠三倒四的醉汉一个。人牙子不住打量此人,料定是个碰瓷的穷鬼,无意与这等戆头纠缠,于是故意报价八百制钱,比把权的定价要多三百文,令他知难而退。老汉显然觉察出对方有意抬价,却老实地低下脑袋,良久支吾道:“破相货色,太贵了点?”两名牙子听罢相视一笑,心想这穷汉憨直得有趣,半开玩笑降价到七百文,声称光是诱骗此女就花费了五百文钱,给价不可能更低。那双失魂空洞的眼珠霎时熠熠生辉——老汉生怕牙子们改悔,慌里慌张地从腰包里摸出来两串铜钱,其中一串撂在地上,另一串仅掷下半数,而后将余下一百多文收回腰包,一锤定音买下白菱。
种田的人如何狡猾,也想不到行商的永远比他技高一筹。牙子攥着老汉积攒的存钱忍俊不禁,落落大方地卸掉束缚女人四肢的铁链、铁环,只留两条粗麻绳分别系于脖子和脚踝,接着拍了拍老汉的肩背,教他赶紧把婆姨牵回家里圆房。白菱同样内心窃喜,只因买下她的老汉瘦骨嶙峋、面有菜色,始终病恹恹的,体态甚至还不及自己买下的女人高大健壮;待她远离了把守严密的牙子,假装跟老汉回家,半道上就伺机而动、逃之夭夭。
皮肤黝黑的干瘦汉子却左盼右顾,合起双掌拔步上前,难为情地道出了一件不情之请:他希望在后头搭个草棚,和新老婆就地圆房!此话一出,且不管面目狰狞的白菱,哪怕见多识广的人贩子也瞬间愕然,立即否掉这色鬼的无理要求。货物既已脱手,他们现在只想钻进县城花光外快寻快活去,哪能顾及害色痨病的家伙?黑瘦汉子虽然轻言细语,腔调却不容置喙:他最清楚自身的状况,不止个头不及刚娶的女人,身板也比不得她壮实,白菱若是在路上和他胡闹,他必定打不过她,不如趁现在坐定既成事实。米成炊、木成舟,婆娘自然会乖乖跟他回家过日子。牙子们咂咂嘴,略有些窝火憋气,不过老汉所言确有几分道理,再者他们才赚了钱,马上翻脸有悖行规,故而勉强同意这荒唐的请求。
徐白氏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她平地跃起逃往集市,口中高喊救命,脖子却被麻绳越勒越紧,只得强忍窒息感,狠狠抓起沙土朝所谓的夫婿扔去;两个牙子扼住声嘶力竭的女人,拿破布堵住嘴巴,再将她的手脚再度绑在铁链、铁环上。两人掸了掸衣袖,回头望见来往路人都对他们侧目而视,便拾起木板作为遮挡,急躁地吆喝老汉抓紧工夫。黑瘦汉子钻进窝棚,不在意外人鄙夷的目光和污秽的笑骂,吃力地撕开了亵衣亵裤,把脸埋进女人的胸脯,摸索着就要强奸。
走私人口乃是下九流中的下三烂,就连混迹江湖的地痞无赖都瞧不上他们,黑话里将人贩子统称“老渣”,意即人渣。拐匪总在僻暗角落里兴风作浪,光明正大地站在人前还是平生头一遭。面对众人的指摘和嘲弄,想到身后上演着强奸良家妇女的丑行,两个老渣底气不足,木偶般地挡在门前,心里却在打鼓、发怵。果然有位乡民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原本只是随大流观瞻热闹,哪承想里头竟如此伤风败俗!朴实的正义感催促他挺身而出,肩扛扁担挤到人群的最前沿,义愤填膺地痛骂人贩子们拐卖妇女则已,居然还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弄那事”,真格是“大姑娘光屁股撵狼——不要脸也不要命”,忤逆本乡本土的族规。他当即挥舞农具,嚷着要拆了这间丑恶的铺面。
“对不住了,闺女。”罔顾嘈杂与喧腾,老汉专心致志地对付身下的女人,总算掰开了白菱的大腿,脱掉裤子喃喃道,“俺打娘胎里出来就有佝偻,一辈子没娶上媳妇,今儿实在没法再拖了。就这一回,你要从了俺,等俺死了,屋里的家伙什都是你的,只要让俺做一次男人就好……”
气势汹汹的义民先后掀翻两名巧哥,又甩起扁担打翻老汉,帮助女子解开了绳索和镣铐。观众不帮衬任何一方,瞧见屋里大打出手,也不管孰是孰非,连连拍手喝彩,犹嫌热闹不足。徐白氏解脱了手脚,爬起身向乡民表达谢意,岂料吃了狗啃泥的佝偻汉子却打足鸡血似的,奋不顾身蹿上来压倒她。老汉心悸胸痛,噤若寒蝉,只记得旁若无人地往白菱身上蛄蛹。义民扔掉扁担,揪住老汉的短衫就要殴打,单使出一记窝心拳,那人即刻瞳孔骤缩,嘴唇乌紫暗自发狠,顷刻间喷出一股臭烘烘的、夹杂脓黄痰液的鲜血,立刻白眼一翻倒地不起!
满口污血多半喷在白菱的脸庞上,她尖叫着退缩,寻找秽巾擦拭血污,缩进角落惊魂未定;同样惊慌的还有动手打人的义民,以及目瞪口呆的牙子们和煽风点火的一众围观者。沸腾的氛围跌入谷底,偶有人探出脑袋观察屋内情形,直到看见那乡民刚刚试探老汉的鼻息,就立地跳出铺子落荒而逃,他们才意识到汉子的确死了,不知是被乡巴佬打死的,还是固有内伤,情急之下气死的。隔壁药铺的周老板被请进铺面检查实情。他起初淡然扫视混乱的现场,目光随即为死者肥硕的脖颈和乌黑的身躯所吸引;他掀开老汉的衣服,星罗棋布的紫癜瘀斑映入眼帘,当场大惊失色,吼出他事后回想都倍感后怕的一个词——鼠疫!
病重的女人高烧不退,上吐下泻晕死过去,使得船内弥漫着沉甸甸的恶臭。把权无可奈何地仰天长叹,只得蒙上面纱解开女子的镣铐,哪怕此人尚在苟延也坚决将其投入河水,随后在船舱内泼洒石灰。早在今年年初,缓急不一的疫情在晋南蔓延,最初只是春季流感,流行于安邑、猗氏一带,随着饿殍堆积成山,毛榖儿、胡大仙、蜢子数量激增,肺鼠疫、霍乱、疟疾、出血热等瘟疫开始向北扩散:解州府、平阳府、汾州府、太原府等多地爆发病例,同样传播到了这艘卫生恶劣的船上。牙子早该对部分“花货”屡嚏不停、胸闷气短的情况有所警觉,谁知路途遥远,兼陆路奔波劳苦,刚在平遥换了船,更多女子就感染了疫病。这单生意血本无归不说,人贩子也性命堪忧,因此只要出现患病的“花货”,他们就忙不迭把她们扔进汾河剪除后患。
“把权的,老张他……”
“哪个老张?”
“把‘花货’牙齿打断的那个老张。”
牙行首领目光如炬,板着脸领着属下踹开桅室,刚一进屋,迎面而来的骚臭就钻入了鼻孔。满地狼藉触目惊心,身宽体胖的张姓牙子不但屎滚尿流,还不断咳出血痰,阙中发黑、神志不清,不知天高与地厚,时寒时热仿佛打起了摆子。果真是打摆子,此人就不中用了,断不可留。其他牙子连忙劝说头领手下留情,道是姓张的乃他桃园之交,他却大手一挥喝道:“讲义气?好哇,要不大家一块跳河喂鱼?扔!”
一个字的命令最可怕也最具统摄力。牙子们顾盼叹息,抬起不省人事的同行,喊着号子把他丢进河里。处置换帖兄弟尚且无情若此,船上便没有牙子不敢杀害的人了。短短三天时间,他们又往汾河龙王嘴里投喂了几名病人,包括一名牙子、三个“花货”,还淹死了一位尚未发瘟的女人来祭祀“五瘟使者”。
“不好了,头儿,祭台正要撤下去,里头又一个货昏倒了!”
“快把她投河里去!”头领突然眉飞色舞,惊喜异常,“力士显灵了,想必是献祭不够,催要玉女呢!溺死那货,百疫皆消。”
迷信的人贩子们闻之大喜过望,一并奔进船舱,翼翼小心地将那面容清秀、身材瘦削的女子提出舱室,齐心协力举过头顶;把权的口中念念有词,原地跳起大神,点燃三炷高香。一声令下,那昏迷不醒的女子便被丢入水中,紧随的便是欢呼雀跃。夜幕低垂,船只渐行渐远,与天水的边际线融为一体。水中央忽然泛起涟漪,水波轻轻荡漾,慢吞吞地向河岸游走,倏然间露出一颗黑色的人头——通过假装生病来侥幸逃脱的计谋终于得逞。女人游到岸边,趴在成堆的鹅卵石上不住呛咳,稍作休整便颤颤巍巍地起身,走向密不通风的林中。
只要穿过这片树林,到村庄里找到当地的铃医就能获救!怀着最后一丝希冀,徐兰按压胸口强忍哕意,扶着棵棵枯树蹒跚前进,不敢稍有停歇,好似一旦停住步伐就会骨酥肉软、倒毙荒野。时而三步并作两步,时而半步路就令人气喘;她逃出了长满枯枿朽株的森林,毕生气力都于此刻烟消云散。徐兰磕磕绊绊地伸出头来,看到废弃的驰道两侧堆满了累累白骨,震惊之余,耳畔时常传来训狐沙哑的低吼声。她顿感头昏脑热,一个跟头滚下土坡,倚靠着枯树墩再无翻身之力,唯有气若游丝地干坐等死。在那般暗无天日、臭气熏天的船舱压抑了那么久,难保不会患上同样的疫病,只是没想到会发作得这样快。
父母、哥哥、嫂嫂、秋蕖……迷幻而美妙的薄雾盘旋脑中,随即被老鸹尖刻的嘶鸣打断——恍如几多饿殍,我终究也会走上被禽兽分尸蚕食的末路吗?持续的高烧烧灼着她的思绪,意识逐渐隐没于脑海,犹如沉沦于那条没能溺死她的死亡之河。
“芨芨草、金樱子、麦蓝菜、刘寄奴……都是些什么野花野草,凭这也敢开药铺?”
“谁说药店的药就必须能治病呢?姑奶奶,求您赶紧出去,俺可不懂怎么治未病啊!”
周老板那声“鼠疫”将人们吓得抱头鼠窜,两名拐匪也为人群裹挟逃走了,于是有了故事开头的那一幕。见到满脸血迹斑斑的女人正朝自家医馆走来,周掌柜恐惧不已,抄起竹竿与其保持距离,苦苦央求对方切勿纠缠一介贩卖假药的奸商。白菱踞于摊铺沉思良久,追忆公公徐鼎章当年防治瘟疫用到的升麻鳖甲汤,在摊前挑挑拣拣,选出几味堪用草药,如升麻、干草、当归等,再搭配几种药性温和的以备制作汤剂;她掰开手指头,计算方才配伍的汤方会否触犯十八反,尔后露出踌躇满志的微笑。临走前,她指着尸体笑道:“他兜里还有一百多文钱呢,掌柜的你拿去吧,就当是俺支给你的药钱。”回望奸商那进退维谷的尴尬面目,白菱倏地心头畅爽:谁叫姓周的当面歧视她身上的回民血统呢!她四处收集水瓢、陶罐、镰刀、燧石,从空屋里“借”来一辆羊头车,从容不迫地把各色物件塞进车里,又询问了汾州府的详细位置,这才推动手车兀自上路。
尽管看上去神采奕奕,但是堆积于白菱心中的沉重并未减轻多少:一是预防鼠疫。手头的药物不过如此,能否发挥升麻鳖甲汤一半的疗效还有待商榷,因此必须进城购药;二是兰兰和令平身陷囹圄。人贩子跨境作案早已超脱县城辖区,若要抓紧时间报官,唯有前往州府或省城击鼓鸣冤。这两个“必须”决定了白菱的终点只能是汾州府的附郭——汾阳县。她日夜兼程,不敢悠游,仅耗时五天就从孝义县赶到了附郭,彼时身心俱疲、饥渴难耐,浑身确乎一个铜子不剩。幸运的是,汾阳县是府衙所在,巡抚衙门新成立的赈务总局在此造办了分局的牌匾,负责统筹府内大小荒政事宜,汾阳县因此成为整座汾州府第一家向全省灾民敞开门户的县城。得益于政策,白菱轻而易举地跨过了护城河。
瘟疫肆虐,各地药房供不应求,因而医馆悉数被官府充公以支援要紧地段,仅剩的几家药铺也人满为患,各需排队两三日方可进屋问诊。徐白氏游荡于街面踽踽独行,心想既然历经千辛万苦来到了足以谋生的地面,必得多多尝试,于是包好熬汤剩下的药渣,敲响一家闭门谢客的药房,乞求主人收购药渣以换取少许银钱,好让她到府衙去打点差役。听闻了女人的来意,房内的老大夫由衷感慨,教儿媳妇敞开房门放人进屋。然而,当医馆的女眷将白菱牵进屋时,老大夫不过胡乱瞥了那女子一眼,随即木愣愣地凝睇此女,宛若僵在座位上。他登时起身,颤抖着抚摸白髯,低声垂询道——
“你娘家是不是姓白?”
徐白氏愕然抬首,打量面前这位庞眉皓发的老者,陡然间声泪俱下,认出了接济她的不是他者,正是当初介绍他们投奔徐延谦的二叔徐鼎年!徐鼎年于年初被迫转让了药铺,穷困潦倒甚至穿不起破皮烂袄,以至于以榆钱、荠菜为食。他本欲效仿徐兆谐逃离县城,谁知春分前后,县衙为他发放了路引,委派本县郎中支援疫病猖獗的汾州府。徐氏医馆因此峰回路转,得以重打锣鼓另开张。徐鼎年赶忙握住侄媳妇的双手,催促她坐下,并打听家里的情况,谁知他这一问反倒令徐白氏更加泣不成声。
念及在安邑县、郏牟县、岳阳县、浮山县的艰辛遭际,还有生死难料的丈夫徐兆谐和长工赵大虎,以及为了保护儿媳宁可自我牺牲的婆婆……白菱跪伏在地梨花带雨,嗓音沙哑如同断弦的素琴——是啊,她终于平安了,可她的家却早已分崩离析了!
把权:拐匪黑话,人贩子头领。
石河:今山西省介休市龙凤河。
脱货:拐匪黑话,交割商货。
嫩白儿:拐匪黑话,年轻女人。
巧哥:拐匪黑话,机灵的人。
鬼门关:拐匪黑话,官府、官兵。
快腿:拐匪黑话,负责联络的哨探。
接客:拐匪黑话,把守窝点的人。
引自段金城《清光绪三年被灾甚大略情记》。
相与:晋语,商人或生意伙伴。
皮筲箕:筲箕,盛米、淘米的扁形竹筐。皮革制作的筲箕滴水不漏,代指吝啬鬼。
好爷:拐匪黑话,男性人贩子。
辣货:拐匪黑话,秉性刚烈的女人。
好花:拐匪黑话,貌美的女人。
外快:额外收入,此处指人贩子从老汉手里多挣的二百文钱。
毛榖儿:晋语,老鼠。
胡大仙:晋语,狐狸。
蜢子:晋语,蚊虫。
详见《申报》1879年3月12日;梁培才《山西米粮文》;曾国荃《请缓二忙以利垦荒疏》。
五瘟使者:又称五鬼、五瘟使,古代民间神话中的瘟神,分别是春瘟张元伯、夏瘟刘元达、秋瘟赵公明、冬瘟钟士季、总管中瘟史文业。传说能知瘟神名讳,鬼便不敢加害;三呼其名,其鬼自灭。
铃医:手持虎撑(一种摇动发声的金属环)的方医,游走四方流动民间行医。
训狐:晋语,猫头鹰。
老鸹:乌鸦的俗称。
治未病:中医用词,预防疾病。
十八反:中医对十八种药物配伍禁忌的总结,指特定中药合用可能引发毒性反应或降低药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