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夫,行行好开下门。俺是孝义县的行商,穿过疫区把石硫磺用光了。求您发慈悲,帮帮忙吧!”
自称商贾的男人原先躲在巷子里避让乱匪,尔后发现邻近的一家医馆中钻出两男一女三道人影,他们隐匿于清晨的雾霭,只剩一名仓皇四顾的女人探头探脑,确认三人平安拐进了鼓楼南街才缩回屋去。未几,那女人再度露出脑袋,发现药铺的匾额挂在屋檐下,便赶忙吆喝学徒们将其摘下,随后锁上大门。男人忙不迭敲响房门,请求宅心仁厚的店家卖给他治疗瘟疫的药草。然而当下是什么光景?各路匪徒遥相呼应,将井然有序的附郭首县毁坏成无法无天的索多玛城,她怎敢在这个关口向陌生人敞开房门?
情形如此,又担心会被“砍刀会”的混混偷袭,男人两相权衡,决计将防身用的匕首抛弃一旁,半跪下去乞求开门:他急于买药并非为谋私利,而是家里的孩童染上了热疾,手边没有药,又不敢抱娃娃上街涉险,迫不得已才卑躬屈膝地央求店家大发慈悲。孩子的性命悉数系于医馆药所能否高抬贵手了。
布满铁钉和木楔的板门微微开启,拉出一拳宽的间距,其间闪现两只狐疑的眼珠打量着不请自来的客人。未几,门缝里钻出两名年龄稍长的学徒,他们将男人里三层外三层搜了个精光,确认其并未藏匿武器,屋内才允许放人进屋。男人千恩万谢,慌里慌张地摊开一张草纸,请女郎中按方抓药;女人一目十行,嘀咕着“应了十八反”,询问发热的具体情状,听罢浩气长舒,轻车熟路地挑出几味中药材,道是依照她开出来的新药方服药便可保无虞。
晓得令平和秋蕖的病情并不要紧,祝三旦总算松了口气。两个月来,他动用各种人脉,先后访遍灵石、介休、孝义等县,依旧杳无徐白氏的音信;思前虑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冒险前往汾阳县寻找徐兆谐的女人——之所以称为“冒险”,缘于祝三旦尚被官府通缉,而汾阳是附郭县,属于稽查最严、胥吏最广的地面。人算不及天算,他刚一抵达汾州府,当地就爆发了毒农闹事、“砍刀会”作歹等乱象。此事有利有弊:祝三旦暂不必担忧心余力绌的官府会有捉拿自己的余裕,却也不得不借住黑道家中暂避风头,规避乱象丛生的市井街巷。
“俺今天才晓得女子也懂医术,比那些江湖郎中高明多了!”
祝三旦接过蓝布包袱,顺情说好话。丁氏嫣然一笑,两颗脸蛋红扑扑的喜不自胜,却故作谦逊道:“俺家老爷子才是远近闻名的名医,俺和俺男人就是跟在掌柜的后面学,长点眼力见罢了。”
“敢情是学医的世家。怎么不见您公公和丈夫?”
“他们下乡收药去了,中午就回来。”丁氏觉察到学徒们警觉的眼神,便以谎言掩饰道,“趁现在人少,客官您赶紧回家,别耽误了孩子。”
“老板娘,不是俺话多,而是有事相问。”祝三旦抱着包袱后退一步,双眸瞥向靠墙放置的“徐记药堂”匾额,“听您口音不类本地人,倒像平阳那边的?俺的朋友也是平阳人,老婆被拐子卖到了汾州府,所以托俺来打探行踪。正巧他也姓徐,跟您家一个贵姓,又是老乡,不知您认不认识经历接近的女人?”
就在男人叙述情由的刹那,丁氏脑中蓦然闪过白菱的身形。但她转念一想:徐兆谐业已溺死河中,定然不是同一个。她沉默不语,给学徒们使了个眼色。
“要走就走,哪这么多废话。”
学徒们撇撇嘴,感到祝三旦好似在故意打探家里的内情,上前驱赶着男人。眼看要被两位小郎推出门外,那祝三旦憋着一口气,思忖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哪怕一丝希望。尽管双臂被架出门外,那三寸之舌却仍在加快语速——
“她还有个孩子——男孩,也被拐子拐走了!另有一个妹子,不是亲妹子,是她丈夫的妹妹!大的叫徐兰,小的叫徐令平,现在……”
两道姓名如雷贯耳,使得徐丁氏幡然醒悟。她手忙脚乱地命令学徒们停手,把义薄云天的好心人请进屋内,方知晓祝三旦走南闯北,前后接回了段秋蕖和徐令平两个娃娃,眼下均寄养于城西豆腐巷的王鬼拿家中。徐丁氏默念阿弥陀佛,坦白平阳府临鄂县是她的本家,丈夫兆谊是徐兆谐的堂弟,公公鼎年则是徐鼎章的亲弟——两名命途多舛的娃娃去危就安,结束了跌宕起伏的流亡生活。大恩不言谢,丁氏替徐白氏拜倒在地,恳求祝三旦赶赴豆腐巷快接孩子们回家;开门前,丁氏拽住祝三旦的手,请他一定要多住些日子,等白菱从甜水巷抢回了粮食,等徐氏父子安然赶回了县城,他们一定要报答他对徐氏一门的大恩大德。
“啥,刚才跑出去的女人就是徐白氏?”
今早卯初,王鬼拿的弟子们禀报大哥,道是官兵们不知从哪处运来了十几头“木头王八”,用牛皮、赤藤包裹得严严实实,每头“王八”背上还站着五六名大只佬,不知作何用途。庶民大众不晓其中奥妙,然则祝三旦曾在衙门里混饭,对这类器械再熟悉不过:偏厢车,楯车之一种,轻车三百斤,重车六百斤,可攻可守、进退自如。清军所用楯车的厢板厚度可达明朝制式的五到十倍,各留枪眼以备火铳击发,用于弹压龟缩城内的流民再合适不过,特别是在单向通车的小巷里横冲直撞,简直所向披靡。再联想昨晚“砍刀会”掳掠义仓得手的事实,祝三旦不由得拉长了脸。他提前将地址告知徐丁氏,不待她提问缘故,立时上街朝甜水巷的方位赶去了。
与汾州府的横生乱象截然相反,彼时的山西省城太原府内异常静穆。上百名兵勇将太原白龙庙围得水泄不通,确保暂停半年之久的雩祭大典顺利进行。不光是被邀来观礼的缙绅在台下嘀嘀咕咕,就连担当警卫的抚标兵勇也忍不住交头接耳:自打桃花汛后,老天爷一连四五十天没落下一滴雨水,在这个当口祈雨,求到了另当别论,如求不到,不但有损官威,对于一触即发的民情也无异于火上浇油,甚或给仇视官府的流寇以造反的口实,搬出谶语来蛊惑人心也未可知。
相比于神色紧张的江人镜和李用清,太原教区的司祭易慧廉倒是气定神闲,乃至情不自禁吐出几声轻蔑的嗤笑。一八七二年,耶稣会主教郎怀仁建立了中国第一座气象台,对上海的信风、气温、气压进行了准确观测;易慧廉在山西传教多年,虽未效仿郎怀仁搭建山西的气象站,平常却也留心物候。数年的精确记录使他笃定近日天气必然晴朗,因而以戏谑的心态静候曾大中丞当众出糗。李修善注意到易慧廉等人幸灾乐祸的神情,偷偷找到正在安排尞祭的曾国荃,忠告他最好屏去山西省基督会的人:巡抚衙门巧取了基督会的两千顷花田,他们心怀怨愤,万一祈雨失败,衙署上下都不体面。曾国荃不过莞尔,拍着胸脯担保无妨,还说这出戏有一半是演给他们看的。
此等忧虑并非李修善的一家之言。李用清健步走来,质问曾国荃:莅临现场的有许多外宾、同寅,一整个太原的公正绅耆也跪坐于台下,寺庙外面还簇拥着几千号陪祭汾河龙王的灾民,倘若求雨不成,官府该如何安抚多方势力?曾国荃轻微侧首,冷冷道了句:“求雨无果,本官上愧神明,下怍百姓,必当自燔以谢父老。”随即丢下目瞪口呆的记名御史不告而别。
巳初二刻,三声炮响后,若干和尚与道士手持法器念念有词,列成两队上前开路。以曾国荃为首的太原众官员随后步入白龙庙,以期甘霖普降,禳除灾害。曾国荃命令司道官员们于道路两侧恭候,只身上香跪拜,遵照古制恭行二跪六叩之大礼,祭拜正殿供奉的白龙圣母和轩辕黄帝。叩拜礼成,曾国荃移至偏殿,亲着红墨在黄纸上书写龙王神位,将其置于正殿以供众人祭祀;属吏们将神牌请出偏殿,太原的上百名缙绅及栅栏外的上千名难民山呼“愿将一掬灵祠水,散作甘霖遍九州”的口号,伴随铳子和炮仗的轰鸣五体投地。巳正,曾国荃宣读祭文,命人将祭文焚烧于香炉中,尔后再行二跪六叩之礼,于二刻举行尞祭仪式;午时退出正殿,招请巫婆操办舞雩仪式,以舞乐取悦神灵。
祭典还需两日方可告终,假如三日内天公仍然不作美,曾国荃就会面临骑虎难下之势。人们仰望天空,见碧空如洗,没有丝毫下雨的态势,不禁喟然长叹。午时三刻,漫长的祭祀宣告结束,未能挣得一滴雨水。面对神情落寞的乡绅和官僚,曾国荃不以为意,笑称神佛向来以血汗考验诚心,只要求心恳切,信仰虔诚,不日可获得瓢泼大雨。众多官绅有序退场,栏杆以外的饥民却拒绝散去,仍旧矢志不渝地哀求龙王爷、风伯雨师、城隍夫人等神祇。为了求雨,甚至有老人点火自焚,看得官绅无不胆战,心如刀割;李提摩太和李修善等传教士为之画十字,就连心狠手辣的易慧廉也不由得用手帕捂住口鼻,面露怜悯之色。
甫一走进被作为休息室使用的偏堂,曾国荃蓦地体力不支,单膝跪倒在地。越过不知所措的众人,王定安轻车熟路地背起巡抚,徐徐把他放在床上歇息,帮他擦去满头汗珠解释说:咸丰十年,曾九帅在围攻安庆时不慎为箭羽所伤,右腿无力久站,像今日这般委实过度操劳。江人镜和李用清当即吁请明后两日的祭祀由他们代行,谁知曾国荃心意已决,不但拒绝下属的好意,还命令他们待在外围监视灾民,无谕不得入殿。透过精雕细琢的窗棂,曾国荃看见不少灾民滞留于庙外跪地号哭,想起百里外的汾州府情状,忽然悲从中来:知天命的年纪,这双手还是不得不沾满血腥!哪怕挽救再多的生命,余生怕也赎不清此生的罪孽了。
“徐白氏,赵家沟……”
不仅呼叫无用,祝三旦自身也险被人流冲垮。他随机抓住一名矮个男人,竟踩着他的肩背登上其他行人的肩膀,又借助他人的身高爬上门楼檐子,摆脱了重重叠叠的人山人海。鸟枪和楯车造就的混乱已然酿成踩踏事故,狭窄的巷子里人挤人、人踩人,部分地段几乎叠起罗汉,幸运儿如祝三旦这样的尚可苟延残喘,倒霉蛋如矮个男人那般的则沦为垫脚石,绝大多数九死一生。
祝三旦登高望远,自能观览全局:甜水巷的楯车仅七八辆,头两辆已被“砍刀会”拦截,流寇以数倍于人的伤亡为代价砍杀了车上的清兵,一时得胜却阻挠不了后面的偏厢车,因而陷入崩溃;其余楯车分别堵截甜水巷的南北两端,另有几辆车封锁了仓巷,逼迫民众往钟楼南、面巷、府夹道和八室庵街方向逃窜。他越发感到焦切:本就不认得徐白氏的长相,眼下人头攒动宛如一团乱麻,该如何找寻徐兆谐的老婆呢?
记得徐白氏回应过他的呼唤,位置大概在甜水巷的北方。祝三旦眼一闭心一横,一个箭步越过七尺宽的八室庵街,跳到面巷和甜水巷之间的屋顶上俯视甜水巷,两只火眼金睛迅速沿街搜寻:映入眼帘的女人达数十人之多,如蜩如螗,如沸如羹,叫人头皮发麻。祝三旦正迷茫于徐白氏是其中哪一位,眼角瞥见一名头戴方巾、身着素色宽衫的少年郎被人群洪流挤兑到他这一侧。他猛然忆起徐氏医馆的几名学徒的衣服打扮,不正与此人一式一样吗?祝三旦连忙伸出援手,单臂将其拉上屋檐,稍稍讯问,小郎便喘息未定地承认自己乃是徐家药铺的学生。少时,学徒依照男人的要求总算认出了白菱的相貌,却被脚下悬空的高度吓了个正着,正欲乞求男子带他下去,岂料那家伙俨然人间蒸发了;他立时回眸楼下,只见祝三旦身手矫健,一个筋斗拦腰抱起了惊魂未定的徐白氏,三步并作两步,企图通过脚踏他人再度爬上屋檐,却重心不稳被人撞倒!两人一并淹没于汹涌的人潮,任凭小郎撕心裂肺地叫嚷也毫无回应。
“抓紧了!”
尽管被慌不择路的行人踩在脚下,祝三旦依旧死死攥住徐白氏的胳膊,拼尽全力将她拉到身边,然后护在身下。背部满是淤青,十指也被蹂躏得鲜血淋漓,他却没有余力一跃而起;这样束手无策,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两人皆会死无葬身之地。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他们仿佛荣膺了上天的眷顾——扎堆的人群一哄而散,纷纷朝南移动!祝三旦吃痛地承受这最后的践踏,自我宽慰着:只待身旁的空隙宽松到足以容纳两人站立,届时飞速起身,使出当年在五台山学艺时练过的童子功飞檐走壁、逃出生天……他正倍感庆幸,哪承想腹部遭受痛击:白菱陡然钻出了祝三旦与地面之间的罅隙,飞身一脚踹开他,凭借反作用力扑向巷子的另一侧!突如其来的变故令祝三旦六神无主,他不明白徐白氏为何突然甩开自己。无需劳神思考,紧随其后的惨叫阐释了其中的缘故。
木制巨兽擦着他的鼻尖呼啸而过,镶嵌铆钉的巨轮滚滚前行,径直碾碎女人来不及缩回的左腿;鲜血喷涌如泉,染红了道路和楯车车轮,甚至溅射到祝三旦心慌意乱的眸子里。祝三旦骨碌碌翻起来,扛起白菱的臂膀检查伤势,方见小腿已经畸形,鲜血沿着腿肚子汩汩流淌,隐约显露煞白的腿骨!祝三旦追悔莫及:原是为保护女子而来,结果反被女子所救,还让女流之辈为他牺牲了一条腿,男子汉大丈夫如何心安?他毅然背起徐白氏,面朝甜水巷的北出口蹒跚而行。想起至今还未做自我介绍,祝三旦于是一边施施而行一边追叙前因后果,讲述自己如何杀了牙婆和妖僧,怎样从绛州一路赶到太原府救回两个娃子,又阴差阳错地在弥漫的硝烟中巧遇了丁氏和背上的徐白氏……他将故事娓娓道来,意在分散白菱的注意力,减轻她腿部的痛苦。
只稍回到徐家医馆,使得白菱和亲人骨肉团圆,这趟一波三折、峰回路转,乃至令祝三旦终生难忘的旅途便正式结束了——假如绝无节外生枝的话。霎时,不知从何处窜出来的两个绿营兵猛地扑倒了这位背负女子的男人,不顾他的咆哮和她的咒骂,强行扯开这对紧扣的手掌!前者扼住祝三旦的脖颈,与兵勇们齐心协力,把他拽进了停放于路口的囚车;后者挥起刀背叩击徐白氏的后脑勺,拎起晕头转向的女人,将她拖出甜水巷,回头收拾其他乱民去了。直到被塞进车里,看到每条街的路口处无一例外都停着硕大无朋的囚车,祝三旦恍然大悟:官兵的目的绝非以战车碾压乱党,而是以车作盾,把聚拢的平民驱离仓廪所在的街巷,分割包围于钟楼南、面巷等街道,实现高效缉捕。
面临楯车的威胁,人人唯恐避让不及,必会挤出甜水巷,落入葆亨的包围圈。绿营遵照葆亨的指示埋伏于面巷、府夹道、八室庵街、钟楼南,乃至武家巷、东帽市街等道路都布满了兵丁;每条街的路口均堆放四到五辆囚车,兵勇们随抓随塞,囚犯塞满一车就换下一辆车,直至莠民们都被缉拿干净了才姗姗撤退。巳初三刻,押送祝三旦等十多名嫌犯的囚车绝尘而去。祝三旦落寞地抬起头颅,恰巧跟正在路边徘徊的女人四目相对;他不再愁眉苦脸,露出无牵无挂的微笑,摇头阻止白菱拖着伤腿靠近囚车,背过脸去,转瞬就从对方的视野中彻底消失。
巳正二刻,除去老人、儿童和妇女,各街面的“砍刀会”会匪、闹事流民、围观市民悉遭逮捕。五十辆囚车满载而归,在千总、把总的调度下沿着东帽市街列队返程,将上百名嫌犯分别拘押于汾州府禁所、汾阳县衙、后土圣母庙等地。沸反盈天的甜水巷和仓巷重归沉寂,死亡一样的沉寂。
“柱子、锁子,你们在哪?”
甜水巷里血迹斑斑,零星几条触目惊心的横尸暴尸街头,尚未被衙役们清扫干净,致使巷子中央的甜水井眼也被染成绯色,到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白菱强忍剧痛折返杳无人迹的小巷,孤身一人摸索良久,追寻那几声回旋耳畔的凄厉悲啼,摸着墙根姗姗来迟,筋疲力尽,倒在了哭泣的小郎身旁。小名柱子的学徒侥幸为祝三旦所救,不像躺在臂弯里的同伴锁子,别说胳膊、腿脚,连脸庞都叫人踩烂了,凝滞的血浆敷在爆炸的眼珠上面好不凄惨。她捂住少年的眼眸,对待亲生孩子似的把他搂进怀中,一老一少相拥啜泣。巳正三科,一阵穿堂拂面而过,犹如地府的阴风那般肃杀萧然。白菱款款抬首,一滴浑浊的水珠倏地划破天穹,恰巧浸润了那双扑朔朦胧的眼眸;紧接着更多泪水从天而降,淅淅沥沥相互和鸣,奏响了悲怆的卡农曲。
“不可思议,简直是神迹……”
雩祭大典持续到第三天,正当所有人都以为祈雨宣告失败之际,曾国荃再三登台祈雨,从白龙庙正殿的龙王井中请出一瓢圣水,遽尔狂风大作,风信骤起,朗朗晴空于半刻钟内变得阴云密布!巳正二刻,晶莹剔透的雨露横空出世,此前沉默的人们,无论官僚、乡绅、胥吏还是芸芸众生,无不欢欣雀跃、手舞足蹈。易慧廉拔座而起,吃惊地望着那位被众星捧月般团团簇拥的巡抚,自言自语称之为“神迹”。传教十几年,他也曾为信徒求雨,往往遵循历法而循规蹈矩,根本谈不上奇迹;如今亲眼见证了山西巡抚的“神力”,他头一次相信世上有倾听下情的神明,怀疑曾国荃身上有圣灵护体,居然迷信起来。
藩臬司道大小官宦和士农工商一干黎庶全数对巡抚大人钦佩至极,许多士绅当天就造好了牌子,准备在各乡各寨修建供奉曾国荃的生祠聊表寸心;至于整个太原的百姓都开始编造“抚台乃是玄冥下凡,龙王爷转世”的传说,则是舆论发酵的荒诞产物。中丞的目的正在于此:通过成功祈雨来安抚燥热的民意,重塑天家和官府的威严,从而使白莲教、天理教的谣言不攻自破,一举扭转五月以来山西官府越发不得民心的舆情劣势。
曾国荃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撇开众人回到偏堂休息。他脱掉官靴,哆嗦着按摩肿胀、僵硬的膝盖,痛得龇牙咧嘴——这就是曾抚台“呼风唤雨”的真相。一周前,旧伤引致的风湿隐疾微微发作,他料定数日内必有滂沱大雨;随着时间推移,膝盖的痛楚愈加强烈,他当机立断操办雩祭,果然收获了奇效。曾国荃至此在舆论上站住了脚,待阎敬铭的粮食接连运到,葆亨那边妥善处理“砍刀会”叛变事宜,巡抚衙门迄今最大的危机将得以平安度过。
阳历九月三十日,山西布政使葆亨登上台阶,亲临法场监斩。一记令箭拾级而下,三百二十二名“会匪、流寇、莠民”命数已定,排成纵列,卸去插在脊梁上的亡命牌,进而人头滚滚、血染刑场。所谓的会匪宵小多是误入迷津的正经良民。为了维稳,葆亨不敢滥杀无辜,事先安插于人群的斥候、卧底于此刻发挥了重要作用:他们负责辨认真正的会匪及流寇,其余百姓交由族长、保甲或者亲房实名认领,带回家严加管教,定期向衙门汇报其动向。此举可谓姑息了事,毕竟葆藩台“首恶必办,胁从不问”有言在先。对于那些身份无法确定,有的来自外地,有的无亲无故的嫌犯,葆亨秉着“宁错杀毋放过”的原则,兀自把他们押赴刑场处死。众多冤死的鬼魂中仍有个案,即便有亲朋故旧前来赎人,却没能如愿解下木枷。祝三旦就是其中之一。
经查,嫌犯祝三旦虽非会匪,然其忝列于解州安邑县衙为捕役之时,“因私怨未了、赌债难偿事,持刀戕害皂役徐延谦,致使徐夫妻二人暴亡”,系十恶不赦,今竟落网于汾州府附郭县,无可宽恕,移交有司一并斩决。哪怕买通狱吏,徐家照旧解救不了祝三旦的性命,只被允许端水送饭,在狱卒的监视下和祝三旦简单谈话。九月二十九日,白菱和二叔鼎年领着徐令平、段秋蕖一同来到地牢,各拄拐杖一条,跪在牢门外叩拜恩人,为祝三旦饯行。
看着满桌丰盛的杀头饭,祝三旦毫无食欲,怔怔凝视泣不成声的白菱,以及两个懵懂无知、相互打闹嬉笑的婴孩,忽而嘴角泛起一丝笑意的纹路,仿若毕生的事业功铸于此,再无任何遗憾与残念。
“俺要跟你们说一声抱歉。”
“您是徐家世世代代的恩人,还说啥道歉……”
“听俺把话说完。”祝三旦低眉注视着镣铐和枷锁,似在喃喃自语,“记得那年响马抢劫的事吗?杀人放火的土匪里头,有俺一个。”
“听兆谐说过。您只是给黑军们烧锅的,他们造孽,跟您没关系。”
“那是哄他的!在五台山学过三年功夫,只做伙夫岂不是屈才了?”
祝三旦仰天长叹,阖上双眸,承认自己在那场战争中杀害了六名乡亲。逃出平阳府后,他决定改邪归正,托哥老会闲位大哥的门路,讨了个服侍堂尊的差事。自那以后,他连杀两个沙弥、一个牙婆,解救了徐令平和段秋蕖,堪堪抵消前面的罪过,还剩最后一条命没有偿还;千算万算,没算到这条生命需要用自己的血去偿还!他没有父母,没有兄弟,生下三天就被人贩子卖到了忻州,有一位善心的袍哥救赎了他,他随了袍哥姓氏,又因出世才三日就被拐走,故起名“三旦”。多少年来,他没有顺理成章地加入袍哥会,没有俯首帖耳地作为土匪一坏到底,甚至偶发善心、金盆洗手,也没能吃上官饭、坐稳良民,这一生稀里糊涂、杂乱无章,浑浑噩噩苟活至今,直到手刃了穷凶极恶的匪徒,才由衷感受到“快活”。昨晚,他用一宿将一生统统回顾,发觉只有最近五个月始为自由自在,以往时光仅是桀骜不驯的无头苍蝇在乱冲乱撞罢了,无滋味亦无意义。
“人活着需要一个目的,要么为自个儿,要么为别人,只要活着就会有盼头和念想。兴许你现在觉得很荒唐:灾年能有啥盼头?总有一天,你也会知道的。仗也打了、事也做了、福也享了,俺这辈子没什么可留恋的。望你也不要留恋和后悔,不管是兆谐的事还是俺的事,朝前看得远一点,不就啥都有了吗?”
徐白氏缓缓抬起眼睑,向正前方极目远眺,但见一排排的无头尸首宛若群桩而立,堆积成山的人头筑成京观,融入乌天黑地,隐去各自的身姿。雷鸣电闪,雨情磅礴,观斩百姓稀稀拉拉所剩无几,唯独徐家一门老小齐聚法场静穆肃然,双掌合十为怨灵祈祷来世。无数人犯的血水与雨水混作一团,恍如血流成河,悠悠流经伤残的脚趾,反复浸透白菱的脚底,终将她整个身心尽数吞没。
——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白阿灵。
明朝正统年间,于谦在担任晋豫巡抚时曾于太原晋祠祈雨,此诗为求雨所作。
舞雩:求雨时举行的伴有乐舞的祭祀,神婆模仿下雨之状而舞蹈。
玄冥:水神,雨师的别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