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怎么还没睡觉啊?”
“之前到大哥房里去了,给他背上敷药,忙到亥初才回来。再说了,你前些日子都在朔州打仗,今儿才回家,俺要是提前睡了,你怎么办呀?”
亥初三刻,恰如新婚伊始,卧室里的装饰仍是婚房的模样,新娶的平妻徐兰则靠卧在婚床上喃喃细语——此情此景正是他心目中最妙的浪漫。听了爱妻这番意味深长的俏皮话,熊喜增莞尔一笑,拉起板凳坐在她对面,握住那双稍凉的手,倒不知如何寻找话题了。二月初九完婚,初十就领军北伐,说媒、定亲、成亲、回门统统省略,几乎是刚完婚便抛下娇妻、登上战场,难怪他的眼神如此热烈,原来压根没有时间品尝洞房花烛夜的甜蜜。徐兰询问丈夫朔州一战结果如何,然而熊喜增避而不答,只是神秘地要她闭上眼睛。徐兰老老实实地阖上双眸,感到一支环状物缠上指尖,旋即睁开双眼,只见镶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碧绿翡翠的戒指正戴在她的左手上,晶莹剔透、夺目耀眼,一望便知价值不菲。
“这是哪来的?”
“买来的。”熊喜增以臂为枕,一股脑躺在床上,睨视翡翠戒指笑道,“姚官澄那老贼吓破了胆,不但开门投降,还设宴款待了全体将士。俺们在朔州休整了一阵子,补充完粮草就回来了,没动刀枪就拿下了城池。”
徐兰反复打量翡翠戒指,目光忽明忽暗:“爹可说了,不能拿百姓的东西。你快把这玩意还给人家,不然他骂你!”
“还什么还?是买的,不是抢的。”熊喜增只好坐起身来详细解释其来历,“姚官澄不但出让了粮食,孝敬每位头领二十两京锭,还给每人发了半吊铜钱做路费。这枚指环就是用那钱买的。俺省吃俭用买给你的,可不许扔啊!”
尽管如此,徐兰仍旧怏怏不乐,眉黛含颦仿若满腹愁思。看着熊喜增欣喜的神采,她忽然觉得不到半个月时间,自己的丈夫就换了个人:他以前可是从不会因为真金白银而喜上眉梢的。她隐隐感到不安,说不好其中缘由。兴许正如喜增宽慰她的话语那般,只是她逃荒以来过惯了贫苦日子,如今光景骤然变得美满,一时适应不了福分罢了。尽管如此,她还是摘掉了翡翠戒指放在梳妆镜前,摆出违心的浅笑,然后依顺丈夫睡进他的臂弯,发梢任由他亲昵地揉搓。
“用不着这么慌,俺告诉你,其实……”熊喜增顿了一顿,凑近徐兰的耳畔低声透露道,“殷甲辰、高六八、赵九孩,都买下稀罕营生了。听人讲啊,就连咱爹也收受了姚官澄的孝敬,全埋在老窑洞的井眼底下呢!”
“难道你见到了?”
“没有,听说而已。哎,你老问这些做什么?忘记最重要的事了?”
徐兰刹那间红了脸,羞赧地别过脑袋。熊喜增抚摸那瑰红的脸颊,脸上闪过一抹坏笑,尔后将她拦腰抱起置于婚床的正中央,解开帷幔,两条身子随即隐没于朦胧的纱霭。道是“小别胜新婚”,不啻一夜旖旎、干柴烈火,弥补二月初九那晚没能成就的敦伦之礼。然而,驻扎朔州的十几天里并不如熊喜增所说的那般轻松,只是报喜不报忧,如同他那老谋深算的父亲,习惯于将诸多烦闷的琐事都咽进肚子里而不叨扰旁人罢了。
阴历二月初七,经过短暂的休整与改编,熊振德在贾济州律例的基础上重新颁布了义军铁律,后于二月初十纠集三府三州总计三千兵马誓师北伐,长驱直入势如破竹,好似找回了清洗贾家帮之前的凝聚力。义军将士原以为会在朔州郊外和清妖们展开一场殊死野战,都抱着必死的信念同仇敌忾,却没料到姚知州非但不抵抗、挂白旗,还同意与义军签订城下之盟。伸手不打笑脸人,熊振德、殷兴世、贾济州出席了盟会,不多时就与朔州降军达成了协议:一,册封姚官澄为朔州城主,城内官兵薪俸照领,但需听从义军的差遣;二,朔州城门无条件向义军开放,承诺开仓济贫,向教堂纳捐;三,义军行辕只许驻扎于城外,将士可以进城采买生活用品,但不得扰民。考虑到城内尚有一千七百号清兵,义军高层认为这三项条款均合情合理,既然能不战屈人,何乐而不为呢?
“六王爷,姚官澄素日草菅人命,头顶生疮,脚底流脓,今天跟我们服软,无非是畏惧我兵马雄壮,口服而非心服。我军应出其不意攻入城池,夺他兵权,杀了姚官澄祭旗,将朔州作为义军的首府,号令晋北各州县举兵反清啊!”
“贾老弟,俺不是封存了你的印绶了吗?岑拴牛死了,现在最要紧的是统筹粮饷,所以委你代理征粮官一职。怎么,又记吃不记打了?”
“六爷!”贾济州唰地起身辩驳,按理说他不再分管军政,不该为此操心,可他终究担忧义军的前程,不得不再献诤言,“清妖是一群什么货色,你比我更清楚。现在不咬死他们,将来他们缓过劲来就要咬死我们!”
“混元义军铁律的第二条就是优待俘虏,这一条,当初还是你定下的!知州已然投诚,此时滥杀,以后谁还敢投靠义军哥们?贾济州,你不当参军了,做好分内之事;至于军国大事,俺和兴世兄弟自有分寸。”
朔州教主丝毫不给护法留脸面,当众将其喝退。望着贾济州愤愤不平的背影,熊振德难免心生惆怅:他焉能不知清妖的残暴和狡诈?正因如此,即使姚官澄派兵来剿,欺负到了混元教家门口,他也拒绝交农起事。自古以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况乎幅员万里、子民亿兆的大清国?太平天国、捻军、回民军,民变风起云涌,钱粮堆山填海,纵使如此,耗尽了十几年心血也未能推翻腐朽的狗朝廷。混元徒众只能厚积薄发、积攒实力,万不可重蹈盲动出击的覆辙。借助官军畏葸义军的良机及早媾和,使双方势力恢复东窗事发前的状态才是长久之计。熊振德或许终其一生也看不到清朝的覆灭,但他相信徒子徒孙终将打下大大的疆土,把他们的牌位抬进北京太庙,实现“有饭同吃,有衣同穿”的美好夙愿。
只不过这一次官府似乎是真心来降,熊振德反倒不晓得如何处置了。姚官澄接连数日赴义军营寨做客,自率十几名亲兵盈箱累箧地迢迢赶来,粮草、饷银、铜钱、辎重不一而足,对待义军战士热忱无比。殷兴世感到忧心忡忡,担心知州蒙上这层假面的目的是策反我军将士;熊振德开始加以提防,告诫姚官澄:此后不必亲临中军,让城内兄弟把粮饷放在城门旁,由混元徒众自取。
由于城门周遭的官兵、义军来往密切,朔州城的小商小贩们瞅准机遇,纷纷开设摊铺于城外,做起了军队的生意。农民军领到了月例薪俸,转手又和商贩打上照面,一来二去未免做起生意,譬如采买米面、酱醋、布匹、药材等必需品,再如购买花生、桂圆、茴香等干货,带去给妻儿老小尝个鲜,甚至铜器、漆器、家具也在置办清单之列。朔州城外人声鼎沸,来往宾客不限于士兵,市井平民乃至神池、五寨的客商时常络绎不绝,形成一道车水马龙的亮眼景致。
军营生活枯燥如水,可清澈的湖泊下暗潮涌动,这却缘于四处游荡的鱼儿们活蹦乱跳,搅乱了一潭死水:灯红酒绿的八街九陌晃瞎了这帮土包子的死鱼眼,犹如洪水猛兽钻进他们的内心,激荡得众人血管偾张,像梅雨时节的湍流那般躁动不安。此后违纪事件时有发生,赌钱、酗酒、夜间嬉戏等情弊与日俱增;更有甚者,哨队的军官以进城采购为由聚众嫖妓,一次性带走四十多人,以至于夜间巡察的瞭侦兵掀开营帐时发现里面竟空无一人!熊振德和殷兴世屡颁禁令,严惩了一批兵痞,可惜将士们没过两天就旧态复萌,行事更加隐蔽,犯罪更难察觉,时而数十人同时犯纪,俨成法不责众之势。
倘若继续耽溺于朔州城,起义部队不但战意全无,还会有土崩瓦解的风险。熊振德当即决定拔营起寨,在阴历二月廿四这天班师凯旋。三千多名义军早没了浩浩荡荡、气势磅礴的威武军容,每个哨队都变得稀稀拉拉,队头甩到队尾长达十几里。明明是得胜回朝,义军却活像一群打了败仗的虾兵蟹将,无不对州城里繁花似锦的惬意生活流连忘返。二月廿六,部队行军至无人据守的阳方口。眺望春荒萧瑟的万里长城,熊振德观览暮色唉声叹气:二十四天前,他们流干了鲜血才换来的阳方口,但是今天萧条成这副模样,无论是远征军还是留守干羊峁的预备役都没有派兵把守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这时,殷兴世推开左右侍卫飞奔到堡垒下,带来一桩天塌地陷的消息:五个哨队约合四百人马突发营啸,不顾骑兵的阻拦开往了东南方向!
“竟有这等事,他们的长官是谁?给俺追回来!”
背负红旗的骑兵哨探策马而还,手持白绫一条,气喘吁吁地向他汇报:叛逃队伍多是出身崞县的士兵,他们绑架了各自的哨官和队长,丢盔卸甲擅自离队,朝老家的方向逃跑了。
“贾参政何在?他是崞县人,快叫他去疏通讲情。”
“正是贾家帮的人闹事!贾济州说老母病重,借口敬母不辞而别。他临行前丢下一条白绫,说是留给王爷您的书信。”
熊振德和殷兴世连忙展开白绫,上下翻找数遍也没能看见一个汉字。道不同不相为谋,贾济州协助熊振德和殷兴世一手打造了如今的混元密宗,无法忍受亲眼看见它逐渐败亡的痛苦,便趁早避祸他乡,跟熊振德分道扬镳,各走阳关道或独木桥了。日薄西山,奄奄一息的残阳竭尽全力释放最后一丝破落的余晖,但也没能推翻如期而至的永夜,反而被伸手不见五指的混沌顶替。绚烂夺目的光芒终成濒死的绝响,徘徊于一望无垠的蛮荒莽原、万里长城,绵延不绝,久久震荡于熊六王爷的耳廓之中。直到阴历三月初三清明节,熊振德伫立于燎原的野火之中须发尽白,耳畔盘旋着的那一声绝响才霎然间烧成了灰烬,正如眼前这橘红色的微芒骤然陨灭于无边无际的黑暗一般……
“爹,你也走!”
“殷甲辰、高六八,本主敕令尔曹护送少主突围。熊氏一门和朔州混元能否延续,就指望你们了!”
送别了穿越熊熊山火且渐渐远去的儿子、儿媳以及二三百名卫士,朔州教主熊振德蓦然回首,旋而提起大刀,迎着冲天火光策马奔腾,准备拼上这副老身板和列成线状的绿营兵做最后一搏。放在一周前,他做梦都想不到,二月廿七班师振旅,人们尚在为贾济州的叛逃而倍感迷茫,埋伏的官兵就倾巢出动,配合朔州军队展开了针对禅房山的扫荡。是夜亥正二刻,熊喜增揽着他心爱的兰,徜徉于缠绵悱恻的温柔乡,门外却骤然传来了急切的叩门声;夫妻俩慌忙穿戴好衣服,这才晓得清妖仿佛从天而降,四面八方地向干羊峁扑来,并且已杀进了赵九孩、谢三保的营寨。就这样,义军将士在一片茫然无措中且战且退,不到半个时辰就放弃了经营数年的朔州教堂,全体转移到禅房山里与清妖周旋游击。
二月廿八卯时,姚官澄踏破朔州教堂的门槛,发现义军居然仓皇到连粮食都来不及搬走,于是喜不自禁地声称全歼教匪指日可待。记得二月廿二,他秘密回禀巡抚行台,称赞中丞大人的糖衣炮弹果然奏效,不到半个月功夫,混元教匪业已腐朽堕落,几乎不战而溃。曾国荃当机立断,命令姚官澄率朔州绿营、葛清泰率岱岳驻防,分兵两路,前者主导正面进攻,后者从禅房山侧翼堵截教匪,力争将其围猎于山里。姚官澄暗自钦佩这套决断,若非他英明指挥,盘踞禅房山十几年的教匪怎会一夜之间作鸟兽散?须臾,他手刃了赵九孩、谢三保等义军将领,通告全军枭首示众,变进攻为坐守,静候山中教匪内讧生变。
三月初三,距离熊振德派出斥候求援已过去整整三天,数千义军被清兵围困在山岭上也已历六个昼夜。坐困愁城,粮草告罄,每天都有人仓皇出逃,军心涣散到不可收拾;更可怕的是,今早辰牌时分,清妖厌倦了等待,决计放火烧山,火舌迅速吞噬整座禅房山,步步紧逼他们的营地。熊振德深知,负隅顽抗不过是慢性死亡,决定孤注一掷,把近侍统统送给儿子熊喜增,令其护送儿子、儿媳逃之夭夭;而后亲率五百甲兵俯冲清军,一方面为喜增吸引火力,一方面希冀打出一个缺口让老弱妇孺逃出生天。好景不长,虽然熊喜增等人沿着山中小径避开了战火,五百义勇却在死亡冲锋中全军覆没,几乎血流漂杵。
“六爷,您还活着?”
听闻老友爽利的嗓音,熊振德跌至冰点的心境陡然回暖。十八年前,他和殷兴世同时加入混元教,结为生死与共的患难兄弟;现而今,起义走到了穷途末路,连亲儿子都被逼着抛他而去,能陪伴他升上天堂面见混元老祖的人,除了殷大哥还能有谁?熊振德紧握战友兼兄弟的双拳,一前一后手握钢刀,直面千人一面的清妖兵匪,发起人生最后一次冲锋,厉声喝道:十八年后,又是两条好汉!
一八七八年三、四月之交,声势浩大的“宁武熊六起义”宣告失败。
正如兴也勃焉、亡也忽焉的弘阳混元,漫山遍野的山火终有湮灭的那一天。阳历四月六日黄昏,随着火魔褪去行踪,清扫战场的工作也即将告终。看着车载斗量的珍珠、玛瑙、玉器、翡翠,清朝官员们面面相觑,互相会心一笑:这就是“为民请命”的义军!清兵懒得挖掘坑洞去掩埋上千具教匪的尸首,先后运走了教匪积攒多年的粮草、银钱和藏匿乡下的金银珠宝,草草收场。寂寞的荒原归于沉静,龙争虎斗的战场沦为作古的遗迹,不免叫人唏嘘。
未几,苍凉的穹宇之下忽地站起一抹瘦弱的身影——此人是尸山血海里唯一的幸存者,没有舍生忘死地战斗,而是卑劣地装成死尸,侥幸苟活到了战争结束。他艰难地钻出堆积成山的累累尸骨,在血色薄暮的掩护下匍匐前进,一直爬进了被夷为平地的朔州教堂旧址;之后,他钻进层层废墟,扒开被断壁残垣遮掩起来的院中井眼,利用井绳滑入井中,不久徒手挖出了人们口耳相传的那口四方四正、一尺宽高的木匣,匣子里面据说装着熊振德的宝藏。
徐兆诚急不可耐地举起匣子奋力一摔,匣中之物倾泻而出。他饿虎扑食似的趴下身子,捡起一张“银票”仔细端详,然而其上的字眼如鬼画符,盖着“癸拾月收”等印文的红章——哪里是银票,分明是一片当票!徐兆诚慌了神,又拾起一张:还是当票;再攥起一沓:全是欠条……林林总总汇在一块,除去积欠当铺的四十多两碎银子,熊振德总共欠下四十名乡亲共二十三两四钱银子,其中六人早已不在人世,因此特地备注要向他们的子孙后裔偿还欠款。
搜罗了大半天,除去债务,匣中仅存熊喜增儿时换牙遗落的乳牙以及五六十块铜板。徐兆诚绝望地坐井观天,不敢相信义军的最高领导清贫至此。那么关于他从知州手里收受贿赂的谣言又是从何而来的呢?若是官府蛊惑人心的妖言尚好理解,若是义军内部有人刻意抹黑他,则很可能是对他强行撤离朔州城的决策心怀怨愤,故而以讹传讹。徐兆诚本想大捞一笔,用这笔钱寻找失散的妹妹,而今是徒然妄想。他爬上井沿、扛起短枪,趁夜逃离了尸横遍野的沙场。
虽然干羊峁义军已覆灭,可熊喜增、殷甲辰等统领仍在流亡。为保护少主,殷甲辰刚逃出禅房山就脱离了队伍,佯称熊六之子已死并伪造了熊喜增、徐兰的衣冠冢,单枪匹马奔赴清水河,并入包头一带的董老玉、胡老九等起义队伍坚持抗争。混元残部开枝散叶,遍及偌大的晋西北。曾国荃深明“庆父不死,鲁难未已”之理,一面命令属下在朔平府、宁武府、归绥六厅抓捕叛军残部,一面放出个破绽,在朔州、五寨县、神池县创办招抚签押房,鼓励逋囚归降朝廷。
阴历三月初九,熊喜增、徐兰并驾齐驱,身边的卫兵有的力竭战死,有的大难临头各自飞,等逃到五寨县时就只剩这对夫妇了。一天一夜未进水米,徐兰体力虚脱,一个趔趄摔下马背;熊喜增赶忙勒马,简单包扎妻子的额头,祈祷她平安无事。见她缓缓睁开了双眸,他心中欣慰却同样饥渴难耐。痛苦终究压倒了喜悦,使他不得不就地休息,待稍有喘息,再思考夫妻二人的出路。
这并非他第一次为此深思熟虑。数日前,高六八横跨火海徒手杀死了五个清妖,因此身负重创,行至神池县就因伤吐血。长眠之前,高六八凝睇他看着长大的年轻人倾诉道:“小爷,别逃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能逃到天涯海角吗?不要赴你爹的后尘,隐姓埋名了却此生吧。”老仆从的话情真意切,他希望熊喜增放下身段老老实实做个小百姓。熊喜增毕竟习惯了一人之下、千人之上的地位——倒不是歧视劳苦大众,而是羞于做令他难以启齿的行当。由于逃时匆忙,两人连定情戒指也没来得及携带,饥寒交迫不得已沿街乞讨。徐兰甘于拖长喉咙央求“爷爷奶奶”赏个零嘴打牙祭,而他支吾了半天连破碗都端不起来,仿如一旦外人的钱嗖一声扔了进去,整个人都要缩进地缝里化作青烟飘走了。可事到如今,他最亲切、最可爱的兰俨然命若悬丝,应当做出决断了。
“别,喜增。”徐兰吃痛地撑起虚弱的身子,“一起走,别丢下……”
“不会的,俺不是说过吗?总有一天,要你像看待家人一样看俺。”
“不是‘总有一天’。”徐兰摩挲他的胡茬,轻咬下唇道,“就现在。”
熊喜增亲吻爱妻的额头,告慰她莫要忧心,自己酉正三刻也即天黑之前必然归来。他给徐兰留下了一条长枪、一匹马和半壶水,骑一匹快马只身投奔县城。眼下急需食物和水,他计划暂先寻个商铺做帮佣,然而五寨县流民遍地,哪一处都不缺乏急用钱的汉子,他们要么要价更低,要么干过苦力,卖命的经验比他更充分。喜增逛荡了半晌,等到日上三竿也没能得到征用。他有生以来头一次感到绝望,深知失去了开山立业的父亲和叔伯兄弟,他连一个贫贱小厮都不如。未几,他瞥见一群人聚在县衙照壁前评头论足,不断有人阅罢了告示就跪在门口叩首,少时被皂隶领进衙门。熊喜增心生疑窦,挤进人群浏览文告,岂料这通告示与他密切相关——抚院谕令招安混元徒众,凡投诚自告者,不但既往不咎,还发路费回家种田:“……至于迫胁饥民,并非甘心为匪之徒,准其分别保释,责成朔州、宁武牧令交保甲族长管束,不准出外生事。”
“你也是来自首的?”
“草民一时糊涂误入邪教,如今洗心革面,再也不敢了!”
申牌时分,熊喜增发现前后竟有一二十人自首投降,终究耐不住饥渴劳顿,只得悖祖离宗,跪在差人脚下委曲求全。县衙差役见惯了这种可怜巴巴的神情,一人架起一条胳膊将他拖进衙门带到马厩里,令他脱光衣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熊喜增慢吞吞地剥掉了衣裤,哪知差役们不依不饶,强令他把内衣也扒干净,他便在屈辱中脱了个精光,赤条条地龟缩于衙役凛冽的审视之中。
“大小是个匪官吧?手脚是粗糙,肩膀、后背却没有老茧。”
“小时候父母溺爱,不曾干过重活。乙亥年,教匪杀了小人父母,还把小人抓去做了仆役。小人哪敢挑衅官家,要不是逃不脱,早就……”
“行了,啰里啰唆的。老吕,降兵们还在伙房吗?带他吃饭去。”
衙役把换洗衣物扔到他手中,命他赶紧换上,旋而将他的旧衣服全数搬走。熊喜增走后,衙役窃窃私语,暗骂又接了个穷鬼,一滴油都榨不出来。六天以来,熊喜增头一回吃饱喝足,念及尚在忍饥挨冻的妻子徐兰,倏然潸然泪下:看样子衙门也不尽然是剥削民脂民膏的官匪。若非姚官澄欺人太甚,弘阳混元何至于被逼上梁山!申正刻,知县亲临签押房接见降兵降将,诫谕他们积善行德,务必痛改前非,否则天理、国法、人情皆不容尔等;其后,知县甩甩手掌,吩咐师爷和衙役带领教匪们到大堂领取钱粮,在官兵看护下将其遣返原籍。众人喜不自胜,对着堂翁感激涕零,两人一组排成两列,听从衙役的调遣,先后过堂领赏。
回家置办几分田地,忘却惨不忍睹的过往——什么混元教、统领、聚义厅,统统是过眼烟云!他要开启新生活,和心上人长相厮守、白头偕老,那才是他的福分。熊喜增千恩万谢地愧领了一串铜钱和两袋小米,遵循师爷的指示穿过二堂步入夫子院。只消跨过最后一道槛,美满而光明的未来就在眼前向他招手!
“杀!”
教匪甫一跨进了夫子院,衙役当即关闭内门,而刀斧手得到信号一拥而上,几板斧下去便砸掉了教匪的脑瓜。利斧砍进脖颈的刹那,熊喜增猝然想起父亲讲述的同治二年“苏州杀降”的故事——实在令人遗憾,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满脑子塞满了恐惧和悔恨,盘旋脑海的最后一帧片段来不及留给对丈夫翘首以盼的徐兰,就已经陷入瞬时的痛楚和永恒的夤夜了。兵勇们擦干满地血污,将尸首抛进院中央挖好的深坑,继续潜匿在大门两侧,等候下一个找死的短命鬼。
熊振德至死也没能料到,他那宝贝儿子会英年早逝且和他同年同月同日死。由于曾抚台有意目送这位悍匪下十八层地狱,姚官澄杀死了殷兴世,没有处决被俘的熊振德,而将他押进死牢,直至三月初九,备受恭候的中丞大人莅临朔州,他们才洋洋得意地将囚徒押解至州署西马号。草原的风比关内凌厉,呼号着席卷苍茫大地,刮得号旗铮铮作响。似乎故意羞辱熊振德的毕生心血毁于一旦,只见他捡起一面红旗把玩起来,其上散落着被三月初三的山火烧穿了的窟窿眼。
“红阳教派?旗帜果然是红的。”曾国荃玩弄那面红旗,不禁嗤笑。
“终有一天,这面旗会插遍整个大清!”
曾国荃冷哼一声,轻轻折断混元教旗的竹竿,凑到熊六身前眯缝双眸端详,扬起轻蔑的嘴角:“从韩林儿到唐赛儿,自徐鸿儒至徐天德再到你熊振德,五百年了,你们成过事吗?再给你五百年时间,本大臣还是本大臣,你熊六还是你熊六。说什么饭同食、衣同袍,洪秀全也说过,可是他实现了没?你那混元教腐败堕落,还没打进北京城就患上了李自成的毛病,怎么能窃据天下?来世做个良民吧,不然堕入了阴司,有你的罪业受。”
“不错,俺们是闹了五百年,可你们也跟着剿了五百年!宋元明清,俺白莲屡战屡败,却屡败屡战;教匪越剿匪越多,剿出了朱洪武、李闯王,还剿出了洪天王跟俺熊老六,而你们毫无根治的办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的日子一天不来,历朝百姓就都会打着俺们的旗号交农起事,早晚掀翻你的大清!曾大人,昨晚殷甲辰还在归绥跟官军打仗,你不能说俺没有成功吧?”
曾国荃有些愣神,他吃惊地凝视雄辩的混元教主,进而面色铁青,眼珠迸溅可怕的凶光:“悍匪熊六,十恶不赦;千刀万剐,寸磔处死!”
他难以忘怀熊振德被押去行刑之际流露出的那道鄙夷的眼神。纵览猩红色的晚阳宛如一张地毯铺满了荒原,将整座干羊峁都渲染成弘阳混元的旗色,前几日血洗教堂的情景再度浮现于视野。曾国荃倏地感觉心慌意乱,恶狠狠地命令官兵放火烧山,将干羊峁彻底烧成白地,不罢不休。长期干旱的气候使得每一寸野草都干燥如柴,稍一纵火遂成燎原之势,不过半刻钟光景就燃遍了整座草场,地上火势熏天犹如天上的火伞高张,澎湃、高涨、盘桓,炫目的余晖和凶猛的野火交相辉映,将整个世界烧成一团纯粹的凝血。
熊熊烈火肢解着一望无垠的草根树皮,噼啪作响织成一场送葬的合唱,化作一条升腾的红龙。官吏、兵士们无比惊讶地从中听出了一声声凄厉的呐喊,仿若义军的亡灵正在喊杀冲锋,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身经百战的曾国荃不由得抹去满头汗水,不知是被高温热湿了衣衫,还是被迫追忆起在金陵、安庆、吉安坑杀俘虏、鸡犬不留的罪恶往事。曾国荃没有机会见证大清王朝玩火自焚了,不承想这场烈火焮天铄地,烧到了三十年以至七十年后,不仅烧光了大清帝国,还提前数十载见证了恶贯满盈的王侯将相将如何灰飞烟灭。
五寨县郊,夕阳西下,清秀的新婚女子仍牵着瘦马伫立于稀薄的暮色之中,痴痴等待着亡夫凯旋归来……
营啸:又称炸营、惊营,指军队反常集合,从而发生混乱乃至肢解的情形。
引自王树森《熊六造反》。
引自曾国荃《奏为晋省练军获胜扑灭朔州宁武熊六股匪诛戮首从各犯恭折》。
引自曾国荃《请拨马步队疏》。
引自曾国荃《请奖剿匪员弁疏》。
摘自陈春生《熊六起义之始末》。
夫子院:县衙师爷们办公的场所。
苏州杀降:1863年,李鸿章率领的淮军攻破苏州城,设宴杀死了太平军叛将郜永宽等八人,设计坑杀两万多名太平天国降兵,制造了震惊中外的“苏州惨案”。
韩林儿:元朝至正年间农民起义领袖,红巾军“小明王”,其父韩山童为白莲教首领。
唐赛儿:明朝永乐年间农民起义领袖,发起明朝建国后第一次大规模农民起义,白莲教女首领。
徐鸿儒:明朝万历年间农民起义领袖,明末农民大起义先行者,白莲教首领。
徐天德:清朝嘉庆年间农民起义领袖,川楚教乱主要领导人之一,白莲教首领。
寸磔:凌迟之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