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鬼东西,没钱还敢来这抽烟泡,不想活了你!”
堂倌们破口大骂,先拦住同样愤怒的姑娘们,一脚将酩酊大醉的泼皮踹进雨地,怂恿大伙一拥而上,揪住这破落户的头发拳打脚踢。他痛得鬼哭狼嚎,不断哀号“兆谐东家,快救救俺啊”,仿佛东家能如齐天大圣般从天而降。
跑堂的非但对哭丧充耳不闻,反从屏风后头抽出一根粗可盈把的白蜡木棍,岂料棍棒高高抬起却没能落下:原来是一名八尺高的汉子及时扼住了堂倌的手:“这一棒槌下去可要出人命!”接着一掌将小厮拍倒在地。他抽起木棍与五六名伙计对峙,终究没有一个堂倌敢于迎战。一个贴身小使模样的矮子登时自大烟馆对面跑来,忙从怀里掏出些许铜钱应付讨债的众人,平息了这剑拔弩张的阵势。他们仔细盘问泼皮,原来此人之前在饭馆买醉,花光了孔方兄,一时糊涂闯进花烟馆里寻欢作乐,身子爽利后却没钱偿付,于是挨了顿痛打。
“你刚提到了‘兆谐东家’,难不成是他家的佣人?你东家现在哪呢?”
这四个字如雷贯耳,沾满泥泞的泼皮陡然间变得泪眼婆娑,捂着鼻青脸肿的脏脸嘤嘤哭泣。那汉子和小使面面相觑,顿感无奈,只好一人架起半边身子,冒着大雨将破落户扛到附近一家摊子里,并吆喝小厮端来什锦火锅和二两烧刀子。良久,破落户逐渐停止哭泣,见到热气腾腾的火锅和烧酒,先前的醉意又未尽,顿时感动不已。他满饮此杯,期期艾艾地向两位好心人道出他那可悲的身世。
“你以为身世可怜就能管饭吗?娘儿们趁早走人,坝上只留男人。”
厌倦了执拗的女子,河兵扭头便走,自顾自去招揽壮丁修筑河堤。眼见徐白氏神情落寞地离开,李二能嗅到了机遇,连忙凑上前去抱拳讨饶,恳求军爷高抬贵手,赏他一口饭吃;渠料河兵压根不对李二能的力巴身板青眼相看,而是抽出顺刀喝退李二能,吓得他三步并两步滚下坡去。其实何止是女人,哪怕身强力壮的男人也难入河营的法眼,因为上峰已有密令:白沙渡河堤崩塌以后,只准罗致本地人修补河道,将山西、直隶等地难民挤兑出境。李二能在坝上碰了一鼻子灰,刚回到营地又遭到了徐白氏的冷眼。白菱痛斥他忘恩负义,想当年若非老东家徐鼎章收留,他这副骨殖还不知喂饱了哪条野狗!李二能自知理亏辩白不过,又见周围有人冲自己指指点点,只好跪下认栽,起誓往后绝不三心二意,仔细替东家照看她们娘俩便是。
赈局拨解的钱粮虽然运到了郏牟县,却没有分配给白沙渡的山西民工,有些民工闹事还被兵汉打将出去;随着本地人越聚越多,俨然超过难民的数量,外地劳工纵然有心举事,此时也无能为力了。省局突然变卦,实实在在断了难民的炊烟,艄公们也趁机在岸边做起了渡口买卖,故而每天都有人感到生存无望,被迫乘船返晋另谋生路。每多一个人走向渡口,徐白氏肩上的压力就重一分——被卷入滔天巨浪可谓十死无生,即便留在河南遥遥无期地等候丈夫恐怕也是徒劳,况且一个女子漂泊异乡,拿什么养活自己和孩子呢?唯有委身于李二能。可惜那是个人走茶凉的货色,徐兆谐尚且吉凶未卜,就整天吵嚷着打道回府。她瞻前顾后,望着黄皮寡廋的令平,又踌躇了整整两日,最终只能听从家里长工的撺掇,抛弃徐兆谐微乎其微的生还希望,选择踏上扁舟,横渡黄河。
农历四月廿六芒种,徐白氏一行沿着沁河北上抵达岳阳县境。此处虽属平阳府地界,距离临鄂县仍有将近四百里脚程。委屈自己倒无妨,只是连累令平跟她一块受委屈,不过最令她焦心的还不是羸弱的娃娃,依然是那名姓李的长工。李二能起初还算忠心,从怀庆府到平阳府这段水路,谈不上无微不至,倒也干得差强人意,至少能在她照顾孩子、确定路线的同时沿河行乞、出卖体力,多少替她分忧,纵使贪墨了些许粮食,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而自打走上陆路,李二能愈加焦躁,偶尔趁她睡着脱离队伍,不时钻到某个沟渠或树林中,几刻钟后又会折返。一两次不要紧,三番五次便惹人生疑。更有一回,他们路过周边村镇,李二能竟然失踪了一昼夜,归来时烂醉如泥,袋子里的粮食也少了三分之一,逼得她破口大骂;渠料李二能业已对徐白氏忍无可忍,借着酒劲宣称自己披肝沥胆还遭受这等排挤,立时要撂挑子。酒醒后,李二能明白自己大为失态,又丧着脸讨饶,他那二三其德的行径也收敛了些。
时下不比昔日,白菱贵为女主人,可东家的身份早没了往日威风,何况她从前和李二能同被徐家收留,一位是丫鬟,一位是奴才,只不过徐兆谐相中了她做婆姨,她才得以高人一等——要是李二能被水冲走,留下的是赵大虎该多好啊!徐白氏被脑中猛然跃现的想法吓坏了:有道是远亲不如近邻,长工比街坊还亲近,且李二能自打离开了赵家,在徐家吃住将近十年,徐兆谐平常也与他兄弟相称,做嫂嫂的怎能因些许小事而作如是想?再者,徐兆谐和赵大虎同样生死未卜,她作为妻子怎能假定丈夫英年早逝呢?她一边幻想夫君安然无恙,一边宽慰自己应充分信任主仆之间的交情,提起裤子准备返回营地。
刹那间,两只浑然有力的大手从背后搂住了徐白氏。她惊骇万分,竭尽全力试图挣脱不速之客,岂料那人加大了力道,一股脑将女人的脑袋塞进干涸的河道里,企图缚住她的双臂——徐白氏万没想到,她趁着夜深跑到河道里解手竟会遭遇强贼。火烧眉毛之际,指尖触碰到腰间坚硬的凸起,徐白氏由此忆起徐兆谐送给她的防身武器,旋即大声呼救以分散贼人的注意力,尔后掏出攮子挥向贼人,只可惜尚未砍伤对方,那人就识相地拔腿就跑,眨眼间遁迹潜形了。惊魂未定的她抱着匕首踟蹰前行,直到靠近李二能生起的火堆,她才缓缓放下小刀。李二能正枕着胳膊打鼾,令平也卧在他怀里熟睡,与夜晚一般宁静。这时,他被草丛的簌簌声惊醒,骨碌碌爬起身凝望身后,问道:“谁?”徐白氏简单应承一句,李二能顺便询问她方才哪里去了,徐白氏并不回答,单是坐在火旁保持缄默。李二能似乎感到蹊跷,不好细问,便埋头继续大睡。当晚,那柄匕首被攥得水淋淋的。
“老二,你见过俺的攮子没有?”
阳历六月中旬,徐家人抵达岳阳县城,便在城外落脚。李二能正在和其他饥民针尖对麦芒,争取一块搭建棚子的空地,忽然身后传来了徐白氏的声音。
“啥攮子?”
“以前你东家送给俺的。”
“不晓得。”李二能懒于搭理鸡毛蒜皮的琐事,边争夺柴草边睨视徐白氏,“嫂子是不是忘拿了?俺着急忙慌的有事呢,你自个儿找去吧。”
女人头也不抬,将包裹翻了个底朝天,始终不见匕首的形迹,渐渐地面色煞白,往后数个昼夜皆是坐卧不宁。与沁州官府一样,岳阳县拒绝接收外籍难民,因而他们仅在此盘旋三日,就被迫再度踏上流亡之旅,奔向浮山县的涝水渡口,准备乘船前往平阳府附郭临汾县。阳历六月十八日夜,李二能和令平皆已入睡,徐白氏忽然睁开眼睛,静悄悄地摸出营地,在薄云的掩护下遁入树丛,随机挑选一棵枯树墩蹲下。未几,她貌似心有余悸地环顾四周,确定安全才慌忙提起裤子。祸从天降总是悄无声息,只见一道人影骤然从阴森的树林中快步冲出来,企图将她摁倒在地!谁料徐白氏并未恍惚,只见她一扫之前局促不安的面色,出其不意端起了早已备好的匕首,相向朝对方冲过去。贼人没有防备,肩胛挨了一刀,吃痛地拖着臂膀逃窜;徐白氏紧追不舍,满口污言秽语,宛如泼妇骂街。徐白氏确乎有理由骂街,她之前只是怀疑,如今俨然确定了:那晚欲行非礼之事的匪徒果然是李二能!为了引蛇出洞,她假意声称弄丢了匕首,继而来到这荒郊野外。那厮端的按捺不住色欲,她岂能饶他?非要让这悖乱主人的混蛋付出代价不可。
李二能毕竟是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哪怕在饥馑年份也必然比妇女擅长奔跑,不过一二分钟的光景,徐白氏便远远落在后头。这时,她的心头猛然悸动:专注于弄清真相,不慎将令平忘在了脑后!假如李二能提前赶回营地,将徐令平摔死泄愤……随后的惨象她不敢想象,倘若此事成真,无论遁入空门还是投河奔井,她都不能原谅自身惨重的罪孽。令平的母亲立刻六神无主,放弃追逐转而掉头,其间甚至因恐惧而岔气,便捂着阑尾,踉踉跄跄跑回了营地。她扒开箩筐查看,但见婴孩安然睡在襁褓中,顿时松了口气,随即体力不支半跪下去。好景不长,正当她疏忽大意的关口,一对胳膊趁其不备,倏地拥住她的腰肢!哪管女人哭喊挣扎,李二能迅速抽出在林子里找到的藤蔓,将白菱的双手紧紧捆住,接着按住她的头颅,使其陷进泥地发不出声响。徐兆谐的孩子被激烈的搏斗吵醒,顿然号啕大哭起来;哭声贯穿了寥廓的荒郊旷野,极尽刺耳。李姓长工不敢耽搁,迅速解开自己和白菱的裤腰,在婴孩的哭闹声和女子的谩骂声中仓促填满了他那下贱的欲壑。
晨曦初露,早间的露水盈满枯枝,一尊水葫芦小心翼翼地凑近树梢,将洁净的露珠灌进水壶,如此反复一二十轮,壶中的残水才刚够浸润壶底。喂饱了口干舌燥的婴儿,徐白氏漠然将孩子搂进筐里,背起箩筐,忽略远随其后的男人,视若无睹、一往无前地行进着——除却前行,她没有第二种选择了。徐白氏既要背负孩子,又要手提行李,旁人看了无不感到疲惫。见此情状,李工总归心怀歉疚,一言不发抢过了粮食和行装,替她分担重量,时不时还撇过脑袋偷窥她的脸色:那容颜萎靡不振,甚有几分憔悴的死气。他倒抽一口冷气,不敢率先打破僵局,与徐白氏保持两丈远的距离,紧跟着一直跟到浮山县。
从岳阳县到浮山县的里程至少需要耗时五六天,期间李二能数次试图打破这尴尬的境地,呓语般的自说自话,解释兽行的缘由:譬如早在徐家担任佣工时,他就暗自喜欢这个远道而来的白姓女子,只是老东家的儿子同样对她抱有好感,所以不敢出手;再例如他原本无意跟随东家南下逃荒,全是担忧徐白氏的安危才奋不顾身,否则哪有机会护送她一路西行;又比如黄河洪涝滔天,徐东家和赵大虎万无起死回生的命数,而他们一路并行乃是前世造化,既然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倒不如趁势改嫁与他,孤儿寡母终究有个倚仗……诸如此类,不胜枚举,均是语焉不详的胡言乱语。徐白氏本来对此充耳不闻,直至李二能说出那句“生米做成熟饭”的诨言,她终于忍无可忍、大发雷霆,径直回去赏他一个耳刮子,嗔怒道:“就是死,也不嫁于你这乃刀的跌子!”说罢夺过粮食和行李将其远远甩开,泪滴不由自主地从眼角滑落。李二能顿感气恼,索性当一回甩手掌柜,不管讨饭、问路、照看娃子,都凭徐白氏一人做主,看她一介女流能坚强到何等程度。
栖流所人满为患,浮山县因此将粥铺设在附近的村镇中。李二能在棚子外搓手顿足,猜想近来诸事冗杂,那女人的气性大抵消磨了,知晓失去男人的生活何等艰辛,该识时达理了。想到这里,李二能攒足勇气,向屋内迈出半只脚,却即刻被水葫芦打将出去。他哆嗦着缩回屋外,看见徐白氏宛若怒目金刚,对他的警惕并未减少分毫。瞧见对方手里握着刀子,他又一次变得唯唯诺诺,苦口婆心地摊手劝说,希望对方能够认清现实。徐白氏立即从草席上爬起来,右手攥着刀柄直指长工,左手则合拢衬衣,全身慢慢倒退,紧蹙眉头、眸子斜视、螓首微侧,威慑的眼神锋芒毕露,压得李工抬不起头。
虎落平阳被犬欺——李二能倏然想起这句俗语。他愕然抬起脑袋,徐白氏那轻蔑的神情即刻映入眼帘,数年来氤氲在心的幽怨在此刻猛然升腾为恼怒的冲天烈焰。也许村里的小辈早已忘怀,但是李二能记忆犹新:十年前,赵家沟最兴旺的家族是村头赵家,他的父亲就曾在赵家上工,赵家破败后就领着他投奔了新兴的财主徐家;五年前,李父去世,李二能便接替了担子,继续给徐家当牛做马。李氏两代人为徐氏两代人鞍前马后,是村里唯一一家服侍过两姓东家的长工家庭,所以看待许多问题比其他长工更加透彻。有道是“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赵二爷当年是何等威风,连保甲都怵他三分,该破落不还是破落了吗?腊月间跟醉汉发生口角,被投进河里活活淹死,何其凄惨!徐家人在村中呼风唤雨,碰上一场百年难遇的饥荒,照旧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可见地主老财也无足挂齿,更谈不上什么高贵。迄今他都困惑于赵大虎对徐家忠心耿耿的缘由,或许徐家接济过他,或许徐家每月给他的赏钱颇为丰裕,但这些在李二能眼中都不值一文——地位等级传承有序,再漂亮的蟋蟀也卖不出黄雀的价。徐家待长工再优渥,不过是喂饱豢养的猪狗,故而他没有忠于他们的义务,只是看在往日情分的薄面上,为薄命的旧东家善后罢了。
他也喜欢白菱,而今徐兆谐尸骨无存,徐氏家族灰飞烟灭,既然他徐兆谐能霸占白菱,我李二能如何挨不得?难道活人还要受死人的辖制?中意的女人爱而不得,他早就为此耿耿于怀了,不料白菱并非同路人,死心塌地认准了徐兆谐,李二能岂能不火冒三丈?他指着徐白氏的鼻尖侮辱道:“日脏的乃求货,被两条汉子蹬过,还装啥黄花闺女?今天你弄也得弄,不弄也得弄!”说完便如饿虎扑食,企图靠力量迫使女人束手就擒。徐白氏无意与李二能硬碰硬,而是翻转刀把,朝自己的脖颈上抹去,转眼间鲜血四溢!李二能毛骨悚然,仓皇呼号,难民们受其惊扰聚拢过来,众人纷纷上手搭救;好在刀片尚未完全开刃,伤口并不深入,难民中晓得医术的只为徐白氏止了血,简单包扎后就将其送回棚里休息了。李二能脸色铁青,兀自坐在竹席边畔:他万没料到徐白氏会以死相抗,当真服了这刚烈的女人。
“令平还在吃奶的年事,为娘的要是死了,他可怎么活?”李二能想做最后一搏,试探性地威胁道,“你要是从了俺,俺会像待亲儿一样待他;不然,就是你这娘亲害死了孩儿!”
“你不起歹心,哪来这些烂事?如果俺活了,是俺命不该绝;如果俺没了,一尸两命,就是你害死俺们娘俩。到了阴曹地府,自有鬼差找你算账!”
尽管气若游丝,她的口齿依然伶俐,逻辑依旧缜密,将李二能这番诡辩驳得体无完肤。李工板着面孔缓缓起身,踱步走到徐白氏跟前。尽管打心眼里瞧不上这阳奉阴违的怂货,她也不免心惊肉跳,担忧他会否再度做出蠢事来。李二能浩气长舒,捡起残留血丝的匕首,将其别进裤腰里,并未加害徐氏母子,反而晃悠悠地走出了棚子,融入苍茫空洞的夜色。一刻钟、一个时辰、一个昼夜悄然流逝,直到徐白氏负伤的两天后,李二能犹然没有回到栖流所。走了正好,李二能走他的阳关道,徐白氏过她的独木桥,两人从此再无瓜葛,两家就此恩怨两清——白菱祝他前程似锦,锦绣到永远想不起回来!
“咋,外头混不下去了,还想回来祸害俺娘俩?”
第三天深夜,徐白氏翻身寻找饮水,不意望见一道黝黑的身影伫立在门外,料定是李二能将匕首卖了酗酒,花光铜钱便回头朝她索要财货,油然怒不可遏,哪怕豁上这条性命,她也要使尽浑身解数和这厮争个黑白。一名体格健硕的陌生男子挤进棚子,他审视徐白氏诧异的面庞,问道:“你就是徐白氏?”白菱轻轻颔首,正想询问对方的来意,那汉子遽然扑上去将其压倒,伸手堵住她的嘴唇!这人远比李二能彪悍,白菱挣扎不得,不得已吞下被强行塞进嘴里的丸药,渐渐睡眼蒙眬,几分钟的工夫就昏死过去。男人示意放风的汉子进屋,两者齐心协力将女人装进麻袋,又迷昏了婴儿装到另一只口袋里,一并偷运出栖流所……
“所以你怀恨在心,打定主意卖掉了她们,赚的钱都在城里面挥霍了。现在想起东家的好处,开始追悔莫及了?”
“俺对不住她,对不住兆谐东家。”李二能抱着酒壶左摇右晃,虚情假意地泣下沾襟,“俺越想越气,一时冲动……罢,早死早托生。花光了钱,俺早晚得当路倒,到时候随她一块下地狱去。”
“你会下地狱的,但来不及追上她了。俺问你,牙子把娘俩卖到哪边去了?过的是哪条道路?”
李二能蓦地怔住,吃惊地打量着对面二人,察觉出他们意在套话,恍然酒醒默不作声。祝三旦冷冷嗤笑,直接袒胸露乳,展示布满左胸的下山虎纹身。忘恩负义的长工当即拜服在地,只能一五一十道出实情,未敢有丝毫隐瞒。祝三旦戴上斗笠,懒得多看这厮一眼,唤起哥老会兄弟一同走出铺子,消失于漫无边际的雨夜。李二能长舒一口气,趔趄着起身跨过门槛,却被一名伙夫扯住了衣襟。他迷惑地回过头,只见满脸横肉的伙夫笑语盈盈,要他交完钱再走;李二能挣开厨子,称有人请客,讵料伙夫坚称方才两人并未付款,他才悟出自己中了暗算!哪怕磕头如捣蒜,店里伙计依旧不做不休,李二能立时惊慌失措,决计一不作二不休,发起酒疯,挥舞攮子企图吓退众人。
看着什锦火锅中的残羹,伙夫咬牙切齿,心想这混球白吃白喝不说,竟妄图撒村发野,愈加怒不可遏。他拽起长工的头发,将此人拖到街上,一脚踢翻了泼皮的脑袋!这一脚不要紧,要紧的是踹中了李二能的后脑勺。仅一分钟的光景,李二能就匍匐在地口流涎水,眼珠直勾勾的业已魂飞魄散了。帮佣们无不骇然,纷纷作鸟兽散,伙夫也跨过李工的尸体,跟随人流逃命,徒留下李二能这具僵尸浸泡在雨水里,那冰凉的手掌依旧紧攥着从徐白氏身边掳来的匕首。
“你这贱货真缠人,我早说他不知道死哪了!”
牙子烦透了徐白氏,他没想到不要命的“花货”胆敢质问儿子的所在,一时气急败坏,甩起巴掌重重扇了回族女人一记耳光,揍得她鼻孔出血。首领听闻船舱内的喧腾,连忙走下舷梯,见证了手下虐待女人的情景。他赶紧掰开徐白氏的嘴巴,确认唇齿均无大碍才松了口气,随后训斥部下浮躁盲目,直言这批“花货”皆为上等货色,即将卖到北京给富户做婢女,万不可嘴歪眼斜或牙齿龃龉。牙子回首啐了口浓痰吐在徐白氏脸上,这才悻悻作罢,跟随首领登上甲板。
千算万算,算不到李二能会恼羞成怒,将她们母子卖给牙子为奴,人情冷暖着实令她胆寒心战。白菱由衷叹息,款款在舱室角落坐下,环顾周围,只见舱内被拐来了不少女人,手脚均拴铁链,链条连结在一块,无人可以单独逃跑。丈夫失踪、家奴背叛、儿子被卖,苟且偷生还有什么意趣!还不如一刀抹脖子死去,到那个世里讨安宁。徐白氏蜷缩身体,凝望脚踝上的镣铐,难过得泪水婆娑。
“菱儿姐?是二嫂吗?”
熟悉的嗓音划破耳廓,徐白氏猛地浑身一激灵。她震惊不已,循声望去,与船舱对面的一位纤瘦女子面面相觑。白菱和徐兰,这对姑嫂彼此盯凝数秒,几乎同时拥向对方,在众多“花货”的注视下未语泪先流,万般委屈尽在不言之中。
花烟馆:妓女侍候吸毒的大烟馆。
岳阳县:民国三年改名安泽县,1971年被安泽县、古县瓜分。
涝水:今山西省临汾市涝河。
乃刀:晋语,挨刀子。
跌子:晋语,男性生殖器或其他粗俗含义。
栖流所:清代收留难民、流民的专门机构。
乃求货:晋语,辱骂女性下流、淫荡。
下山虎:纹身的一种,表示纹身主人虽然不混黑道,但是在行内有较高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