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大哥,来去一趟不容易,快下来吃点酒吧。咦?你船里头的货呢?”
“别提了,晦气。半船上竟然闹瘟疫,妨祖货们死得干净,连带弟兄们也病走了三个。”
拐匪把权插科打诨,对自己亲手溺死了三个同伙的丑行只字不提,眼神暗示属下也不许吭气,只管跟着他到逆旅里歇息便是。阳历七月底,老渣们在清源乡渡口登岸,西行四五百步可见一面酒幌,其打着酒肆客栈的招牌,实则扯大旗作虎皮,充当了给人牙子、当地豪强和往来黑商提供蝇营狗苟之便利的罪恶渊薮。虽然“花货”一单血本无归,但好在贩输“细货”的商船已在前天靠了岸,卖给村夫野老作养子或童养媳,多少能够捞回些本钱,不至于一蹶不振。
打定了主意,几名拐匪从容地踏进旅店,哪承想埋伏于大门两侧的打手眼疾手快,立时将他们压在身下,不多时便迫使拐子们束手就擒!把权不知自己得罪了哪座山头,慌忙言称都是自家弟兄,有话好说,有事好办,千万不要擦枪走火,坏了和气。扶手楼梯上款款走下一名人高马大的黑汉,两条膀子一边抱着一个孩童,身后紧随一个左臂文着盘臂龙的袍哥;袍哥手中牵有两条绳索,分别拴着两名丧魂落魄的牙子。把权定睛一看,却见受到辖制的二人正是当日放出去派差的那两个巧哥,立刻跪地讨饶,道是自己有眼不识泰山,竟然冲撞了哥老会的女人;他还大义凛然地声称,不管赔偿多少银钱,哪怕割掉他一根手指做赔罪,只消放渣子行的伙伴一条生路就不在话下——往往放出这种豪言壮语,得理的一方反而会姑息饶人。
“女人呢?”祝三旦懒得理会那套假把式,而是将徐令平、段秋蕖两个娃娃抱给旁人,扯住牙子的衣领厉声喝问。
“都,都病死了。爷爷不信,就问他们。”
其余被羁押的牙子无不点头称是,哭天抢地祈求对方饶自己一命。祝三旦将信将疑,遂领着牙子们回到岸边登船查验,但见船舱阒其无人,木板血迹斑斑,遗留的秽物散发着恶劣的腥臭味;负责拉船的纤夫也能证实,这艘木舟本是空无一物,未曾卸过任何货物。人证、物证确凿,祝三旦不禁长吁短叹,想到徐兆谐的妹妹顶多二十岁,自己如今功亏一篑,许是冥冥中注定的憾事;不过,据巧哥们所报,徐白氏并没有被卖给乡下老农,反倒趁乱逃脱了,而他们彼时也为人流所裹带,不明其去向。既然牙子们空手而归,他没有理由继续绑缚他们,于是亲自给老渣们松绑,嘴里嚼裹些软和话,顺势从津渡借走了一艘舢板和一名艄公,与袍哥一人怀抱一个小娃,旋即跳上舴艋舟,顺河而下折返汾州府,找寻失踪的徐白氏。
说来也巧,数日前他和绛州的袍哥兄弟逆流北上,乘坐的也是这一叶扁舟。当时船上共有四名乘客兼一位艄公,另外搭乘的两人正巧是那一对走背字的拐匪巧哥。四人同为旅客,原本相安无事,怎料两名牙子在酒楼里吃饱喝足,一时间放松了警惕,就着醉意喋喋不休,闲聊扯淡之间不但暴露了拐匪的身份,还屡屡提及一名遭殃的回族女人;祝三旦正为找寻徐兰和徐白氏而发愁,听罢起了疑心,就和袍哥齐心协力控制住了两个醉汉,细细盘问方知被发卖的女人正是徐兆谐的婆姨徐白氏。就坡下驴,祝三旦又问起尚有哪些货物亟待转运,叫他们背诵被拐卖的“花货”的姓名籍贯,得悉徐兰也在那艘船上!抱着赌运的心态,祝三旦命令船夫迎头加速,力争在人贩子们靠岸前抵达清源码头。甫一到达渡口,就见贩运幼童的摇橹船正在卸货,他们果从船里搜到了男孩令平,因此确信徐家三妹被扣押于第二条船,便提前和本地的会道门通了声气,守株待兔一个昼夜,方有今日瓮中捉鳖之成功。
“龙哥,现在差事也了了一半了,有件事情弟弟一直想不明白。”充当小使的袍哥独坐座板,望着滔滔不绝的河水突兀发问,“徐兆谐究竟跟你什么关系,值得你这样费心尽力?是你远房亲戚、八拜之交还是过命弟兄?”
袍哥此言倒真是把他问住了,只见坐在船头上的祝三旦恍然愣神,绞尽脑汁也不知该如何与他解释。既非兄弟又非挚友,若问有何恩情,却是他从杀良冒功的官兵刀下救的徐兆谐,而非徐家救了他。在外人眼中,舍己为人的向来是他,徐兆谐一家也必然感激他,然而他绝非饱食终日或乐善好施的轻财游侠,像这般不遗余力地奔波效劳自然令他们觉得怪诞:你到底在图些什么?
追根溯源,从协助徐兰等人偷渡安邑县城的那刻起,他就再难回首了:通缉朱老三的文告遮天蔽日,情急手刃了牙婆和两头秃驴也是毋庸置疑的事实。既然晋南已无立锥之地,命运又和这个苦命的家庭休戚相关,按照各安天命的说辞,两家的缘分乃是老天爷的特地安排;换句话说,兴许是天赐良机——他做过贼、放过火、劫过道,唯独不敢滥杀老弱,但在与响马们劫掠段家寨、赵家沟之际,他今生今世头一次祸殃无辜了:男人被剥光衣服就地坑杀、孩子被捅穿挑在竹竿之上、女人惨遭奸杀而后烧成齑粉……他忽然良心发现,渴求忏悔,徐兆谐就是他放下屠刀后挽救的第一个人。不错,他是徐家的恩人,可是对段家寨、赵家沟那么多罹难乡民而言,他只是一介残暴的屠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祝三旦意欲偿还累累血债,如不从此开始,又该从哪里开始重新做人?
“别怕,轻点迈脚,身子往前靠一点。对,像这样不就上来了么。”
话虽如此,登上木筏的刹那,徐兰的内心忐忑不安到了极致,只见她难以自已地摇晃倾倒,幸亏有熊喜增及时搀住她的胳膊,否则她大概要在狭窄的跳板上跌跤。逃出生天接近一个整月,她依旧畏水如虎,只要看到深不见底的水面以及漂泊其上的船只,就不自觉地联想起在牙子的暴戾统治下熬过的日日夜夜,令她胸中的惶恐汹涌如潮。若非拥有了新的倚仗,恐怕等不到登上前往太原的木船,早在那个因病昏迷的夜里她就一命呜呼了。徐兰偷偷移动双眸,斜视站在身侧的男人,却觉察对方也在睇视自己,于是各自尴尬地收回目光,伫立着纹丝不动,好似都在欣赏错落有致的河岸风光和碧波荡漾的汾河流水。
遥想一个月前,她迷迷瞪瞪地睁开了双眼,并未看到茂密丛森和皑皑白骨,映入眼眶的却是茅草编制的天花板——这平日熟悉、眼下陌生的场景当即使徐兰清醒回神。她吃力地支撑起上身,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崭新的竹床上,周围摆件、器具像极了茅店的风格,想必是被好心的路人救助了。她环顾四周,既未找到堂倌也没看见旅客,不由得心生疑窦,乃至因身处未知而感到不安。
“承头,那女娃活过来了!”
一名小厮远远望见徐兰从床上坐起来,大喜过望,忙不迭丢下手里的活计和刚打上来的井水,吆喝同伴们进屋察看这女子;然则十几个人同时挤进狭小的茅草房,站不站得下且不论,倒把这位对处境一无所知的女孩吓得蜷缩成一团。
“闹腾!人家大病初愈,你们一大坨拥上去,还不吓坏了?”
正当其时,操着宁武口音的年轻汉子挤出人群,挥起臂膀将众人拦在身后,回首却见那女孩疑惑地凝视自己,于是露出腼腆的笑容,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也暴露无遗。也许是注意到自己的叉牙并不雅观,晋北汉子连忙抿住嘴唇,搔了搔脸边胡子,报上大名“熊喜增”,自称是这支商旅的领班大哥,由于老家流行鼠疫,赶到陕西省绥德州采买药材,返程时路过文水县的孝义镇,可巧途中偶遇了晕厥的徐兰,一时心软将她搬上板车,用车上现成的草药为她疗病。他谨慎地伸手试探女孩额头的体温,发觉已然退烧,先是浩气长舒而后询问姓名,怎料女子张嘴不作回答,单是指着喉咙摇头晃脑。熊喜增恍然大悟:她是个哑巴!不知是先天哑女还是热病所致。熊喜增同情残疾的女人,决定将她带回宁武府,不然,孑然一身必定朝不保夕。他招呼大家离开茅草屋,留给她充足的空间养精蓄锐,又耽搁了一日才姗姗启程。
阳历八月初二,商队下榻于太原县。亥正时分,商队的头领熊喜增轻轻点亮半截蜡烛,从箱子里抽出一张陈旧的地图,其上标注了从汾州府到朔平府沿线的全部关隘、沟渠、山峦,仗着光线暗淡的蜡烛规划下一程路线。亥正二刻,他哈欠连天准备上床休憩,房门却忽地敲响,连响四声,两响紧凑、两响略顿。俗话说“人三鬼四”,世上自然没有鬼魂,大晚上砸门四响,其实意味着有紧急事态发生。负责照顾哑女的小厮满头大汗,慌张地报告承头:哑女失踪了!她傍晚还同大伙一起烧锅造饭,谁承想才过两个时辰,这女人就人间蒸发了。熊喜增眉头一皱,告诫小厮莫要声张,随即披上大氅,敲响了队伍中几位长辈的房门,将他们聚到一处商量对策。
“会不会被老渣拐走了?不可能,他们没这个机会。”
“那就是她自己溜了,趁小五子出门点货的时候。”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笃定道,倏尔摆了摆手,“罢了,不就是个女子么,多她不多,少她不少。既然信不过俺们,咱也别热脸贴冷屁股,由她去吧!”
“你怎肯定是溜号呢?万一出了事,辜负了少东家这番行善积德。”另一位须发沧桑的老者敲了敲脑壳,眼珠子骨碌一转,忽而眉眼低垂,“我看,这事还得麻烦道上的人。黑灯瞎火的,人生地不熟,找了也是白找,不如叫熟悉街巷的家伙们帮忙。还没到子时,就算被拐走、掳走了,现在也有转机。”
老人所言固然有几分道理,可是一旦麻烦会道门的三教九流,届时又是一笔开支。他们旅程遥远,从太原县走到禅房山尚有六七百里,其间不乏陡峭山路,弟兄们的吃喝用度、粮草辎重都急着用钱——并非付不起,而是不值当。熊喜增肘抵桌板,略一思忖,缓缓从腰间缠布里取出一串铜钱,道是花他的钱去找人,绝不动用公中的款项。见东家态度坚定,前辈们面面厮觑,只好接连戴好斗笠、披上夜行服,躲避打更的胥吏和巡街的兵汉,往地头蛇家的方向去了。
熊喜增只身留守客店,觉得午夜怎么如此燥热,粗暴地摔掉了大氅和马褂,在屋里来回踱步,直至子时初刻房门再次连响四声为止。他先是一惊,两只拳头死死抱在一起,随后迟疑地开了门;须发沧桑的老人沉默不语,那胡子拉碴的中年人一把将剩余的铜钱甩给他,回头痛骂道:“俺说什么来着?这货就是逃跑!竟然一个人溜到城郊,差点让狼叼了去,球势东西……”
“高六八,你少骂人,说过你多少回了!”
“少东家,这次就让老高骂吧。为了救那女的,手都让麻虎咬穿了!”
熊喜增这才看到中年人的右手掌鲜血淋漓,赶紧旋开一壶黄酒为其消毒,连称自己的不是,亲自将高姓前辈送回屋包扎疗养。他抱拳拜谢今夜出工出力的叔伯弟兄,回房抱起大氅,继而板着脸走出客店,只见当地的黑帮子弟正架着不辞而别的哑女听候吩咐,他便取出余下半吊子铜钱交给为首的黑社会,叫兄弟们收下这点意思,好回家喝酒,才算终结了这宗委托。
会道门和商队的成员先后离场,房檐下徒留熊喜增和哑女面面相觑。熊喜增神情漠然,强行牵起她的手腕,将人带进为她安排的房间,然后指向铜镜旁边的水盆示意哑女洗脸。女孩洗掉满脸污垢和发间的草木碎屑,瞧见他仍旧坐在床头发呆,只好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显得诚惶诚恐。子时二刻,男人倏地站起身来,步步逼近,不等女孩开口就扒掉她那身破衣烂衫!她下意识抬起胳膊护住自己,谁料熊喜增仅是替她换掉衣衫,紧接着展开大氅,稳当披在她的肩上。临走前,他唤来专司照顾她的小厮,叫他安生睡觉去,尔后回过头浅声叮嘱道:“如果还想走,那就走,今晚绝不会再拦你。如果真要走,这件大衣就留给你做个念想,要么拿去卖钱,都随你便,俺再也用不着它了。”言讫,熊喜增在沉默的注视里渐行渐远,消失于寂寥的午夜深处。
翌日,鼎沸人声吵醒了睡眼蒙眬的少东家。熊喜增披上马褂,眯着眼睛向窗外探出脑袋,却见昨晚赠送出去的大氅居然挂在晾衣架上,湿淋淋的尚未风干。他猛然心头一紧,快步下楼询问哑女的去向,谁知伙伴们见了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纷纷难掩笑意;眼看少东家即将动怒,他们劝诫熊喜增少安毋躁,道是那女子不但没有逃亡,反而洗干净了这件灰头土脸的大衣。话音刚落,哑女就端着米粥从大锅伙那头走来,迎头撞见了正在谈笑的熊喜增,于是微微侧首——这就算是打招呼了,之后回到她的房间里去。
八月中旬,由于河道断流,商队不得已在忻州静乐县天柱山附近下船,迎面而来的乃是旅途中最难走的一段山路,而车队的粮食所剩无几,每人每天的口粮份额锐减到了五两四钱,不到两天,众人再没体力拉车运货了,甚至打起了驴、骡、牛等大牲口的主意。熊喜增抄起鸟铳和攮子,决定上山打猎以缓燃眉之急,故此传令猎户出身的老手和他一起上山打猎,其余人有力气的采集野果和野菜,没力气的则在栈道上歇脚打尖、看守行李。连年天灾导致大片森林、草场枯萎,就连这座僻静的山野也难免遭受波及。熊喜增忙活了一下午也只打到一只野兔和三只麻雀,塞牙缝都勉强;其他人的收获也寥寥无几,个别猎手甚至铩羽而归,野猪、獐子等大型猎获更是奢望。虽然打猎人事倍功半,但是采撷者收获颇丰,仅哑女一人就采摘了半箩筐荠菜、苜蓿、马齿苋、沙棘果等果蔬,诚然尚不足以果腹,却是走出窘境的好兆头。
这时,数十步开外的草丛簌簌作响。熊喜增屏息凝神,端起鸟铳装药压火,一边填弹一边逼近,然而愈是接近草丛,他越发感到“猎物”的体型不似走兽,于是给鸟铳插上铳刀,轻轻拨开杂草,方见得原来是哑女蹲在草窝里撷取野菜,不由得冷汗直冒:若非留了心眼,险些误伤女孩!想到这里,熊喜增不禁露怯,遂尔笑着拉她一把,岂料甫一弯腰,就见前方一二十步远处隐约露出黑白相间的剪影。不必进一步查验,他脑海中即刻浮现出猎物的全貌:褐马鸡!对肉食的渴望霎然间使血涌上头顶,他连忙抽出鸟嘴铳上前一步,不慎被哑女的脚踝绊倒,整个人连同那挺正待发射的铳子摔倒在地,那只肥硕的褐马鸡遽尔扑哧翅膀飞上树梢。错失良机的刹那,熊喜增懊悔不已,正想亡羊补牢,谁料原本就保持蹲姿的哑女条件反射般地抢走了铳子!只见她打开火门盖,点燃火绳,瞄准野雉扣动扳机,随着一阵青烟消弭,那只霉运的褐马鸡登时毙命于血泊当中。
“好!”
忍不住喝彩的当口,熊喜增和所谓的哑巴互相惊呆了:前者讶异于女人原来不是哑巴,后者则惊诧于自己竟因一时得意而忘了“哑妇”这层伪装。两者共同喊出一声“好”字,真相就尽在不言中了。薄暮冥冥之际,饥肠辘辘的押货人们分工合作、生火造饭,热闹得沸反盈天——苦撑数日终于换得大快朵颐的一顿,人人喜出望外。席间,面对旅伴们的质询,熊喜增并未责怪徐兰欺骗大伙,反而向众人解释她装哑的情由:“哑女”曾被人贩子拐卖,是因不熟悉大家的品行,担忧再次落到渣子行手中,故而擅自潜逃;后来她明白诸位都是善人,可是弥天大谎已经扯下,编谎也得编圆,只好伪装下去,到今天才露出真章。
夕阳西垂,隐没于高峻的山峰背后,晚间点燃的篝火也次第熄灭,仅剩孤零零的一簇为夜间方便的人提供照明。二更时分,熊喜增跨越鼾声如雷的伙伴们,颔首摩目朝着背人的山垭走去,恰巧望见一道清秀的倩影在朦胧月色的独照下侧卧于垭口一侧,便匆匆钻进灌木丛里解放尿意,随即趔趄着奔向徐兰,问她为何还不睡觉。那女子迟疑地回眸熊喜增,双眸中闪烁着晶莹剔透的泪滴,而白玉盘的银屑纷纷扬扬散落于清瘦的仪容,点亮了微波粼粼的红颜——这般动人心弦的情态他毕生未见,当即看得呆若木鸡。
熊喜增心慌意乱,问询其落泪的缘由,从而得悉徐兰的还有亲人也被人贩子拐走,其中包括女儿段秋蕖。头一次听说徐兰业已生儿育女,不知为何,他忽然有些心灰意冷,不禁多问一嘴,方知她的前夫段贤培已被官军砍杀,大哥杀人逃命,二哥被水冲走,大嫂死于非命,二嫂、侄子们和闺女则被老渣拐卖……曾经济济一堂的大家庭,如今只剩形单影只的一个人了。熊喜增猛地抽自己一巴掌:徐兰的身世悲惨如此,他居然还计较她身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险些辜负了父亲“四海之内皆兄弟姊妹”的谆谆教导。
事已至此,徐兰已经对他充分信任,他也不必有所保留,于是坐在女子对侧款款道出这支队伍的真相:他们并非宁武的客商,而是晋北混元教的人,此行的目的也不单单是采买药材,更多是与陕省的白莲教会的教友取得联系;陕西教会任命他的父亲熊振德为朔州教主,司掌三府三州的全部信徒,拥趸数千,颇有声威,连当地官府都得让他三分。他按住徐兰的肩膀向她保证:一经回到禅房山干羊峁——弘阳混元的根据地,他就派人南下搜寻徐兆谐、徐兆诚等人,包括她的闺女秋蕖;一个月不行就三个月,三个月不成就一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非帮她找回所有的亲人不可!
眼见徐兰破涕为笑,摇曳的心旌随之起伏。他情不自禁握住那颤抖的双手,露出同样舒心的微笑,期待眼前的心上人有朝一日能够与家人破镜重圆。
“弟妹,二叔和三弟从乡下回来是不是今天呀?”
“该回了,这半个月啊,他们男人就晓得忙活差事,从来不问家里,出了点差池还拿问俺的不是。”
徐鼎年的儿媳、徐兆谊的婆姨丁氏嚼舌头,数落起她家的男人来,只赚到徐白氏的涩然一笑。白菱在汾阳徐家借宿了个把月,报官也将近三十天,如今处暑已过、白露将至,仍未得到徐兰、令丰、令平和秋蕖的消息,也没有听说任何有关牙子被捕的新闻。虽然吃住依旧,心中却越发恼火。白菱几度起意离开汾州府,均被丁氏和伙计们阻拦,不过得过且过,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罢了。
阳历九月二号,才寅正二刻,药铺外就众楚群咻了。囤积置办药物的人越来越多,往往四更天刚过就不得不开门营业。短短二三十日,由于灾民蜂拥而至,以至于赈局内外的疫情越发难堪。徐鼎年和徐兆谊时常下乡问诊,徒留两个女流和四五个学徒看管药铺,黄昏而闭、五更而启,每每供不应求;连日还有人放出话来,道是汾州府准备收集粮食、药品运到隰州,弄得邻居们人心惶惶。
“听隔壁马七说,乡下的花田贩子这些天都涌到城里闹事呢,好像是省城的钦差不让他们种土药,个个没活路了……”丁氏照旧絮絮叨叨个没完,蓦然想起白菱家破人亡的缘由,急忙抿了嘴。
她远没有弟妹想象中脆弱,装聋似的吆喝学徒摘下启板、开店挂幌,放急不可耐的客人进屋,心想又是门庭若市的一日。学徒们摘下牌子、敞开正门,尚未看清来客的面相,即时叫人踹了个四脚朝天!徐白氏怒不可遏,抄起笤帚痛扁不速之客,哪承想屋外聚集的竟有二三十号匪徒:他们手持大刀片子,叫嚷着明火执仗,直奔后屋作坊而去,一阵鸡飞蛋打,将屋里的药材、银钱甚至家具都洗劫一空,又风卷残云般迅速溜走,空留瞠目结舌的一家老小呼天抢地。
徐白氏顾不得收拾满地狼藉,她着急慌忙地跑出屋子,但见遭殃的不止他们一家,几乎整条街道都处于无序混乱之中:打杂抢烧已是平常,甚或有人挥舞棍棒朴刀,推搡管制街面的绿营兵丁和团练乡勇,俨然化作土匪强贼的法外之地!若是放在平常,她万难想象为祸乡民的响马胆敢进城劫掠,而且还是附郭首县。徐白氏立即紧闭门户,和学徒、伙计们一道将药柜、木桩推到店面,把前门堵得严严实实,回头聚拢柴草封锁后门。白菱紧紧抱住声泪俱下的弟妹,安抚她回房休息,直到看着她上了床,那略微舒展的眉梢才再度紧蹙起来。物资紧俏、人心浮动,公然劫掠的惨案总会发生,但这样集体出动,一上阵就胆敢跟官兵械斗,难保不是坏种指挥所为。白菱隐隐心痛,想到去年春荒时候,响马抢掠段家寨、赵家沟之惨象,心中浮现不祥的预感。
难不成真是黑军?果真是土匪,府衙怎会毫无察觉?徐白氏顾不得许多了,当下要紧的是保全全家,祈祷从天而降的风波能在家中储粮耗尽之前得以平息,那就是徐氏一族的造化了。
注释:
妨祖:晋语,辱没祖宗、缺德,此处指船上的被拐妇女。
茅店:古代用茅草搭建的路边客栈,通常较为简陋。
承头:领头的人。
大氅:汉民族传统服装之一,又称氅衣,属于男装罩衣的一种。
禅房山:塔山,古称禅房山,位于口泉西南,与七峰山相连。
麻虎:晋语,狼。
三府三州:朔平府、宁武府、大同府;保德州、忻州、代州。
干羊峁:禅房山横跨宁武、朔州的一处黄土塬,今山西省宁武县薛家洼乡附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