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热的三伏即将结束,丰收的金秋眼瞅就要到来。环视草地中生长茂盛的庄稼,徐兆谐心中的喜悦却被更深层次的不安压倒:方圆数十里的土地颗粒无收,仅凭这块水草地上的微型丰收根本缓解不了年馑带来的生存危机,一言以蔽之,饥荒还将继续,死亡仍会蔓延。徐兆谐担忧的远不止年馑,最大的隐患不在地下,而在人心里。虽然赵家沟人目前还与徐家乡里乡亲,尊称徐兆谐“徐二爷、徐东家、徐大善人”,可若是真饿翻了肚皮,被饥饿的胃驱动的人们就会铤而走险,抢劫大户的粮仓。经遭土匪掳掠、官家强征及兵匪过境,徐家的打底粮食俨然不足往年的三分之一。为此,徐兆谐多留了个心眼,秘密将粮库中的一半存粮运到了县城,以防被乡亲们一抢而空。
糟心的事情还不止粮食和乡亲。两个月来,徐兰的肚子越来越大,不仅月经暂停了,偶尔还会出现呕吐情状;六月上旬,经他和白菱反复逼问,徐兰才期期艾艾地道明她当初与段贤培野合的真相。即便逝者果真有在天之灵,段贤培恐怕也不会想到自己居然还在人间留下了一个遗腹子,徐兰也因他那一次精神抖擞而丧失了改嫁的机会。待赈济粮耗尽,村里的饥荒还会加重蔓延,时间恰好与徐兰的临盆期限相撞。为了让徐兰和段贤培的孩子、徐氏兄弟共同的外甥顺利诞生,依兆谐之见,不如事先将徐兰送到生活安稳的大哥家里照料,以应不测。
其实,徐兆诚的生活并没有弟弟想象中安稳。正如正月间他跟自家兄弟吹嘘的那般,洋人确乎“一个吐沫一个钉”,可他万万没有料到与自己朝夕相处的洋兄弟也有孬心眼,在字里行间藏了一行针眼大的小字,明白写着史传伦赠予徐兆诚的土地只能拿来种植罂粟,而且收成必须全部用于鸦片生产,否则要徐兆诚按照丰年时期土地价格的百分之三十赔偿违约金。他苦口婆心地向苏理华诉说难处,对方却摊开双手,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狡辩称这是一次合乎律例的公平交易,遂拒绝了徐兆诚的乞求。
火伞高张,破土而出的罂粟苗们奄奄一息,徐兆诚的内心又喜又怕,喜的是终于有理由躲避洋人的威逼利诱了,怕的是罂粟绝收会惹怒洋人。不过,洋人在挣中国人的黑心钱这方面向来是不惜血本的。四月的某个星期天,传教士在乡勇的护送下拉着两箱水车来到徐兆诚的烟田,帮他浇灌即将渴死的罂粟幼苗。附近农田的小麦、高粱、苞米、莜麦等无一不是萎靡不振,官府却丝毫不管它们,只管往罂粟田里浇水:毒品生意的牟利所得不仅可以补贴府邸用度,还能拿来赈济灾民,可谓两全其美,官府因而与洋人沆瀣一气,默许海量资源向鸦片种植产业倾斜。山西省的受灾面积如此之大,与鸦片贸易密切相关:洋人与清政府签订了无数条不平等条约,使得洋人有权在各州各县置办良田、种植毒品,占用了大量农耕土地,以致山西省的粮食产量逐年递减,终于酿成了眼下这场天灾人祸;可是要解决燃眉之急,官府又不得不仰仗毒品贸易来赚取白银,从外省购买粮食运到晋省境内,因此形成了恶性循环。在这条毒品贸易的链条中,洋人为销轴,官府为滚筒,百千万名毒农就是百千万条链节——徐兆诚沦为其中之一。
六月上旬,罂粟开始结果。为了尽快挣取银两,徐兆诚早早地命人筹划收割事宜,中下旬便将第一批果实装车运走,由官府派专人接收。至于这批罂粟之后会被运到哪里,是运往乡下、州县,抑或省城、京城,乃至黄淮两岸、大江南北,为遍布神州大地的瘾君子输送源源不断的成瘾毒品,用于消磨他们的意志,摧毁他们的身体,使数不胜数的中国人人财两空、妻离子散,徐兆诚顾不得这些了,他思考的只有钱: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能过粮食关,有钱能平平安安地度过这百年难遇的熬煎!深夜,徐兆诚躺在罂粟田里做着黄粱美梦:不出五年时间,他就能发家致富,成为临鄂县数一数二的财主,届时用这笔钱再置五十亩、一百亩田地,钱生钱、利滚利,就像当年把半个临鄂县的传教事业揽进怀里一样,他终有一天要把整个临鄂的鸦片生意都攥到手中。
“哥,你躺这儿做甚?”
夜深人静时猛然听见人说话,徐兆诚吓得连忙坐起身来,随后才听出来那是弟弟徐兆谐的声音。徐姓哥俩一个坐在果实饱满的大烟葫芦中间,一个背着干粮站在罂粟田的田埂上,彼此对视都不言语;徐兆诚率先仰天长叹,慢吞吞地走出田野,坐在土埂上俯瞰属于他的花田,紧接着弟弟也上前一步在他的身旁蹲下,二人依旧无话可说。
“来之前也不写个信。”
“你知道俺写字难看。罗铭桓秀才进城了,村里没有会写文的人了。”
“看你的反应,好像不怎么惊讶。”
“来的路上就听人说了,说红桐乡来了个徐大爷,勾结洋人卖大烟膏发了横财。即使没听人说,看你短短几个月就挣下几十两银子,俺也就大致猜出你种的是个啥了。”
徐兆谐一个人悠悠地说,徐兆诚托着腮帮款款地听,等到弟弟把唾沫说干,他才一拍大腿直起腰板,走到田地里舒展身体,装出一副不以为意的神情。
“哥,咋能做这营生呢……”
“怎么不能做这营生?”徐兆诚双手叉腰,回眸望了弟弟一眼,“官府都给我批了条子,反正是正途上来的钱,有什么不能做的?”
“你管这叫正途?既害人也害自己!到时候人人都骂老徐家缺德,倒腾毒物赚人命钱,咱们徐家就彻底败了!”
“你懂个屁!一亩土药能熬五斤大烟,一斤大烟能卖十多两银子,我种下五十亩土药,扣除人工、税赋还有股东提成,一年坐收三百两银子,比你一年劳苦还多挣了五倍的钱,能多买多少粮食你自个儿心里算。二弟呀,这是大灾,哥要是不狠心这样做,到了七月还打不上粮食,咱家一个冬天就完了!”
徐兆诚执意要做断子绝孙的生意,徐兆谐对此无能为力,却有一件心事希望拜托大哥。兆谐谨慎地四下打量,凑到大哥面前,说是有意让徐兰在杨答乡暂住几个月。兆诚很是纳闷,因为吴氏三个月前刚生了大胖小子,按字辈取名为“徐令丰”,当前又赶上农忙季节,忙得应接不暇,哪里还有工夫腾出手来照顾徐兰呢?弟弟微微叹息,无可奈何地道出事件原委——徐兰怀孕了!父亲不是别人,正是死在官兵马下的段家二公子段贤培。若论心迹,徐兆谐绝不愿意在这个关口送妹妹到外地,可是除了长兄,眼下还有谁值得托付呢?饥馑仍在迫近。
阳历八月中旬,徐兆谐驭使牛车送妹妹到大哥家去,一路上反复交代,如同叮咛亲生女儿一般。手把手将徐兰手把手带大的不仅有徐鼎章夫妇,还有次子徐兆谐,而彼时的徐兆诚先是进城求学、后是随叔经商,与妹妹的接触并不多,故而徐兆谐对妹妹的感情要远胜于大哥;同样的,在徐兰幼小的印象中,徐兆谐才是足堪信赖的兄长,徐兆诚反而是个可有可无、若即若离的角色。徐兆诚搀扶妹妹下车,淡淡道一句“来了”,徐兰并不回话,只是默默点头——两人的生疏仅从这一点就可管中窥豹。
身怀六甲之际正是“始受金精以成其筋”的紧要关头。徐兆诚听从老人们的嘱咐,让婆姨徐吴氏多熬制“麦门冬汤”喂给徐兰喝,以保养身子、避免早产。徐吴氏在丈夫跟前自然百依百顺,可是当丈夫离开家门后,嘴里终究少不掉絮絮叨叨的闲言碎语。这也怪不得徐吴氏,她自身是产子不久的妇女,现在不仅要照顾自家孩子,还要照看怀孕的小姑子,此事放在任何一个女人身上,多少都会心存不满。徐兰是个伶俐的女孩,能看出自己这位大嫂其实刀子嘴、豆腐心,许多事情忍一忍也就得过且过了;夕阳一次次西下,日子一天天度过,徐兰总算适应了新家的氛围,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专心致志地当好孕妇的角色。只不过,瞥见窗外那抹摇摇欲坠的斜阳,她间或会忽想起那个与段贤培相伴的黄昏时刻,一旦追忆,细腻的心情就会随之黯淡——那是她少女时代的毕业典礼,同时也是她作为一个女子为自己的身份感到痛苦和迷茫的开端。
怎么就从了他呢?与段贤培结合后的那段光景里,她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她无法理解自己彼时的心境,更不可能还原当时的情景,仿佛一切仅是顺其自然、服从本能,那天的夕阳和草莽又是那么美,因而将其解读为氛围的影响未尝不可,尽管这条观点并不能拿来服众。
那么之后呢?她至今不明白那天傍晚,段贤培究竟是如何看待她的。她鼓足了勇气,突破了少女的羞涩和对贞操的矜持,将完整的自我奉献给了钟情的男子,本是一场“思无邪”,可是段贤培在对待这具柔软的躯体时,竟表现得那般粗鲁,那般的急不可耐,仿佛一头饥肠辘辘的恶狼吞食到嘴的肥肉,以至于她常能在噩梦中回想起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和段贤培不以为意的粗暴举止——这能叫爱吗?他是她的夫君,行周公之礼是顺理成章的章程,可这样粗野、狭隘、卑劣的回馈,她委实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爱与野兽之间的交媾有何根本区别?也许在段贤培的心里,他也是爱她的,但他的爱止步于翻云覆雨,仅是将徐兰视作某种原始的容器,容器一旦填满,便再无存在的意义了。段贤培心满意足地驾马离去,徒留下徐兰一个人衣冠不整地躺在草地上,如若现场存在旁观者,那么在这名普通人的眼中,眼前的场景与强奸有何鲜明的区分呢?
徐兰心乱如麻,在凌乱的草地中躺了很久,都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穿好裤子、系上纽扣,用杂草擦干血迹,而后浑浑噩噩地走回家里的。直到二哥的巴掌落到脸颊上,那生动而火辣的痛感让她猛然惊醒,她顿然变得梨花带雨。她哭泣,并不是为自己残破的身子而哭的,也不是为段贤培在事实上奸污了自己而哭的,而是为那单纯的爱慕之心被纯粹的野兽行径撕成碎片而痛哭流涕的。夜深了,她倏然梦见多年前那名给公驴当老婆的王家闺女。
但是相较于杨答乡的其他女子,徐兰却是幸运的。在封建社会,卖儿鬻女并非简单的成语。灾荒愈演愈烈,为了一家人的存亡,长辈不得不忍痛割爱。起初,女孩还有人买,可是女人毕竟无法传承香火,因而七八月份便没人要了;长辈就只好趁着女儿睡着,将孩子塞进包袱偷偷扔到路边,期望会有善心人路过将其收养。许多女孩因此流离失所,十有八九饿死郊野,做了野狗野猫的饕餮盛宴。
女人的遭遇只是饿殍遍野的人间地狱中的一个极小写照。光绪三到四年间,山西省一升大米值四百四十文,一斤面粉值七十文,相较乙亥年增长了十到十二倍不等,萝卜、白菜等蔬菜价格较往年增长五到六倍,鸡蛋之类的珍稀食品的价格则飞升到平常的十六至十八倍,骇人听闻的是,甚至连柿蒂、榆皮、蒲根等可以充饥的食物也被摆上市场以天价售出,每斤可卖十到二十文钱——这还远没有达到它们价格的巅峰。为了换取粮食,许多殷实的人家只有将自家的漆桌打碎售出才能卖上价钱,昔日价值十两白银的织绒袄如今只能卖出不到三百铜钱,却不得不同意买主吝啬的出价,否则饿得头晕目眩,终有一天要倒在路边作野狗的吃食……徐兆诚对此耳濡目染,因为九月初就有卖家找上他,只消一袋粗面粮食便能换取五亩荒地!这着实令他深感震惊,他从未见过这样恐怖的灾年,好在他的背后有洋人支撑,“饥寒交迫”四个字暂时不会找到他的脑门上来。
大抵是阳历九月中旬的一天,徐兆诚在荒凉的野地上走着,忽然看见远处有十几个人聚在一起挖坑埋人,以为又是哪家饿死了老人,走近一看,竟发现他们正在掩埋的是还在喘息的活人!此人姓秦,偷吃了族里囤积的救命口粮,不巧被族人发现,族长秦葆筠下令将他活埋,家人也无异议,否则似他这般的亡命之徒定然会将大家的粮食偷光。徐兆诚眼睁睁看着一个生龙活虎的活人哭爹喊娘,被亲人生生活埋直到咽气。虽然与自身无关,而且徐兆诚一向没有资助穷人的习惯,可当天晚上,他还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耳边时常回荡起那悲催的呐喊。
盗窃的麻烦很快也找到了徐兆诚的家门口,只不过被偷走的不是粮食,而是地里的大烟。巡检司即刻派出捕快秘密查访,步快们每夜就埋伏在花田里候命,果然在九月底当场抓获了几名结伙盗窃的乡民,将他们扭送至衙门里判罪。犯人都是平日里老实本分的农民,为首的则是族长秦四爷的侄子秦肇赟。徐兆诚搬来杨答乡的数月间对秦四爷还算客气,两家无仇无怨,因而他很不理解族长的侄子缘何会盯上自己的罂粟田;再者,秦葆筠四爷好歹是这一带数得上名号的人物,前些日子还行族法处决了一个偷吃存粮的后生,说明他家里存有余粮,没有偷盗烟土出去卖钱的必要。
真相很快就浮出了水面。秦肇赟被官差押走的那天,徐兆诚也跟去旁观了。秦肇赟在千人一面的人群中瞄见了徐兆诚,恶狠狠地骂道:“徐老大,你个畜生东西,眼看乡亲们卖儿卖女,连一两银钱都不愿意捐,你也配当人?为富不仁,其心可诛,早晚得教狼给咬死!”
秦葆筠早已将全部银两换作了粮食,统统堆在粮仓里,手上没有一文现钱,因而四处借贷,企望救下侄儿。官家透露了风声,只要秦家交出五百两银子赎人,保证秦肇赟连一根皮毛都不会被伤到。为此,秦葆筠只好拉下一张老脸,提半框鸡蛋找到徐兆诚,恳请徐老爷不计前嫌,然而徐兆诚始终记恨着秦肇赟那番阴毒的诅咒,他那些话让徐兆诚在众人面前丢尽了颜面,且秦家盗取了自己一百多株大烟葫芦,如将那些罂粟熬成鸦片,挣下一百两白银不成问题。徐兆诚越想越气,毫不客气地拒绝了秦四爷,非要秦肇赟受几天牢狱之灾不可。
“徐大爷,您就开开恩吧,我秦家四处借贷,至今只凑了不到三百两银子;至于您所说的一百株土药,我那侄儿不懂事,将它们都烧了。这事我一丁点都不知情,我代他向您赔罪,可他毕竟是我亲侄子,我不能撒手不管嘛!”
“他是你侄子,又不是我侄子。你叫他把我那一百棵土药还回来,能还回来我就亲自去官府保他,不然就乖乖地坐牢!”
在徐兆诚的厉声呵斥之下,秦葆筠灰溜溜地提着鸡蛋打道回府。徐兆诚本以为官府只是象征性地关押秦肇赟两天,不日便会将他释放,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大牢环境恶劣,秦肇赟虽然满怀一腔热血,从小到大却没有吃过半点苦头,仅仅两天时间就染上了疫病,一周过去,生性倨傲的他实在熬受不住,居然一头撞上高墙,就此与家人阴阳两隔了!秦四爷哭得伤心,同时将矛头集中在徐兆诚身上,谩骂他罪恶滔天,往年传播邪教,今年走私烟土,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干尽了不要脸的勾当,号召人们斗倒这个十恶不赦的土财主。徐兆诚不由得冷嗤一声,心想你秦葆筠亦非好鸟,整个杨答乡就数你秦家坐拥土地最多,平日里压榨佃农的手段要比我徐兆诚狠毒千百倍,大家难道会不辨香臭,听你秦葆筠的鬼哭狼嚎吗?因而光景还是照往日一样安生度过,只是告知官府多派兵丁巡视,避免好事之徒借机生事,坏了他贩卖鸦片的如意算盘。
“大哥,这是什么呀,天天要我喝?”
“这叫‘葵子汤’,安胎用的。还有两个月你就要生了,现在可是要紧时候,赶快喝了它。”
十月上旬,嫂子白菱生了个男孩,接下来就轮到她了。徐兰慢吞吞地接过瓷碗,把鼻尖凑到碗口小心嗅闻,露出厌倦的表情。她小心谨慎地抬头望了一眼大哥,见兄长的目光依旧落在自己身上,无可奈何,不情不愿地将中药一饮而尽。徐兆诚满意地点点头,走出门外,随机挑一名长工问道:“老韩头来了吗?”
“没来,好几天没来了。”
徐兆诚撇着嘴,扬一扬手便叫那长工继续劳动去了。老韩头是他造访杨答乡以后雇佣的第一名长工,干起活来勤恳有加,深得徐兆诚的信任,可是自打上周六随东家进城采买赤茯苓、石韦、白术等药材以来就一直告病不起;昨天早上,徐兆诚提一小袋小米去探望老韩头,与他闲聊了几句,发现他虽然精神不济,却能够下地行走,远没有严重到难以出工的地步。看来是我平日里对他关照太多,因而变得懈怠了——徐兆诚正这样想着,考虑是否要找个时机将这个懒散的长工辞退,屋里却突然传来一声碎碗的动静,吓得他浑身猛打激灵。
徐兆诚跑回屋内,只见徐兰正捂着肚子,原本俊俏的面庞俨然扭曲成苦瓜的形状,一个劲地喊疼。徐兆诚夫妇连忙搀扶徐兰坐回床沿,发现地上淌满了深褐色的血污,意识到徐兰这是要生了,连忙招呼下人出门寻找郎中和接生婆,既是端热水又是拿毛巾,徐兰的呻吟声也一直没有间断过,里里外外忙得焦头烂额,一直忙到稳婆钻进了产房,徐兆诚才提心吊胆地靠着墙壁摔下身子,一如正月里徐赵氏忽然昏倒的那天般疲倦不堪。
这段时间,他和徐吴氏对徐兰的照顾称得上无微不至,怎么还会出现早产?徐兆诚猛然想起那碗葵子汤,便唤来郎中调查中药的残渣,果然从中发现了牛黄和夹竹桃的成分。徐兆诚暴跳如雷,抄起钉耙率领长工、短工去找老韩头算账。他踹开老韩头的房门,但见里面空空如也,耳边随即传来了一阵喊杀声,于是又跑出门外,只见长工、短工正在和不知从哪钻出来的贼人肉搏。徐兆诚不甘落后,怀揣着满心怒火,挥舞着棒槌往这帮鳖孙的脑袋搂去。战斗持续了约一刻,贼人忽然收起武器,井然有序地撤走了。徐兆诚正准备喊人追杀,舌头却堵在嗓子眼上发不出声——他忽然想到了更为可怕的可能性。徐兆诚惊慌失措地率众人返回花田,在距离田地还有三四百公尺时望见了几簇硕大的火球——他含辛茹苦培育的大烟葫芦被烧了!连同地上的果实、地下的根茎被烧得一干二净!
佃户们慌了神,一边高喊救火,一边打捞所剩无几的井水灭火,怎奈杯水车薪,火球来势汹汹,终于将五十亩花田全部焚烧干净,连一根叶子都不给徐兆诚留下。徐兆诚扑通一声在田埂上跪下,此时的他面如死灰,想通了这一切发生的根源:老韩头早已被秦四爷收买,进城买中药材只是障眼法,在药里下毒才是他的目的;秦四爷的第二步棋分两路进行,一路命令秦家子弟扮演“贼人”与徐兆诚鏖战,一路高举火把焚烧花田,叫徐兆诚彻底破产:这才是秦四爷的最终目标,也是他告慰侄子在天之灵的狠毒手段。
没等徐兆诚抱头痛哭,里屋就率先传来了婴儿的哭闹声——他那早产的外甥平安出生了。徐兆诚一会儿望望新生儿诞生的温床,一会儿看看狼烟弥漫的私家花田,变哀号为沉寂,趴在地上低声啜泣起来,不知是欣慰还是悲恸。当初,徐兆谐之所以将妹妹托付于他,是相中他的生活更加富足,现如今他的美梦于顷刻间土崩瓦解,眨眼变成了穷光蛋——别说妹妹徐兰,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携手婆姨打包回家了。人生的脉络骤然间从巅峰坠向低谷,徐兆诚难以接受这个现实,倒在田野里欲哭无泪,唯有仰天长啸:“我究竟造了什么孽啊?”
他造了什么孽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