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霖普降恰在立夏之后,年轻的河兵们额手相庆,外委和老兵眼睁睁望着不作美的天空,并没有年轻人那么兴奋,偶尔有人还发出微妙的叹气声。前刑部左侍郎袁保恒身为河务协办,在一众河道衙门官员的簇拥下登上大堤。他俯身抹掉粘在靴子的黄泥,扫视热火朝天的工程现场:不少劳工迎着大雨在坝上坝下地抬土、扛石、牵绳,修缮导流河道的,巩固现有水闸的,少说也有两三千人。
“白沙渡这些人从哪来的?”
“回大人,都是从山西省调拨过来的。”
“糊涂!”袁保恒抹掉满脸的雨水,啧啧称奇的口吻饱含愤懑,“用人之际也用不着这么多。几千张嘴,干体力活,一天得消耗多少口粮?河南府的滚单报到省里,新近饿死的饥民达五万人之多!真不知公度他是怎么想的……”
“所以你就在人前诽谤本院?太放肆了。”
公度,就是河南巡抚李庆翱的表字。五月十五日,李庆翱摞起下属的汇报,对眼前这个能言敢言的河务协办青眼相看,然而巡抚都御史台内的压抑气氛并未因此衰减。若朝廷批准曾国荃所奏,豫省至少需额外拨出白银七千五百两来安置迁徙至此的十五万名灾民。作为本省出身的官员,袁保恒坚决反对山西省的蛮横要求,河南“残黎满野,哀鸿嗷嗷”,没有余力去支援外省,可是李庆翱面对山西、直隶的双重施压却不能固守原则,着实令他心寒。
“去年我们请求截留漕银十万两的奏本,当时就被打了回来;可是山西公然阻截江鄂的漕粮,户部立即就给批了。我正在想办法嘛,你先别问这些了。”
李庆翱苦恼于没有上峰和同寅作保,否则豫省荒政断不会这般艰难。他款步上前,轻拍袁保恒的肩背,低声警告他别再发表危言耸听的言论,况且他如今只是一位丁忧之臣,若非李鹤年的担保,他连上堤的权力都没有。河督李鹤年正在山东巡视梁山堤,唯独李庆翱对河务、赈务具有双料话语权。同为帮办,对方是巡抚,袁保恒不能抗命不遵,只是不知李中丞既然独断专行,今日找他来难道只是让他白挨一顿训斥吗?李庆翱莞尔一笑,挥一挥马蹄袖,把袖内的文书递给袁宫詹。原来是委派他出一趟外差,巡察延津段的太行堤工程——凌汛将至,不但要加固主河道,临近的水库、堤坝也须力保万全。
“这是件正事,我去去就回。但是我希望在我回来之前,李大人真能拿出个章程,不要寒了中原百姓的心!”言讫,袁保恒拂袖而去。
李庆翱静静坐在巡抚衙署的正座上,看着影壁墙上淋湿的“福”字,他扶正珊瑚顶子的凉帽,止步于廊内观赏雨景,双眸远眺,仿若能够一眼望穿几百里外项背相望的提防现场,乃至几千里内十室九空的悲惨情状。他自言自语着“章程早就想好了啊”,没有眼色的下人却迅速跑到他身边撑伞,打断了中丞的思绪。李庆翱冷眼喝退献媚的仆役,一巴掌将油纸伞打翻,迈着四方步走回衙内。
黄澄澄的天空立刻蒙蔽了他的两眼,他迷惑不解:上一刹还骄阳似火的琼宇怎么变作一派蜡黄的帷幕了呢?耳旁传来道歉声,随即有人掀开他眼前的幕布。见他傀儡般地鹄立着一动不动,孩子们交头接耳,嬉笑着说油纸伞挂在了傻子的脸上。他呆若木鸡,看向踩水玩闹的孩童——恍神了?不能恍神,分心就会身首异处!他警惕起来,不时凝望身后,从极远的地方看出一个黑色的圆点,那圆点越靠越近,形体愈加庞大,显现出一条壮硕的人形。他赶忙加速,从袋子里掏出一把碾碎的麦子塞进口腔,如丧考妣地前进着。行人见他手忙脚乱,问其缘故,他抛下一句“有人要杀我”便快步流星,直到跑出的距离达到远人无目的程度,他才气喘吁吁地坐下享受上帝的恩惠。吃饱喝足后,他询问村民贵地的名讳,方知自己顺河而下,从郏牟县流落到了陈留县。
追忆当时的场景,徐兆谐只记得随着一记轰然巨响,冰面骤然迸裂,堤坝震颤如同打雷,上百名民工来不及哭爹喊娘,眨眼间被突防的洪水吞没,他也被滔天巨浪拍进了河里。长工赵大虎此时被困在河心岛上,他眼疾手快,试图拉东家上岸,谁知溺水之人一旦抓住了救命稻草就变得力大如牛,徐兆谐无暇顾及赵大虎的安全,只知道狠命拽住那条臂膀,居然一股脑将赵大虎也拖下了水。在徐白氏悲恸欲绝的惨嚎中,一主一仆逐渐陷入深邃的黑暗。醒来后,徐兆谐环顾左右,发现自己身处于荒凉的浅滩上,又瞧见对面的乱石堆里挂着条人影,于是踉跄着挪过去,只见赵大虎被上游冲下来的碎岩压断了脊梁,黑红的血液浸透了浅白色的沙砾,仅剩下出气而没有进气了。
赵大虎抬起眼睑,见到东家涕泗横流的面容,露出一抹惨烈的笑,耗尽毕生最后一丝气力嗫嚅道:“东家,往西走,找嫂子和令平……”大限已至,赵大虎不尽欲言,溘然客死于异县他乡。
往西走,走回去又能怎么样?失去了母亲,丢了妹妹、侄儿和外甥女,如今妻离子散,最忠实的仆人也惨死眼前,他还能丢失什么?徐兆谐躺在河滩上纹丝不动,犹如一具尚能呼吸的尸体,静观日暖月寒、星光爬上树梢,这才懒洋洋地从滩涂上爬起来,朝河岸的方向施施而行。不知踽踽独行到了什么时辰,灌木的尽头露出扑朔迷离的火光。他神情寡然,丝毫不指望村民愿意分给他食物,其实分不分都无所谓,只是不想继续和臭气熏天遗骸相处而已。村内每家每户都自带板凳坐在戏台下,由领班的带领,摇头晃脑唱着稀奇古怪的歌词。他虽然听不懂歌词,却觉得这种唱腔离奇且熟悉,思索良久,恍然想起徐兆诚跟着史传伦唱过相似的歌谣,称之为“赞美诗”,用以歌颂他们的上帝和耶稣。
戏台上果然伫立着两个洋人,指挥众人赞扬圣父、圣子、圣灵,而后各庄户的庄首走到台下,为在场村民派发粮草。曲终人散,人声鼎沸的夜色重归于岑寂,传教士打开剩余的包袱,叽里咕噜说着鸟语,似乎正为某事犯难,这时耳畔传来脚步声,他俩机警地望向村口,正巧与不知所措的徐兆谐对上了眼。
其中一名传教士走上前去,用夹生的中文说道:“布施结束了,一人一袋,不能多占。”见他无动于衷,传教士面面相觑,问道:“外乡人?”
徐兆谐漠然点点头,他原以为洋人会轰走自己,谁知他俩相视一笑,将包袱里剩余的麦粉倒在一堆,打包成整袋麦子,扛起来塞进徐兆谐的怀里。突如其来的慷慨惊醒了麻木的徐兆谐,他瞪眼咋舌,视线在洋人和沉重的粮食间游走,头脑发蒙犹如梦游。他生怕其中有诈,赶紧把麦子还给洋人,拔腿要走,谁知洋人拉住他的肩膀,说“这叫黑麦,泰西的麦种”,强迫徐兆谐接受布施。作为天主福音的传颂者,此刻的他们虽非丈六金身,却真真切切的圣光普照了。
传教士在胸口比画十字,念叨着“四海之内皆是兄弟”,教导徐兆谐要感谢至高无上的主,而非感谢他们。一席情深意切的宽慰令他痛哭流涕,以致跪在台下恣意哀号——母亲客死、徐兰失踪,他无数次回想起逃离赵家沟的那个夜晚:他不该带着家人逃荒,早知是这样的结局,还不如一家人抱在一起,饿死在祖宗坟茔上,好歹黄泉末路还能齐齐整整、团团圆圆!洋人无可奈何,静穆地坐看他夜哭到明,等待他哭得泪水干涸、嗓门嘶哑,三步一跪、九步一叩地拜谢,背着粮食渐行渐远,两个传教士才含笑颔首,拎着空空如也的包袱皮离开村庄。
“喂,问你话呢,从哪来的?”
两名清兵扯掉蒙住他双眼的连香树叶,看上去行色匆匆。枯黄的幕布被粗暴掀开,徐兆谐也猛然清醒,连忙低垂脑袋坦承自己是山西人士,谁承想兵汉揪住他的衣襟,唾骂他信口胡言。徐兆谐由着唾面自干,解释自己是上游漂来的民工,先前在坝上做活,大堤决口才沦落至此。绿营兵将信将疑,质问他漂流的终点在哪,听到的答案是“陈留县七里庙”,他们即刻喁喁私语起来,审视这名拘谨的外地人,嚅嗫着“会不会是外委搞错了”,然后推开徐兆谐,骑着骡子一路向东,徒留烟尘滚滚。徐兆谐顿感疑惑,只觉得兵勇们莫名其妙。这时,他注意到远方浮现一条若隐若现的人影,吓得遽尔拴紧粮袋,向清兵的反方向仓皇逃窜。
徐兆谐顶着烈日奔逃许久,夺目的阳光宛如无数枚金针,刺破云层直奔他的双眸而来,刺得眼前阵阵发黑发蒙。他心想,像这样没日没夜地在通衢上逃命终究不是办法,恰好侧边长有一片萧疏的槐树林,决计暂躲进去将就一段时间,等那厮丢了目标兀自乱闯,换条畛陌小径跑将出去。打定了主意,徐兆谐趔趔趄趄地穿过林子,只见阳光直射树林中央的空地,其中坐落着一座茅草屋可供避难。他边释肩边走过去,央求主人赏他一个歇脚的处所,只稍吃饭喝水,到了申正即走,绝不额外叨扰。茅屋里未闻回响,他便慎之又慎地轻启柴门,惊动了睡在草席上的男人,只见那男人骨碌碌翻起身,黑黢黢的眼珠紧盯着不速之客。徐兆谐露出赔不是的讪笑,长话短说解释缘由,那男人却是个爽利的汉子,当即答应他进屋避难,他于是在草席对面的破竹凳上毕恭毕敬地落了座。
“多谢主人家,俺这一路汗水湿涔涔的,顾不上体面了。您房里有些黑呀,咋不见其他人呢?”
“这么大的日头,你刚进屋自然觉得黑了。家里人嘛,他们跟俺闹事,触怒官府,被当差的处死了,俺一个逃出来在此避世。”
寥寥几句令徐兆谐惊诧万分,脸上堆满的佯笑也无处安放。徐兆谐心里不禁犯疑,念及正在追杀自己的那厮,心房里更加忐忑了。这时候,男主人从席子上爬起身来,晃悠悠地踱到惶惑不安的客人跟前,紧接着一张狞笑的黑脸疾速凑到徐兆谐面前,呼出一串冰凉的气息。
“阎宝庆!”徐兆谐霍然起身,连人带椅子栽了跟头,试图爬出门槛,岂料下肢绵软如泥,“你怎么这么快就跟来了!”
方才乌漆墨黑实难看清,如今仇口的面孔映入眼帘,他的脑海陡然间乱成了糨糊。记得在七里河露宿的时候,徐兆谐隐约看见争夺赈粮的人群中有一道熟悉的剪影,自以为偶遇了赵家沟的乡亲,便贴过去辨认,谁料那厮旋转脑袋,登时露出可怖的面容,冲着他不停谑笑——竟是阎刘崂村的混世魔王阎宝庆!他分明记得,阎宝庆早在刺杀知县的鸿门宴中被绿营外委当场斩首,那外委手起刀落,姓阎的脑袋落在徐兆谐吃面条的海碗里,鲜血和汤汁溅了他一脸,他为此连做了几晚噩梦。徐兆谐怕得鬼哭狼嚎,连忙驮起粮袋没命地逃跑,那阎宝庆随即抽出朴刀,呐喊着“拿命来”在后头追杀;好在朴刀较之粮食更沉,徐兆谐轻易甩开了他,然而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阎宝庆岂能放过为虎作伥的徐里长?徐兆谐一路逃,阎宝庆一路追,使人疲于奔命的追逐赛终于在茅草屋里宣告终结。
每每梦中惊厥,徐兆谐总会劫后余生般庆幸那只是场噩梦,然而他何其希望眼前的情形是噩梦的延续。面对锃亮的钢刀,心中只剩下一个疑问:阎宝庆明明死了,怎么会生龙活虎地站在这?绿营外委曾杀过阎宝庆一次,可他皮糙肉厚,竟徒自从坟里爬了出来,这才有了行刺的闹剧。莫非那一回仍没杀死他,当真是不惧刀砍斧劈的混世魔王不成?来不及思考,就见阎宝庆低下身子,凶狠地咒骂他是个恩将仇报的贱货:想当初驻防骑兵杀良冒功,若不是他老阎及时制止你徐兆谐发声,你这厮早在去年就见了阎王!
徐兆谐缓慢抬起脑袋,正视那对凶神恶煞的眼珠,终于从唇齿的缝隙间透出一句气若游丝的质问:“不是祝三旦吗……”
阎宝庆暴跳如雷,他抓起徐兆谐的头发,狠狠磕在地上:“祝三旦?哪冒出来的野号诨名?是俺阎宝庆救下你这条贱命,可你忘恩负义啊,非但不跟俺抵制苛捐杂税,还帮助官府打杀乡邻,伤了十几条兄弟性命!”
此人气急败坏,赓续殴打徐兆谐,揍得他头破血流。徐兆谐忘记了疼痛,死尸般任由阎宝庆拳打脚踢:祝三旦、阎宝庆、绿营外委、常知县、徐延谦……纷繁复杂的人称在脑中盘旋,亦幻亦真的疑云比肉体疼痛更加锥心刺骨。难道说记忆从开始就是错的?一切只是庄周梦蝶而已?那么如何解释逃荒期间的往事?曾几何时,化名“朱老三”的祝三旦解救徐兰等人巧入县城,悉数是徐兆谐为了欺骗内心而自我营造的骗局?他找到了破绽,于是据理力争,大声疾呼——
“抗捐的是你,械斗的是你,刺杀堂尊的还是你!三旦兄弟不仅救了俺,还放了兰兰、令丰和秋蕖进城。咱俩恩怨难解,你不可能帮徐家的人!”
毫不理会徐兆谐的辩驳,那厮揪着他鲜血淋漓的发根,生生将他拖到后院,院子里早挖好了一人深的土坑以俟徐兆谐入土。阎宝庆将他推进坑里,徒手刨土活埋,任凭他哭爹喊娘也爱答不理。眼看黄土即将漫过头颅,阎宝庆有意让他死个明白,蹲在洞口露出怪诞瘆人的笑容:“你说家里那几个崽子?俺不晓得什么祝三旦,只晓得你把他们送进安邑县城,转手就让人卖给人牙子了!”
“你胡诌!”徐兆谐目若铜铃,十指扒住坑壁,指甲都抠破了血。
“不信?你不是拿了老段家的玉么,除了祝三旦,还能有谁知道?”
这番知根知底的话犹如晴天霹雳,劈碎了徐兆谐仅存的一缕希冀。他解开腰间缠布,颤巍巍掏出残缺的玉佩,玉佩上亮堂堂刻着“段”字!阎宝庆说得对,除了祝三旦,再没有第二个人见过这块玉了。
“徐兆谐,你藏着块玉,却不卖钱买粮,为的啥?为的是给自个儿留后路!假装孝悌忠信,不问你老母和婆姨、娃娃的死活,现在你婆姨、儿子都淹死了,看你下半辈子如何心安!”
坑外的人洋洋自得,奚落将被活埋的小丑,却忘记了困兽犹斗、狗急跳墙的道理,只见坑中之人急火攻心,一个箭步从坑底冲到阎宝庆的近前,而后甩开臂膀,用脑袋狠命撞击阎宝庆的头颅,一对仇家打个胸厮撞。徐兆谐抽起缺角的玉佩,以玉作刀,毫不留情捅穿阎宝庆的脖颈,汩汩热血随即喷薄而出。尽管对方业已没了呼吸,他仍旧怒吼着毁坏阎宝庆的尸首,尤其要将此人面容撕成碎片。万事开头难,一旦挥出第一刀,随后的无数刀都不在话下。徐兆谐丧心病狂,好似从这副可憎面目中看到了滥杀无辜的领催、戕害生灵的牙子、阳奉阴违的皂隶,使尽浑身解数去咆哮、去发泄、去报复,积年累月的压抑得到了总爆发。怒气渐消,神志恢复,他恍然察觉阎宝庆已经被虐待得不成人形,自己全身浸泡在血肉海洋中,旋而厉声惨叫,头脑一沉,倏地陷入昏迷。
再次苏醒已是黄昏,他发现自己睡在草席上,屋内没有打斗的痕迹,院子里没有深坑,那滩骇人的血污也无影无踪。他深入庭院,才发现哪里是什么院落,分明是片乱坟岗!阎宝庆活埋他的位置其实是一座坟包,坟头竖有牌位,歪歪扭扭地写着难以辨识的字。他凑近墓碑,翻来覆去阅读了好几遍,才依稀读出一个“徐”字。坟头忽然渗出血水,下方朦朦胧胧传出了呼救声。徐兆谐不敢迟疑,迅速扒开墓穴,可是当他抹掉人脸上的浮土时,却一刹那毛骨悚然:掩埋于坟中的人正是他自己——徐兆谐!求救声此起彼伏,依然在耳边环绕。他一边颤抖一边挖掘,掏出了其他几具遗体:妻子、妹妹、哥哥、嫂子、父母双亲,甚至囊括两名长工和三个娃娃,总而言之,全家都安葬在这块窄小的坟墓当中!
在白沙渡河堤决口前,大雨接连下了十几个昼夜,官府因此放弃修缮河堤,转而命令工人填平旧河道,将黄河水引到去年竣工的新河道上。从那开始,堤坝不断出现工人逃亡。漫山遍野皆是山西苦役,他们人生地不熟,逃出去没多远就会被河兵们连打带抽地抓回来干活。徐兆谐纵然有心逃离,也无力对抗官府的暴力机关。一步错,步步错,他在谬错中葬送了整个家庭。
想到这里,徐兆谐匍匐跪地,挨个抱住尸骸哭天抢地。他后悔没能早些卖掉玉佩,哪怕只换到一斤粗粮他也心甘情愿。他原思量着玉石本无价,饥馑年间的玉佩、玉珏更是不名一文,因此随身携带,只等否极泰来,作为本钱重建家园,哪知会落到这般残酷的下场。他失魂落魄地抬起头,只见一匹毛色乌黑的狼端坐在墓碑之上,居高临下俯视着孤家寡人,眸子里满是轻蔑。
“兆谐,可算聚一块了……”
温婉贴心的话语萦绕心田,一对因冬天洗衣而伤痕累累、因夏季耕地而长满老茧的手款款抚摸徐兆谐的泪眼,使其视线转移到身后。白菱怀抱熟睡的令平,笑盈盈地伫立在他身后。徐兆谐按捺不住激动的热泪,伸出胳膊将妻儿揽入怀中。这时,端坐在墓碑上的狼仰天长啸,望眼欲穿地瞵视一家三口。徐兆谐抡起臂膀挡住狼的利齿,挥动玉佩猛击狼的颈脖,学着狼的模样,用牙齿撕咬狼的喉咙!他捡起破碎的玉石,就地割开狼肚皮,把内脏、里脊、排骨架在火上烧烤,一家人美美饱餐了一顿。阎宝庆、徐延谦、人贩子,统统成为过去,与幸存的人过好将来才是最重要的。畅想着五谷丰登的光景,徐兆谐割掉狼肉并晾干收进粮袋,携着妻儿徐步如风,一道走出枝叶扶疏的槐树林……
“堂尊,李先生来了。”
“快请!”
陈留知县在室内踱来踱去,听闻李修善传教士从汉口远道而来,亲自接待心地善良的牧师。他并非对基督心向往之,而是正有难题向洋人请教。应李提摩太之邀,李修善募集巨款前往山西,在河南陈留稍作停留、放粮救济。知县将李修善请到上座,浅笑道,自己近来忙碌,未能及时与李先生晤谈,一则县里出了桩血案:一户姓徐的人家,前脚埋葬家人,后脚就被盗墓贼掘坟抛尸。尸体不但被破坏得血肉模糊,现场还有烤火的痕迹,想必其内脏、四肢都被此贼吃了!十里八乡无不闻之变色;二则七里庙镇最近发生了一桩悬案,捕快和绿营携手办案也不得要领,唯有道听途说,说此事与传教士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故而希冀李修善慷慨相助。
“大人只管问,我身为旅华传教士之一,帮助贵国政府解决传教相关的问题是我分内之事。”
“倒不是传教的问题。”知县强颜欢笑,唤来了皂隶,把收集来的黑麦端给李修善看,“上个月,两个山西教会的人在本县传教,事毕还赠送粮食吸引百姓入教。帮助赈灾是好事,我们就没有多管,谁知本月得到报抄,说七里庙的乡民感染瘟疫,吐白沫的,发癫痫的,还有投井自尽的。患病的人无一例外都进食了传教士送来的麦粉。您看,是不是……”
“人呢?”李修善突然直视陈留知县。
“好像到祥符县了。”
“必须抓住那两个被魔鬼蛊惑的异端!”李修善拍案而起,将满满一盘黑麦倒进渣斗,请求知县将类似的麦种全部烧掉,“这种麦子叫‘毒麦’,产自西亚,长得很像黑麦,但会引发腹泻、气喘、痉挛,甚至癫痫和精神病!那两个伪善者一定是从本国进口了黑麦,想囤积居奇,却被奸商欺骗,毒麦堆积仓库无法供货,所以用这种方式腾出货物,顺带收买人心!”
气愤之余,李修善想起李提摩太即将代表山西巡抚衙门和教会展开查禁烟苗的谈判,便从渣斗里挑选几棵麦穗,索取相关文书的抄本,然后拜别知县,准备捎带毒麦样本和案牍抄本赴晋,控诉教会道貌岸然,从而争得更大的让步。汛期结束,黄河渡口恢复通行,李修善从南向北横渡黄河,受困延津县多时的袁保恒则由北至南回到开封府。不顾标下阻挠,他怒气冲冲地闯入巡抚衙门,恰巧傅寿彤和瞿鸿机都不在衙内,便擅自坐在门槛上一言不发。
“有事说事,跟谁示威呢?”
看到李庆翱优哉游哉地抄着手,袁保恒毅然起身,宣称自己曾经亲往白沙渡巡察,堤坝安如磐石,岂会因突如其来的凌汛而轻易坍塌?再者,沿河上下长堤百里,铜瓦厢、花园口、宿胥口等要紧地段皆固若金汤,怎么偏偏是白沙渡出了差错?怀着疑问,他在返程途中再度前往白沙渡视察,发现决口堤坝除了表面是壤土所堆,堤内所用材料全是结构不稳、粘连不足的冻土和淤泥,如此粗制滥造岂有不塌之理?定然是部分官员藐视外省劳工,欺软怕硬,贪污治河款项。如此歪风邪气断不可长,还望中丞当机立断,查办一批贪官蠹役以儆效尤。
“你说的贪官墨吏究竟指谁啊?”
“正因不知,所以才恳请中丞您立案调查。”袁保恒摊开手掌逼近李庆翱,“倘若‘豆腐腰’地带也发生类似情弊,稍有不慎就会泽国千里呀!”
“凡是险要地带,李河台与本院都会亲自部署,万一生变,朝廷第一个拿我的人头祭旗!”李庆翱烦闷于袁保恒咄咄逼人的态度,定坐于抚院上座厉声道,“三年两决口,汴梁城摞城。我们束水攻沙、蓄清刷浑,可是黄河黄了几千年,至今没有清过。凌汛导致冰块淤堵,指不定在哪里决堤,很正常嘛!何况这回只淹死了几百个山西人,又没伤及本省元气,正值众志成城之秋,袁大人怎么一定要搞得人人自危呢?”
袁保恒没有想到身为一省巡抚,竟会说出如此不负责任的话来。他不明白,李庆翱素日实心用事,不敢马虎丝毫,因何变得清静无为,成了滥竽充数的庸官?不免启人疑窦。谜底就在谜面上,袁保恒反刍中丞的训诫,抬头愕然望向河南省的执牛耳者;李庆翱注意到对方惊骇万分的眼神,于是侧过脑袋,用沉默代替回答,袁保恒的猜疑就此彻底落实。
“那可是几千条人命!”
“是五百六十九条。”李庆翱纠正得不偏不倚,眼眸中闪烁着骇人的杀机,“筱坞,你临走时不是叫我拿个章程,给你和百姓们一个答复吗?”
李庆翱既不发火也不抱歉,冷眼凝视大发雷霆的下属,任凭他叱骂、发飙。他可以做好好先生,可以迁就部下,但作为节制四州九府九十八县的行政长官,唯独这件事不容分毫妥协让步。让全体官僚都理解他的良苦用心确实需要时间来沉淀,就像九曲黄河的万里淤沙一样。
固然,李庆翱没有曾国荃显赫的战功,也没有李鸿章敏捷的才思,然而弱者有弱者的出路,“以弱为弱,示人更弱”,以滔滔不绝的河水为回应,抗争各省强加给河南的千钧重担:河堤决口,李庆翱难辞其咎,免不了会被申饬失察,但与此同时,大堤既已出现决堤险情,他就有理由拒绝晋省南迁难民,并以预防更大伤亡为由迁走沿岸的百姓,顺理成章地普免沿岸州县的钱粮,可谓以退为进。经深思熟虑,他将突破口放在郏牟县白沙渡:一个存在决口可能,却不至于造成重大损失的关隘。他命令布政司将外省民工悉数安置于白沙渡堤坝,届时发生洪灾,首当其冲的是外地人,本地居民可高枕无忧。
袁保恒无力针砭李庆翱的祸心,念及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父老乡亲,赤胆忠心的他也不得不低头接受。但是,接受下三烂的决策不等同于承认李庆翱的人品。袁保恒立刻解掉巡察河道的腰牌,将其交给李庆翱,请求巡抚代为转递东河总督。他不齿与李庆翱为伍,唯将此身托付于荒政大计,不再过问肮脏的河务。
大相国寺鼓声悠扬,李庆翱同往常一般,静静坐在巡抚衙署的正座上,聆听澄澈安详的佛音。无需袁保恒撂挑子表达抗议,他这副担子迟早会交卸给他人。早有都察院的好友来信,由于他未经请示就擅自截留漕米五万石以赈灾民,已经有人上本奏劾,势必要将他交部议处。但愿继任者能继往开来,想出震古烁今的办法,永久治理好这条万里黄河,以期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滚单:始于清康熙年间田赋催科用的一种单据。
引自曾国荃 阎敬铭《奏陈晋灾更大仍恳续拨江鄂漕米济赈疏》。
通衢:指四通八达、宽敞平坦的道路。
渣斗:又名奓斗、唾壶,起源于晋代,用于盛装唾吐物。
豆腐腰:指从花园口向下到台前县孙口,这段黄河经常决堤泛滥,大堤像豆腐一样松软。
表示黄河“善淤、善决、善徙”导致中原城镇不断摧毁后重建,形成城摞城的奇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