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到山西抚台曾国荃迈着标准的四方步款款走来,那太原教区的司祭易慧廉也顾不上搓手顿足了,迎上去抱拳行礼,岂料曾中丞不按牌理出牌,而是亮出了右手,迫使易慧廉赶忙换抱拳为握手,继而被曾国荃一把拉到面前。曾国荃佯装笑意,拍着传教士的脊背与之拥抱,实则压低嗓音,咬耳朵指桑骂槐——
“易慧廉先生,本院很高兴看见你全须全尾地归来啊!再晚一步就得像汾州的防勇们一样,被乱民揍得隳胆抽肠了——当然是字面意思。”
易慧廉听出了曾中丞这番阴阳怪气的个中意思,不禁汗流浃背,强行为山西省基督会辩解道:“曾大人,请您不要听信小人的毁谤,我和同道们不谙此事。真的,在下没想到竟会演变成……”
“你不知道没关系,反正本院全晓得了。”
曾国荃露出满脸狞笑,旋做了个请君入瓮的姿势。易慧廉扶额叹息,他明白巡抚衙署已然掌握全部证据,只好硬着头皮钻进为他而设的鸿门宴。在筵席上,他将不得不和曾国荃展开最后的“洽谈”,也是境地堪忧的一场谈判。当初若听从了李提摩太之言,暂且沉住气,怕就没有时下这场罕见的骚乱了。
七月二十九日,随着关乎花田大计的奏片上奏朝廷并获得了肯定的批复,旗开得胜的李用清决定从阴历八月十七秋分开始推行强制禁烟令,此举引起了各地毒农的恐慌和反对浪潮。往届政府为了征收二十倍于粮食的税课,鼓励百姓种植土药,导致全省从事鸦片行当的毒农、胥吏、商贾的数量经年累月地增长,至今已不下百万之巨。钦差行辕的决策推倒了多米诺骨牌:阴历六月廿八,平阳府爆发拒绝上缴花田的冲突,死伤十人;七月初二,解州毒农打砸当地保甲;初九,隰州提前逮捕蓄意农闹的农民,押解省城议罪……诸多变故固然为行将施行的禁烟令蒙上了动荡的阴霾,然而综上所报均不足以撼动李用清的坚定信念,直至阅读了汾州府事变的详情经过,李御史头一回感到犹豫不决。
“李大人,曾中丞有情。”
“他不是正在跟易慧廉他们商量吗?”
“会谈已经结束了,他请您立刻到衙门去一趟。没错,是立刻。”
衙役的话分量很重,想必是商谈业已得出成果。李用清戴上官帽正欲出行,临行前停下脚步,忽然咨询衙役:钦命查赈大臣阎敬铭是否也待在衙门里?得悉阎敬铭已于两日前动身前往安邑、解州,他理解了曾国荃急于同他见面的用意:军头出身的曾国荃必然采取雷霆手段,而阎敬铭更青睐于招抚策略,因而他需要避开钦差大臣,在阎氏返晋之前弹压祸乱;在此之前,晋抚须与另一名钦差声气相通,方不违背朝廷体制。禁烟策略尚未施行就惹得天怒人怨,李用清还有何颜面反对巡抚的弹压方略呢?曾国荃看中的正是他理屈词穷这点。毕竟经一事长一智,较之资深官僚阎敬铭,他在禁烟方面已是外行,对于镇压暴民更是一窍不通,只能仰仗曾国荃的政治经验和妥善安排了。
“葆大人,中丞到底是怎么安排的?难道要你我随机应变吗?”
阴历八月初六,面对冀宁道王溥的诘问,山西布政使葆亨无动于衷。他犹然记得曾国荃的千叮咛万嘱咐,半个多月前瑛棨的发蒙启滞,还有自己在七月廿二的抚署会议上有关查办庸官、蠹吏的提请,暗自为自己捏了把汗:巡按队伍刚刚莅临平遥县,隔壁汾阳县就发生了骇人视听的暴乱,巡抚都御史台因此命令巡按人员改变方向,要求王溥亲临属于冀宁道的汾州府,协助葆亨处置镇厌事宜;查办贪官蠹役的号角亟待吹响,头一个难关就是要命的官民矛盾,不能如多隆阿在渭城一般滥杀无辜,不可像郑瑛桂在西安一样姑息养奸,一旦处理不当,不说巡察贪墨情弊的差使能否保住,日后断然不能赢得曾国荃的信赖了。
巡抚指示他“首恶必办,胁从不问”,然而谁是首恶,谁是胁从者呢?总得有个判断的依据,而要做出明智的决策又不得不盘桓数日,故而放任乱民们打砸抢烧,才更容易看出其中的端倪。他不难理解王溥急切的心境:汾阳愈是混乱,他就愈是难辞其咎,恨不得现在就给上峰一个交代。葆亨抚平冀宁道台的脊背,他晓得王溥不比江人镜那个死心眼,跟他还算是一条心,便宽慰称自己定然妥帖弹压动乱,好让王溥也有资格和江人镜争一争赈务总局的座位。
言讫,葆亨唤来汾州知府、汾阳知县以及当地的千总、把总们,目光阴鸷,痛斥众人抹黑了朝廷的体面,辜负了巡抚和藩司的信任,先给每人头上扣一顶顶“失察、渎职、决疣溃痈”的大帽子,压得地方官们喘不过气,纷纷识相地跪在葆亨和王溥的脚下祈求戴罪立功、亡羊补牢。眼见火候已到,葆藩台倏然一笑,慢悠悠地给“庸劣各员”分派差事:其一,饬令防营兵勇化装为平头百姓,潜伏于围攻义仓的难民中,记录在人群里煽风点火的“砍刀会”成员,日夜听候衙门的弹压指令;其二,饬令乡下团练加紧操练,将巡察治安的惯例由两日一次改为一日两次,并召集乡绅、族长写信寄给乡民,督促各村各户的男丁回家务农,切勿盘旋县城,否则必动用族法;其三,府衙和县衙须备好五十辆以上的囚车,并向平阳府的太原总兵署借调二十辆楯车,随时听候调遣。
诸事安排完毕,葆亨只留下一道“七日之内务必齐备”的口谕就拂袖而去。王溥快步追上葆藩台,质问他调用囚车便罢,为何还借来楯车?葆亨笑而不答,大步流星摆脱了喋喋不休的冀宁道,遽然卸掉伪装,两只深邃的眸子里渗出一对凛冽的寒光——不成功便成仁,想那李用清、王溥只懂舞文弄墨,哪见识过这等手腕?同时暗暗可惜:倘若阎敬铭转卖粮食的妙策一帆风顺、易慧廉挑拨是非的闹剧偃旗息鼓,他又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应下这桩折寿的苦差呢?
“扣押了?”李用清放下茶盏,大为惊奇,“谁敢扣押钦差的粮饷?”
“山东巡抚文格!”曾国荃的嘴角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愤慨,很快又变得慢条斯理,仿佛毫无情绪波澜,“本院向山东搬借库银六十万两用于赈灾,文式岩不予理睬;丹初以钦差之尊要求他预支三十万,也姗姗拨解不到十万。这一回,丹初的僚属从齐省采买粮食,到豫省抛售,又回齐省采购,连人带车都被李元华拘押了。正为了这事,他才顾不得体面跑去跟那伙子贼官谈判。”
“猖狂!阎大人可是钦命查赈大臣。冲撞钦差之罪,按律得杀头的!”
“眼下没有放肆不放肆,只有合情不合理。”曾国荃轻叩茶几,凝睇那义愤填膺的记名御史,“这就是我当初反对你的原因:隔了省的官员,都视大清律例如无物,你指望朝廷在洋人那边有几成威信?十八年前,三山五园被英法鬼子劫烧殆尽,可他们还是觍着脸去搬请洋枪队镇压长毛了!”
曾中丞所言不虚,洋人在中国内地横行霸道已非一朝一夕,遑论表里山河?但是要同以李用清为首的清流针锋相对,易慧廉至少还差两个条件,这两个条件将在一到两个月内悉数齐备。
阳历七八月份,春荒耗尽元气,秋粮难以为继,易慧廉依旧仗着外交豁免权和李用清剑拔弩张;同时,文格扣留了山东转运山西的粮草辎重,逼得阎敬铭抬请李鸿章出面干涉,文格才勉强借贷五万两白银,还把八万石漕粮还给了山西。危机看似解除,实则刚写了个楔子:阎敬铭抵达山东后,发现所谓的八万石漕粮“账有实无”,其原因已不可考,要么是山东官员从中贪墨,要么是两省的差价被人为夸大。总之,实际数字不足五万石!解州、绛州等直隶州粮尽援绝,倘若总局推迟救济,几万饥民民变哗然乃意料中事。经过权衡,阎敬铭忍痛将五万石粮草中的四万石运送到战略位置关键的解州,余下一万石运给安邑;不出三日,安邑县果然爆发了规模空前的抢粮事件,而后安邑、夏县、猗氏等地的匪患骤然增多,甚至流窜到了几百里开外的汾州府。直到丁戊奇荒结束,晋南仍传唱着揶揄阎敬铭的民谣:“太原有幸遇曾佛,河东无命遇阎王”。佛不佛祖、阎不阎王的姑且不论,曾国荃和阎敬铭最担忧的流寇匪患从此蔚然成风了。
阎敬铭犯下的过错更与他所有非人有关。有清一代,候补官员通常数倍于实缺官员,及至晚清时期,捐纳出身的候补虚缺随着朝廷镇压民变的需求而飙涨,往往百倍于实缺数字,候补知府赵怀芳就是其中之一。赵氏拥有在编身份,却无当官实惠,因维持排场而负债累累,所谓“灾官”指的就是这号人。他上下打点,从阎敬铭手里讨得六万两白银,赶赴周口采买粮食。一经差事办妥,他填补实缺的事情也就跟着稳妥了,哪承想着了易慧廉的道:在赵怀芳出发前,基督会抢先一步将河南周口的粮食收购一空,迫使赵怀芳到正阳关购粮,乃至阳历八月底,赵怀芳依旧盘桓于安徽六安州,直接导致阎敬铭的安排满盘皆输,安邑县爆发抢粮风波,间接促成了流民团体从互助会到“砍刀会”的嬗变。
粮食紧缺,流民四溢,两张好牌就此齐全。易慧廉着手反击,势必要给冥顽不灵的李用清以颜色看。他首先联合粮商囤积居奇,然后突然向市场投放从周口购来的全部粮食,引爆河东的粮食市场,完成首轮收割;尔后用赚来的活钱采购运粮车辆,协助钦差行辕把粮食从山东运到山西,据此讨价还价,要求官府减免需上缴的花田面积,为隶属于基督会的花田恢复供水。押解赈粮期间,易慧廉的车队经停哪里,哪里的百姓就获得赈济,因此胥吏不敢怠慢他,无不屈从淫威,重新开凿水渠以换取钱粮。
两步棋都大获全胜,易慧廉奸计得逞,未免飘飘然。阳历八月二十七日,他拿着阎敬铭的手谕找到李用清和江人镜,声称查赈大臣已然同意推迟禁烟,要求他们的驻田兵马立刻离开平阳府和汾州府。李用清并未上当,他浏览江人镜抄录的手谕,晓得阎敬铭留了后招:他只赋予了基督徒押运粮草的权力,未给予他们就地施赈的权限。李御史心领神会,立时强令禁止私自赈灾,要求粮队根据赈务总局的章程将储粮交给各乡绅耆保管,由保甲和士绅为当地人分发粮食。失去了粮车,易慧廉就丧失了要挟官府的手段,各级衙门便依照钦差的指令引而不发,既不收缴,也不开渠,跟洋鬼子们重返老僧入定般的对峙状态。
眼看李用清不上套,易慧廉恼羞成怒,采纳罗四美的建议,启动最后手段:煽动毒农请愿,通过扰乱公共秩序来威迫官吏。有道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倒误了卿卿性命”,易慧廉没料到他会被亲手设下的罗网缚住手脚。阳历八月底,他召集汾阳县的毒农进城反抗“害民”政策,却忘记了汾阳县早已对全省的流民开放,城中不乏因长期缺粮而对荒政心怀不满的人,内中自然包括狐凭鼠伏的“砍刀会”成员。反清帮会当机立断,捉住这改天换日的机会,打着洋人的旗帜跟随毒农上街请愿,不过两三天光景,他们便依靠人数优势压过了毒农的势力,请愿的内容转变为强迫衙门开放常平仓和义仓,否则就将衙门烧成白地!九月二日,“砍刀会”的蛮横要求未能获得满足,就仗着人多势众开始了一系列趁火打劫的行动。反对禁烟政策的闹剧彻底变味走调,回到清朝官员尤为娴熟的业务领域:民变和弹压。
瓜熟蒂落,曾国荃不再蛰伏,只待易慧廉等人仓皇逃回太原府,他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软禁了传教士们,与他们达成城下之盟,随后责成葆亨、王溥亲赴汾阳平息暴动。至此,山西省各级衙署和山西省基督会的博弈戏码终以曾国荃的胜利谢幕。不过,李用清仍旧无法理解曾抚台为何拖到现在才出手反击,他原有更多机会去挽救更多灾民,可是他仿佛刻意袖手旁观。
“我原本也恼朝廷批了你的折子。现在看来,到底是圣明烛照,所虑比你我都要长远一些。”
曾国荃的话锋猝然一转,搞得李用清一头雾水。只见山西巡抚从马蹄袖里抽出两道贴着军机处封条的寄信谕旨,他恍然领悟:军机枢臣们不但批准了山西省禁烟的奏片,还给巡抚发去了廷寄。阴历七月三十日,朝廷授权晋抚不但能够提调提督府的边军,还可便宜调用大同总兵马升、蒲州协副将秀魁、潞安协副将和昌的所部兵马,弹压由查禁花田引发的大小骚乱;八月初一,另一封庭寄指示他放任洋人鼓动骚动,待局势不可收拾,以此为逼迫洋人放宽条件的情由,酌情再行谈判定夺。换句话说,晋省的老百姓被清廷当作筹码放在了谈判桌上,哪怕为此牺牲几百、几千人,在朝廷眼中也是小往大来的必然代价。太后和军机枢臣们不在乎些许人头,其实早年间杀人盈野的抚台大人也未必就在乎。
“莫非朝臣们不担心畿卫不稳?山西是京师的门户,三晋一旦兴兵,陕西、甘肃还怎么支援季帅西征?”
“正为了西征才冒这等风险。”曾国荃接连端起三只小盏,放在桌上代表西亚、中亚和新疆,“我原先畏首畏尾,就是害怕山西出岔子会打乱上峰的方略。谁知沙俄和鄂图曼打得不可开交,英吉利人帮衬鄂图曼人,在阿富汗挑起事端。因此,老毛子几次联络左季高,望他推迟西征,可是到嘴的肉哪有吐掉的道理?刘锦棠在前线打得红红火火,东交民巷那边却屡屡施压。朝廷只好另寻机会施压英吉利人,方能讨好俄国毛子;正愁捉个英夷作法,偏偏山西抓住一个,庙堂上就不能不有所表示了。”
“为了安抚狗咬狗的洋人,叫自己的衙门和黎民受罪,这叫什么国家?”
“这就是咱们的国啊,菊圃!”
斩钉截铁的论断使得记名御史顿然泄气,李用清向来以忠君报国为己任,他并非象牙塔里的儒生,也知晓国朝之羸弱,却未想过这番作为会成为政治掮客们私相授受的材料。就算曾国荃平息了混乱危局,哪怕左宗棠收复了万里西疆,纵使李鸿章安抚了英国公使,这样的朝堂、这样的风气,继续扎进去,恐怕没有意趣了。李用清才四十八岁,比曾国荃年轻半旬,心态却陡然比后者沧桑了十年,正如光鲜其表、败絮其中的“同光中兴”一般,化作奄奄一息的如血残阳。曾国荃无意打击李用清的信心,尽管他本人也怀疑大清国会否果如赵烈文先生所言,至多仅能维持五十年;身为一千七百万晋民的父母官,他的愁思远多于李用清,它们如鲠在喉,唯有尽情抒怀方能消解满腹惆怅。
年深日久,曾国荃不止一次在深夜里苦苦思索:大清朝的得失在什么地方?在于几棵大烟葫芦吗?在于为非作歹的传教士吗?在于大大小小的祸国殃民的“砍刀会”吗?直隶、山东、江苏、浙江、福建、广东六个行省的关税抵押给了洋人,换来贷款用于讨要中国人自家的土地;山西、陕西、甘肃、四川、贵州、云南等八九个行省,无需洋人荼毒,光是国人自相残害就种植了多达一千五百万亩鸦片烟!反观自身,他们还执拗于小小的山西,说什么当务之急、兹事体大,大张旗鼓地搞什么查禁花田、改种麦豆,终日里唇枪舌剑,争得是头破血流——他不禁觉得荒唐备至。
三十八年家国,弹指一挥间。曾国荃目睹了大清跟西洋诸国战了又败、败了又战的每场战争,乃至在左宗棠旗开得胜之时还低三下四地讨洋鬼子欢心,那又是什么原因呢?诚然,他赞同李鸿章、沈葆桢、盛宣怀等人张罗洋务运动,但是他隐约感觉到,即使开办再多的工厂和学校,购置再多的枪炮与舰艇,二十年后的大清国未必就不会屡战屡败,未必就不会国弱民穷了。
“那么国朝的出路究竟在哪里呢?”
“我不知道!”曾国荃疑似过于激动,但他还是想用他的语言将毕生的心得说给迷茫的翰林听,将希望寄托给这位山西平定州人士,“咱们这代人是刀枪里滚出来、沙场上爬出来的,那些阅历锻造了本院,同时也局限了本院。我只能看三五年、顶多十几年后的事情,再往后,不但国家的出路我看不见,连后来人会如何评价我这个老朽都看不见了。但是,本爵部院今天多办一件实事、多救一个良民,明天多一个好后生长大成人,国家就中兴有望——我坚信如此。”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但在很多情形,欲谋全局须谋一域,将谋万世必谋一时。曾国荃实难容忍五尺竖子的丑恶行径,大规模弹压势在必行——他是为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最为心狠手辣的巡抚遇上了最为穷凶极恶的歹徒,无辜的良民夹在其间,人间的悲剧便不可避免了。
阳历九月下旬,破门毁户的乱象虽然暂时远去,却也只是转移到了甜水巷、仓巷等街道。鼓楼西街依然狼藉满地,无人敢于清扫,噩梦般的氛围阴魂不散。徐家的药所闭门歇业已历半月,就连门口“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的楹联都被乱党们揭了去,而药铺的男主人们听闻附郭发生暴乱,至今还留滞于乡下不敢回家。徐白氏和丁氏两个女子叫天不应、叫地不灵,随着粮食坐吃山空,学徒因恐慌而迟迟无法被遣散,她们的生活愈加困顿无助。
“得想个辙,再这么干等,要不了两天工夫,俺们就会互相抢起来。”
丁氏的担忧不无道理,白菱早也在考虑开源节流的问题。眼下衙门仍然没有摆出全力镇压的姿态,谁知道这场骚乱会持续多久?假如持续一个月,难道她们就得跟着挨三十天的饿吗?节流的道路走不通,只有铤而走险。
帑库由库兵把守,时下他们被流民围困于箭楼,倚恃泥墙和勾栏保卫仓廪。就在昨晚,“砍刀会”开了一个坏头:几名勇夫趁夜突袭,率队哄抢了一座义仓,将饥肠辘辘的市民艳羡得望眼欲穿。百姓早已厌倦了惶惶不可终日的光景,摆在众人面前的有两条路:要么追随府衙驱逐难民,要么加入难民一同抢掠。在秩序崩溃的社会中生存,人人被泥石流裹挟着泥沙俱下,以至胆小怕事的丁氏都开始考虑浑水摸鱼!徐白氏不可能让她冒这种风险,她也没那份胆量,显然是撺掇徐白氏作为急先锋外出谋生。丁氏羞于道出卑微的祈求,只能可怜兮兮地眨眼睛——虽未袒露心迹,可这小儿女的姿态在白菱看来无异于沉默的胁迫。
“别来这套,俺去就是了。”徐白氏颦眉蹙额,环视几名望眼欲穿的学徒,忽感责任重大,心下一沉,“二叔和兆谊兄弟好心收留,俺不是知恩不报的人。可是你记住:从今往后,俺再也不亏欠你家了。”
东西两市关停许久,邻居们自身难保,买粮、借粮均难奏效,留给徐白氏的选择显而易见,但是直至她与两名小郎走进了乌烟瘴气的甜水巷,白菱仍在踌躇对错是非,毕竟全家性命都悬于她一念之间。约有上百号人挤进这条狭窄仅容一辆马车通行的街面,他们沸反盈天,堪堪见得几名舞动朴刀、头戴黑巾的汉子厉声叫嚷,鼓动“砍刀会”的莽夫和企图分一杯羹的乌合之众加紧合围常平仓,宣称仓内存粮皆是老弱妇孺缴纳的皇粮,皇帝老儿便宜取之,父老乡亲反倒不能取之,天底下岂有这样无耻的道理?民众群情激愤,甚或有人爬上泥墙,朝委吏投掷石块,即被楼上的弓手射将下去,进而触发了更大范围的袭击……
好一派乱哄哄的混战场面!白菱赶忙将两位学徒拦至背后。他们沿着墙根踯躅前行,缓慢挤进人流并倚靠墙角蹲下,坐等“砍刀会”攻取仓库,准备紧随流民和市民组成的乱匪抢夺粮食,或者捡拾他们昨夜劫掠所剩余的残羹剩饭。白菱叮嘱小郎们:目的达到立即撤离,指不定会阴差阳错,所以不可贪得无厌。
“二奶奶,您认得那是啥吗?”
其中一个学徒蓦地站起身来,指着甜水巷的南头瑟瑟发抖。注意到庞然大物的不止小郎一人,不过须臾,更多民众将目光投向那百尺开外。绝大部分人只是好奇,专心于攻打常平仓等官办帑库,一切如故;仅有极少数见多识广的人面色煞白,纷纷挤出人群钻进四通八达的胡同,不好说明情由,仅是汗如雨下。
“徐白氏!赵家沟!”
白菱倏地立起身子,左顾右盼恍然失神,以为是自己疲劳过度产生了幻听,谁知那陌生的呼唤再度响彻耳畔,越发逼近,越发急切,使她不得不做出反应。徐白氏连忙高声回应陌生人的呼叫,回首寻找那呼喊的来源,然而好景不长,其注意力当即为小郎们的尖叫所勾去:一辆辆形似盾牌的怪异车辆倏然加速,每辆车上都伫立着几名手持鸟铳、弩箭的清兵,以横扫千军的气势赫赫碾过石板路,肆无忌惮地朝人群进发!绿营兵端起武器,透过楯车的射击孔向人群开火,转眼就打死七八个平民,使得众人如惊弓之鸟一般“营啸”,霎然间冲散了徐白氏和两个少年郎中,朝着四面八方落荒而逃。
甜水巷沦为兵荒马乱的海洋,那一声声矢志不渝的呼唤也淹没于这血池地狱,完全汇入此起彼伏的哭号与枪响。
防勇:清代维护地方治安的兵丁。
镇厌:犹“镇压”。
砍刀会:晋豫灾荒时期的流民组织。详见池子民《中国流民史·近代卷》;雪珥《大清国“三农问题”总爆发:抗灾1876》。
楯车:楯通“盾”,指配备盾牌的战车,八旗兵的攻城器械。
三山五园:三山指万寿山、香山、玉泉山,五园指颐和园、静宜园、静明园、畅春园和圆明园。
引自吴汝纶《李文忠公朋僚函稿》卷十九。
引自马丕瑶《上阎丹初书》《上曾沅甫抚帅》。
摘自《安邑县志》(光绪朝),卷十二。
引自《清实录·德宗景皇帝实录》(二)卷八十七。
鄂图曼:清代译奥斯曼土耳其帝国。
赵烈文:曾国藩、曾国荃幕府之幕僚,曾于1867年论述满清中兴假象,断定清祚不出五十年。
小郎:医馆学徒的俗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