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七年十一月十四,山西省道府州县的各级官吏秉承旧例,按照品秩大小排成两队,伫立在巡抚都御史台门前恭候新任巡抚莅临。除去学政黄玉堂、藩司绍諴、臬司松椿,细心的同寅们会发现缘事革职的葆亨同样站在清一色的官僚队伍里静候抚台大人升堂入室,个个眼神交错,无不幸灾乐祸。仅两年时间,葆亨葆藩台就变得须发尽白,仿佛苍老了十几个春秋。前年曾沅甫挂绶离职、葆芝苓走马上任,那时的他是何等意气风发,不但护任了山西巡抚,还举荐同流合污的王定安护任山西藩司,可谓遮天蔽日、呼风唤雨,还于六年十一月十三操办儿子与长叙之女的婚事,荣膺皇亲国戚,逼近官宦生涯的巅峰。盛极必衰,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从巅峰跌落谷底恰好也是这场联姻惹出的祸端——完婚翌日,即十一月十四,云南道监察御史邓承修弹劾他和长叙“藐法妄为”,竟在圣祖皇帝殡天忌辰当天举办红事,“宾客满门,鼓乐喧阗”,应“严加议处,部议革职”。同月廿七,朝廷降旨将葆亨褫职,令其留守晋省,作为顾问戴罪办差。
高楼平地起,大厦一夜倾。葆亨愤愤不平,制作了两条三尺多长的铁算盘,上题“毫厘不爽”“乘除分明”八个大字,悬于东岳庙大殿两侧,暗示受人诬陷,请阎王爷主持公道。阎罗是死的,朝廷是活的。很快,吏部派来守孝服阕的卫荣光和马佳·绍諴分别到任巡抚和藩司,把王定安踢回了冀宁道署。葆亨深感不妙,与王定安商讨销毁贪污罪证,谁知没过几个月,卫荣光屁股还没坐热乎就候鸟似的飞到江苏省去了。葆亨惊喜非常,以为天恩眷顾,自当峰回路转,哪知空欢喜一场:十月初,军机处擢内阁学士张之洞外放山西巡抚,处置灾后事宜。张之洞定于十一月十四寅正下车就任,而去年的今天,葆亨正巧被御史弹劾——天意莫测,幽默的巧合加深了众人对罢免之人的印象,使得葆亨惴惴不安,生怕得罪新的上司。他吩咐衙役鸣锣喝道,不许闲杂人等出现在街面上。
怕什么来什么,清道工作尚未完毕,远远就见两名轿夫扛着一顶帷轿走来,那轿子俨然落在巡抚衙署门前,装扮朴素乃至穷酸,就是六七品的官员也不至于清廉至此,想是太原城中某户纨绔子弟玩世不恭,故意同官府的管制措施作对。葆亨登时怒不可遏,命令下属将两名轿夫连同乘客打将出去,逼得坐轿之人立刻掀开轿帘挡在差役身前,恶狠狠地睥睨目中无人的葆亨。来者四十多岁的年纪,虽然精瘦如猴,身长不及中人,生着一张瘦削的马脸,但是一双鹰眼炯炯有神,藏着精明强干的神气,不似善类,气势上全然压倒了虎视眈眈的差人们。他喝退狐假虎威的衙役,自袖口掏出象征官身的关防大印和金丝楠木圣旨盒;晋省官员慌忙跪拜上宪,祈求中丞大人原宥他们的无知之罪。
最后一个下跪的乃是始作俑者葆亨——并非不服,而是过于震惊导致忘记了官场礼节。见同僚纷纷拜服,他如梦初醒地磕头如捣蒜,恳请抚台治罪。
“你就是葆芝苓,前藩司署巡抚衙门?”
“罪员正是葆亨。本想清街欢迎,不想贸然冲撞了上司,还请大人惩治罪员的鲁莽之罪!”
“鲁莽之罪?《大清律》有这一条罪状吗?”张之洞只手搀起了战战兢兢的犯官葆亨,朝着比他高出半个头颅的前任咧嘴笑道,“本部院抚晋,自然要处置罪员的,可是绝无妄加之罪。所有人都给我站起来,点卯、入室、升堂!”
相较于外宽内深的曾国荃、沉邃廉静的卫荣光,张之洞的行事风格恰似他那清癯的身板,动作果断精练,毫无拖泥带水。只待官吏们在大堂两侧列队站好,业已换好顶戴和补服、佩赏花翎的张抚台立刻拍案起座,宣读吏部下发的手谕:谕令解州知州马丕瑶升任太原知府,太原知府丁体常改任大同知府。官员们恍如还在睡梦之中,第一道人事任免宣告完毕。这时,刚荣升省城行政长官的马丕瑶脱离座位,当众走到巡抚办公的书案前,呈递上一份整理好的文书。张之洞也是一言不发,泛读文书,道了句“曾九帅果然用心良苦”,挥手令马丕瑶退下,而后起身走到众官员中央,称自己在赴任途中接到解州、蒲州府、平定州的胥吏举报:光绪五年到六年,山西省部分官员挪用赈灾款项,擅自截留二十二万两白银,甚至一天内滥放三十多万两白银而不知作何用途。张之洞点名要查总兵罗承勋、参将王同文等案底坐实了的贪官,宣布即日起成立山西清源局,规定二十一款章程,任命马丕瑶为局长,并指示江人镜、松椿协助清查贪墨情弊。
王定安按捺不住内心的惶惑,多嘴问了句“参与发放赈银的官吏数目众多,此事经年,如何能一一查起”的问题。张之洞听罢不作回复,而是微笑着举起了马丕瑶方才递交的文件。看到冀宁道员脸色骤变,张中丞心满意足地踱起步伐,凑到汗流浃背的夺职待参之员——葆亨葆大人面前。张之洞斜眼瞧了瞧屏息凝神的葆亨,微微叹息,回首宣布放衙,尔后拍了拍葆亨的肩膀,嘱咐他依旧要兢兢业业办理差事、认认真真协助政务,不可因牵连之人有自己的同党而辜负君恩。直到现在,葆亨仍作垂死挣扎之状,竟谄媚地卑躬屈膝,说自己是孝静成皇后的隔房堂侄儿,不会有任何同党,只可能是皇上和皇太后的臣党。
身为“翰林四谏”之首,张之洞对这般自抬身价、唬吓上差的把戏嗤之以鼻,不再予其好颜色,双目微翕,附耳喃喃道:“你是不是想:明明曾国荃都推荐我当巡抚了,怎么任不满年就因一件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而被参倒了?一年后,朝廷还派了位更狠毒的酷吏来逮捕我的党羽——到底是为什么?”
眼看葆亨上气不接下气,活像三伏天里的狗,张之洞瞥了眼空荡荡的大堂,一语道破玄机:“实话告诉你,九帅压根没有保举你!猜猜他写的是谁?”
“当然是中丞大人您……”
“不对,再猜。”
“卫荣光卫大人?”
“还是不对。”
“那一定是江人镜!”
“江蓉舫明年调任湖北盐法道,届时整日坐在粮道街里嗦豆丝、看黄鹤楼,哪有起居八座的命数?”
张之洞抱胸而立,敏锐地洞穿了葆亨那自惭形秽的内心,不由得喟然长叹:“曾国荃谁的名字也没写,他但愿朝廷能够委派一位类似林寿图的好人担任山西巡抚:既有清流的胸襟与抱负,更具循吏的才干和本事。像你这等巧言令色的,两头都沾不上边,这一世就不该出来为官!”
言讫,张之洞厌恶地拂袖而去,徒留葆亨独自瞠目结舌。未几,落魄至极的前山西布政使倚靠官署金柱徐徐滑倒,瘫在地板上一坐不起。
随着葆亨、瑛棨、王定安等污吏黠胥黯然退出幕布,以张之洞、马丕瑶为代表的洋务派清流官员开始登上历史舞台,饱尝大祲残虐的三晋大地终将随尘世的车轮辘辘前行,迎接焕然一新的官场生态和近代化、去鸦片化的历史机遇。同时获得生机的还有天山南北的偌大疆土。光绪六年秋,左宗棠和刘锦棠奏请成立新疆省的折子得到了大多数贵胄官绅的拥护,为了便于管辖,清廷决定于光绪十年设立甘肃新疆行省,把新疆附于甘肃名下,命刘锦棠为巡抚、魏光焘为布政使,对西域长达两千年的羁縻统治历史就此掀开了新篇。一八八〇年十二月,左宗棠提请曾国荃接任陕甘总督、杨昌浚实授甘肃布政使。得到西太后的批允,他离开兰州,前往北京出任军机大臣。不过,在进京之前,他取道河南一度东进,奔赴陈州府与一位老友相会——同治十三年以来,他们已阔别整整六年了。
“你来得可真早,我前脚拔出山海关,后脚六百里加急赶来同你季帅会晤,连总督都来不及当,你竟然连声不语,果真瞧不起我老九了!”
“举荐你去兰州,你不去,非要告病,把陕甘总督的摊子全丢给谭钟麟了。老谭正想借我之口骂你呢,你倒好,自己找骂来着。”
一八八一年元月,前陕甘总督左宗棠以及前山西巡抚曾国荃,这对江南战场上的难兄难弟如今各卸去了差使,约定晤面于开封城郊。从咸丰十一年左宗棠署理浙江巡抚时算起,阔别二十年了,两人的神采都已不复记忆中的容颜,可是久别重逢悉数如故,这正是战友情分带给他们的特殊友谊。两人撇开数十名随从,牵马徒步走在芳草萋萋的山丘之上,嬉笑怒骂一如既往,犹如回到了挥斥方遒、快意恩仇的壮年岁月。谈笑间,往事勾起了共同的回忆,剿捻、平回自不必说,震古烁今的西征和亘古未闻的奇荒自然躲不开唇齿相碰。故友相逢,他们均不愿说起惨烈的经历,却都不由自主地提及此事。无法忽视所谓“国泰民安”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否则就是对那些生命和生命背后的故事的傲慢与偏见。
“三年,你参劾林寿图,把一员清官赶出山西,换上一条阳奉阴违的畜生。那时节,人人对你恨之入骨,为你一将功成而不惜摧枯万骨!虽然煞费苦心,僚属尽力,奈何灾区太广,终究全活无多。想来夙所疚心者,无出其右。”
左宗棠默不作声,凝望沉沦的红日辉煌绚烂,披上大氅信步前去,驻足观瞻美轮美奂的景色:“屋漏逢雨非我意,时不我待,宁可背上好大喜功的骂名,也一定要抓住千载良机。再者,遭难的不只有你:李庆翱丢了巡抚,北洋水师没了军费……国破山河在,我的兵今天不收新疆,明天,后人就要戳我的脊梁。”
“然而你为了你的兵,毕竟是害惨了我的民。”
据李提摩太估计,山西饿死、病死的灾民总数应在六百万左右——全省人口的三分之一,全国的数字在一千五百万到两千万之间。也许有人冷血地认定这是历史的“必然代价”,但代价未免过于高昂。活蹦乱跳的人变成堆积成山的骷髅,堆满了太行、吕梁,“尸横遍野”由夸张变为写实,天作孽犹可恕,人作孽不可活。人们不会忘记是谁酿成了一切。左宗棠不该负主要责任,数年来他一直力图减免协饷,因而东奔西走,向欧美的银行家摇尾乞怜,跟俄国的走私商称兄道弟,但是他毕竟弹劾了林寿图一干勤政爱民的循吏。面对旧友的质疑和埋怨,他只得全盘接受;是非功过留待后人评头论足,他看不到那一天了。
阳历二月,左宗棠和曾国荃携手莅临项城县,让当地的官绅带路,终于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王明口乡袁寨村。光绪四年清明前后,由于军饷催逼,河南赈银难保,前刑部侍郎袁保恒为处理荒政身心俱疲,在豫东视察春种的途中感染霍乱,患病三日便溘然长逝,年仅五十二岁。正月前夕,陈州府暴雪不断,积雪厚达两尺,冰冻如石,几乎无法插足。左宗棠迎风冒雪,沉默着蹒跚于一眼望不到头的林海雪原,直至袁氏的祖坟和袁保恒的墓碑浮现在眼前,不明来路的另外三名祭扫者映入眼帘,他才喘着粗气稍微停顿。左宗棠和扫墓人四目相对,互相惊诧万分,相向而行抱拳作揖;简单的寒暄后,他们一同看向落满薄雪的坟头,寂然的注视胜过滔滔不绝的祭文,却各怀所思,并非一心。
“我没想到你也会亲自来祭扫他。”
“筱坞不但是你的幕僚,也是我的僚属。朗轩要回京交差,我来接他,顺道来看看。应该说,你我竟在同一天到同一个处祭祀同一人,确乎可巧。”
听到李鸿章谈及自己,河南巡抚涂宗瀛微笑作揖。李鸿章手把飘零的雪花,看细盐面一般的雪片倏然融化,握着这团雪水幽幽睨视饱经风霜的左宗棠,并且看见了伫立于左身后的曾国荃。直隶总督裹紧了裘皮外褂,微微提颔,使个眼色示意上坟的青年脱掉大衣,命他亲自把上衣披到衣裳单薄的左宗棠背上。
“晚生袁世凯,叩见左侯中堂大人。”
望着匍匐跪拜的年轻后生,左宗棠明白自己将成为军机大臣,势必有不少人巴结自己,袁世凯不过区区献殷勤罢了。从前逼迫袁保恒滚出肃州大营的是他,而今祭拜亡魂的也是他;面对袁保恒的亲侄子,左宗棠无论如何也客套不起来。得悉袁世凯迄今惟是个监生,左宗棠想起自己三次赶考也只考中了举人,便搀起袁世凯勉励他弃文从武:在当今形势下,弃笔投戎大抵还能有所作为。因左宗棠和曾国荃临时加入,李鸿章遂退后半步,有请左宗棠主持祭扫。五个人遵循礼制再度祭拜袁文诚公,焚香诵祷、烧纸培土、修整坟茔,作揖或叩拜四次后才依依不舍地别离。丁字路口处,鉴于涂宗瀛需进京交印并转任湘抚,李鸿章叮嘱世侄跟随涂氏北上山东蓬莱阁,到登州镇总兵吴长庆处入伍。吴长庆亦是淮军旧部,有赖他耳提面命,袁世凯必能在军营里打拼出独属于他的事业来。
“上回我们三人聚首,好像还是咸丰十年在宿松大营。”李鸿章无意过早返回保定,加上曾国荃刻意挽留他,便与左、曾比肩同行,“那时真是群英荟萃,龙腾虎跃。曾大帅和胡帅都还健在,你我也年富力强,聚会帐内密谋大事,可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好似大清国的天下就在几人的股掌之间。”
左宗棠听出来李鸿章在揶揄自己当年和胡林翼撺掇曾国藩称帝的秘史,于是冷哼一声,反将对方一军:“神器业重,天祚明德。一派谵妄乱语而已,怎么少荃贤弟总是忘怀不掉呢?看来凌烟阁难做,大忠似伪、大奸若忠!”
“‘鼎之轻重,似可问焉’——不知是哪位的工笔。”李少荃耸了耸肩膀,有意调侃刻板正经的左季高,“当时最兴奋的正是足下吧?哦,愚弟想起来了,季高兄一向容易激动。道光二十九年,林文忠公同意见你左季高一面——那可是足下的偶像啊!你登了船,感动得差点掉进河里喂鱼,可见早有典故……”
李鸿章正捧着小腹口若悬河,渠料一个雪球嗖的一声打得他满脸冰碴。他也不甘示弱,搂起一团雪撒到左宗棠身上,两名一品大员就这样半开玩笑地在雪地里扭打起来,互相朝对手嘴里塞雪泥。畏惧左宗棠力大,李鸿章慌忙躲到树后,奈何曾国荃也加入了左宗棠一派,抱着一只碗口大的雪球砸向李鸿章的后脑勺,冰凉的雪片灌进直隶总督的后颈脊梁,冻得他连连求饶……半刻钟后,左宗棠和曾国荃固守原地精疲力尽,东躲西藏的李鸿章也气喘吁吁,三人便躺在冰天雪地之间息兵罢战。左宗棠嘲讽李鸿章左支右吾、形同败兵,李鸿章则狡黠地辩称他这是德国教官教授给北洋水师的打法:英、法、德、俄的海军横行霸道于大洋,南来北往,大清的固定炮台顾得了东而防不了西,因此屡屡甘拜下风。
“所以啊,还是得建设海军。水师不强,何以自强?”李鸿章倚着松树掸掉裘衣上的雪花,吐出一口浓白宛若烟圈的热气,“王文韶那厮只懂办学堂,哪里懂得洋务?你老左是懂的,可还站在他那边,非要征讨不毛之地。好了,回疆也收复了,左兄不世之功,我也该灰溜溜地滚回去乞讨拖欠的军费了。”
“你这叫什么话?”左宗棠抹去额角的汗水,架着腿坐在李鸿章对面,口吻越发严肃,“海防要有,疆防更要有。大清幅员辽阔,俄罗斯从北边来,法兰西从南边来,英吉利从西边来!一味地弃车保帅,今日割一城、明日割一地,不啻沦于秦灭六国、崖山亡宋之境,无暇自哀而后人不亦哀乎?”
“可事实是大清海军因此停滞了整整五年!”李鸿章毫不客气地针锋相对,“英国的‘蹂躏’号战列舰已经入列,而国朝的水师还停留在‘蚊子船’,根本无法和铁甲舰抗衡。倭寇眈眈相视,他们侵吞了琉球,下一步就要侵吞台湾——没有再耽误的时间了!”
截至此时此刻,清朝北洋水师旗舰“定远”依旧在建于德国伏尔铿造船厂,第一艘轻型铁甲舰“扬威”去年刚服役,今年就要面临台海的兵凶战危;而日本早在倒幕战争期间就购置了铁甲舰,明治维新后更是先后采购了三艘“金刚”级铁甲舰,并在一八七四年入侵台湾失败后紧锣密鼓地备战。福建水师力不从心,北洋、南洋水师起步伊始,难怪李鸿章对左宗棠倾巢西征之举心存偏见。
左宗棠深知海军的重要性,中国第一支近代海军——福建水师就出自他亲手创办的福州船政局之手。然而,丢失新疆就意味着蒙古陷入被俄罗斯三面包围的窘境,意味着清朝的防线龟缩于长城一带,丧失了主动出击、拱卫京师的能力,届时中国人将会面临类似于明朝弃边之后那般被动挨打于鞑靼、瓦剌的窘境。综上考虑,左宗棠不得不认为两者相害必取其轻,宁愿暂时丢弃海岸线,也必须保证边陲的安定:海军是进攻型兵种,再怎么凶猛也只能张扬于海面;几十年来失城陷地,祸殃最深重的乃是陆上来的沙俄,而非气势汹汹的西欧诸国。
“那就让历史评价我们孰是孰非。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各自相安无事,任由东瀛倭子和法国蛮夷胡搅蛮缠,岂不方便?”
眼看左宗棠立场不移,李鸿章认定他固执己见,便折断树枝插于地面,旋即领着随从们分道扬镳,迎着皑皑白雪北上直隶,做他的北洋海军大业去。曾国荃试图从中周旋、缓解剑拔弩张的气氛,终归是做了无用功,唯有陪同左宗棠回到驿站煮茶谈心,宽解先前的不愉快。
聚时欢笑散时愁,天下哪有不散酒。申时,曾国荃不敢耽误左宗棠的行程,嘱咐老友走漕运的途径进京复命,自带几十个师爷、家丁、奴才们踏上重返湖南湘乡白杨坪的旅途。临别之际,曾国荃掀开轿帘咳嗽两声,面露难色,按捺许久的话语总算脱口而出——
“老左,还是跟少荃兄解释一下吧。你上京了,日后免不了要跟他打交道,大家同朝为官,理应一团和气;再说了,他早就是西佛爷眼前的红人儿,议政王说不定都得仰仗他,你又何必同他犯呛?让着些吧,暗箭可比明枪厉害。”
目送昔日仗义直书、豪放不羁的曾国荃,左宗棠兀自凝视雪上空留马行处,但见天地一色,人间的喧嚣沦落为万物的空寂。若干年前,他曾询问曾国荃此生得力何处?曾国荃答:挥金如土,杀人如麻!左宗棠抚掌大笑:我固谓老九才气胜乃兄。看着漫天凋谢的雪花,左宗棠比任何时候都倍感孤寂:慨叹天下之大,竟然无人能体察他的良苦用心,连昔日的挚友都以为他和李鸿章是为着名闻利养而争风吃醋,而唯一可以理解他的人业已长眠地下!胡林翼、刘典、袁保恒相继离世,今生今世,人间或再无足堪推心置腹之人,焉能不感怀伤悲?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寥寥小雪倏然演变为鹅毛大雪,宛如上苍天赐的冥钞;呼啸的北风陡转呜咽,凄凄惨惨戚戚,吹拉弹唱于幽深的松林,数落着忧国忧民的自作自受者。凝噎作唢呐,纸钱当外衣,左宗棠背起双手踽踽独行,告别短暂的欢愉,星夜赶路奔赴染缸一般的大清国京兆……
一八八一年二月二十一日,在曾纪泽等人的努力下,《伊犁条约》得以签订。清廷虽未能收复全部失地,却“迫使俄国做出了它从未做过的事,把业已吞下去的土地又吐了出来”。三天后,督办新疆军务左宗棠入朝陛见,授军机大臣、总理衙门大臣。四月,慈安太后寻病终,左宗棠因同情慈安,遭受慈禧太后及其党羽的猜忌,于十月出任两江总督,从此远离中枢。三年后,甘肃新疆行省如期成立;同年,中法战事爆发。战争初期,清海陆两军皆败绩。慈禧太后震怒不已,裁撤恭亲王等军机枢臣,史称“甲申易枢”,并敕令左宗棠督师福建,令曾国荃接任两江总督。左季帅遂节制兵马移师南下,守备福建、台湾地方。
节节胜利使得法军气焰嚣张。法寇于十月初撕毁了《简明条约》,悍然再起战端,分兵进犯台湾岛鸡笼、沪尾,与刘铭传等守军发生激战;代表清政府与法国展开交涉的曾国荃因此陷入了谈判僵局。由于马江海战大败,福建水师全军覆没,左宗棠的毕生心血——福州船政局在战火中灰飞烟灭。失去了得力的水师,左宗棠心急如焚,决定组建“恪靖援台军”东渡台湾,援救浴血奋战的刘铭传、孙开华部。左宗棠亲临前线监督登船,谁知漕运总督杨昌浚禀称战船不足,左氏立时破口大骂,饬令各州县捐船支前,乃有贻误战机者,立斩不赦。
“好消息,季帅:福建团练提前抵达行辕,征来了十条大渔船。船虽然都是民船,却饱经惊涛骇浪的考验,每条船上能载二百多名士卒呢!”
“此公实心办事,堪称模范。他人在哪?本帅现在就去交割船务。”
在杨昌浚的指引下,左宗棠徒步来到竹岐码头接见团练大臣,见那人簇拥于数十名闽越子弟中间,操着闽东方言,讲述左季帅抬棺西征、收复天山南北的不世之功,激励福州府、泉州府的少年郎血战海疆、慷慨捐躯。左宗棠佩戴尚方宝剑只身前去,那团练大臣也望见了渐行渐近的上差,两人视线交错的刹那却分别愣了神,仿若时间的纹路镌刻于此。少顷,白发苍苍的四品团练展露微笑,拄着拐杖背过脸去,继续鼓舞小子们奋勇杀敌;督办福建军务如梦初醒,款款负手,任海风吹拂他的发辫和花翎而不动声色,伫立岸边,凝眸于斗志昂扬的民间乡勇以及年逾不惑却仍思报国的前陕西、山西布政使——林寿图。
一八八五年三月,镇南关大捷,法国茹费理内阁倒台。六月九日,清政府委托李鸿章为代表,签订《中法新约》十款:法国不胜而胜,中国不败而败。
古诸葛星陨五丈原,今恪靖魂断八闽地。正在视师沿海的左宗棠甫一奏请将台湾建省,便听闻了丧权辱国的消息。残年风烛的老帅泣血不止,衰病日剧,留下了“惟此次越事和战,实中国强弱一大关键。臣督师南下,迄未大伸挞伐,张我国威,遗憾平生,不能瞑目”的遗言,于九月五日怀恨病逝于福州皇华馆钦差行营。同年,福建团练大臣林寿图亦去世。
随着左宗棠、林寿图相继辞世,清朝政府终于在十月二日批准成立台湾省,姑且告慰了忠国荩臣们的临终遗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