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七七年二月十二日,光绪二年大年三十,在这阖家团圆的时令,徐家人围在空空如也的餐桌旁呆若木鸡,每个人的肚子都和餐桌的表面一般空荡,腹中燃烧着一簇簇蓬勃的火焰,直烧得他们抬不起眼、竖不起腰。名为饥饿的瘟疫以摧枯拉朽之势消耗着人们仅存的耐心,宛若秋风扫黄叶,残烛落灯花。徐兆谐的媳妇徐白氏端着一个冒着白雾的木盘从后厨辗转进入厅堂,散发着白色雾气的自然不是木盘,而是盘上摆放着的一碗碗面疙瘩汤,汤头漂浮着几许野菜和一撮盐巴,面汤底部还卧着一片肉片。幸亏徐氏一门发过家、致过富,换成一般人,在灾年的年关,休说一块肉、一把盐,就连小麦磨成的面汤也吃不上。
徐白氏和徐兰坐在床头上搂着各自的孩子,此外,徐白氏又抱起了大伯哥的儿子徐令丰,让两名男婴一人一个乳房抱着吃奶。白菱的男孩和徐兰的女孩在同一个月先后出世,徐兆谐给男孩起名“徐令平”,至于外甥女,他也根据段家的女性字辈为她取名“段秋蕖”。年夜饭已经结束了,桌上却还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疙瘩无人享用。徐兆谐盯着两碗热汤长吁短叹,把它们分别端给了两个女人,让她们快趁热喝了,也好多生些奶水喂养婴孩。两碗面疙瘩汤,一碗是给失踪的徐兆诚准备的,另一碗则是用来吊唁嫂子徐吴氏的——兆诚失踪的第十天,她便丢下嗷嗷待哺的儿子和一大家子与世长辞了。
出事的那天,衙役们又敲响了徐家的大门。他们逼问徐吴氏,她的男人最有可能去了哪,如果查出来发现她知情不报,就要她顶替丈夫蹲大狱。这段时间,这帮衙役不知道用了这种话术多少回,始终不能从包括吴氏在内的徐家人口中挖出半点情报,因而恼羞成怒,恐吓道:“想当年天津闹教案,上面一口气就杀了十六个,流放二十五,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拿出几颗人头来顶罪!”
那天的徐吴氏显得异常平静,前几日她总是哭哭啼啼,有时夜里睡觉也会被驻点差役叫出去问话,连日的折磨终于让她变得风魔九伯。审讯结束后,徐吴氏独自回屋反锁大门,不论家人如何呼唤她也不出门。两刻钟过去了,徐兆谐还是听不见嫂子屋里的任何动静,心中忽感不祥,连忙抡起板斧劈开大门,随即吓得骨头瘫软。七天后,徐家人披丧服、扶灵柩、撒纸钱,为红颜薄命的吴氏举办了简陋的葬礼,将她埋葬在祖坟之侧靠近大路的地方,倘若徐兆诚能活着打道回府,第一眼就能看见妻子的坟包。
三个月前,即阳历十一月,老韩头被定下了死罪,槛送平阳府,几名从犯也被送进了囹圄。依照徐兆诚的心思,幕后主使秦四爷秦葆筠也应该被绳之以法,于是将那碗导致妹妹早产的葵子汤残羹送往县衙检验,半个多月过去了,他没能拿到官府的文书,倒从衙役那里讨来一句忠告——适可而止。原来,常知县业已被前藩司张瀛弹劾下野,又来了一个刑知县履新临鄂县。刑大人得知本县爆发过民变,特地吩咐属吏,每逢难断案件,只把明面上的主犯抓起来扭送监牢即可,不可擅开牢狱之门,尤其不可得罪秦葆筠这样的宗族之长,何况徐兆诚并没有能够证明秦四爷就是幕后黑手的切实证据。
“大哥,唉声叹气也变不出银子来,吃吧。”
徐白氏仰屋窃叹,端着一碗没飘着几粒小米的米粥走到徐兆诚身边。徐兆诚露出苦笑,从弟妹手里接过清汤寡水的米汤,紧随其后的便是狼吞虎咽。罂粟田被杨答乡民焚烧殆尽,他不得不厚着脸皮领着妻儿和妹妹灰头土脸地投靠弟弟,心中的苦楚自不必说,但是比起被乡党们指指点点,眼下摆在他面前的是另一桩更要紧、更要命的差事。
几天前,在当地的教堂里,苏理华一进门便见到了面如死灰的徐兆诚,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赏给他一个大耳光,痛斥他尸位素餐,不仅坏了教会的财路,还耽误了自己出差潞安府的行程。徐兆诚一个劲地点头哈腰,说来年定将罂粟种子全部补上。但是苏理华不吃这一套,恶狠狠地揪住徐兆诚的领口,威逼他立刻补种罂粟——无论如何,徐兆诚必须赶在十二月前完成补种,否则就要按丰年田价的三成补偿山西省基督会。
“强龙不压地头蛇,你斗不过秦四爷。”徐兆谐如往常一样,抬起只脚落在板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旱烟,“别再回杨答乡种烟土了。”
“那苏理华可怎么应对?”
“有法子。”徐兆谐磕了磕烟枪,磕出来一堆闪着火花的黑色烟灰。
翌日清晨,徐兆谐率领伙计们拖着犁耙走进老段家的荒地,但见满目凄凉,时而有野鼠和赤链蛇在残垣断壁中肆意穿梭。段家大院门口的那棵老油松微斜着身子,枯萎的树枝无精打采,颤巍巍地搭在孤独耸立的红漆铜门上,犹如耄耋老朽瘫倒在祖先的坟茔前。段家寨在数月前被响马烧成了白地,段家也在那场灾祸中惨遭灭门,徐兰是段家的媳妇,段家的田亩自然也就归到了徐家名下。徐兆谐将播撒不久的冬小麦种子翻出来收回仓库,接着派人进城挂牌,准备把原属段家的土地悉数兜售出去。
徐兆诚很是不解,他原以为弟弟的办法是用段家田地补种烟苗,正要问起,谁知弟弟罕见地发了飙:“在外乡种大烟葫芦也就算了,你还想让乡党们也染上烟毒不可?洋鬼子要钱,俺们赔就是了,那王八合同你趁早给解了,再也不碰那断子孙的行当!”
挂牌后的第五天,村里忽然来了几个异乡客,他们没有在赵家沟逗留太久,仅是向村民问了几步路,便直奔早已沦为废墟的段家寨去了。经人追问,他们才道明来意:“俺们是襄陵县的棉布商,趁着灾年低价收购各地田亩种棉花,途经贵县时,从牙人那里听闻赵家沟村有位徐老爷正在兜卖土地,便赶来确认是否有此事,果真如此,我们现在就乐意签字画押。”
遵照“先尽本家”的乡规,任何人在卖地时都应先问叔伯兄弟等亲房族人,亲族要买,则应卖出,亲族不买,才能找外人承买。徐兆谐设想中的最佳出手者当然是二叔徐鼎年,然而,前段时间省里发了公告,要求各地商贩响应布政司的号召,主动借款给政府赈灾,很多小商小贩因此被逼得砸锅卖铁,徐鼎年当然也不例外。由于官府层层设卡,进山采货的生意赔得血本无归,仅有的一家药铺也转让了出去——徐鼎年捉襟见肘,几乎没有多余的银两来收购田地了。商人说,徐老爷一抬手就售出了五十晌良田,他们随身携带的银票恐有不足,不得不赊销付款,十五天后再付清剩下的七成。随后,商人们展示了官府开具的路引和钤印凭证,证明他们是正经商家。左思右想,徐氏兄弟最终同意将土地卖给外人,与他们当面议价,找来掮客帮忙书立文契、丈量田亩、报关报税。
半月以后,商人们并未如约而至,反倒来了一二十名扛着鸟枪的团练乡勇,他们不由分说,立马接收了段家寨的一百八十亩田地。徐氏兄弟心头一颤,以为那群商贾是骗术高超的江洋大盗,急忙向乡兵们讨教实情。乡兵们以理所应当的口吻声称自己在执行公务,上峰提供给他们的手谕里只写了“旗地”,只字未提徐家所谓的“民田”。徐兆诚与之争执不下,便气愤地将之前徐兆谐和江洋大盗们交易的文据和银票拍在桌子上,宣布徐家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乡兵们所谓的“旗地”实属子虚乌有。
为首的乡兵仔细阅读了文书,笑道:“对着呢,这花押显然是旗营的规格。你们既然已经更写了档册,那么这一百来亩地就是名副其实的旗地了。藩司衙门贴了告示,所有旗地一律要按税法承担税课,有抗税不交者,依律羁押地主,并将其土地充归官家所有。弟兄们正是先抓了人再来守卫官田的。”
“跟俺做生意的是襄陵县的棉布商啊!”
“谁能证明?怕不是你们贪得无厌,看到满人入了大狱,就妄想撕毁合同,临了还想嫁祸到商贩们头上吧!”
无论徐氏兄弟如何口若悬河地辩解,团练乡勇都不理睬,反而气势汹汹地举起铳子,将徐家人逐出“官田”,警告他们不要胡搅蛮缠。事后,徐兆谐派赵大虎根据文契到襄陵寻找“棉布商”的亲朋询问实情,终究无功而返,那些掮客也人间蒸发了。徐兆诚拜托罗铭桓秀才出面,揣着各色凭证和他一道进城,请求县衙主持公道,岂料县太爷的幕宾们盯着这凭据研究了一上午,给出的结论居然是“此乃白条”。一不做二不休,他们又聘请了临鄂有名的讼师帮他们打官司,非要讨回公道不可。这位讼师在官场上有些背景,听完徐氏兄弟的经历,不由得大惊失色,连忙教他们切勿四处声张,一切困难都包在他身上。数日后,讼师给兄弟俩带来了一张银票,面值相当于一百八十亩田地价钱的两成;他还叮嘱他们见好就收,千万不要再在这件事上纠缠不清了。
徐兆诚常年和官府打交道,即使谈不上对官场情事洞若观火,也称得上对其略懂一二。面对诡异的事件发展脉络,他觉得心神不宁,回到家就劝弟弟别再跟那帮泼皮纠缠,否则怕是会有血光之灾。一百八十亩田啊,相当于十户中等人家的全部资产!徐兆谐实在心疼那笔不翼而飞的巨款,每夜辗转难眠,终于还是瞒着哥哥只身前往县城监狱,定要亲眼见一见那群不存在的旗人囚犯。狱卒见他是个轴人,担忧他查明真相后会将府衙的丑事抖搂出去,便不与他争执,故意叫他次日按正规渠道申请流程,届时方可探望囚犯。
“是官府在做局!”
徐兆诚刚要拍案而起,那讼师便挥挥手示意他安稳地坐下,教训他切莫传扬。所谓的“襄陵棉布商”其实是州府衙役所扮,他们走州过县蒙骗了不少类似徐家这样的小地主,仅以首付的代价将良民的田庄更替到旗人的名下,迅速完成上宪摊派的征收旗地赋税任务;若超额完成指标,地方还能将超出的土地租给佃户耕种,其收成大多落入了贪官的腰包。徐兆诚失魂落魄地落回座位,耳畔回荡着讼师呶呶不休的劝诫,说什么“拿回五成的本钱已经是破了天荒”,又说“讼事是没有下场的,何况是这档子丑事”,然而无论之乎还是者也,全然入不了徐兆诚七颠八倒的心里。门外忽然闯进来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那汉子正是长工赵大虎。大虎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疾呼道——
“大东家,赶紧回家看看吧。二东家今早进城,半道上闷了黑棍,多亏路人发现得及时,不然就交代在那了!”
十二月下旬的某天,徐兆谐像往常一样沿着枯竭的鄂河河道进城,遭人黑棍也是发生在河边的变故。下黑手的人没打算杀死徐兆谐,不过想给他一个教训,于是刻意避开后脑勺和太阳穴,朝他的颅顶和侧颈各来了一记棒槌。徐兆谐昏迷了一天一夜,他迷迷糊糊睁开双眸,看到徐兆诚坐在对面的木板凳上昏昏欲睡,于是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声“大哥”,然而最先反应过来的并不是徐兆诚,而是趴在床前浅睡的妻子。徐白氏紧紧握住丈夫的手指,几次三番确认他是否清醒,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油然泣不成声,这才惊醒了睡眼惺忪的徐兆诚。郎中说,徐兆谐的伤势并无大碍,头部也无淤血,休养数日便可下地走路,家人绷紧的心弦总算松弛下去。徐兆谐当然清楚幕后黑手的真实身份,但他无意找狱卒的麻烦,他们之所以如此狠毒,很可能是受到了上司的指使。
徐兆谐虚弱地扭动身子:“哥,你说得对,到此为止吧,再这么下去,快要出人命了。不足的钱还是卖本家的田地去换吧……”
“这事你别管,先好好养伤。”
徐兆诚的内心翻江倒海,他不忍心继续看着劳累的弟弟为了帮助他这个不成器的哥哥而倾家荡产。他拿定了主意,待苏理华外出归来,就硬着头皮拜访教会,哪怕给苏理华下跪磕头、当牛做马,也一定要让洋人宽限他几个月。
“徐老板,合同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要你按丰年市价的三成赔偿我们的损失,种烟的收益可比种粮多得多啊,十亩荒地也抵不了一亩烟田,而你手头上的活钱只够买十五英亩荒地,根本抵偿不了这些亏损。”
“不是荒地,是旱田。舍弟每隔三天就去地里翻一次土,一亩旱田卖的价钱至少抵三亩荒地呢。按合同上来,我这些钱足够偿还你们了……”
“旱田?水田也不够!”苏理华的态度极为强硬,“我这趟先后去了潞安、太原,跟官府谈成了一笔大生意,你却在这个关口让人把田烧了,给我们造成了多少损失?还没和你算这笔硬账呢。”
“那是烧田之后才谈妥的生意啊,与我有何干?”徐兆诚顿时瞠目结舌,他没想到苏理华会这般无耻,“苏神父,您不能把什么账都推到我的头上!”
“当然可以推到你的头上。”苏理华从太师椅上起身,信步走到徐兆诚面前,气势上便将他逼退了几步,“合同上明文说了:主动解除合同关系的一方须向另一方提供经济补偿。这一条独立于药田补偿条款之外,也就是需要你另付的钱!具体是哪些补偿,且看本条第四款:‘解除合同三个月内,强行终止关系之乙方须与甲方保持此期间之合作关系,以为周转之用。’徐老板,从现在开始,你我的合同实际上还将延续三个月,你有义务在此期间为我方提供熬制鸦片的原料来弥补我方损失。现在是一月中旬,已经不是种罂粟的节令了,等到夏季再种,黄花菜都凉了!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弥补我们的全部经济损失。熟人价,一千两银子挂点零,一厘不许少——现销还是赊销?”
苏理华的话犹如晴天霹雳,徐兆诚攥着合同看了许久,腿脚渐渐瘫软在地。早在签订契约的那一刹那,他的命运便和洋人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传教士利用法盲的弱点,在合同中添加了许多隐秘的霸王条款,只谈权利不谈义务,一步步将他推向万劫不复的火坑。他回过神来,发现签字画押的钢笔已被苏理华递到了手边。一旦签字,他将成为教会的长期佣工,要为教会种整整十年烟土才能偿还天文数字的债务。笔尖在宣纸上悬停了许久,一滴滴墨水弄污了卷面,他只好用左手摁住战栗的右手腕,款款把钢笔放在一旁。苏理华端起绿茶背过身去,踱向靠近窗棂的地方观赏窗外风光。据他的经验,胆怯且愚笨的中国乡巴佬终究会在这毫无法律效力的契约书上签字,片刻犹豫不过垂死挣扎而已。
徐兆诚的心脏从没有跳得这般快过,像是在巨人的胸腔内撞来撞去。他屏息凝神,望着苏理华的后颈,一会儿提起钢笔,一会儿放下钢笔。就在他摇摆不定的时候,他忽然瞥到了叠放在左边桌檐上的一堆材料。
“苏神父……”
“签完了?”
“不是。神父,这么多张文契是哪来的?”
见徐兆诚神情愕然,苏理华满不在乎道:“我前面不是说了么,我们和政府谈成了一笔大生意,急需购买大量田地种植罂粟。平阳府由我负责,所有的地契自然要交给我保管。等到七月底,我再雇一批佃户替我种地,到时都插上烟苗,好歹能把今年的亏损找回一部分。”
徐兆诚提心吊胆地翻开那沓文契,从中找出了那张一百八十亩田地的地契,心情瞬间跌到比屋外的冰天雪地还要冷酷的境地。果然,他们早就串通好了。
“如果卖不出去咋办?”
“不可能卖不动,哪里没有烟馆?就算没有,我们自己开,让它有就是了。本地抽的人越多,我们赚的越多,你也能提早还清债务,两全其美。你啊,净会杞人忧天。”
徐兆诚怔住了,既不署名,也不签押,仿佛被时间定格于此。苏理华注意到徐兆诚的神态,走过去瞄了他手中的地契一眼,微笑道:“徐兆谐?莫非这块地的旧主是你的本家?好哇,你先签字画押,我把这三十英亩地全部交给你承办。一般人,我跟他二八分成,像你嘛,四六开吧!你们中国有句谚语叫‘肥水不流外人田’,这样一来,于公于私都能顾及了。”
“对,都能顾及了。”徐兆诚提起钢笔。
看来徐兆诚总算想通了,也不枉他煞费苦心地威逼利诱。苏理华揭开碗盖,由里向外地在碗中轻拂三下,即“饮者三点头”,动作行云流水如同土生土长的中国文人那样轻车熟路,这才慢条斯理地将茶水送入口中。
一声脆响惊破静谧。苏理华震惊地凝睇着脚下热气翻滚的茶水和破镜难圆的茶具,随后才感觉到脖颈的钻心的刺痛,头脑一沉,整个人软弱无力地摔倒在地,那股清逸绝伦的心气也飘散到九霄云外去了。徐兆诚握着染血的钢笔,突然意识到自己因意气用事而酿下了大错,吓得扑腾一声摔倒在地,正要出门呼喊郎中,却因慌乱而被门槛绊倒,头顶磕在青石板上,撞得血花四溅。他满脸是血,小心翼翼地回眸苏理华,视线竟然恰好和苏理华仇恨的目光相撞,不由得毛骨悚然。于是,他的心底骤然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被这股邪念驱使着,趁苏理华的喉咙被鲜血堵塞嚷不出声,徐兆诚捡起钢笔,一股脑将积攒了两个月的怨恨发泄到这个恶贯满盈的洋人身上,朝洋人的头部和颈部扎了七八下,却都因手脚哆嗦而未能扎中要害。一分多钟后,他才瞎猫碰上死耗子一样刺中了洋人的太阳穴。徐兆诚膝盖一软,涕泗横流——他不是因杀人心生愧疚而哭的,而是被鲜血淋漓的尸首和自己那双沾血的手掌吓哭的。他失魂落魄地逃到院子中去,用雪水洗净身上的血污,刚窜出大院又忙折回头,将桌上的文契扔进火盆烧了个一干二净,一去不复返。
中午,徐兆谐走进堂屋留意到了徐兆诚留给家人的纸条。大哥说,他已犯下了命案,正在外地逃命,希望家人替他照顾好妻儿。徐兆谐大惊失色,赶忙领着家人和下人四处寻觅大哥,一直找到夕阳西下,终是一无所获。
次日,县衙的差役找上门来,道是昨日午间苏理华暴毙身亡,那天上午神父只接见了徐兆诚这一名宾客,因而要一个接一个地录赵家沟居民的口供,尤其是问赵家沟徐家,特别是徐兆诚的婆姨吴氏的话。
后来,如我们所知的那样,徐吴氏上吊自尽了。
衙役的目的达成了一半,先逼死一个人以命抵命,再令徐家破财消灾,这样才能平息教会的怒火,否则,以洋人的性子,万一闹出什么“平阳教案”,别说是他们,就连司道衙门也吃不了兜子走。徐兆谐只好把卖地所得的银两全部赔给教会,又把仅剩的九十亩田连同藏在城里的粮食送给了洋人。民间出一笔,官府筹一笔,统共凑齐了八百两银子赔偿洋人,并允许传教士免费征用临鄂县的民夫种植鸦片,县署才勉强摆平了此事。
“走吧。”徐兆谐凝视着最后一炷香逐渐燃尽,“物离乡贵,人离乡贱,可是再恋家也得走啊……”
小年那天,徐鼎年裹着破面烂袄回到赵家沟与亲房团聚。一想到大哥徐鼎章去世才一年光景,家道就中落如此,徐鼎年不由得触景伤情,就着榆钱和荠菜掉眼泪,全家人也不自觉地跟着他哽哽咽咽。徐鼎年偷偷将一封信塞进侄子的衣袖,亲口传授他:“赵家沟不能再待了。听我的,大年三十夜里,你带上家人吃完饭就走,不要打草惊蛇。徐家有个叫‘徐延谦’的远亲在安邑县衙任事,等见了面,你把这信交给他,他肯定会收留你的。荒年里的人心最不堪信任,你这些天借了村人不少粮,我怕他们过了十五就会上门讨债,逼你卖妻鬻子啊!”
徐兆谐套好驴车,最后一次回眸这片寒风呼啸的贫瘠土地,然后扶老携幼,开启了他的逃荒之路。灾年里,活人尚且忍饥挨饿,牲口的伙食自然更差。这头毛驴的肚子里灌满了黏土和草根,本就营养不良,经过这番折腾,又拉了一板车的人,没走出几里路就翻起了白眼。行至中途,徐兆谐忽然看见道路的尽头闪烁着几朵晃眼的马灯光芒,于是扼住辔头令毛驴停下,岂料驴子在这节骨眼上累得四脚朝天,导致板车顺着惯性侧翻,车上的一众人因此摔下了板车!巡逻兵察觉到了异常,即刻驾着高头大马火速驰来。徐兆谐迅速扯掉套在驴身上的靳绳,独自骑上驴子往回跑,借此吸引官兵注意力,并将三个孩子分别交给三个女人保护,让她们钻到马路两侧的山坡下暂避锋芒。
领头的骑兵追赶了几十步,定睛看到驴背上只驮着一个人,就传令队尾的骑兵沿着山路回头搜寻漏网之鱼,果然发现几个女流在半山腰处蹑手蹑脚,便呵斥道:“都给俺站下!臬司衙门有令,任何人不得逃荒,违者就地论处!”
见威胁无用,他们竟然真的开了枪。徐赵氏年老体衰,胳膊为弹风所伤,一不留神踩进了深坑;徐白氏试图拽起婆婆,可惜她两脚踩空,在抓住婆婆臂膀的同时也跟着栽进了谷底。徐兆谐目睹了这凄惨的一幕,撕心裂肺呼喊着母亲和妻子,旋即滚下毛驴,不要命地奔向山脚,接着耳边传来一阵爆响,他的意识于霎然间烟消云散。
…………
一道洁净似雪的月辉透过树杈落到徐兆谐带血的鼻尖上,使他从梦中苏醒。他拂去额头上的黏液,借助星光查看周边情形,却只看到了盈手的鲜血和交错的荆棘,便扶着一棵棵枯萎的树干无目的地漫游,衣物几乎都被棱角石和枯槎梗划烂,避之不及的肌肤也渐渐渗出血丝。无论他怎样呼唤,怎样寻觅,他都无力在广袤的山中摸索到失散家人的踪迹。半个时辰前,巡夜兵命令他跪下投降,岂料他当时急火攻心,把兵丁的警告全然当作了耳旁风,以至于后背中了一枪。得亏是夜晚,兵丁仅仅打碎了他一根肋骨,徐兆谐就此侥幸逃过一劫。
然而其他人也会这样幸运吗?
徐兆谐蹲在干涸的小河边胡思乱想,想着家人们兴许早已跌落悬崖,想着他和大哥如何在数月内败光了家产,落一个食尽鸟投林的下场,想着母亲、妻子、妹妹、孩子,以及那不知死活的大哥,还有这个行尸走肉一样的徐兆谐……想着想着,二十几岁的大男人居然抱着脑袋号啕大哭起来。他不再担心号泣声是否会把巡夜兵丁重新吸引过来了,甚至觉得嫂子当时做得很对——一条白绫挂东南,驾鹤归西撒人寰,真是身处这个世道最好的抉择。
“哥?”
刹那间,徐兆谐浑身一震,直愣愣地注视着声音的来源。碧玉年华的少女身影衬着皎洁的月光映进他的眼帘,她的怀里抱着一名熟睡的婴儿,身后还簇拥着两个面熟的男人。赵大虎和李二能赶紧搀起徐兆谐。原来,村民们早已商议好今晚一块到徐家大宅拜早年,聊表一年来对徐家操持赈务的感激之情,谁知徐家空无一人,村民就演了一出《追韩信》,紧赶慢赶总算追上了他们。听徐东家说完了前因后果,乡亲们赶忙助他寻找家人,终于在天亮前将徐赵氏、白菱和两个孩子全部找到:母亲摔断了右腿,妻子的额骨撞上了岩石,孩子们受了点擦伤,均无身家性命之虞。
留在村里着实盼不见活路,赵大虎和李二能原来就是徐家的长工,和徐家生死相依是分内之事,因此,他俩打躬作揖,请求和徐家一起走。各家各户明知挽留不得,可还是每家尽一份心、出一份力,把榆皮、柿蒂、荠菜、树脂等充饥吃食堆上板车,为徐家饯行。徐兆谐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愧怍,不顾乡党的阻拦扑通一声降膝顿首——他昔日的善行挽救了众多性命,那些善意根植于家乡父老心中,不仅拯救了徐家,也拯救了他那颗被飞来横祸摧毁的心。
落叶总会归根,离人却难归来。天光熹微,村民们护送徐家人一直到渡口附近,目送他们沿着山间小径越走越远,最终远离了所有人的视野,只剩下一行瑰丽的成绮朝霞随风而逝,犹如溶入水彩的掠影浮光。
襄陵县:旧县名,今山西省襄汾县一部分。
钤印:一指印章实体,二指加盖印章的行为。
讼师:又称“状师”,为雇佣者在公堂上进行辩护的职业,律师行业的雏形。
靳绳:又叫“靷绳”,古代马车中用于牵引车辆的核心部件,主要用于服马(驾辕马)和骖马(拉车马)的系驾,通过分散拉力、优化受力结构实现高效挽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