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兆谐第六次向城外的官兵下跪,是在离家第二十天的那个夜晚。一八七七年三月四日,押运粮草的兵勇们千里迢迢渡黄河而来,他们只管运粮,不管发粮,甚至忌惮周边这群把辎车围得水泄不通的“饿狼”,生怕灾民见到食物而丧失理智,哄抢预备运入城内的救灾粮。面对徐兆谐的苦苦哀求,他们面露惊恐之色,接着端起鸟枪将他驱赶到一旁,生怕这是灾民欺骗官兵、借机抢粮的新把戏。
厚重的关门声震碎了每一个饥民的幻想,尽管如此,仍然有许多人沿着车轮轧出来的痕迹匍匐而行,抚摸那锈迹斑斑的高墙,仿佛守城的兵勇会因此大发慈悲一般。徐兆谐眺望巨人般沉默的铜墙铁壁,垂头丧气地回到家人身边:下一批押粮部队将在明晨抵达,但愿他届时能与心肠更好的官兵相逢。指望知县在困难时期为灾民大开城门无异于天方夜谭,但是人类便是这样的动物,直到最后一刻也不会放弃求生机会,何况他们已经知晓有位亲戚在衙门里当差,只要托人把书信送到,整个家族的命运便有望柳暗花明。
“再等等,说不定有转机。”徐兆谐小心翼翼地抬起母亲残废的小腿安慰道,编造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言,“后边还有两批送粮队伍,等城里人吃好了,乡下的春麦播种了,人家就会放俺们进去。”
“再等下去,这仨娃娃,还有你妹子、你婆姨都得等死。”徐赵氏躺在驴车上喃喃自语着,人老了,大概也是饿昏了,近来她一直气若游丝,有时又唠叨个没完,时常摩挲儿子的脑袋,仿佛那还是个六七岁的孩子,“你快走吧,丢掉俺这瘸腿婆子,不拖累你。早死早好,再也不往这里托生……阿嚏!”
徐兆谐扭头沉下脸来,眼下吃紧的要务远不止进城一件。他挽起妻子的胳膊稍微走远了一点,叮嘱她近几日多多照看母亲:他方才用手背试过母亲的额头,觉察有些烫手,且周围患上流感的人越来越多,瘟疫爆发已在路上。说罢,他和长工们抡起木铲,戴上草帽朝灾民聚集的中央走去——那里有官府在城外搭建的劳力报名点。他要想方设法多挣外快,既解当务之急又备不时之需。
“本官知道你们是有钱不挣王八蛋的主儿,各地的‘草药’各家收了,各号的大账各家也算过了,怎么直到现在也不见银钱许多?究竟是我这个藩司讲话像唱戏敲铜盆,还是你们根本不把衙门的由帖放在眼里?”
座下的商贾们依律承接了年初官府与洋人谈成的万顷“草药”生意的收成,却未能于月底履行合约中“每百斤纳税三十两、纳火耗十五两”的义务。见台下鸦雀无声,林寿图恼怒非常,威胁要派兵包围他们的深宅大院,哪怕抄家,也得抄出这“每百斤四十五两”的白银来。祁县乔家的东翁乔致庸站出来说理,称十二大票号确以大宗采购的方式收买了全省的洋药,但是利润仅两成归商帮及名下的药农所有,筹备本金实属不易;本省临近太行、吕梁,山高林茂且缺少驰道,若商货于省内贩运的成本需银一两,运到邻省就需银一两六钱,贩到南方去就要加到二两三钱,资金周转困难,诚难履行职责。太谷曹家、介休侯家、临汾亢家也跟着哭穷叫屈,伏冀藩司稍作宽允,至六月中旬,他们定能补齐差额。
林寿图死死盯着在座的商贾,蓦然笑道:“本司理解各位的难处,叫你们出血,还叫你们补窟窿,不容易。这样吧,我说个数字,诸位若能凑齐,我非但不怪罪你们,而且明年落地捐的蠲免也会涵盖各位的生意。”
说罢,林寿图满面春风地伸出三个手指,富商们见了无不心颤:这可是三十万两银子哪!众人面露难色,只得交头接耳,最终决计以亢、曹、侯三家牵头,一家出银五万两,余下每家出银一万五千两应付此事。曹家的专东曹培义收完各家上交的银票,弯腰弓背地呈到林藩台的茶几上,却瞥见藩台狠辣的眼神。他陡然噤若寒蝉:林大人所要的岂止三十万,竟然是三百万两!
“曹东家,你们曹家光是你一个人就给自个儿捐了六个官衔,平时没少巴结京官吧?还有侯掌柜,记得同治十二年兵饷难继,你蔚字号一口气捐了二十万,真是阔绰!最有钱的要数亢老板了,你祖宗八辈鹾商,连高宗皇帝都感叹过山西‘上有老苍天,下有亢百万;三年不下雨,陈粮有万石’——家訾何止百万之巨,可是在亢氏的祖地平阳府,乡亲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一席知根知底的话令晋商们羞愧难当,见室外已被衙门亲兵层层包围,他们被迫割肉放血,每家承诺出十五到二十万两不等,尤以被点名批评的亢家“自愿”捐款为甚,先凑出五十万为首付。
“榆次常家有句家训叫‘学而优则贾’,但本官要奉送诸位一句徽商的话,叫‘贾而好儒’,任何时候都别丢了本分。”
言罢,林寿图毫不客气地揣着几十张银票信步离开。有人心疼万贯家私,有人暗骂衙门贪婪,有人叩问藩台的随从,请教他家大人缘何性情骤变。傍晚时分,乔致庸拜谒布政使本人,话拣好讲,词挑软说,道是复盛公商号周转的银钱会晚些汇到,理由是乔家经营的茶马所得取道蒙古,经大盛魁商号之手走西口入境;若走潼关路线,即便持公家的通牒也需多交三成的厘金。
“知道了。”林寿图知悉乔家向来恭顺官府,因而待他明显比对待其他东家要客气,“陕西是怎么回事,谭钟麟想钱想疯了吗?”
“小人听说不是谭中丞的主意,而是蒋大人广设局卡的原因。”
陕西藩司蒋凝学是湖南湘乡人,跟曾国藩是老乡,曾做过罗泽南、胡林翼的属下,因此之前在兰州任上便唯总督左宗棠马首是瞻,赴秦以来一直不听从巡抚的调遣,反而与甘肃刘典暗通款曲,所颁行的都是方便西征军整治薪饷的政略。据乔致庸耳闻,此番加派厘金的决策貌似亦是他和季帅书信往来的结果。
乔家的密报只不过揭开了西北战事与华北荒政冲突的冰山一角。协饷的问题暂时缓解,荒政的差事再次落到林寿图头上,他正要腾出手来处理灾荒事宜,却看见左宗棠的参劾抄件被摆在案几上,一时愤怒得无法自已,却只能悻悻作罢。“三十年不许奏左”的懿旨犹然在耳,景廉、文祥、李鸿章等对左宗棠抱有成见者亦无可奈何,况乎他一个小小的藩司?虽然曾国荃承诺从中周旋,可是他心中已有预感:上回征收旗地课税之事,尚有门生故吏为他说情圆场,而这次朝廷为了保证将士用命,难保不会弃车保帅。他早已做好被追官勒停的准备,可是在旱情急于星火的困难时刻,清廷却要为一将功成而劾免一名鞠躬尽瘁的父母官,他心中的怅然可想而知。一介儒生,说他不谙韬略是事实,不见泰山也算中肯,但是关系人心向背的不只有社稷累卵之危,更有生灵倒悬之急。
“大人把小人当朋友,小人得提醒方伯。”见林寿图正要放衙归家,乔致庸退到影壁墙旁轻声道,“时下的文官武弁,哪位不上赶着巴结肃州那位爷?您老从貔貅的嘴里掏银子,恐怕早晚会出事呀!”
“乔掌柜,你知道挨饿是什么感受吗?”
乔致庸蓦地愣住,他头一回从二品大员的口中听到“挨饿”这样的字眼。
林寿图双目微翕:“本藩台知道。”
遥望暗淡的红日徐徐落幕,林寿图沿着府邸的阶梯走完最后一段下坡路。他扶着威武的狻猊再度眺望,这渺小的身体被影壁墙硕大的影子完全笼罩,宛如一张定格的画幕。山西的官场不再需要这位丹青妙手继续画脂镂冰,恰如彼时的他俨然形成文人士大夫阶层在时代面前黯然褪色的又一抹遗憾的写照。
夕阳西垂,又一个难熬的昼夜成为过去,又有数不胜数的饥民沦为弃婴,以寒风作碑、厚雪为冢,在恐惧与绝望中被抛尸于城墙脚下。三月初十,本日最末一批运粮队伍在百姓的目送下缓缓进城,强烈的绝望感在人心中翻滚沸腾,终于演化成无法遏制的火山喷发。情绪失控的人们依照约定好的号令奔向城门,号叫着红了双眼,风卷残云般地瓜分车上的粮食。蹊跷的是,官兵们早有准备,只见潜伏的兵勇霍地跳下辎车,将四面八方的灾民驱赶下车。徐兆谐观望着癫狂的人们如何争夺兵勇的枪械,怎样接连倒在迸发的火焰之下,给壕沟里的尸山血海再添一抹无谓的红色,胸中却激荡不起一丝同病相怜的波纹。
“徐二,你家咋还不走啊?这帮饿急了眼的敢跟官兵动手,抢不了公家,就要抢像你这样的人家了。”
徐兆谐盯着忙于掩埋尸首的老哥,往铲子上啐了一口唾沫,紧跟老哥的节奏埋头苦干。饿死的人逐日增加,病死的也不在少数。为了防止瘟疫蔓延到城内,县衙征召了几十名由灾民组成的精壮劳力,把病死的尸首填入土坑并撒上石灰,答应为他们提供每日的口粮作为报酬。徐兆谐将铲子竖在新挖好的深坑上边,似不经意插入一句闲话:“正门合上了,大哥准备怎么回去?”老哥倏地抬起眼,笑话徐兆谐白日做梦。劳力们只是为官府打短工的而已,县里能管他们一口饭吃便是看得起他们,怎会允许来路不明的人进城呢?
“不瞒你说,俺打量你五六天了。俺说一句话,你莫见怪,说错了权当一笑;要是说对了,我说的事请你多考虑——你是城里的,对不?”
老哥骤然握紧手上的铲子,徐兆谐忙低声解释,说老哥称呼知县赵大人时总是一口一个“堂尊”,若是寻常百姓,必以“老爷、大人”之类的称呼指代之。老哥的两只眼珠紧紧抓着徐兆谐不肯动弹:原来,治所在城外安插了许多衙役和兵勇,让他们乔装成流民的模样,监视聚众起义、劫掠官粮之类的情状,老哥就是其中一员。徐兆谐有意瞟了眼那些企图争夺粮食却被官府打退的饥民,保证自己不将老哥的秘密泄露出去,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老哥明白,徐兆谐这是在变相地威胁自己,便没好气地努努嘴,催促他快言快语。
“徐延谦?”老哥惊诧地眨了眨眼,“莫不是皂班的衙役徐延谦?”
“对,大哥认识他?”徐兆谐按捺心中的激动,“俺是他家远房,临鄂县的秀才罗铭桓有要紧事托付他”
“我就是徐延谦,罗先生有啥事找我?”
徐兆谐一时未回过神,重新打量眼前的老哥,合不拢的嘴巴顿时张成满月的形状。他赶忙掏出二叔的书信,道歉说并非罗铭桓有事嘱托,而是临鄂徐家遭了劫难,希望安邑徐家鼎力相助。徐延谦解开信函,细细通读,念叨着“不错,确是鼎年太爷的字迹”,瞬间换上一副赔不是的笑脸,道了声“二爷爷海涵”——他虽然年长兆谐一二十岁,论辈分却差着远:二叔徐鼎年是鼎字辈,兆谐这一代是兆字辈,几个孩子显然是令字辈,再往下一代才数得着延字辈。
“原来老家也遭了大祲。”徐延谦从裤腰带里掏出一包棒子馍塞给诸位,挨着车坐下,握住徐赵氏骨瘦如柴的手喃喃道,“这点吃食不多,却是一点心意,老祖宗和各位亲房分吃了吧。”
“延谦,你久在这块当差,有啥门路吗?”
徐兆谐打断对方嘘寒问暖的假模假样,他现在只关心两件事:何时进城,以及如何进城。徐延谦的神情很是为难,他熟悉自己的同仁,那帮人虽然跟他在一个锅里抡马勺,却多是官府为应付时局而集中起来的市井泼皮,不可推心置腹;若要买通守城兵勇,仅凭几袋粮米恐怕难以行贿,况且即使说通了大兵,他们也绝不肯允许患者进城,万一闯出祸来,谁都担不起责任。徐兆谐听出对方不情愿在这困难时期接济穷亲戚的弦外之音,只好咬咬牙将徐延谦领到一旁,两个长工则自觉地站到徐延谦身后堵住他的退路。
“俺没有要挟你的意思。”徐兆谐脸上一热,觉得自己厚颜无耻,“一家人要是没人问、没人管,非饿死在荒郊不可。延谦大哥,无论怎样,把女人和孩子带进去,将来打下了秋粮,俺们加倍还给你!”
“您是长辈,这么叫我是折我的寿。”徐延谦无可奈何的话里透出一丝阴阳怪气来,“这样吧,捕快朱老三与我相识,我跟他说一声,先用车把小姑奶奶、令丰小叔、秋蕖小姑运进城再说吧。”
“那么,俺老娘、娃娃和婆姨……”
“老祖宗春秋高,又中了煞气,城吏绝不肯放行;您身边得有个女人帮着照顾老人家,所以二奶奶也没法进城;娃娃离不开娘亲,所以令平小叔也得留下。要问为啥选择令丰,我说句掌嘴的话:万一出点岔子,您不能拿亲儿子试水吧?所以,您还得跟姑奶奶商量清楚:她敢不敢冒风险,带着女娃跟朱老三进城。拿出个结果来,明儿老地方,等您的口信。”
徐延谦声称自己不能久留,否则会被其他饥民怀疑身份,便鬼鬼祟祟地佝偻着腰小步离开了。李二能背地里咕哝着“二老爷真糊涂,居然叫咱们来投奔这么个不靠谱的人”,徐兆谐听清了却默不作声,他已有些后悔,但是一想到从市场淘换来的草药疗效甚微,母亲愈发病重,随行的粮食也即将殆尽,便不得不依靠这位心不由衷的远亲。徐令丰、段秋蕖都不到两岁,徐兰也算半个孩子,把三个半孩子的性命交到陌生人手里,徐兆谐比任何时候都忐忑不安,何况徐延谦说话绵里藏针,不像个安分守己的人;本人尚且如此,他那朋友恐怕就更靠不住了。想着想着,徐兆谐内心的踌躇又添加了三分。
“要不是他,家里怎么能变成败落到这种光景!”他按捺不住心头的埋怨,眼前时不时闪烁那个种植大烟的模糊的身影——他恨透了那个自私自利的混账,恨不得替故去的父亲、病危的母亲提刀宰了那个丧门星!然而偶然梦醒,却由不得地担心那个人会不会被逮捕,会不会兄弟此生永远无法再见。冬夜的寒风灌进脖子里,竟比冰雪还要刺骨,徐兆谐再次从梦中惊醒,只见妻子依然在他的臂弯里睡得很沉。他款款将盖在自己身上的毯子拉上来,掖进妻子的颈窝防止漏风,接着蹑手蹑脚走到火堆旁边给火里添草,无限的忧思都熔进跃动的火苗里,化作飘散的草木灰熔化在这漫漫长夜。
微弱的火焰在广袤的荒原上跳跃,吸引飞蛾扑向炽热的一团,燃烧短暂而炫目的生命。一张张《圣经》的残页落在火焰中央,宛若塞尔维特在加尔文的炼狱里化成灰烬,诉说“我会燃烧,我们的讨论将在永恒中继续”的至理名言。徐兆诚坐在树旁,一边翻看经典,一边把读过的部分扔进火里取暖。
他睨视饶有兴致地注视这一切的女孩,这些天,他不止一回被她打趣,譬如笑话他把庙里捡来的缁衣披在身上,像个留辫子的比丘,可这“比丘”居然信仰洋教,简直不伦不类。他苦笑说,缁衣乃僧侣之服,只要心中有神,外表无伤大雅。他不再相信洋人,反而在经历祸事后开始信仰上帝。或许,只有缥缈的神才能慰藉他那空虚无助的心灵吧。
芮小满,这是女孩的名字,从九岁开始,她就在亢大财主家中做使唤奴婢。去年夏天,小满的父亲在路过临鄂县时染上了鸦片,后来竟敢偷吸少爷的烟膏,被管家活活打死,她和母亲因而被扫地出门。她记不清自己为何会被装进布袋,只记得那晚跟母亲在破庙里暂避风雪,随后的事无论如何都回忆不清了。徐兆诚从未点破这件事的真相,他一路走来见过太多类似的例子:为了摆脱累赘,人们不得不狠心用罂粟生浆把女人、孩子迷晕,丢在道观或寺庙里,寄希望于好心人收养。他不敢确定令尊吸食的鸦片会不会产自杨答乡,但至少他不会在小满面前提起自己这桩丑事,永远不会。
“你想回头找你娘?”
“不想了。”芮小满摇摇脑袋,十几岁的孩子脸上却看不出悲喜,“娘肯定是嫌我了,我回去是给她添乱。”
她坐在火旁,忽然睁圆了乌黑的眼眸:“徐爷,你也是被扔下的?”
“我怎么被扔呢……”徐兆诚忍俊不禁,拾起木棍将纸片往火焰中捅了捅,“不是家里人扔了我,而是我扔了家里。”
“要是你找着了活路,会接他们过去吗?”
徐兆诚凝睇火苗的深处,仿佛火光是一面镜子,将他丑陋的过往映照得一清二楚,接着映出父母、同胞、妻儿的容颜:“假使能活着回去的话。”
“对嘛,娘一定会接我回去的。”她抱紧两条小腿自言自语,如往常一样歪着头颅展露微笑,“爷,今天讲些啥?”
这是他们在饥寒交迫的时间里唯一的乐趣。他伸出臂膀,把芮小满揽到跟前,如同父亲为女儿说睡前故事一般,话到嘴边却不知该从何说起,猛地想起了刚刚烧完的《旧约》。他早年间从事传教,最擅长讲故事:亚伯拉罕如何接受上帝的启示,又如何离开吾弭前往哈兰,最终率领众人抵达迦南地……他讲得绘声绘色,将上帝呼唤亚伯拉罕的始末娓娓道来,不但叫毫无宗教信仰的芮小满听得聚精会神,连另外几名听众也微笑默叹起来。
“谁?”徐兆诚警觉地跳起来,以为碰上了劫道的强贼。
穿一身褡裢布的老人笑呵呵地牵着一头驴走出黑暗,告诉他们无须紧张,而在他身旁还站着一位穿戴宛若僧侣的高个男人。徐兆诚发觉那“僧侣”竟是个洋人,误以为他们是官府派来捉拿自己的,拉起小满就要逃跑,回眸却发现那两人依旧站在原地,并无追赶的意图,随从只一个小厮,还慈眉善目地吆喝他们回来,这才将信将疑地回到树下,胸膛内仍然怦怦直跳。
“菩岳先生,这就是老拙常说的‘叶公好龙’。说起你们洋人的故事来头头是道,真见了你们,就都怕得跟见鬼似的!”
老人将驴系在树桩上,招呼洋人和小厮一块坐下,仿佛他才是主人。徐兆诚轻手轻脚地坐在对面,低着眉打量这群不速之客,只见老者豪迈大方,细节处却周到讲究,料想不是普通的衙役,大小肯定是个官;洋人穿戴齐整,汉语熟练,言行慢条斯理,绝非苏理华、史传伦之流可比。徐兆诚心中升起一股欣慰,同时也感到几分惶恐,面对老人“寒夜难熬,多有叨扰,乞在火旁借宿一宿”的寒暄,他只能客客气气地答应,丝毫不敢透露自身的来历。
“现今的世道,大路也不甚平安,方圆二里地只你这有火可烤。菊圃,包袱里还有两张葱油饼,拿过来——这就算老拙付给你的租钱,万望笑纳。”老人见对方不肯收下,便在两张饼上各咬了一口,然后笑语盈盈地递过去。
徐兆诚却之不恭、受之有愧似的抱着葱油饼,霎时口中生唾,顾不得形象,和小满狼吞虎咽起来。他鼓起勇气,询问老人将往何处去,岂料小厮忙不迭将其打断,那老人便笑着阻止小厮,慢悠悠道了句“阳曲县”,正巧与他们的目的地太原府相吻合,便一拍即合,相约同去,彼此路上有个照应。午夜,徐兆诚捡起光板无毛的毯子,将它裹在小满身上,两人一块睡在树下;被称作“菩岳先生”的洋人则靠在树桩上入眠。徐兆诚毫无困意,始终对这一行人有些忌惮,便一面假寐,一面侧耳偷听老人和小厮的谈话。
“这么做恐怕不妥,那人万一是山里的探子,天一亮就会有土匪来劫!”
“哪有贼子下山还带女人的?山东的响马、河南的蹚将、安徽的捻党,老爷这辈子剿匪如麻,还未曾怕过蟊贼。”老人伸手凑到火上取暖,嗫嚅说,“先去阳曲视察粥厂,再到衙门传达上谕。毕竟是老年谊了,时隔多年,我也挺想和他说几句知心话。”
老人独自迎着月色走去。荒凉的原野上笼罩着一片萧瑟的孤寂,恰如清瘦的月色也照耀着远在太原的同年,却难以为同年之谊的他送去半分日晖的温馨。
钦命查赈大臣、前山东巡抚、工部右侍郎——阎敬铭,蹴蹴然作此感想。
详见曾国荃《请缓二忙以利垦荒疏》。
由帖:登记赋税数额的票券。
专东:总东家,专司东翁职责之人。
三十年不许奏左:光绪初年,左宗棠西征新疆,为保证战事无虞,慈禧下旨禁止百官参劾左宗棠。
影壁墙:也称照壁墙,古称萧墙,是传统建筑中用于遮挡视线的墙壁,作用类似屏风。
皂班:旧时州县衙役三班中的一班,其职掌站堂行刑。亦泛指差役。
弥贵尔·塞尔维特:西班牙医生,用一元论的论述阐释人体肺循环功能,因此被加尔文检举处以火刑。他被认为是单一神派的第一个殉道者。
缁衣:佛教僧侣的服饰以黑色为主,称为“缁衣”。
详见《晋灾泪尽图》之四:妇女逃荒,中路弃儿。
蹚将:豫西方言,特指清末民初活跃于豫西地区的民变武装成员。
年谊:中国古代科举制度中同年考中者之间的情谊。
